第111章 趁他病,要他命 数不清的刺
翌日, 傅胜年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梦里的记忆断断续续, 傅胜年靠坐在床头,长舒一口气。
不一会儿, 门被推开,孟娇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只见她眼下青黑, 脸色更显憔悴。
“感觉怎么样?”孟娇把粥放在桌上,“一会儿再把药吃了。”
“多亏了娘子妙手回春,为夫还活着。”傅胜年声音沙哑,开了句难得的玩笑。
孟娇翻了个白眼:“废话, 你死了我找谁收诊金去。而且亲夫妻明算账, 你可得想好以后要拿什么还。”
傅胜年不自觉勾起唇角, 其实这个问题, 他早就想过无数次了。
孟娇把粥递给他, 自己在床边坐下,将昨夜探听来的消息, 一桩桩一件件, 像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傅胜年一边喝粥, 一边听着。等孟娇说完, 他沉默很久。
“所以, 沈砚诀是南黎国的皇子,舒礼。”
孟娇点头,“对,而且他跟舒义是双胞胎,当年被送走, 也不知怎么就成了长公主的小儿子。”
傅胜年放下粥碗,回忆起幼时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京城,每月长公主都会带着两个儿子进宫,大儿子比他大,不怎么跟他玩。沈砚诀比他小,总是黏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表哥,喊得亲热。
那时的沈砚诀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走几步路就喘,都说他有喘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傅胜年当时可怜他,偶尔会带他去御花园捉蚂蚱,或者去太液池边看鱼。
后来母后去世,自己跟着外祖父和舅舅去了北境,再没见过沈砚诀。
再后来,听说沈砚诀一直在江南养病,很少回京。
傅胜年闭了闭眼,他已经分不清了,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表哥的,到底是现在的沈砚诀,还是那个真正的沈砚诀?
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
孟娇见傅胜年迟迟不说话,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得继续道:“沈砚诀,不对,舒礼,他在大昭这些年,不是白待的。既然八皇子、周家,已经全被他拿下,他手里攥着的势力,比咱们想的要大得多,别忘了还有被蒙在鼓里的长公主府和江南沈家。”
傅胜年回过神来,沉吟片刻:“这小子不简单,能把所有人都骗过去,城府心计非同一般,只是用错了地方。但终究是身份立场不同,咱们也没啥可说的。”
孟娇也认同,各为其主,各为其国,站在舒礼的位置上,他做得没错。
“只是如今这局面,狭路相逢,谁都没得选。怕就怕在,舒礼的野心不止于南黎国这片弹丸之地。”
傅胜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下却赞叹孟娇的心性和智慧远超世间男儿,不入仕绝对是大昭国的损失。
孟娇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靖北王,好像跟你挺有缘的。”孟娇掰着手指头数,“不仅跟你一样倒霉中了毒,而且八皇子要杀他,周家要杀他,现在舒礼也要杀他,你说,这么多人想杀一个人,这个人得多遭人恨?”
傅胜年呛咳了几声,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孟娇给傅胜年顺了顺背,悠悠道:“而且,你跟舒音谈合作,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你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该不会你就是……”
“粥凉了。”傅胜年打断她。
孟娇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又不经意将在竹屋密室发现的、对屈禄和舒义不利的文书、账本等证据全抖落了出来,还推脱说是来福昨日找到的。
傅胜年深深看了孟娇一眼,这丫头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看向孟娇:“既如此,舒音那边,让老楼递个话。”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递到了舒音手里。又过了半个时辰,舒音的马车停在了青石巷口。
舒音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只带了两个贴身的侍卫。他走进院子,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那些暗处的护卫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见孟娇不在,舒音竟有些说不出的失落,随意在石桌旁坐下,语气不咸不淡:“殿下好大的排场。”
傅胜年没理会舒音莫名其妙的讥讽,吩咐手下把一大箱东西抬到他面前。
舒音低头瞥了一眼,瞳孔骤缩。
一翻看,竟有不少屈禄与各国权贵来往的信件,卖官鬻爵、走私盐铁、贩卖人口、通敌叛国,桩桩件件,记得清清楚楚。还有舒义这些年干的好事,抢男霸女、贪墨国库……简直是罄竹难书。
“这些东西,够了吗?”傅胜年敛起淡笑。
舒音草草翻完最后一件,声音平静,“这些足够,殿下想要什么?”
“不要什么。”傅胜年说,“我夫人说这些东西对你有用,让我给你,仅此而已。”
舒音正好瞅见孟娇拎着篮子从院外回来,又见傅胜年如此敬重孟娇,也莫名对他顺眼了几分。
“孟姑娘有心了。”他站起身,拱手一揖,“本王谢过孟姑娘。”
孟娇摆摆手:“别谢我,我就是顺手,这些东西交给你才能物尽其用。”
现在还不是探查孟娇身份的时候,舒音没再说什么,收了东西,便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南黎国风云突变。
舒音握有那些证据,在朝堂上一往无前所向披靡,一举扫荡了屈禄的残存势力。
屈禄的党羽被一个个揪出来,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砍头的砍头。
舒音很意外,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屈禄的势力会土崩瓦解得这么快。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一见到证据就腿软,只剩下哭着求饶的份儿。
屈禄的替身也被乱兵杀死,那个替身一直躲在偏殿里装模作样,兵丁冲进去的时候,他还端着架子喊“本座是国师”,结果被一刀砍翻,连哼都没哼一声。
屈禄这个名字,从此社会性死亡。
舒音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员,心里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冷宫里,每天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
现在他经过多年积累,不仅走出来了,还站在了最高处。
而东宫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舒义自动退位,得了个逍遥王的名头。他倒是高兴得很,当天就让人把东宫的酒窖搬空,在都城寻了一处最大的府邸,匆匆挂上逍遥王府的匾额,便彻底花天酒地去了。
舒礼在东宫宣布即位,大赦天下。
但拥立他的人不多,朝堂上那些大臣,要么倒向了舒音,要么保持中立,只有一帮先皇舒佑的愚忠老臣站在他这边。那些老臣年纪都大了,大多头发花白,走路颤颤巍巍,说话漏风,在朝堂上喊几声就喘不上气。
舒礼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大臣,脸上面无表情。
他的身体本来就没好利索,这几日又忙得脚不沾地,旧伤复发,胸口隐隐作痛,呼吸时能感觉到左边肋骨那块隐隐胀痛。
“陛下,玉王那边又拿下了三个府衙。”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地盘就只剩东宫这一片了。”
舒礼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知道了。”
“陛下……”
还有老臣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退朝后,舒礼回到寝殿,屏退左右,靠在榻上,闭眼假寐。
他的胸口疼得更厉害了,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该喝药了。”老太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
舒礼睁开眼,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他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
太监递上蜜饯,他摆手忍住不接,身边伺候的不是李安,只觉诸多不适。
“八皇子派来的人,安顿在哪儿了?”
“回陛下,在西跨院。”
“周克呢?”
“也住在西跨院。”
舒礼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去看看。”
西跨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周克住在正房,八皇子派来的高手住在厢房。
舒礼走进院子时,周克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壶酒,喝得面红耳赤。他看见舒礼,站起来,拱手行礼:“陛下。”
舒礼摆手:“不必多礼。”
周克重新坐下,给舒礼也斟了一杯:“陛下尝尝,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上等的竹叶青。”
舒礼没接,在他对面坐下:“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
周克摇头:“还没有,昨晚派出去的三十几个人,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舒礼胸口更喘不上气了。
周克喝了一口酒,咂咂嘴:“陛下,那个靖北王怎么中了毒,瘸了腿,还这么能打?”
舒礼想起傅胜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能站起来,尤其在他母后去世那年,身上甭管添了多少伤疤,也从来没见他在人前示弱过。
“再派,趁他病,要他命。”
周克也认同,这事办不好,他以后还怎么在他姐夫跟前立足:“我已经让人去调集人手了,今晚再派一批。”
舒礼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记住,他身边那姑娘不能动。”
周克愣了一秒,随即失笑:“陛下说的是靖北王在乡下娶的那个小村姑?”
舒礼没回答,转身走了。
周克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在小爷面前装什么情根深种,还是对一个小破鞋。
青石巷。
这两日,傅胜年这边非常不太平。
从舒音离开后,刺杀就没断过,已经数不清来了几拨了。
文瑾带着人把守在院子内外,刀都砍卷了好几把。
“主子,又来了。”文瑾从院门口跑进来,高声提醒,“这次来了将近五十个,比前几次都多。”
傅胜年正在屋里活动筋骨,闻言停下来,望向孟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莫不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缝合术
孟娇正在配药, 头都没抬:“看我干嘛?你的毒还没解完,不能动用内力。文瑾,你就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办。”
时间回到两天前, 之前被请来给孟娇看病的那个老大夫,是被文瑾一把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文瑾轻车熟路, 将人扛上肩就跑,老大夫当时只穿着一条亵裤, 手里还攥着半本泛黄的医书, 被夜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哆嗦。
“你们这是绑架!”老大夫在马车里缩成一团,用医书挡住胸口,“老夫行医几十年, 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强盗!更何况老夫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 怎么就专盯着老夫不放!”
文瑾面无表情, 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
等到了青石巷, 老大夫被推进一间厢房, 看见满院子的带刀护卫,腿一软, 差点坐地上。他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 闭着眼等死, 等了半天, 却等来一碗热茶和一身干净衣裳。
孟娇推门进来的时候, 老大夫正端坐在那儿,不知所措。
“别怕。”孟娇把一套缝合工具摆在桌上,“请你来,是救人的。”
老大夫瞥了一眼桌上的物什,又小心打量着孟娇, 不明白大半夜把自个儿叫来就是让做针线活儿?
“你,你要让老夫缝什么?”
孟娇没回答,拿起针,一边在一块猪皮上示范起来,一边讲解用途和注意事项。针尖穿过皮肉,一进一出,针脚细密均匀,间距一致。她动作极快,三两下,就缝好了一道口子。
老大夫都看呆了,他行医几十年,疡医的手段也见过不少,但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的治疗方式……
“这是?”老大夫凑近看,眼睛瞪得溜圆。
“缝合术。”孟娇放下针,“伤口一定要清理干净,再用这个线缝合,撒上我配的药粉,包扎。这样愈合快,不易感染。”
老大夫拿起针,手有些抖。他试着在猪皮上缝了一针,歪了。又缝了一针,还是歪的。
孟娇叹了口气,手把手教他,不下十遍。老大夫学得认真,额头上全是汗,但双眼越来越亮。他活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临老还能学到这等手艺。
老大夫放下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哽咽,“姑娘,您教老夫这些,老夫给您磕三个响头都成。”
孟娇摆手:“磕头就不用了,帮着好好救人就行。”
老大夫连连点头,把缝合工具小心翼翼地收进药箱,像宝贝似的。之后就是每天见证心惊胆颤的刺杀,到习以为常蹲在厢房里等着,盼着有伤员送过来。没伤员时,他就拿猪皮练手,缝了拆,拆了缝,手上全是针眼。
文瑾每次路过,都看见老大夫对着猪皮傻笑,嘴里嘟囔着:“值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文瑾他们用的弩也是连夜打制出来的。
孟娇画的图纸,弩身用硬木,弩弦用牛筋,箭匣能装十二支短箭,射程远,精度高,最重要的是小巧。
文瑾拿到第一批成品时,试射了一箭,箭头钉进院墙的石缝里,入石三分。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试了一箭,还是钉进去了。
“孟姑娘,这东西……”文瑾摸着弩身,激动的面红耳赤。
“每人配一把。”孟娇叮嘱,“平时揣怀里,关键时候能救命。”
孟娇身体状态相对稳定的时候也跟着参与战斗,已经见识过那帮杀手的厉害,动作快,出手狠,不要命,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跟他们硬拼肯定吃亏,还是得用脑子,于是,孟娇帮着研究出了反击战术和阵型。
她把文瑾那二十几个手下分成了三组。第一组守前院,每人配两把弩,站位呈扇形,交叉火力……
孟娇搞了个迷你的沙盘,给他们推演了小半个时辰,又演练了半个时辰。站位、走位、掩护等,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直到有肌肉记忆为止。
孟娇最后强调,“记住了,你们的任务是守住院子,不是拼命。撑过一个时辰就行。屋内你们不要管,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跟着进来,敌人进来了,有我在。”
夜幕降临,孟娇已经备好了为傅胜年拔除毒素的药浴。大木桶里蒸汽氤氲,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整个屋子。
文瑾带着人在外把守,避免八皇子和舒礼他们的人过来捣乱。
接连两日的刺杀,搞得大家心力交瘁,前两日还有孟娇一起合力反杀,但今晚只能全靠文瑾他们。
傅胜年这两日每次吃完药,身心都要接受一遍极端的摧残和痛苦,极寒极热、蚀骨剜心之痛……
而孟娇感受的却是另一种苦,医疗舱对她已经完全没用,只能一遍遍用针扎自己,甚至有时候为了保持清醒,不得不用匕首划出伤口。
傅胜年脱了外袍,坐进浴桶。热水漫过胸口,药汁渗进皮肤,一开始是温热的,慢慢地变成灼烧感,血管和脏腑像快要爆开了。
他双目紧闭,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孟娇手里捏着特制的金针,确认道:“准备好没?”
