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令牌到手了 伤我可以,
几只猴子竖起耳朵, 齐齐往那边看。
一队人马转眼间已到江边,为首的正是文瑾,骑在马上, 身穿一袭玄色劲装,腰佩长刀。
这一宿没合眼, 城里城外连续奔走好几个时辰,愣是没找到任何线索。此刻, 他满脸疲惫, 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
文瑾正要调转马头去下一处,领头老猴却眼睛一亮,二话不说, 将手中的令牌冲文瑾扔去。
令牌没丢准, “吧唧”一下正中文瑾额头, 砸得他往后一仰, 差点摔下马去。
领头老猴知道自己搞砸了, 尴尬地呲了呲牙,那表情活像在说:令牌给你了, 你瞧我这功夫也不差吧。
文瑾揉着脑门, 正要发火, 却忽然看清手里的东西, 整个人愣住了。
他有些傻眼, 这令牌哪儿来的?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这是进南疆的通行令牌,货真价实。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群猴子,终于认出它们, 脖子上秃毛的那几只,正是来福当初从货船上救下来、后来又放归山林的其中几只。
文瑾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
来福那猴精肯定是跟着孟姑娘呢,还趁乱偷了令牌,在上船之前就交给了这群猴子,让它们在这儿等着交给自己!
文瑾捏着令牌,心里又惊又喜,事情耽搁不得,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客栈里,傅胜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晨光熹微,可他依旧毫无睡意。
二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这咋整,这可咋整,娇娇到底去哪儿了,这要是出了啥事,我咋跟我二姐和大哥交代……”
他念叨了一夜,嗓子都哑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傅胜年刚想示意让他坐下消停会儿,别像只没头苍蝇不停乱撞。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瑾推门而入。
傅胜年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上。
文瑾气还没喘匀,就递上手中的令牌:“主子,您看!”
傅胜年接过令牌,眉头紧皱:“哪儿来的?”
文瑾把江边的事说了一遍。
傅胜年听完,沉默片刻,看向二舅。
二舅一脸懵逼,“来福那猴精…偷的?”
文瑾言简意赅:“应该是!”
二舅一拍大腿:“那猴精,我就知道它不老实!当初抢人家姑娘的荷包,现在又偷人家的令牌,不过这回倒是偷得好!”
傅胜年掂了掂令牌,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去南疆,可得经过镇南侯的地盘。
而镇南侯周熊,是当今皇后的亲兄弟。他那个小儿子周克,就是前些日子在府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蓝袍小子,也是那个在马市上截胡冰山雪莲的混账东西。
傅胜年眯起眼,所以老八和周家,到底有没有参与这勾当?又参与了多少?
门外又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傅公子,韩刺史来了!”
话音刚落,韩刺史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韩智羽和几个府兵。他满脸焦急,一进门就问:“傅公子,可有消息?”
傅胜年把手里的令牌递给他。
韩刺史接过一看,脸色一变:“这是进南疆的通行令牌?”
傅胜年点头,韩刺史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明白了什么:“我家小四和孟姑娘,是被人抓去南疆了?”
韩智羽在旁边急得来回踱步:“爹,您别急,咱们……”
“闭嘴!”韩刺史瞪他一眼,“要不是你那个不省心的四姐,孟姑娘何至于被抓!”但心里想的却是,得亏孟姑娘被一起抓了,要不然自家那不成器的女儿岂不是更加没救了!
他想到一半,有些不好意思。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店小二的声音再次响起:“傅公子,沈老板和沈公子也来了!”
不等里边回话,沈百万和沈砚诀叔侄俩急匆匆进来。
沈砚诀脸色比火锅店开业那日显得苍白些,但精神尚可。
沈砚诀看见韩刺史,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眉头拧成疙瘩,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怒和羞愤。
自打火锅店那事后,他已经查清楚了,那俩画师就是韩淑媛派来的。一想到自己被人画了那种画,还被那只破猴子当场揭穿,他这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偏偏这会儿又碰上韩刺史,他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韩刺史看见沈砚诀,脸上也有些讪讪。他知道自家小女儿干了什么好事,这会儿见了人家,脸上实在挂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移开目光,一个低头看地板,气氛尴尬得落针可闻。
沈百万在旁边打圆场:“那个…韩大人,沈某这侄儿身体刚恢复,心情不太好,您别介意。”
韩刺史干笑两声:“不介意不介意,都是误会。”
沈砚诀哼了一声,没接话。
傅胜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身体可好些了?”
沈砚诀点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傅兄,周克昨晚走的,我让人盯了一夜,确认无疑。”
傅胜年指了指桌上的令牌。
沈砚诀拿起令牌,眉头一跳:“这不是进南疆的令牌吗?”
傅胜年抿着嘴不说话。
沈砚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镇南侯驻守南疆二十几年,手握重兵,与京城那边往来一向密切。周克之前还说有批货要送到南疆,恐怕……”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韩刺史脸色更白了,他那个不着调的女儿,这回闯的祸可大了!
傅胜年走到窗边,望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沉吟片刻:“周克这些日子在府城晃荡,一直在找机会笼络各方势力。他那朵雪莲,是从我和娇娇手里截胡的。现在他前脚刚走,后脚娇娇就被抓,这事儿没这么巧。”
沈砚诀默认:“我也这么想,周克背后是八皇子和周家,他们最近动作频繁,恐怕不只是为了几个姑娘。”
韩刺史稍加思索,就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傅公子的意思是,这事儿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傅胜年没接话,只是盯着手里的令牌。
二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愣是半句没明白,挠着头问:“你们在说什么?八皇子和周家又是谁?娇娇到底咋回事?”
傅胜年瞥他一眼,没多做解释,怕他知道太多,更加吃不下睡不着,只是淡淡道:“现在情况很清楚,娇娇和韩四小姐是被人抓去南疆了。不管牵扯多大,人必须救!”
二舅依旧一脸茫然。
傅胜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伤我可以,但是对我重要的人下手,那是绝对不行!不管他们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屋里霎时一片寂静,二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胜年捏紧手里的令牌,指节发白,心中暗下决心,那老八和周家,看来是不能再留了!
韩刺史心里一凛,看向傅胜年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这位王爷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可一旦触及逆鳞,那气势真能压死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傅公子,本官这就调集人手,随你一同前往南疆!”
傅胜年睨了他一眼,微微摇头:“韩大人,你留在府城。我那边,有文瑾他们就足矣。”
韩刺史一愣:“可是……”
傅胜年打断他:“韩大人,你的职责是稳住府城。南疆那边,我亲自去,人多眼杂反而不便,另外…”他顿了顿,对韩刺史郑重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韩大人。”
韩刺史连忙拱手:“傅公子请说。”
傅胜年道:“我岳母一家在大石榴村,孤儿寡母的,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我怕那帮人狗急跳墙,穷凶极恶,直接向他们下手。”
韩刺史脸色一肃,连忙应道:“傅公子放心,本官这就派人去大石榴村守着,绝不让任何人动他们一根汗毛!”
傅胜年放心多了:“那就有劳韩大人。”
韩刺史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傅公子和孟姑娘帮了本官那么多忙,本官理当投桃报李。”
二舅急得团团转,跟个陀螺精似的:“那我呢?我也去南疆!”
傅胜年看他一眼,语气放缓:“二舅,你先回家。”
二舅慌了:“我回家干啥?我得去救娇娇啊!”
傅胜年好生安抚:“二舅,南疆路途遥远,瘴气弥漫,你这身子骨吃不消。”
二舅梗着脖子不服气,“我身体好着呢!当年跟我爹在深山里打猎,三天三夜不睡都没事!”
傅胜年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二舅,我问你,娇娇被抓这事儿,能让家里知道吗?”
二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能!绝对不能!我二姐要是知道了,非得急死不可!”
傅胜年:“所以,你得回去。”
二舅稳了稳心神,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傅胜年接着劝:“你带上年货,先回大石榴村。稳住家里人,别让他们知道娇娇被绑架的事。”
二舅心里还是没底:“那,那要是他们问起来呢?”
傅胜年提醒:“就说娇娇在府城忙着开店,年前赶不回去。让娘带着大宝和二丫好好过年,别担心。”
二舅将信将疑:“这能行吗?”
傅胜年不由分说道:“二舅,你回去,就是帮了我大忙。家里那边,只有你能稳住。”
二舅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答应,“行,我听你的,回去稳住他们。那你们呢?什么时候回来?”
傅胜年望向窗外,淡淡道:“我们会尽快在过年前赶回来,如果赶不回来,你们就在家好好过年,我肯定会把娇娇平安带回来的!”
二舅眼眶瞬间红了,拍了拍傅胜年的肩膀:“胜年,你一定要把娇娇带回来。那丫头,可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
傅胜年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递给二舅。
“这是一千两,盖房子的钱,不够就用这些补上,就说是娇娇给的。”
二舅没反应过来,平时这小子兜里可比他还干净:“这…这哪儿来的?”