傅胜年郑重点头。
孟娇深吸一口气,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眼罩,蒙住傅胜年的眼睛。
“无论听见什么,没我的允许不许摘掉,更不许动用内力出手。要不然前功尽弃,还可能当场就见阎王,你可不能恩将仇报,砸了我神医的招牌。”
傅胜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看不见,但听觉变得敏锐。他能听见孟娇的呼吸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孟娇第一针落下,扎在他头顶的百会穴。
针法都是她前世花了将近三年才练出来的,百会乃诸阳之会,阳气所聚,针尖入穴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针尖渗入,顺着傅胜年的督脉往下走。
傅胜年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青筋暴起。
第二针,风府。第三针,大椎。第四针,神道。
每一针扎在穴位上,深浅角度各异。这套针法共二十七针,名为九幽还魂,世间无人能会,还是从一个隐世老道医那里学来的。
针尖入穴的瞬间,孟娇能感觉到傅胜年体内的气息在翻涌。那些淤积了多年的毒素,像被困住的野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她的针就是笼子,一针下去,将其困住导引一处。
傅胜年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青紫,嘴唇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进浴桶里,和药汁混在一起。
窗外,刀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
文瑾和手下按照孟娇所授的,配合得天衣无缝。弩箭从各个方向射出,黑衣人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文五的胳膊上中了一刀,他咬着牙退到厢房门口。老大夫正蹲在屋里,听见动静,噌地站起来,迫不及待想上手。
“快,坐这儿。”老大夫拍了拍面前的凳子,“把胳膊伸出来。”
文五龇着牙坐下,伸出胳膊。伤口不深,但很长,血顺着手臂往下淌。老大夫手脚麻利地清理伤口,穿针引线,缝合,撒药粉,包扎。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比刚开始那会儿强了不知多少。
文五看了一眼胳膊上的线,啧啧称奇:“大夫,您这手艺,比上次强多了。”
老大夫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废话,老夫猪皮都缝了大几十张。”
屋里,孟娇已经施到第十三针了。
她的手开始发颤,不是紧张,是气血亏虚导致的。这些天她一直在损耗,没有一天是休息好的。每天除了生扛体内的躁动,还得配药,其它时候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救人,再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傅胜年感觉到了她的异样,想睁眼看,但眼罩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别动。”孟娇的声音有些发飘,但语气不容置疑。
第十四针,第十五针。
孟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针尖在空中晃了好几下才找准穴位。她咬着牙,把针扎下去,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往下走,和之前的气息汇合,形成一条细流。
孟娇每多下一针,傅胜年的痛也随之加剧,他痛得浑身战栗,换做普通人早就痛晕过去了。
但傅胜年还在强撑,因为娇娇说过不能睡,一旦昏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他想好好活着,能陪着她捱过漫长岁月。
孟娇一边提醒着傅胜年别睡过去,一边忍受着体内的那股燥热再次猛烈袭来,只得给自己再划一刀。
傅胜年在疼痛中隐约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能猜到孟娇在做什么,但多说无益,只得自己赶紧好起来。数了数,这已经是这两日以来的第三十八次刺杀了,心里边又多了一条老八和周家非灭不可的理由。
其实孟娇也隐隐察觉傅胜年的身份可能不止是世家子弟那么简单。
能和舒音达成合作,光是聪明手腕和世家子弟的身份显然是不够看的。而且每天这么多刺杀,总不可能是傅胜年家同样有皇位要继承吧?眼下的孟娇没工夫细想,也没法问。
因为原主这幅身体,傅胜年可能没疼晕过去,自己倒快因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窗外,有黑衣人突破了防线,冲到窗户和门口。文瑾一刀劈过去,其中一人躲开了,但被弩箭射中后背,扑倒在地,另一人被毒药粉放倒。又来了三个,成功冲进了屋子。
文瑾心里一紧,想阻止,却被另外两个黑衣人缠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圆房 战局已定
三个黑衣人同时冲进屋子, 长剑在手,剑刃在烛光下泛着青光,一看就是淬了毒的。
三人扫了一眼屋子, 瞧见浴桶里的傅胜年和站在一旁忙碌的孟娇,没有犹豫, 手中的剑同时刺出,直取傅胜年的咽喉。
孟娇稳如泰山, 她正在施第二十五针, 针尖已经触到穴位,差半寸就到位了。
这是九幽还魂针法最关键的一针,扎在命门,通全身阳气之枢。差之毫厘, 傅胜年轻则瘫痪, 重则当场毙命。
三把剑离傅胜年的脖子还有两尺。
孟娇的第二十五针落下, 针尖入穴的瞬间, 她感觉自己的气血被抽走了大半, 突然眼前一黑,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但好在针没歪。
她咬着牙, 使尽吃奶的力气, 用极不可思议的速度扎完了最后两针。
紧接着, 傅胜年体内的毒素在猛烈翻涌, 哇地一声呕出一大滩乌血,正对着其中一个杀手的脸和剑。
此时,剑尖离傅胜年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几息之间。
而那个杀手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抹也不是, 不抹也不是。他闭了闭眼,心想算了,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就让乌血自干好了。
孟娇趁其愣神的工夫,迅速从空间里摸出那把常用的激光武器,三道亮光几乎同时射出,三个黑衣人的眉心各出现一个红点,身体一僵,长剑从手中滑落,叮当几声,人直挺挺倒下去。
孟娇收回手,这下彻底虚脱了,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还好自己做到了,孟娇长吐出一口浊气。
正想好生歇息之间,又有杀手闯入,孟娇头也不回,靠感知打出去几枪。
刚翻窗而入的两个杀手正好瞧见这一幕,满脸懵逼,只见那个被自家主子特意交代过绝对不能伤害的女人,手中竟有一把奇怪的东西,里边射出一束束亮光,打在人身上,就会瞬间倒地不起。
孟娇笑容无害,杀手们突然反应过来要对付她时,孟娇却突然带着傅胜年一起进了空间。
“所以刚才那小娘皮使的是妖法吧,除了妖怪,人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
“怪不得陛下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怎么都不舍得动手。但凡是个正常女子,也不至于折进去咱那么多兄弟。”
孟娇懒得陪他们玩了,隔着空间又给那两杀手几下子,强撑着爬起来,扶着傅胜年从浴桶里出来。
傅胜年同样浑身脱力,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孟娇身上。她顾不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咬着牙,把傅胜年推进医疗舱里,一起躺了进去。
一个时辰后,孟娇手臂上的伤口重新结痂,身上的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孟娇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平稳有力,医疗舱上的毒素浓度显示也降到了零,她终于可以松口气。
杀手们见闯进屋内的同伴只进不出,更加杀红了眼,孟娇隔着空间,来一个干一个,这次的杀手比之前黑狼阁那帮蠢货强太多,文字辈儿的手下好几个重伤倒地,孟娇顾不上去救。
也得亏孟娇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但凡有人不慎重伤倒下,就会有专门的两个保护老大夫的手下兼勤务兵,把伤员抬到老大夫驻守的屋里。
老大夫来不及害怕,忙到飞起。还有来福那猴精,孟娇怕它捣乱受伤,就将它安排在老大夫屋中。
来福爪子扒着门框,眼珠子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打斗。
每看见一个黑衣人倒下,来福就忍不住呲牙,喔喔叫个不停,像是在给文瑾他们加油鼓劲。可一旦有自己人受伤,它就急得吱吱乱叫,四只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恨不得冲上去给那帮杀手挠几下子。
文五的腹部上不幸又中了一刀,血直往外冒。来福看见那血,整只猴炸了毛,蹿到文五脚边,仰头看着他,吱吱叫着,那表情活像在说:大兄弟你行不行啊?不行就换猴家上!
文五龇着牙,瞪了它一眼:“一边去,别添乱。”
来福不服气,又跑回厢房门口,蹲在那里,尾巴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战局。等文瑾一刀砍翻最后一个黑衣人,来福噌地站起来,又是喔喔喔叫个不停,那叫声像是在宣告胜利。
老大夫被它吵得耳朵疼,伸手拍了它脑袋一下:“别叫了,过来帮忙。”
来福这才消停,跳上老大夫旁边的凳子,两只爪子交叠放在肚子上,歪着脑袋看他处理伤口,就这么安安静静当起了监工。
而另一头,皇城及附近正发生激战,舒礼一党渐渐不支。他们本以为傅胜年处于弱势,是目前最好拿捏的角色,没想到刺杀不利,还折损了许多杀手,甚至导致局势失控。
青石巷这边,由于舒音人心所向,大权在握,也终于腾出手来派人过来支援。
不到三天时间,舒礼屁股下的皇位还没捂热呢,却只得在亲卫的保护下,退出都城,再另作打算……
待战局已定,孟娇心念一动,带着傅胜年出了空间,回到床上躺下。
孟娇太累了,这些天积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孟娇强忍着体内的躁动,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孟娇感觉浑身发烫,那股燥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猛烈,像火山喷发,烧得她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
孟娇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手指抓着床单差点将它扯破。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孟娇伸手去摸匕首,想再划上一刀,用疼痛压住那股邪火。可手指刚碰到匕首的柄,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原来是傅胜年跟着醒了,他摘掉眼罩,侧过身,望向孟娇,眼神变得格外清明,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娇娇。”他的声音暗哑,像在压抑克制着什么。
孟娇瞧着他,眼神迷离,睫毛颤动,脸红得像要滴血,额头上全是汗珠。
“很难受吗?”傅胜年单刀直入。
孟娇咬着嘴唇,没说话。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不让她动。
傅胜年伸手,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他的手指很凉,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块冰。她忍不住往他手心里蹭了蹭,那股清凉让她舒服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燥热淹没。
“娇娇,我真的全好了。”那口老血吐出去之后,傅胜年只觉胸口堵了多年的大石头终于碎掉,只剩下一身轻松。
孟娇看着他,眼睛里有汹汹的火光在跳动。
傅胜年低下头,吻住了她。
唇瓣相触的瞬间,孟娇浑身一颤。傅胜年的嘴唇微凉,带着淡淡的药香。而孟娇的嘴唇是滚烫的,烫得像着了火。一冷一热碰撞在一起,像冰与火的交融。
起初俩人只是唇瓣相贴,轻轻的,带着试探的意味。然后孟娇直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向自己,反客为主。
吻变得猛烈起来,不再是试探,而是索取。她咬着他的下唇,舌尖探进去,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傅胜年回应着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里。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越来越烫。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月光都变得朦胧起来。
傅胜年从吻中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难耐。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娇娇,可以吗?”
孟娇没有回答,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用吻封住了他所有的犹豫。
孟娇的手开始解傅胜年的衣带,衣带松开,寝衣滑落,她的手指贴上了他温热的皮肤。
傅胜年闷哼一声,翻身将她拢在身下。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孟娇散开的头发上,像铺了一地的银丝。她仰着头,喉间溢出一声低吟,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
傅胜年吻上孟娇手臂上得每一道伤痕,像是在替她疗伤,又像是在懊悔这些疼痛都是自己给她带来的。
孟娇的眼眶红了,她没忍住轻呜出声,又忙捂住嘴。
傅胜年抬起头,轻哄道:“不用忍。”
孟娇愣了一下,伸手勾住傅胜年的脖子,再次堵住彼此的嘴。
当他们真正融为一体的那一刻,孟娇浑身一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两块破碎的玉终于合在一起,成为完整的那个一。
更让孟娇惊讶的是,体内那股纠缠了她数日的燥热、连用自残都压不下去的邪火,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股清凉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像山涧的清泉,流过每一寸被灼烧过的皮肤,带走所有的焦躁和不安。孟娇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渐渐恢复正常,那种被火焰吞噬的感觉,终于过去了。
孟娇闭上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令狐无问那老头,绝对是故意的。
他肯定知道解药会有这个副作用,那老头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药性。他故意不告诉她,就等着她自己发现。
“这药会催情,你得找个男人。”那老头当初要是这么说,她打死都不会喝。所以他就瞒着,让她自己扛,等她终于扛不住了,自然就……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孟娇在心里把令狐无问问候了八百遍,可惜那老头已经死了,不然她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傅胜年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停下来,低头瞧她:“怎么了?”
“没事。”孟娇睁开眼,“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令狐无问那老头,故意不告诉我解药的副作用。”
傅胜年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那得谢谢他,只是洞房花烛夜,娘子怎能分心,是为夫还不够卖力吗?”
孟娇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这次力气大了一些,傅胜年闷哼一声,笑得更深了。
傅胜年低下头,继续吻孟娇的额头、鼻尖、嘴唇……吻得轻柔,像是在呵护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孟娇回应着他,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眉眼的轮廓。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之前那种疯狂的索取,只有温柔的交融。像两条河流彻底交汇之后,不再汹涌,只是静静地流淌,带着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半个时辰后,傅胜年心疼孟娇第一次会有不适,颇为节制地停下来,翻身躺在孟娇旁边,把她拥进怀里。
孟娇靠在傅胜年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如擂鼓,强健有力,一下一下敲击在自己的耳膜上。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那蛊毒…好像彻底解了。”孟娇这时才想起屈禄那狗贼还在空间里没来得及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化学阉割
小夫妻俩枕畔私语, 孟娇进入贤者模式,在心神松懈间,一不小心将自己之前中了蛊毒差点死掉的事情给吐噜了出去。
这下傅胜年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孟娇刻意对他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是怕他担心。
傅胜年虽能理解, 但一想到自己差点失去孟娇,他就只想将屈禄那狗贼千刀万剐了。
同时心疼孟娇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而自己作为丈夫, 并没有为孟娇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尤其眼下所有的操劳和风波还都是自己带给她的,就心如刀绞!
傅胜年在孟娇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娘子辛苦了,你再安心睡会儿, 外边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孟娇有些心虚, 她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只是当她从傅胜年怀里坐起来时, 感觉浑身都快散架了, 腰酸得差点又躺回去。
这一个时辰下来,解渴是真解渴, 但夫妻打架的美妙滋味她暂时还不能品出个所以然来, 事后只剩下微妙的疼痛和空虚感。
但傅胜年是一匹刚开了荤的饿狼, 食髓知味, 和孟娇的体验那是完全不同。
孟娇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 才咬着牙把衣裳一件件套上。衣带系了三遍才系对,手指还在抖。
傅胜年靠在床头,目光黏在孟娇身上。
视线在那几处红痕上停了很久,傅胜年瞧着自己的杰作,喉结上下滚动, 迟迟移不开眼,若不是时间场合都不太允许,他很想抱着孟娇再切磋上几百个回合。
孟娇系好衣带,回头恰好撞上那道炽热的目光。
那眼神一看就不对劲,她二话不说,伸手拧了一把傅胜年后腰的软肉。
傅胜年轻嘶了一声,笑着求饶,“娘子,男人的腰可不能随便乱动,免得惹火上身。”
孟娇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火在哪儿?你点一个试试。”
傅胜年识趣地闭了嘴,但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傅胜年穿好衣裳,趁孟娇不留神,掀开被褥,珍重地将昨晚绽放红花的床单收起来,放包袱里……
做好这一切,傅胜年推门出去要水。厨娘正在灶房里生火,听见吩咐,手脚麻利地烧了一大锅热水。
傅胜年端着一盆热水回来,布巾搭在盆沿上,热气腾腾。他本想帮着孟娇擦洗,甚至上药。
孟娇见了,却一把夺过布巾,把傅胜年推出门去,门板差点拍他鼻子上。
“我自己来,你先出去。”
傅胜年站在门口,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转身出去。
而文瑾正靠在廊柱上,半眯着眼,像是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傅胜年出来,整个人精神焕发,走路带风,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文瑾噌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您好了?毒真解了?主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内力能运了吗?腿还疼不疼?”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探傅胜年的脉,被一巴掌拍开。
“规矩呢。”傅胜年语气淡淡,但眉宇间那股舒展是藏不住的,精气神跟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文瑾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我就说孟姑娘有神仙手段!您瞧这气色,这身板,这……”他的目光忽然定在傅胜年脖子上,瞳孔骤缩。
两道抓痕赫然在目,还带着细小的血痂,显然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挠出来的。
文瑾的嘴张成了O字型,突然意识到昨晚自家主子应该是终于领教了一把孟姑娘的九阴白骨爪,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脸上一脸八卦又欠揍的表情。
果然是孟姑娘,好生生猛!所以自家主子毒刚解就被孟姑娘霸王硬上弓了?那自己岂不是快要迎来小主子了?
文瑾此刻的心情好比过山车,他好想和来福一样蹦到房梁上来个倒挂。
来福从文瑾腿边探出脑袋,歪着头端详傅胜年的脖子,看了几眼,忽然吱吱叫了两声。
傅胜年被一人一猴吵得脑仁疼,抬手制止,语气依旧平平,“闭嘴,去把老楼叫来。”
文瑾拼命点头,故作什么都不知道,嘴唇硬生生抿成一条直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老楼来得很快,走进院子时,傅胜年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凉茶,没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主子。”老楼行礼。
傅胜年抬了抬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派人去找屈禄,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掘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楼脸色一变,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隐患没拔除。
老楼,没多问,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傅胜年又补了一句:“动静小点,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在找。”
“明白。”
孟娇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几个字,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找谁呢?”她明知故问。
“屈禄。”
“哦。”孟娇放下茶杯,“找到了打算怎么办?”
“千刀万剐。”
孟娇呛咳了两声,傅胜年伸手顺了顺她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她摆摆手,站起来,丢下一句:“那你慢慢找。”转身又回了屋。
傅胜年盯着孟娇的背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他没追上去问。
孟娇插上门闩,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角落里,那个麻袋还在。
只是蠕动的动静越来越小,不细看还以为装的是个死物。
孟娇走过去解开袋口,屈禄的脸露出来,惨白惨白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得像两个窟窿。
手指上缠的帕子早已被血浸透,干涸成了硬邦邦的暗褐色。
孟娇探了探屈禄的脉搏,还活着。这狗贼不吃不喝这么久,还挺扛造。
她把屈禄从麻袋里拖出来,平放在地上。屈禄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孟娇从袖子里摸出银针,第一针扎在他的哑穴上。
屈禄的身体猛地一颤,睁开了眼。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孟娇的脸,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有沙哑的气流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孟娇没理他,又抽出一根银针。这一针更细更短,是她前世特制的。她解开屈禄的衣裳,露出腹部,针尖触到皮肤。
屈禄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根针。他想挣扎,但手脚被绑着,动弹不得。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孟娇的针落下去,屈禄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弓成虾背,脸从惨白变成紫红,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整个人在地上不停扭动,犹如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这是断龙针,一共九针,扎在任脉的几个关键穴位上。孟娇从来没对人用过,今天是第一次。
每一针落下,屈禄的身体就抽搐一次,直到不能动了。
屈禄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想催动体内的蛊虫,打算用最后的手段控制孟娇。
但母蛊没有反应,像死了一样,孟娇的体内也已经没了蛊虫的气息。她的毒解了,而且是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解的。
彻底解掉蛊毒唯有一种方法…所以她跟某个野男人破了身子!
屈禄的胸口像被人砸了重锤,他的华儿,当年他无能为力。现在这个黄毛丫头,他也掌控不了。他筹谋算计了整整几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屈禄闭上眼,一行血泪从眼角滑下来。
孟娇没管他的情绪失控,走到空间角落里,把那堆从密道里搜刮来的蛊虫搬出来,白瓷盅、青玉盅,大大小小上百个。她一个个打开盖子,把里面的蛊虫倒进火炉里。
那些蛊虫有的通体漆黑,有的暗红,有的泛着绿光。它们离开容器之后,疯狂地扭动,想找地方钻,但火焰舔舐着蛊虫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直到爆裂,化为灰烬。
屈禄躺在地上,看着那些他花了十几年培养的蛊虫被烧成灰,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哀嚎。
孟娇把最后一个蛊虫烧完,拍了拍手,走到屈禄面前,蹲下来。
“敢打本姑奶奶的主意,那我就让你尝尝到底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疾苦!”
说罢,孟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盖子,一股辛辣的气味飘出来,她捏住屈禄的下巴,把瓶里的药丸灌进屈禄嘴里。
屈禄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甘,嘴唇张合,求饶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滚动间,直接咽了下去。几息之间,屈禄的脸色又开始变化,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滚烫。他在地上扭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孟娇一掌劈晕屈禄,站起身,心念一动,出了空间。等她再次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厨房拿了个篮子,假装出门买菜去了。
厨娘大婶正在院子里择菜,瞅见她出来,好奇道:“孟姑娘,您去哪儿?”
“买菜。”孟娇扬了扬手里的篮子。
厨娘大婶应了一声,继续择菜。
孟娇独自赶着马车出了巷口,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确定没人跟着之后,才将屈禄从空间里弄出来。
屈禄被马车颠醒,疯狂在麻袋里扭动,像发情的野兽。待又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南黎都城最繁华的岩花巷。
不到辰正时分,这条街还很安静。青楼妓馆的门还关着,只有几个宿醉的嫖客从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孟娇把麻袋放在一家南风馆的墙角,解开袋口,将屈禄倒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失恋的女人惹不起 发了癔症
屈禄躺在地上, 浑身滚烫,像一条脱了水的鳗鱼正不受控制地扭动。
青石板路上泼着隔夜的洗脚水,脂粉气和酒酸味杂糅在一起, 弥漫了整条岩花巷。两旁的阁楼窗户紧闭,雕花窗棂里透出昏暗的光, 偶尔还有几声沉闷的咳嗽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南风馆的伙计打着哈欠推开门,手里拎着一大桶夜香。他眯着眼倒进街角存放秽物的粪车里, 正要转身回去, 余光却瞥见墙角蜷着一个人。
那人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脸,动作好生诡异。伙计皱了皱眉,拎着空桶走过去, 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的腿。
“喂, 你他妈哪儿来的叫花子?”
那人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的声音。伙计蹲下来, 拨开那人的头发, 露出一张有些面熟的脸,面上透着不正常的红, 嘴唇干裂, 皮肤上全是抓痕, 指甲缝里嵌着血痂。
伙计吓了一跳, 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要死别死在这儿, 晦气!”
屈禄试图站起身跟着伙计走进去,伙计转身进门,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孟娇站在巷口的马车旁,远远看着屈禄开始解衣裳的身影,显然理智已经完全被药性吞噬, 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一个收夜香的老汉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抬头瞅了一眼,摇摇头,推着车走了。
“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又是个发了癔症的。”
屈禄听见那句话,臊得要死,但他根本停不下来。此时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血管里的血好似烧开的油,烫得他浑身颤栗。可身体最深处又空得发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剩下一个洞,怎么也填不满。
孟娇也是听老楼说的,这里是勾栏瓦肆风情一条街,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孟娇只想任其自身自灭,反正屈禄这狗贼已经社会性死亡,再加上一套断龙针下去,更没了任何翻盘的资本。
光那药效也够他折腾上好几个时辰,喊都喊不出来的那种。
所以,最后这狗淫贼会爬进哪家楼里?还是直接躺在街上等死?