傅胜年没废话,一把将银票塞进他手里。
文瑾在旁边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他知道,这是主子刚从文锦书肆支的银子。
二舅捏着银票,手都在抖。他想起自家外甥女不知生死,自己这张嘴又是藏不住事儿的,回去还得装没事人一样过年。
他一把辛酸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胜年拍了拍他的肩,“二舅,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二舅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睛,知道自己帮不上啥忙,只好转身出去收拾行李。
去南疆煞是凶险,傅胜年又跟几人商量一番,终于定出一条计策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江上漂来何物 搂草打兔子
客栈里, 几人围坐桌前,事情谈得差不多,傅胜年又急着要去找孟娇, 于是端茶送客。
韩智羽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扭来扭去, 韩刺史压根没能扯动他。
孟娇和自家四姐都被抓了,韩智羽自然坐不住。他观察了下傅胜年的脸色, 终于憋不住开口:“傅公子, 我跟你一起去南疆!”
傅胜年没说话,只是轻轻啜了口茶。
韩智羽急了:“傅公子,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可以帮忙打探消息、跑腿送信, 实在不行, 我还能给孟姑娘端茶倒水……”
傅胜年放下茶盏, 抬眼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 却让韩智羽后背一凉, 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就是想……”
傅胜年收回目光, 心里门儿清, 自个儿又不傻, 怎么能让昔日情敌在自家娘子面前耍英雄救美的威风!再说了, 韩家兄妹俩惹出来的乱子还少吗, 净给我们夫妻俩添乱。
韩刺史在旁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官场老油条哪能不知道傅胜年的心思。他心里虽急,但不得不舔着脸道:“傅公子别介意,这小子就是瞎操心。本官这就带他回去, 绝不添乱。”
韩智羽欲哭无泪:“爹!我说的是真的!”
“闭嘴!”韩刺史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添的乱还少吗?”
韩智羽委屈巴巴地闭上嘴。
韩刺史又转向傅胜年,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傅公子,小女的事,给您添麻烦了。本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且代那不肖女给您赔个不是。”
傅胜年面无表情道:“韩大人客气了,令嫒的事,我会尽力。”
韩刺史连连点头,拽着韩智羽往外走。
走到门口,韩智羽还想回头说什么,被韩刺史一把按下去,“老实点!”
门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百万搓着手,凑过来:“傅公子,那我也…”
傅胜年瞧他一眼:“沈老板,你先回去,火锅店的生意还得你操持。”那丫头可是个小财迷,等回来发现盈利少了,那得多不爽。
沈百万连连点头:“对对对,生意要紧,生意要紧。那我先走了,有事您吩咐。”
他说着,给沈砚诀使了个眼色,转身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傅胜年、沈砚诀和文瑾三人,沈砚诀这才表示出自己也想亲自去,然而傅胜年给了他另外的任务。
此时,俩人也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沈砚诀也不藏着掖着了,向傅胜年开口唤了声皇表兄:“周克这些日子隔三差五送帖子请我赴宴,总想通过我笼络长公主府,那朵雪莲就是这么来的。不如我将计就计,想法去套出他们背后的底细和安排!”
傅胜年没有拒绝的道理,心知还是得以寻找孟娇为主,他沉吟片刻,又交代了一通具体事宜。
……
江面上,货船继续顺流而下。
那个精明壮汉靠在船舷上,看着厨房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丫头确实不一般,不过她既然老实做饭,不跑不闹,就随她去,反正到了南疆,有她受的。
舱房里,孟娇端着饭食推门进去。
韩淑媛缩在角落,看见她进来,眼睛都直了,当然,是盯着她手上的东西。
孟娇把托盘放下,上面只有几碗鱼汤、几个杂粮馒头、几碟咸菜,之前特意给她们准备的美食,全被那帮壮汉席卷而空。
韩淑媛伸手就要去抓,被孟娇一巴掌拍开,“急什么?”
韩淑媛讪讪缩回手,眼巴巴地看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孟娇回头一看,是那个火爆脾气。
火爆脾气瞥了一眼托盘,又瞥了一眼韩淑媛,忽然伸手,一把抢过托盘里的咸菜碟。
“你干什么!”韩淑媛急了。
火爆脾气又想踹她,却被孟娇拦住了,吃人的嘴短,他暂时不好对孟娇发作,只得忍下。
“你瞪我那一眼,老子记着呢!馒头就够了,还想吃好的,做梦!”
韩淑媛怄得慌,块头不小,心眼儿却不大,她只好辩解:“我真没瞪你!我那是…那是眼睛天生就那样!”
火爆脾气不听,端着韩淑媛的鱼汤和咸菜碟转身就走。
韩淑媛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真没瞪你!我还平白挨了你一脚和一巴掌,我冤不冤啊!”
孟娇看着她那副委屈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韩淑媛瞪她:“你笑什么!”
孟娇摊手:“我笑你活该。”
韩淑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娇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放出个屁来。
确认火爆脾气彻底走远,孟娇才敢打开窗户,招呼来福回来吃饭。
孟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饭团和一个水煮鸡蛋,还有些白菜叶子,没果子吃,来福也只能吃这些。
“给你的。”
来福见主人还惦记着自己的肚子,冲孟娇龇牙一笑,接过东西,蹲在窗边,美滋滋吃起来。
韩淑媛看着这一幕,心里万分不得劲儿。我堂堂刺史千金,吃的还不如一只泼猴好,跟谁说理去啊!
可她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埋头继续啃干馒头。
孟娇不理她,端着托盘走到那几个还在昏迷的女孩身边,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银针。
韩淑媛现在看见银针就害怕,也不敢多嘴。
孟娇在几个女孩的人中、合谷等穴位上扎了几针。不一会儿,那几个女孩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们看见眼前的猴子和周围的环境,吓得差点叫出声。
孟娇眼疾手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别出声!”
那几个女孩愣愣地看着她,不敢动。
孟娇小声叮嘱:“你们听好了,现在咱们在船上,要去南疆。水路要走两天,然后换马车走陆路。那帮人暂时不会伤害你们,但你们得听话,别乱跑,别出声。等到了地方,我再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女孩们连连点头,但其中一个女孩小声问:“姐姐,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孟娇嗯了一声,那女孩眼泪又下来了:“那你…你怎么能救我们?”
孟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
女孩们瞧着孟娇脸上自信的笑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希望。
另一个女孩小声说:“我是被我二叔卖掉的,我爹娘死了,二叔说带我去府城找活计,结果,结果就把我卖给了人贩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又一个女孩哽咽道:“我是被人从村里掳走的,那天晚上我出去倒水,突然有人捂住我的嘴……”
几个女孩七嘴八舌说起来,有被亲戚卖的,有被拐子骗的,有被抓的,一个个身世凄惨,听得孟娇心里发堵。
韩淑媛缩在角落,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她从小锦衣玉食,哪见过这种人间疾苦,一时间,竟忘了啃馒头。
孟娇叹了口气,轻声道:“别怕,等到了地方,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韩淑媛想说她不自量力,但又咽了回去,毕竟她目前也只能寄希望于这野丫头了不是吗,沈哥哥很在意她的!
孟娇就这样在船上当了两天厨娘,吃饱喝足,等快上岸的时候,这帮贼匪还有些意犹未尽,毕竟再快马加鞭走两天陆路可没这闲情逸致,吹着江风品尝美食的好事儿了!
到了岸边,孟娇和那些女孩在贼匪的押解下了船,正要上岸,忽听那个丢了令牌的贼匪头子喝道:“先等一下。”贼匪头子远眺江流的上游方向。
孟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远地有一排小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正朝这边漂过来。
随着靠近,她才发现,这些所谓的小船竟是一个个黑漆漆的棺材。
没看错,是棺材!
一口接一口,杂七杂八,随着波浪起伏,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碰撞声。阳光撒在棺材上,泛着渗人的暗光。
孟娇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壮汉头子眼睛却亮了,一挥手:“快!用长钩把它们钩过来!”
几个壮汉反应过来,连忙拿起船上早已备好的长钩,伸长手臂去钩那些棺材。
黄脸壮汉一边钩棺材一边嘀咕:“这玩意儿也能卖钱?”
黑脸壮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这属于见棺发财,搂草打兔子,南疆有专门的地方专做这笔买卖,还能多得一些钱,这棺材里边有活人,多是些没死的女孩。”
黄脸壮汉不解:“没死的女孩?”
黑脸壮汉点头,耐心作了一番解释:“边境那边有些村落,谁家女孩得了时疫,村里人就觉得是瘟神附体,无药可治,还会传染给自家儿子,干脆用棺材给她们钉了,一般钉得也不是太紧,投到水里,漂哪儿算哪儿,死活全看造化。”
黄脸壮汉新入伙没多久,刚从土匪窝出来,第一次“接水”,不太理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太什么太?”黑脸壮汉打断他,“那边就这么个规矩,这帮女孩可怜,一般被叫做兔子,十个里边估计能活下来五六个呢。”
黄脸壮汉脸色发白:“兄弟们不怕被传染吗?”
黑脸壮汉不屑地嗤笑一声:“怕什么?前头寨子上有个姓令狐的老神医,蛊毒、疫病、疑难杂症都能治,再说了……”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跟黄脸壮汉咬耳朵:“国师给她们施的那种慢性奇毒,没准儿令狐神医也都能治,更何况这种时疫,早就备好了药。”
黄脸壮汉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孟娇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令狐神医 这回又是几
棺材被一个个钩到岸边, 火爆脾气撸起袖子,一脚踩在最近的那口棺材上,冲那几个壮汉嚷嚷:“都愣着干嘛?起钉子啊!”