孟娇忍住继续观望的冲动,马车驶出巷口,拐进主街。菜市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也确实买到了满满一车新鲜食材。
排骨、鸡、鸭、冬笋、水芹菜……姜、蒜、各种调料,菜贩们看她买这么多,笑得合不拢嘴,也各样送了些小添头。
青石巷。
孟娇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招呼人把东西搬进厨房。
文九跑过来,看见满车的食材,眼睛都直了:“孟姑娘,您这是把整个菜市搬回来了?”
“差不多。”孟娇把一捆葱递给他,“别愣着,帮忙搬。”
文九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弟兄过来卸货,一筐筐的肉菜,堆满了整个灶房。
孟娇洗净手,先去厢房看了看伤员,老大夫正蹲在床边,手里攥着可溶解蛋白线,给文七缝合伤口。
文七的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左肩划到肘弯。老大夫一针一针,行云流水,缝出来的针脚均匀细密,可比刚开始那会儿强了不知多少。
文五凑过去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大夫,您这手艺,快赶上孟姑娘了。”
老大夫冷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废话,老夫练了这么多天,猪皮都缝了上百张。”
孟娇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文七的伤口。缝合得很好,没有感染迹象,已经开始结痂。她又看了看其他伤员,文八的胳膊、文三的后背、文二的腿,都处理得很到位。
“辛苦了。”孟娇对老大夫郑重道谢。
老大夫放下针线,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您昨天教的止血针法,老夫练了一宿,您再给指点指点?”
之前老大夫都是被文瑾不情不愿薅来的,现在倒好,甭管怎么明示暗示都不肯走了,兢兢业业服务患者,只求孟娇再教他两招救人的手法。
孟娇无奈叹了口气,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让老大夫伸出手臂,在他手三里穴上扎了一针。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老大夫激动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就是这种感觉!老夫自己扎的时候,只有疼,没有这种酸胀感。”
“角度不对。”孟娇拔出针,又在他同一个穴位上扎了一针,这次速度慢了一些,针尖倾斜了十五度,“你看,针尖要斜刺,不能直刺。”
老大夫盯着那根针,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念念有词:“斜刺,斜刺……”
孟娇又教了他海姆立克急救法,在文五身上示范了一下。文五被搞得脸都红了,咳嗽了好几声,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这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文五一脸委屈。
老大夫在旁边看得直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孟娇正教得起劲,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辆马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几个侍卫,直往院里抬各种东西。
领头的是个中年管事太监,穿一身靛蓝色长袍,笑眯眯地走进来。
“孟姑娘,陛下让杂家送些东西来。”太监拱了拱手,“陛下说,这些天辛苦诸位了,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孟娇走过去,揭开其中最醒目的木桶盖子。一只桶里装着满满的白花花的银鱼,每一条都有手指长,银光闪闪。另一只桶里是各种海鲜,散发着淡淡的海水咸味。
太监又递过来一个锦盒,打开闻了闻,瞧着倒像是武夷岩茶。
“陛下说,这是闽越那边送来的乌龙茶,请孟姑娘尝尝。”
孟娇接过锦盒,莞尔一笑,这舒音,还挺会做人。
“替我谢谢你们陛下。”孟娇真心道谢,还给太监塞了三两银子。
太监没敢要,告辞离去。
孟娇看着那两大桶食材,脑子里灵光一闪。加上自己买的那一车好食材,够做一顿大餐了。这些天大家都累坏了,是该好好犒劳一下。
她转身进了厨房,招呼厨娘帮忙备菜。
厨娘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看见那些银鱼和海鲜,有些犯难:“孟姑娘,这些东西当真稀奇,就是不知该怎么处理。”
孟娇挽起袖子,指点了一番。
韩淑媛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眼睛红肿,鼻子堵塞,整个人狼狈不堪。她已经在那个角落蹲了快半个时辰了,自言自语,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韩淑媛还没从失恋的泥沼里走出来,但她下定决心以后不要再喜欢沈哥哥了,他到底不是真正的沈哥哥。
只是沈哥哥的俊美相貌又真真切切长在了自己的心巴上,可几天前沈哥哥的表现也的的确确伤透了她的心,而且如今沈哥哥南黎国皇子的身份也着实令人尴尬。
韩淑媛心底就这么反复撕扯了很久,她现在也不太明白了,自己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是沈哥哥当初长公主之子的身份家世?是他的样貌?还是单纯对他爱而不得的执念?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委屈,眼泪又吧嗒吧嗒不停往外冒。
“呜呜呜……”
来福吊在院里的老槐树上,爪子攥着一根芭蕉,啃得满脸都是。它低头瞥了一眼蹲在底下哭的韩淑媛,歪着脑袋想了想,把啃完的芭蕉皮对准她的方向,扔了下去。
芭蕉皮吧唧一下,不偏不倚,恰好扣在韩淑媛的发髻上。
韩淑媛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一片黏糊糊的芭蕉皮,手指上沾满了蕉皮上的黏液。她怔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头,看见来福蹲在树上,吐舌头,那表情活像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韩淑媛的火噌蹭往上窜,“你个泼猴,竟知道欺负我!”
她气不过,把芭蕉皮从头上扯下来,朝来福扔去。芭蕉皮在空中飞了一半,掉在地上,没砸中。
来福吱吱叫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韩淑媛指着来福的鼻子骂:“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那个男人一个德行!”
来福挠了挠猴屁股,假装没听见,撇过脸去,露出一嘴龅牙。
韩淑媛更气了,正要继续骂,只见孟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韩四,过来帮忙摘菜。”
韩淑媛瞪了来福一眼,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来福从树上跳下来,也跟着溜进去,蹲在灶台边,歪着脑袋看孟娇切菜。
孟娇怕韩淑媛跟来福又掐起来,赶紧给一人一猴分了活,失恋的女人她可惹不起。
韩淑媛又一边哭一边摘水芹菜,来福剥蒜。来福不会剥蒜,爪子捧着蒜头啃了半天,啃得满嘴蒜味,吱吱叫着吐舌头。韩淑媛看着它那副蠢样,忍不住破涕为笑,又赶紧绷住脸。
文瑾从院外走进来,看见韩淑媛蹲在厨房门口摘菜,眼睛红肿,鼻子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他脚步一顿,本想绕过去,但韩淑媛已经瞧见他了。
她望向文瑾,眼睛红的像只兔子。
文瑾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他实在受不了韩淑媛整日不分昼夜的哭哭啼啼了,跟个嚎丧似的,打不得骂不得,更威胁不得,心道:“姑奶奶,你可别再哭了,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夜里以为是闹鬼,也跟着嚎,这谁受得了啊,惹得四邻居不安,鸡犬不宁!”
“韩姑娘,你快擦擦吧。”
韩淑媛茫然了一瞬,除了自家亲爹,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关心她,给他递手帕,就这么一打岔,哭声止住,还一不小心打了几个嗝。
韩淑媛接过手帕,手帕是素白的,角上绣着几竿翠竹,针脚有些粗陋。
她擦了擦眼角,偷眼打量了文瑾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相貌堂堂,长得一表人才,人模人样的,身量也高,站在那儿跟一棵松树似的,心忖自己怎么不曾留意?
文瑾被韩淑媛这眼神看毛了,赶紧抱着来福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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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庆功宴美食 殿下真是好
“我…我去看看院墙修好了没有。”
来福被文瑾抱着, 爪子里还攥着一瓣蒜,吱吱叫着。
韩淑媛搞不懂文瑾为何落荒而逃,自己又不会吃了他, 也不知道一个大老爷们在害怕什么。她想不明白,只好继续摘菜。
一刻钟后, 院门口又传来马蹄声。
这回不是送东西的管事太监,是舒音本人。他穿了一身朱红色暗纹常服, 头戴玉冠, 腰束革带,面上含笑,春风得意。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没啥排场。
而傅胜年吃完第八颗解毒药丸, 发现身体不再有之前难受的反应, 只剩下药力在体内无声流动, 正快速修复滋养着脏腑经脉以及血液。
本想着给自家娘子烧火的, 现在却不得坐在石桌旁, 陪着舒音客套。
俩人相互见礼,舒音自然而然也在石桌旁坐下, “孤今日无事, 过来看看。”
傅胜年瞥了他一眼, 没拆穿他。刚平息战乱, 朝堂上那么多事, 怎么可能无事?他肯定是来看孟娇的。
舒音的目光已经越过傅胜年,飘向厨房。孟娇正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姜蒜的香气。
“孟姑娘还会做饭?”舒音不由好奇。
“嗯。”傅胜年给他斟了杯茶, “您用过饭了?”
“还没。”舒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孤不急着走。”
傅胜年嘴角一抽,他还能不知道这老狐狸的心思,来得倒巧。
舒音瞥了傅胜年一眼,整个人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跟初见时简直判若两人。又瞥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孟娇,心里莫名冒出一股无名火。
舒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傅胜年不顺眼,横挑鼻子竖挑眼。
“殿下气色不错。”舒音的语气不咸不淡。
“托内子的福。”傅胜年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您气色也不错。”
“孤日夜操劳,哪比得上殿下清闲。”舒音话里有话。
傅胜年放下茶杯,睨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舒音没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品着,目光却一直往厨房飘。孟娇正在里面切菜,刀工利落,案板上的菜丝均匀细长。她偶尔抬头,冲傅胜年一笑,傅胜年也回眸一笑,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完全当自己不存在。
舒音心里那股无名火就更旺了,他这是自动代入了孟娇伯父的身份,觉得自家小白菜还没稀罕够呢,就被外边的野猪给拱了。
虽然这头猪是大昭国战功赫赫的靖北王,但他还是不爽。
“殿下。”舒音放下茶杯,语气淡淡,“本王有一事不明。”
“说。”
“你当初躲在乡下,中毒瘸腿,是孟姑娘救了你。你解毒的药,是孟姑娘找的。你被刺杀,是孟姑娘挡的,所以,你为她做了什么?”
傅胜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舒音继续说:“你除了给她添乱,给她招祸,你还干了什么?”
傅胜年放下茶杯,神色黯然道:“您说得对。”
舒音匪夷所思,没想到傅胜年竟然会干脆承认,你作为堂堂靖北王的骄傲和自尊呢?
“所以。”傅胜年抬眼看他,“我要用一辈子来还!”
舒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个诡计多端的狗男人!
舒音冷哼一声,猛灌了一口茶,烫得舌头发麻。
俩人就眼下的局势聊了一通,傅胜年也趁机将南黎国的情况上书一封,遣人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师,秘密交给父皇。
信里写了屈禄的罪状、舒义自动退位、舒音摄政的事,还提了舒礼的真实身份。父皇会怎么处置,他不知道,但消息已经递出去了。
厨房里,孟娇彻底忙活开了。
孟娇最先处理的是肉骨茶,这道菜需要炖很久,不得不提前准备。她把排骨焯水,捞出来沥干。砂锅里加水,排骨、带皮蒜头,以及装有当归、枸杞、甘草、玉竹、八角、桂皮、川芎等物料的纱布袋料包,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一个时辰……汤色从清澈变成深褐色,肉香和药香融合在一起,香味扑鼻。
而另一道重头菜是姜母鸭,没有番鸭,用的是南疆本地的水鸭。孟娇等厨娘麻利地把鸭肉剁成块,泡去血水后捞出来沥干。
又将铁锅烧热,倒进足量的麻油,小火煸老姜片。姜片切得薄厚均匀,煸到边缘微焦,姜的辛辣味也被麻油逼出来,满屋子都是香气。
韩淑媛被这香气熏得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孟娇又将鸭块倒进锅里,转大火翻炒。鸭皮在热油里滋滋作响,渐渐变成金黄色,油脂被逼出来,和麻油、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浓郁的底味。她加了酱油、冰糖等调料翻炒均匀,然后分别倒进几个砂锅,倒入米酒,小火慢炖。
接下来孟娇要做的是野生黄鳝煲。
黄鳝是菜市买的,厨娘宰杀的很干净。孟娇切成寸段后,用盐、面粉搓洗掉表面的黏液。
热油烧好,孟娇下姜蒜爆香,然后倒入黄鳝段大火爆炒。黄鳝的皮在热锅里收缩,肉质变得紧实弹牙。孟娇加了适量花雕、酱油、糖、山胡椒粉等调料,翻炒均匀,随后转进砂锅,放葱段和几片紫苏叶,盖上锅盖,再沿边淋上一圈烧酒,火舌窜起,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紫苏特有的清香。
灶边摆着舒音送来的银鱼,新鲜得很,每条都银光闪闪。孟娇把冲洗干净的银鱼,沥干水分。
打算制成炸银鱼和银鱼炒鸡蛋。
小一些的银鱼裹上事先调好的脆皮糊,整理好大小,再放进六成热的油锅里慢炸。
银鱼在油锅里翻滚,很快就浮起来,表面变成金黄色,炸到酥脆捞出来,沥油装盘。炸银鱼的外皮酥脆,里面的鱼肉鲜嫩,撒上一点椒盐,咬一口便咔嚓作响。
厨娘按照孟娇的要求腌制好了排骨,顺势接手了油炸的活,炸完银鱼后,又帮着做蒜香椒盐排骨。不到一会儿,排骨的香味霸道得很,飘了满院子。
这下,孟娇腾出手来,将剩下的银鱼用开水快速烫一遍捞出,再放入提前打散的土鸡蛋,加盐等调料搅合搅合。
油温正合适时,再将其倒入锅里,蛋液半凝固的时候,慢慢翻炒几下,最后撒上葱花,出锅。金黄的蛋块裹着银白色的小鱼,葱绿点缀其间,令人食指大动。
想起傅胜年爱吃虾肉,孟娇干脆做道茶香虾饼。
孟娇快速把虾仁剁成泥,加蛋清、淀粉、盐、胡椒粉,搅打上劲。舒音送来的贡茶火太重,她取了当地的红茶,用开水泡开,茶叶切碎,拌进虾泥里。
紧接着将虾泥压成一个个饼状,放进锅里小火煎到两面金黄。虾饼的表面酥脆,内里鲜嫩,带着淡淡的茶香,清新解腻的很。
也不知道舒音是从哪儿弄来的海蛎,孟娇不想太麻烦,只打算简单做个海蛎煎。一番忙活,海蛎的鲜和鸡蛋的香融合在一起,外酥里嫩,咬一口汁水四溢。
没有春笋,油焖冬笋也不错,孟娇最后将韩淑媛摘洗干净的水芹菜,加入蒜末猛火爆炒。水芹菜脆嫩爽口,锅气十足,还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味。
……
菜一道道端上桌,摆了满满四大桌。
姜母鸭的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腾腾,鸭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银鱼炒土鸡蛋金黄油亮,炸银鱼堆成小山,黄鳝煲咕嘟咕嘟冒着泡,油焖冬笋油亮脆嫩,蒜香椒盐排骨堆得冒尖,海蛎煎金黄酥脆,茶香虾饼散发着淡淡的茶香,素炒水芹菜碧绿清爽,茶骨汤的汤色浓郁,香气醇厚。
文五看着满桌的菜,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等傅胜年和舒音在主桌动了筷,文七已经迫不及待端起碗,筷子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那盘蒜香椒盐排骨。文三坐在石桌角,手里攥着一块炸银鱼,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眼睛都亮了。
来福蹲在文瑾边上,爪子里攥着两只虾饼,两边的腮帮子鼓得老高,啃得满脸都是。它现在已经不再是只会吃素的猴了,如今荤素不忌,跟着主人吃香喝辣,也算混成了猴模人样。
韩淑媛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碗,夹了一筷子水芹菜,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理智告诉她自己还在失恋,里应表现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君消得人憔悴,可肚子偏偏不答应。
老大夫被文九从厢房里拽出来,按在石凳上。他看着满桌的菜,愣了一下,随即端起碗,夹了一块姜母鸭,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忍不住感叹:“老夫这辈子,值了。呜呜,真他娘的好吃!”
舒音坐在傅胜年下首,夹了一块海蛎煎,慢慢嚼着,点了点头。他又夹了一块黄鳝,嚼了两下,眉头微动。
“孟姑娘的手艺,真是绝了。”舒音不吝啬夸赞。
傅胜年可没工夫接话,吃完一块虾饼,又夹了一筷子银鱼炒蛋,慢慢吃着,心里美得冒泡,有娘子疼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文瑾嘴里塞着一块蒜香椒盐排骨,嚼得嘎嘣响。他一直在躲韩淑媛的目光,但韩淑媛总是盯着他看。他往左躲,她往左看。他往右躲,她往右看。
文瑾被看得头皮发麻,端着碗躲到廊柱后面去了。
韩淑媛也不知怎么了,就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自己竟会不受控制地想要观察文瑾的一言一行。
瞧文瑾躲开的背影,韩淑媛为了掩饰面上的尴尬,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院子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咀嚼声、赞叹声、偶尔的饱嗝声。来福都快化身土狗了,蹲在凳子上,爪子里攥着一块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还舍不得扔,叼在嘴里翻来覆去地舔。
孟娇从厨房里端出肉骨茶,放在桌上,并招呼着,“大家继续喝汤吃肉。”。
舒音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瞅了一眼傅胜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幽幽道:“殿下真是好福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返回大昭 砍瓜切菜
傅胜年理解这老男人的变扭心态, 端起汤碗,慢慢品着。他的目光落在孟娇身上,她正站在石桌边, 又给来福匀了两块排骨。来福抱着排骨,啃得乐不思蜀。
舒音顺着傅胜年的目光望过去, 孟娇那张跟姑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 在烟火气里显得格外生动。
如果姑姑还活着该多好, 自己也不至于真成个孤家寡人。舒音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几桌人将所有饭菜一扫而空,都有些意犹未尽。
舒音清了清嗓子,示意太监递上帖子, “傅公子, 孟姑娘, 三日后宫中设宴, 你们一定要来。”
孟娇正在收拾碗筷, 闻言眉头微蹙,想起自己许久没回家, 还真有些想姚氏和两小只了,
而且南疆此行目的已经达到, 她巴不得立刻就飞回去与家人团聚, 免得夜长梦多, 又横生枝节。
光沈砚诀这事儿都够孟娇头疼一阵的,但她依然感恩沈砚诀奉献的冰山雪莲,甭管当初是不是真心的,或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傅胜年的身体现在已经无后顾之忧了不是吗?
傅胜年见孟娇眉头紧锁, 知晓孟娇的意思,干脆直接回绝了舒音,“我们出来这么久,家里该等急了,打算尽快回去。”
“这么急?”舒音依旧不死心,只是纯粹想和孟娇更亲近一些。
“家里有老人孩子,我不放心。”孟娇把碗筷摞好,递给厨娘,“而且我出来这趟,本来就是为了找药。现在药找到了,毒也解了,是该回去了。”
舒音无奈,盯着傅胜年看了几息,知道没有转圜余地,便起身整了整衣裳,语气不咸不淡:“既然如此,孤就不强留了。”
毕竟谁让傅胜年这小子比自己还更有资本和实力,哪怕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不用专门看自己的眼色行事。
再不服气,舒音也只好转身回宫。
而另一边,化了妆的周克和舒礼躲在某间不起眼的青楼里,亲眼目睹了屈禄在街上发癫,闯入醉香楼却直接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给扔了出来。
屈禄又转道去南风馆和几家暗门子,人家嫌他不行,没瞧得上他,又被撵了出来。
等屈禄迫不得已瞄上了街角的流浪狗,却被流浪狗反咬了好几口,一人一狗正要混战,却被路过的几个行人瞧了出来。
“这不是国师大人吗?”
“国师不是死了吗?”
“没死,正好,大家一起上!”
“……”
屈禄奄奄一息,最后正要被一板砖拍死之际,站在暗处的舒礼让亲卫使了几锭银子上前阻止。
“这人我家主子要了!”
所有人不解,这人神经病吧?不过有钱拿干嘛不要,反正屈禄这老国贼应该也活不了啦。
众人一哄而散,舒礼将人带到青楼地下室,请人给屈禄吊着一口气,就是为了亲自上手一刀一刀凌迟着屈禄!
他原本已经带人退到了城外,没想到八皇子将自己秘密豢养的一支私兵给派了过来。周克和他重燃了希望,打算时机一到,冷不防给舒音和傅胜年来个反击,一举夺回政权。
其实周克始终耿耿于怀,为何靖北王一个将死之人在最虚弱的时候还这么难打?
舒礼笑而不语,他心知是什么原因,也明白自己非要回到南疆,直接暴露身份,和傅胜年站在对立面,不就是因为自己放不下孟娇吗?
换做以前,他若能一辈子以沈砚诀的身份生活下去,叫孟娇一声嫂子,默默在身后守护她,自己也就知足了!
可偏偏孟娇被屈禄这个老狗贼弄到了南疆,又偏偏那个曾经对自己不冷不热、高高在上的男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驾崩,还把皇位传给了自己。
若在这个时刻他不争取一下,都对不起上天对他的厚爱。他只得顺势而为,借八皇子和周家的势,再作挣扎。
若没有傅胜年,那么最后留在这世间,最有资格站在孟娇身边的不就是自己吗?
往后再以孟娇的才情和胸怀,自己若再一举拿下大昭国,以此为聘,岂不美哉!
可现在似乎什么都迟了!傅胜年显然已经痊愈,都怪屈禄这狗东西,若不是他胡作非为,孟娇也不可能一次性获取那么多稀世药材,他还害孟娇差点死掉。
想到这些,舒礼手里捏着一把短刀,慢悠悠从屈禄身上剐下几片肉来。
地下室里,烛火摇曳,屈禄被铁链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衣裳被撕成一条一条的,露出青紫的皮肤。他的头耷拉着,嘴里流着血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药效还没过,身体还在抽搐,一下一下,像被电击。
刀刃上沾着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舒礼的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周克靠在墙边,手里不知何时抱了坛酒,慢悠悠地喝着,看戏似的看着舒礼一刀一刀地割。
“陛下,您这手艺,可比宫里的御厨还精细。”周克咂咂嘴,“割了这么多刀,人还没死。”
舒礼没理他,又割了一刀,屈禄的身体已经无力再抽搐。
“这一刀,是替孟娇割的。”舒礼的声音很冷,“你不该盯上她的。”
周克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看着舒礼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陛下,您对那个小村姑还真是痴情。可惜啊,人家已经有男人了,而且那个男人还是您曾经名义上的表哥。”
舒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割。
周克见他没反应,又接着吹耳边风:“您说您这是何必呢?天下女人多的是,以您的身份和手腕,想要什么样的没有?非要盯着一个有夫之妇不放。”
舒礼终于开口了:“你不懂。”
“我不懂?”周克觉得讽刺,“我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因为她曾救过你,而且那张脸还长得正合你意吗?”
舒礼没接话,手上的动作不停,一刀一刀地割着。屈禄的身体偶尔颤一下,像死鱼的尾巴,他只求能死得痛快。
周克喝完了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陛下,您慢慢玩,我先回去了。八皇子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咱们得商量一下怎么打回去。”
舒礼头也不回:“知道了。”
周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您说,靖北王现在毒解了,咱们还有胜算吗?”
舒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割。
“有,只要他还在南疆,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周克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密室的门关上,烛火晃了晃。屈禄的脸已经不成人形了,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肿得像香肠,眼睛眯成一条缝,里面透着恐惧和不甘。
舒礼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你错在,不该动她!”
屈禄的嘴唇张合,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舒礼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对侍卫吩咐。
“不割够三千刀,不许他死!”
侍卫应了一声,又上前给屈禄止血上药。
舒礼走进隔壁的房间,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都城的城防、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他站在桌前,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据说八皇子秘密豢养的那支两千私兵,都是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再加上舒佑留下来的那些精兵强将,他们手里现在已有三千多人。
而舒音手里的禁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战斗力参差不齐,真正能打的并不太多,而且支持他的部队派系杂乱,不见得能拧成一股绳,形成合力……
至于傅胜年,他手里只有文瑾那几十个人。虽然他本人很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
舒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个位置上——青石巷。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拳头微微收紧。
如果趁夜偷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应当能成。
他想起孟娇站在傅胜年身侧的样子,还有夫妻之间独特的默契,胸口那股火又烧起来了,烧得他喉咙发紧。
舒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不能急,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两日后,天还没亮,孟娇他们收拾齐整,正要回大昭国,却被外面的喊杀声给惊住了。
推开院门往外看,巷口火光冲天,刀剑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在喊守住东墙,有人在喊杀进去。
傅胜年从墙上取下佩刀,挂在腰间,“你留在屋里,我出去看看。”
孟娇一把拉住他:“我跟你一起。”
傅胜年瞥了她一眼,没反对。
两人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文瑾带着人守在院门口,弩箭从各个方向射出,黑衣人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文五的胳膊上又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咬着牙不退。文七被踹了一脚,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又冲上去。文十蹲守墙角,手里攥着弩,一箭一个,准头很好。
来福守在老大夫那屋,爪子扒着窗户,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吱吱叫着,急得尾巴都快拧成了麻花。
孟娇也躲夺过一把短刀,一刀一个,如砍瓜切菜。
傅胜年提刀冲进入群,刀光剑影,血花飞溅。自从傅胜年吃完第九颗解毒药丸后,身体变得更加生龙活虎,内力恢复了十成十,身手比之前快了几倍,当然,夜里受罪的只能是孟娇。
他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又一脚踹飞另一个,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文瑾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住背后的偷袭,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场混战打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等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百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文瑾喘着粗气,靠在廊柱上,胳膊上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老大夫从厢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针线,没用麻沸散,二话不说就开始消毒缝合。
“疼疼疼!”文瑾龇着牙,“您轻点!”
老大夫瞪了他一眼:“忍着!”
孟娇也快累虚脱了,她扫了一眼院子,看了看伤员的情况,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这是第几波了?”
傅胜年想了想:“第四十一回。”
孟娇嘴角抽了一下,眯着眼打量傅胜年:“这么多刺杀,还真瞧得起你,这没完没了的!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傅胜年垂眸,身份的事儿看来是兜不住了,但现在显然还不是说的时候,他轻声保证:“等回到家,我一定和盘托出,绝不对娘子隐瞒半分。”
其实孟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若以前只是猜测,那现在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但她现在也只想装傻,暂时还不想面对那个复杂的局面。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
舒音派来的援军到了,带队的赵虎看见院子里的惨状,脸色一变,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恕罪。”
傅胜年抬手:“起来吧,不迟。正好帮忙清扫一下周围的残余势力。”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吩咐禁军分两队,一队在巷口设卡,一队在周围巡逻。
孟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禁军来来往往,忽然说:“舒礼这是狗急跳墙了。”
傅胜年淡淡道:“他手里有八皇子的私兵,加上周家的人和舒佑留下的人,少说也有小几千。舒音的禁军虽然人多,但战力不行。这场仗,还有得打。”
“……”
下午,消息传来,周克被文瑾砍杀了。
文瑾是在巷口截住周克的,当时周克带着一队人想从侧翼包抄,被文瑾带人堵了个正着。两个人交手不到十个回合,文瑾一刀砍在周克的脖子上,人头落地。
文瑾拎着周克的人头回来时,韩淑媛发出尖叫。文五掏了掏耳朵,盯着那颗人头看了好一会儿,咽了口唾沫:“老大,您这是……”
“砍了。”文瑾把人头扔在地上,用布擦了擦刀上的血,“叫他们再嚣张。”
傅胜年睨了一眼地上的人头,面无表情:“派人送给镇南侯。”
“送去给镇南侯?”文瑾才反应过来,这得多损呐。
“对。”傅胜年的声音平静,“告诉镇南侯,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文瑾明白了,这是公开与八皇子和周家宣战了。他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孟娇站在廊下,捂住来福的眼睛不让它看,免得伤害它幼小的心灵。
“你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孟娇直言不讳。
傅胜年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早就该闹大了,这些年他们躲在暗处,我在明处,吃了不少亏。现在腿好了,毒也解了,是时候该把债讨回来了。”
孟娇握住傅胜年的大手,表示无声的支持。
傍晚,舒音派人传来消息,舒礼被抓住了。
来报信的侍卫说,舒礼是在城北的一座破庙里被发现的,身边只有几个亲卫,没有反抗,束手就擒。现在人已经被押进了宫,关在偏殿里,等舒音发落。
孟娇和傅胜年赶到宫里的时候,舒音正坐在偏殿的主位上,面前跪着舒礼。
舒礼的衣裳很脏,沾满了泥和血,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但眼神很平静。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再次弹直的竹子。
舒音见傅胜年和孟娇进来,抬了抬手:“二位请坐。”
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坐。
舒音看向舒礼,语气很冷:“舒礼,你可知罪?”
舒礼抬起头,看着舒音,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舒音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你以为孤不敢杀你?”
“你当然敢。”舒礼嗤笑出声,“但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南黎国刚经历内乱,民心不稳,你再杀一个皇子,不怕激起民变?”
舒音的手指在扶手上紧了紧,没说话。
舒礼继续道:“更何况,我手里还有八皇子的密信,里面有他勾结周家、贩卖人口、走私盐铁的证据。你杀了我,这些证据就永远见不了光了。”
舒音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向傅胜年。
傅胜年没说话,只是看着舒礼。
舒礼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舒礼先移开了目光。
“表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求你一件事。”
傅胜年没接话。
舒礼看向孟娇,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孟姑娘,当初答应的,若你得空,还烦请您去京城帮我母亲,不,长公主殿下看看身体。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京中御医也诊过,总不见起色。”
孟娇点头:“好。”
舒礼定定看着孟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句:“对不起,祝你幸福。”
说罢,他闭上了眼,一副决绝赴死的样子。
舒音盯着舒礼瞧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又敲,最终还是觉得处死他为好。
但当余光瞥向傅胜年时,只见傅胜年冲他微微摇头。他又看向孟娇,孟娇轻轻叹了口气。
“你走吧。”舒音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别让孤再看到你,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舒礼睁开眼,恍了一下神,随即苦笑。他站起来,整了整仪容,朝舒音拱了拱手,又朝傅胜年和孟娇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孟娇。孟娇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舒义跪在廊下,看见舒礼出来,膝行几步,眼眶红了:“阿礼……”
舒礼拍了拍他的肩:“皇兄,保重。”
他大步走出宫门,消失在夜色中。
孟娇和傅胜年不是妇人之仁,不杀沈砚诀的因素很复杂,除去昔日的个人情感,其实也有政治平衡的考量,当然更多的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和肯定。
当晚,孟娇和傅胜年告知舒音冷宫密道之事,并一同再次探查了密道,发现岔路另一条直通屈禄的府邸,物件被转移,早已空空荡荡。
等夫妻俩回到青石巷,才得知舒礼和舒义兄弟俩皆被舒音废为庶人的消息。二人生怕再横生枝节,赶紧打叠好行囊,选择连夜赶路回国。
傅胜年继续让老楼坚守南疆,而老大夫想跟着孟娇走,却被拒绝了。主要是孟娇真的不想收这么老的徒弟,以后到底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
“姑娘,您真的不带老夫走?”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孟娇摇头:“您老还是留在南疆吧,这里更需要您。”
老大夫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孟娇手里:“这是老夫这些年攒的几样好东西,您拿着,用得着。”
孟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品相不错的药材,还有一本手抄的医书。她收下布包,冲老大夫行了一礼:“多谢您老。”
老大夫摆摆手,转头看了一眼来福:“那猴子,有空多带它回南疆玩。”
来福蹲在孟娇肩上,爪子里攥着几根芭蕉,它不知道要走了,还在美滋滋地想到底先吃哪根好。
文瑾带着人在院子里等着,马匹已经备好,车上的行李也装好。
老楼和老大夫眼眶泛红,退到巷口,目送他们离开。
……
韩淑媛最近总是偷看文瑾,还时不时和他主动搭腔。文瑾觉得韩淑媛眼神不对劲,总是对着他眼皮抽筋,他怕韩淑媛是刺激出了啥毛病。万一韩刺史把这锅扣在他身上,他可不想让孟姑娘和主子难做。
“韩姑娘。”文瑾硬着头皮劝,“您别老看我,我脸上又没花。”
韩淑媛哼了一声:“我看你了吗?我是在看月亮。”
文瑾抬头瞅了一眼天空,乌云密布,哪来的月亮,他识趣地没接话,赶紧上了马。
舒音带了一班南黎国文武朝臣到城门口相送,孟娇一行人上了官道,马车哒哒前行,来福缩在孟娇怀里,尾巴卷起来打起了呼噜。
等他们快马加鞭回到小寨时,已是翌日丙夜,这可比去时快多了。
孟娇特意去感谢了一番村长和村民对阿木他们的照顾,又给每家每户留了些日常治疗风寒和止血化瘀的药品。村长媳妇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孟姑娘,您以后一定要常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发了桃花癫 转了性子
孟娇点头答应:“一定。”
寨子里的村民听见动静, 举着火把陆续出来,纷纷走到村长家院子里,拉着孟娇的手嘘寒问暖。
孟娇被几个大婶围在中间, 说了一堆客气话,好不容易才脱身。
阿木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 来福一看见他就激动,从孟娇肩上跳下来, 蹿到阿木身上, 吊着他的胳膊不愿意撒开。阿木被它扯得东倒西歪,给它顺了顺毛。
“来福,下来!”
来福不听,爪子抓得更紧了。
之前文瑾特意安排的几个手下也查出了撞死令狐无问的凶手, 是镇上吴员外的老来子, 平日里开个赌坊, 欺男霸女, 作恶多端。虽令狐无问出车祸在当时仅是个意外, 但那人横行霸道惯了,手上沾过不少人命, 车祸事件也成了偶然中的必然, 于是他们用同样的方式将其处置了。
孟娇听后大快人心, 看向那几个手下, 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合该为民除害, 你们做得很棒!”
几个手下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自得的神色。
来福知道自己要走,抽空去告别了后山里的那群猴友,还丑拒了一只母猴的示爱。那只母猴长得壮实,毛色油亮, 因时常打架脖子上还秃了一圈毛,它手里举着一个定情信果,冲来福晃了晃,见来福不回应,追着来福连荡了几十颗大树。
来福吓得吱吱乱叫,四只爪子倒腾得飞快,一溜烟蹿回村里,跳孟娇肩上,爪子扒着她的衣领急切不已。
“吱吱……”
那表情活像在说:猴家看不上她,快走快走!
孟娇哭笑不得,拍了它脑袋一下:“行了,别矫情了。人家姑娘好心送你,你倒好。”
来福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只母猴。母猴眼巴巴瞅着它,不死心,又往前追了两步。来福撇过脸去,催着孟娇赶紧上路。
一群人赶路,车队浩浩荡荡,走了两天,路过大昭国的一个边境小镇时,正好赶上除夕。
孟娇让文瑾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包了后院。厨娘手艺一般,孟娇借了厨房,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硬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松鼠桂鱼、南黎熏鹅、过桥豆腐、芙蓉鸡……满满一大盆韭菜猪肉馅的饺子,还有专门为阿木守孝做的吉祥如意素斋。
大家围坐一桌,畅快地吃了一顿。
来福蹲在桌上,爪子里攥着一只饺子,烫得龇牙咧嘴,在两只爪子里倒来倒去。阿木坐在它旁边,端着一碗翡翠饺子汤,小口喝着。
那几个姑娘围坐在一起,脸上有了笑容。穿浅褐色布裙的那个姑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突然掉下来。
“怎么了?”旁边的女孩一脸关心。
她摇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没事,就是没想到自己还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真是托孟姑娘的福。”
……
大年初六,车队进入府城。
城门比走之前热闹了许多,红彤彤的灯笼挂在城楼上。炸鸡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店里一直蜿蜒到街角。火锅店的生意也不差,门口停满了马车。
孟娇一路掀开车帘往外瞧,发现炸鸡店和火锅店又各多了一家。新开的铺面门头更大,伙计们穿着统一的服饰在门口招揽客人。
“这才多久啊,韩智羽和沈百万动作够快的。”她嘀咕了一句。
文瑾策马过来,在车窗边低声说:“主子,院子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城东。”
刚好顺路,小夫妻俩决定先送韩四回刺史府。
马车拐入一条宽敞的主路,不一会儿就来到刺史府。马车停稳,孟娇和韩淑媛跳下车,走上台阶。
门房看见俩人,一愣,随即扭头朝里通报:“老爷!四小姐回来了!”
不多时,韩刺史从影壁后面大步流星走出来,身着绯色官袍,头发用玉簪随意束着。孟娇上次见他时,他还有个双下巴,现在双下巴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还真是憔悴了不少。
韩刺史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女儿,疾步走上前来,也顾不得礼法,一把抱住韩淑媛,“爹的好幺女哟,你可担心死爹了,你没事吧?”
韩淑媛被老爹抱得喘不过气来,挣扎了两下,“爹,您别勒了,再勒就真有事了。”
韩刺史这才松开手,扶着她的肩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没缺胳膊没少腿,才松了口气。
韩母从内院出来,身后跟着韩大小姐、韩二小姐、韩三小姐。韩母穿着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脸上涂着脂粉,快步走到韩淑媛面前,拉住她的手,眼眶没来由地红了。
“四丫头,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韩三小姐从后面挤过来,绣帕捂着嘴,呜呜咽咽的,“四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姐姐想死你了,瞧你都快瘦成猴样了……”
话音未落,她这才瞧清韩四的脸,不仅黑了,反而还胖了一大圈,这哪是去受苦了呀,究竟是吃了什么才会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像吹了气球似的。
韩二小姐也凑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忍不住惊讶出声:“四妹,你不是去受苦了吗?以前好好的一张瓜子脸,怎么还胖成发面馒头了?”
韩淑媛的脸腾一下子红了,这二姐的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毒!
韩大小姐站在韩母身后没出声,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孟娇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见老韩一家子对韩四如此体贴入微,她放下心来,只是没瞧见韩智羽,有些纳闷,卫老山长没给他放假?
孟娇正想溜之大吉,当家主母却冷不丁回过神来,连忙告罪,跟孟娇和傅胜年见礼,三言两语就吩咐仆人去备饭菜。
孟娇最怕这种场面,赶紧开口。
“韩大人,韩小姐我给您全须全尾带回来了,那小女就不耽误你们一家团聚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议。”
韩刺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昏了头。他虽然很挂念自家小女儿,但眼下,明显有比和女儿团聚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这事儿搞不好,保不齐会让全家跟着他陪葬。
韩刺史瞥了小夫妻俩一眼,还真有不少事迫在眉睫,要跟傅胜年商谈。
最近京城因为黑风寨账册的事掀起了惊涛骇浪,朝中除了账册上出现的高官权贵,还有不少文武官员弹劾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那些人都是隶属于哪些派系的。
党争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他这把老骨头再不找个靠山,真快要顶不住了。
而眼前的靖北王,就是最好的靠山,韩刺史很想尽快讨论出个章程来。
傅胜年哪能不知道这老小子想的是什么,舟车劳顿这么多天,他可不想让孟娇再跟着受累。于是转头对文瑾道:“你留下,跟韩大人细谈。”
文瑾应了一声是。
而韩淑媛一听孟娇像甩包袱一样把自己甩下了,连顿饭都不肯留下来吃,有些不高兴,嘟了嘟嘴,“孟娇,有空一定要来刺史府找我做客!”
孟娇已经上了马车,摆了摆手,“韩四小姐好好歇息,改日自会登门叨扰。”
马车要走了,韩淑媛忽然反应过来,文瑾要留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拉住韩母的袖子,“娘,让人备一桌上好的酒菜,爹要和文管事商量公事呢。”
韩母不明就里,看了看韩四,又瞅了瞅文瑾,点点头,吩咐丫鬟去准备了。
文瑾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吓得头皮一阵发麻。他想起韩四小姐之前的癫记,不寒而栗。
那个找人给沈砚诀画画、追着马车跑,被绑架了还一直惦记着沈哥哥的四小姐,此刻正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
文瑾怎么也想不通,这还没开春呢,咋就犯起了桃花癫?!
当下这种痴迷程度虽还不及沈砚诀,但也快接近了,文瑾的后背不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韩刺史站在一旁,把女儿的这些举动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起。
以往她心比天高,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沈砚诀,眼里还容得下谁?沈家那小子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明眼人都瞧得出,对她毫无半点意思,可这丫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家里人也懒得管了,也就随她去。
莫不是南疆这一路发生了什么,让小女儿严重受了刺激,竟然转了性?
韩刺史不动声色地重新细细打量起文瑾来,这年轻人,相貌端正,身量高大,站在那里腰杆笔直,举止有度,不卑不亢,说话办事也利落,只是不知他家里……
韩刺史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韩淑媛也不嫌累,拉着韩母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娘,文管事喜欢吃辣,您让厨子多做几个辣的菜。还有,他不太爱吃甜的,点心就别上了。”
韩母越听越糊涂,这丫头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就哭哭啼啼,倾诉发泄着情绪,眼下竟还有心思关心起外男的口味了?从前她眼里只有沈砚诀,沈砚诀爱吃什么她背得滚瓜烂熟,可从来没问过第二个男人,包括她亲爹。
“四丫头,你……”韩母大惑不解,想说什么,但不知怎么开口,这还是那个被家里上下宠坏了的四小姐吗?
“娘,您快去嘛。”韩淑媛把她推进厨房,转身又去张罗茶水了。
韩三小姐站在廊下,看着韩淑媛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笑,“四妹妹这是转了性啦?从前她可是连杯茶都懒得给爹爹倒的。”
韩二小姐也不由好奇,“可不是嘛,从南疆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都不关心她的沈哥哥去哪儿了。所以,沈家那小子到底怎么招惹她了?”
韩大小姐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她这四妹妹从前那点小家子气,经此一遭倒是消磨了不少。
韩淑媛忙了一通,忽然听见二姐姐的话,恍惚了一瞬。
沈哥哥?二姐不提,她都有好几天没想起过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世事难料 九族的命不
韩淑媛苦了一张脸, 沈哥哥的事给她烙上了一道疤,但如今那层痂被揭开,心里已经不那么疼了。
韩母坐在身旁, 手里端着的热茶早已凉透,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小女儿的脸, 哪怕不是从自个儿肚子里爬出来的种,但养了这么些年, 终归是养出了感情。
韩三小姐挨着韩母坐着, 绣帕捂着嘴,眼圈红红的,时不时抽噎一声。韩二小姐靠着椅背,双手抱胸, 脸上带着几分探究。韩大小姐则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 端着茶盏, 慢慢品着, 神色平静, 但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透出几分不平静。
韩淑媛深吸一口气, 想好措辞便一五一十将南疆路上发生的事情, 讲了个明白。
待韩淑媛讲完,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韩大小姐率先开口:“所以这一路, 是孟姑娘救了你, 还救了你不止一次?”
“是。”韩淑媛乖乖点头。
韩母的眼眶红了,她松开韩淑媛的手,转过身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加上之前又救了你弟弟, 欠下的恩情可不止一份,咱们老韩家必须得记着。”
韩二小姐起身在韩淑媛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四妹,你这次…长大了不少。”
韩淑媛没等来二姐的奚落,有些不太适应。
韩三小姐声音还有些哽咽,“四妹妹,你以后可不能再那么莽撞了。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出去,多危险啊。”
韩淑媛点头,这回是真听进去了。
后堂书房里,气氛比前堂凝重得多。
韩刺史也把自己这些日子掌握的所有信息如实告知了文瑾,黑风寨的账册送进京城后,皇帝震怒,下令彻查。镇南侯那边先下手为强,弹劾了一大批人。
“那些弹劾我的奏章,堆起来如小山高。”韩刺史伸手比划了一下,“罪名五花八门,贪墨、渎职、勾结匪类、治下不严……能扣的帽子都扣上了。”
文瑾放下茶盏,“韩大人,这些罪名,有多少是实的?”
韩刺史苦笑,“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但架不住人多,众口铄金。十道奏章里但凡有一道看起来捕风捉影的,皇帝就得派人去查。一查就是半年,半年里什么事都耽搁了。”
文瑾明白韩刺史的意思,对方不指望一口就把人咬死,只要咬住不放,能慢慢拖死就成。
韩刺史又说到镇南侯的人在府城安插了好几个暗桩,年前刚拔掉两个,还有没找到的……
“镇南侯此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韩刺史说到这里,盯着文瑾的眼睛,“文管事,你们主子到底有何打算?”
文瑾沉吟片刻,“韩大人,主子跟八皇子和镇南侯那边势不两立,您大可放心。”
韩刺史听了这话,心里有数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疏,递给文瑾,“这是本官拟的,参镇南侯手下三员大将,条条属实。本官想递上去,但又怕石沉大海。”
文瑾接过来翻了翻,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属下会交给主子的。”
韩刺史松了口气,拱手道谢。俩人又交谈了一会儿,文瑾斟酌着把南疆的事拣能说的都说了。
韩刺史听后呆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藏得真够深的!这显然是要双吃大昭和南黎啊,沈家那小子从前咋瞧不出来呢。
回忆起沈砚诀第一次跟着沈驸马来府上做客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走几步路就喘。想起自家四丫头每次提起沈砚诀时两眼放光的样子,还有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期盼,想着若是两家能结亲,肯定能重振老韩家的门楣。
韩刺史的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幸好没成,这次四女儿没出事还真是谢天谢地。如果没出这事儿,沈砚诀的身世也不会提前揭露出来,一旦女儿死皮赖脸嫁过去,只会搭进一个更大的政治漩涡当中。
最后全家上下,包括九族的上百口人,抄家、流放、砍头,一个都没好下场。
韩刺史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茶盏空了。
“文管事,这次多谢了。”韩刺史的声音有些沙哑,“若不是傅公子和孟姑娘,本官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了。”
文瑾站起身拱了拱手,“韩大人言重了,主子说了,让您稳住,别自乱阵脚。京城那边,主子自会安排。”
韩刺史也站起来,深深一揖,“请文管事代本官向傅公子转达谢意,本官领会了,必不给傅公子添乱。”
与此同时,孟娇和傅胜年一行人也在城东一座安静的三进院落前停下。
孟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连续赶了几天的路,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来福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地上,两只爪子撑着地,弓着背伸了个懒腰。阿木跟在后面下车,怀里抱着令狐无问留下的药箱,低着头,眼睛不敢乱看。那些女孩挤在后面的几辆马车里,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张望,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
李掌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他们到了,连忙迎上来。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前院种着一丛芭蕉树,叶子绿得发亮,在冬日里看着格外养眼。中院有个小石潭,养着数尾锦鲤,鱼在水里悠闲地吐着泡泡。后院是三间正房,五间厢房,窗明几净,看起来暖洋洋的。
李掌柜把阿木和那些女孩安顿在后院的厢房里,“你们先歇着,一会儿吃饭,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别客气。”
女孩们应了一声,关上门开始收拾起来。
阿木抱着药箱站在门口,不知道想什么。来福蹲在他脚边,仰头瞧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阿木。”孟娇喊了一声。
阿木抬起头,孟娇将那摞从屈禄密室里搜刮来的医书和笔记递给阿木,“这些原就是你们令狐家的东西,我从屈禄那狗贼手里拿回来了,物归原主。”
阿木接过那摞东西,手都在抖。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是祖父的字迹,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药方、医理、蛊毒辨症。阿木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姐,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
孟娇摸了摸阿木的头,让他独自消化会儿情绪。来福见状,从地上站起来,两只爪子扒着阿木的腿,吱吱叫了两声。
阿木蹲下身,抱住来福,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脑袋里,也逐渐放下了来到异国他乡的不安感。
来福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老老实实趴着,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晚饭由李掌柜安排的厨娘掌勺,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鱼块、蒜泥白肉、醋溜白菜,外加一锅鸡汤。味道虽比不上孟娇的手艺,但也算可口。
吃完饭,孟娇把那十几个女孩叫到正厅,打算按原计划给她们每人分些盘缠,再让人护送回家。
见她们站成一排,低眉顺眼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大气都不敢出。
孟娇皱了皱眉,搞不懂这帮小妮子到底是啥时候偷学的这套规矩,明明她们吃饭前还不这样的。
孟娇扫了一眼进屋端茶送点心的厨娘,还有啥不明白的,“你们今后的打算,想好了吗?”
女孩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
孟娇语气淡淡,“说话,我又不吃人。这一路都过来了,这时候跟我还拿什么劲儿。”
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下来,“姑娘,我们已经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其他女孩也跟着跪了一地。
“姑娘就让我们留下吧,只要跟着您,我们愿意当牛做马。”
“是啊,我愿意签卖身契,只要让我不离开姑娘。”最小的那个,看着不过十三岁,鼻头红红的。
其他女孩相视一眼,下定决心,“我们也愿意签卖身契,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孟娇捏了捏酸胀的眉心,自己到底得捡多少人回家啊,“我救你们只是举手之劳,你们不必如此挂怀。”
“姑娘!”年纪最大的那个膝行两步,哭得梨花带雨,“我们这样的人,回去了也是被嫌弃的。家里的兄弟嫌我们丢人,爹娘嫌我们吃白饭,与其回去受气,还不如跟着姑娘。”
其他女孩也忍不住啜泣,这天下之大,她们哪里还有什么家可回,哪怕放在以前,也是被家人厌弃,和路边的猫狗也无大区别!
来福本来蹲在阿木怀里看热闹,听见这动静,两只耳朵抖了抖,从阿木怀里跳下来,蹿到房梁上去。它低头看着底下那群哭成一团的女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明明主人也没打她们呀,干嘛发出这种声音。
又是一阵请求留下的声音,孟娇受不住她们的苦苦哀求,也心知这天下女子生存不易,不得不答应,“卖身契就不必了,你们最需要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一技之长,日子自然也会好过些。我先将你们安置在火锅店和炸鸡店,权且签下雇用契书,每月银钱按例支付,其它事项,等以后再说。”
那些女孩一听孟娇为她们考虑的竟如此周全,更加感动的稀里哗啦。年纪最大的那个率先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响,其他女孩也跟着磕头。
孟娇抬手制止,“行了,别磕了。”
女孩们破涕为笑,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恰好文瑾从刺史府回来,孟娇让他代为安排下去。
等人走后,正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孟娇和傅胜年,还有蹲在梁上的来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妥妥的奸商 属牛马的
孟娇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这些日子可把她累着了,从南疆一路马不停蹄, 事情一件接一件,脑子都没停过。
傅胜年自从和孟娇有了夫妻之实, 听身边人还是称呼孟娇为孟姑娘,而不是夫人, 难免心里泛酸。琢磨着, 一定要给孟娇补一个盛大的婚礼才成体统。
他走过去,站在孟娇身后,伸手替她轻轻按揉太阳穴。
“累坏了吧,让为夫帮你放松放松。”
“嗯。”孟娇没睁眼, 顺势靠在他身上。
傅胜年目光落在孟娇眼下那片青黑上, 这些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忙着赶路, 晚上忙着…咳咳, 他嘴角微微翘起。
“娘子辛苦了。”傅胜年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孟娇睁开眼, 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但更多的是疲惫。
傅胜年识趣地闭上嘴, 手下滑到孟娇的肩上轻轻按着,力道不轻不重。
孟娇被他按得舒服,又闭上眼昏昏欲睡。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傅胜年的手从肩上滑到了腰上,又从腰上滑到了……
孟娇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消停点。”
傅胜年收回手,脸上故作淡然,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伸手直接把孟娇打横抱起往卧房走。
孟娇猝不及防,惊呼出声,“快放我下来,被人瞧见了不好,没羞没臊的。”
傅胜年任凭孟娇怎么拍打都不肯撒手,旁若无人将孟娇抱回了拔步床。
卧房里点着油灯,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好在提前梳洗好了,孟娇脱下外裳,拉过被子蒙住自己。傅胜年在她旁边躺下,伸手去揽她的腰。
孟娇拍开他的手,“说了消停点。”
“我还没做什么呢。”傅胜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骗三岁小孩呢。”孟娇白了他一眼,气呼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傅胜年盯着孟娇的背影,沉默片刻,又伸手去揽她的腰。这回孟娇没拍开,只是叹了口气。
“傅胜年,你是属什么的?”
“属龙。”
“我以为你属牛马的,生产队的牛,耕田也没你这么勤快的。”
傅胜年没明白啥叫生产队,但明白孟娇的意思,低低笑出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孟娇放弃挣扎,老实靠在他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温暖,踏实,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娇娇。”傅胜年喊了一声。
“嗯。”
“你见过孔雀开屏吗?”
“见过。”
“好看吗?”
“好看。”
“那我呢?”
嚯,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这小子还学会了自黑。孟娇转过身,细瞅傅胜年那张在油灯下轮廓分明的脸,剑眉朗目,鼻梁高挺…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简直好看到犯规了。
孟娇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嗯,还行。”
傅胜年嘴角一抽,“盯着看了半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就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孟娇松开手,翻过身,又背对着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个妖孽。”
傅胜年知道孟娇的小心思,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娇娇,你真好。”
孟娇沉默良久,“傅胜年,你这是在告白?”
“算是吧?”
“那你的告白水平不怎么样。”
傅胜年被戏耍了也不恼,“那你教我。”
“不教,说情话的本事你要自己去学,然后说给我听。”
傅胜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好,以后只对你说。”
孟娇没说话,真是个幼稚鬼,傅三岁。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傅胜年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孟娇扒开他的手,“傅胜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大夫?”
“没忘。”
“大夫说了,你的身体需要静养。”
“静养不等于禁欲。”
孟娇瞪他,“我说的就是禁欲。”
傅胜年望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眉眼舒展,薄唇微勾,带着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孟娇被这笑容晃得心神一漾,这人笑起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娇娇。”傅胜年喃喃。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在之前说,要教我怎么接吻?”
孟娇脸腾的一下红了,她想起自己在傅胜年还在重伤时说的那些荤话,什么法式深吻,什么姐姐教你,当时只是胜负欲作祟,没想到这人记得这么清楚。
“不记得了。”孟娇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傅胜年瞧着孟娇红透的耳根,又不受控制地低笑出声。
孟娇受不了这妖孽的撩拨,干脆挑明,“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整天跟个饿狼似的想往我身上扑?”
傅胜年被孟娇噎得说不出话,明明昨晚这丫头看起来也很喜欢,俩人配合的那般融洽。
“从南疆回来这一路,马车里,你胡闹了几次?客栈里,你又胡闹了几次?在船上,你还胡闹了几次?”孟娇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竖起来。
这下换做傅胜年脸红了,灯烛下,他的耳根连着脖子一片绯红。
“那不是…赶路嘛,闲着也是闲着。”他辩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闲着也是闲着?”孟娇瞪大眼睛,那眼神像看一个无赖,“傅胜年,你这是什么歪理?”
傅胜年闭上嘴,知道自己说不过孟娇。他侧过身,面朝上,盯着帐顶,不说话。
沉默了几息。
“我要求告假五天。”孟娇比了个五的手势,“五天之内,你不许碰我。”
傅胜年偏过头,看着她竖起的手指,拿掉四根,“一天。”
“三天。”
“两天半。”
“成交。”孟娇安下心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打算睡个好觉。
傅胜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灯光映在瞳孔里,亮晶晶的,像两颗闪耀的星星。
“那就先让为夫收点利息。”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孟娇浑身一颤,傅胜年的嘴唇微凉,带着淡淡的茶香,贴在她滚烫的唇上。起初只是唇瓣相贴,轻轻的吮吸,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探进去,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
孟娇的手搭在他肩上,想推开,又没推开。
傅胜年的吻技比之前提高不少,不再生涩和莽撞,带着几分从容和耐心。
孟娇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过了几分钟后,才感觉傅胜年从吻中微微退开,俩人额头相抵,呼吸变得急促滚烫。
“娇娇,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美?”
孟娇脑海里突然冒出不合时宜的一句“我与城北徐公孰美?”,她摇了摇头,不作答,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但又怕擦枪走火,让傅胜年得逞,便赶紧叫停装睡。
翌日清晨,天刚亮,刚用过早饭,院门就被敲响了。
文瑾昨晚做了个不可言说的噩梦,惊醒后就再也没能入睡。他好不容易才将韩四那副张牙舞爪的面孔甩出脑海,刚想回去补个回笼,却听见一阵不疾不徐的叩门声,只好拐个道去开门。
只见左袁站在门口,身着一袭宝蓝色绸袍,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文管事,早啊。”
文瑾揉了揉眼睛,“左东家,您来得可真早。”
“不早不早。”左袁把点心塞进文瑾手里,“孟姑娘在吗?我找她有事。”
“您先在中院等着,我去通报。”
左袁也不客气,自己在中院的石凳上坐下,翘着二郎腿,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来福从后院溜出来,蹲在廊柱后面,歪着脑袋打量左袁。左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香气飘出来。
来福的鼻子动了动,猴猴祟祟地往前走了几步。
“来,吃。”左袁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
来福又往前走了两步,飞快地抓起一块桂花糕,蹿回廊柱后面,蹲在那儿啃起来。
孟娇从后院出来,正好瞥见这一幕,“左东家好雅兴,一大早逗猴儿玩。”
左袁站起来,拱了施礼,“孟姑娘,左某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左东家跟个狗鼻子似的,亲自寻上门来,无非是为了粮种之事,但孟娇还是得佯装不知。她在石桌旁坐下,给俩人各斟了盏茶,“说吧,什么事。”
左袁这些日子寻遍整个绵州府城,怎么都不见孟娇,这也就算了,之前接手粮种生意的孟娇她二舅也不在。他去问沈老板,不仅没问出啥有效信息,还被那人耍了一套太极给他打了回来。
左袁露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也不怕孟娇看出什么名堂,摊在桌上,“孟姑娘,那些粮种都不够卖的。您走的这些日子,找上门来的客人一波接一波,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
孟娇翻了几页,眉头微挑,“哟~左东家生意兴隆呀,竟卖得这么好?”
“好?那叫火爆!”左袁一拍大腿,“现在不光是粮铺、农户要买,那些个大庄主、地主,包括那些世家权贵的管家们也都找上门来了,开口就是大几百亩的量。”
孟娇合上账册,生意找上门来,哪有不做的道理,但最近疲于奔命,再加上之前中蛊毒,空间还进不去,哪有空多种田。
“粮种我手里还有一些,但不多。”
“有多少我要多少。”左袁眼睛一亮,“价钱好商量。”
“还有。”左袁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那个琉璃瓶装的绿水,光那一瓶,我就卖出了整整二百两银子呢。”
孟娇正喝茶,差点呛着,“多少?”
“二百两。”左袁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活脱脱一只老狐狸,“一个京城来的权贵,瞧上了那琉璃瓶子和里边的药,说做工精巧,闻所未闻,当场就掏了银子。”
孟娇忍不住咋舌,虽物以稀以贵,但左东家绝对是个妥妥的奸商!孟娇瞧着左袁的眼神,毫不掩饰,多嘴提醒了一句,“左东家,您这生意做得…可真是绝了,但卖给农户的粮种,底线可得守住。”
“嘿嘿,粮种的事我晓得。”左袁搓着手,“不过互利互惠,孟姑娘,您那儿还有多少那种神药?我全包了。”
风油精暂时不多,也为了稳住价格,得慢慢调配再流入市场。
“粮种按之前的价,风油精一百两一瓶,我出十瓶。”
左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孟姑娘,您这生意做得可比左某厉害多了。”
孟娇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我出一百两,您转手再卖二百两,净赚一百两,这买卖不亏。”
左袁摸着下巴,想了想,点头,“成,一百两就一百两。不过您得保证,这东西只能卖给我一家。”
“好说好说。”孟娇放下茶杯,“但您也得保证,有些东西不能卖给不该卖的人。”
左袁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俩人敲定了交货时间和数量,又谈妥了某些合作事宜。
左袁起身告辞,“那我就不打扰了,等东西备好了,让人给我递个话就成。”
孟娇打发走了左袁,长舒一口气,打算出街买些东西就返乡。
她刚出院子,巷口又出现了一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