几根撬棍插进棺盖缝隙, 几个人咬着后槽牙使劲。除了嘎吱声,还有钉子被撬起时发出的尖利声响, 像指甲划过木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孟娇站在几步外, 看着棺材盖被掀开。棺木里躺着的多是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有的胸口还有微弱起伏,有的已经僵硬。
领头壮汉走过来, 眯着眼往棺材里扫了一圈, 冲手下摆手:“还有气的抬出来, 没气的扔江里。”
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开始翻捡。
黑脸壮汉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个的鼻息, 喊了声:“这个有气!把人拖出来放在岸边。”黄脸壮汉硬着头皮又跟着拽出两个来。
“这个有气!”
“这个也没死!”
“这个, 这个没了。”
一个接一个的少女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岸边。有五个还活着, 另外七八个已经死了。
孟娇往前挪了两步, 视线落在那些被拖出来的少女身上, 正想靠近些。
只见几个壮汉抬起尸体, 像扔麻袋一样抛进江里。扑通几声闷响, 尸体沉入水中,又浮起来,随着水流往下漂。
孟娇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些漂远的尸体,心里一阵发堵, 有些明显是被活活闷死的,黑脸壮汉不是说钉得也不太严实吗?其实,有不少钉得密不透风,别说活人,连只蚂蚁都爬不出去。
孟娇站起身,扫了一眼那些棺材,光秃秃的,淌着水。
她趁人不备,从地上捡起一根钉子,迅速在一口棺材板上刻下火锅店的标志,以及爱心形状。
如果傅胜年他们追上来,一旦碰上这些棺材,看到记号,就知道她路过这儿。
火爆脾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点!磨蹭什么呢!”
孟娇余光瞥见火爆脾气正朝这边走来,心下一紧,但手上动作却没停,只是加快了速度。
火爆脾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孟娇刚好刻完。
“你蹲那儿干啥呢?”火爆脾气走到她身后,瓮声瓮气地问。
孟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一脸平静:“看看还有没有救的。”
火爆脾气往棺材里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有救?这帮兔子能活下来五个就不错了。行了,别耽误工夫,赶紧走。”
孟娇没说话,转身走向那些活着的少女,蹲下身再次探了探她们的脉搏,脉象虚浮,确实像是鼠疫的症状,好在症状轻微,几副草药就能治好。
问题是,她现在不能暴露自己的医术,只能眼见这几个女孩气息微弱地躺在那儿,无能为力。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树。
树梢上,来福蹲在枝丫间,眼睛亮晶晶的朝这边张望。
孟娇暗戳戳朝它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那几个女孩,示意它别靠近。
来福似乎看懂了,缩回脑袋,消失在树叶间。
韩淑媛站在不远处看了个全程,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她从小鲜衣美食,哪见过这种人间炼狱?
孟娇来到她身边,瞥了她一眼,从衣摆上撕下一块,蒙在脸上,系在脑后。
“照做。”
韩淑媛愣了愣,反应过来,也有样学样照着做了。
孟娇又走到被拐卖的那几个少女身边,压低声音叮嘱她们:“把衣服撕一块下来,蒙在脸上,捂住口鼻。”
那几个少女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照做了。
不到一刻钟,远处有五个壮汉正赶着马匹和马车过来。
孟娇咋舌,这流水作业,显然都快成产业链了。
而那些壮汉脸上不知何时也蒙上了布巾,看起来驾轻就熟。最后,合力把棺材里捡出来的那五个少女抬上马车,又清点了一遍人数,队伍里已经有十几个女孩。
领头壮汉见货色齐备,翻身上马,吩咐手下:“你们先走,我去弄通行证。”
说罢,一夹马肚,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其余壮汉赶着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南行。
孟娇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瞧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脑子飞快转着。
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韩四和那些女孩如何安置,那些女孩身上的时疫怎么治都需要自己慎重谋虑。
接下来的两日,马车日夜兼程。
从棺材里救出来的那几个女孩,状况越来越差。她们躺在另一辆马车里,呼吸越来越微弱,才短短两天,她们就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几具会呼吸的骷髅。
孟娇心里急,但面上却不显,只能趁那些壮汉夜里睡觉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靠近那几个女孩,给她们施针。
来福在马车里不好藏,一路在林子里荡来荡去,追着孟娇她们的车队,有时也会趁人不备扒着马车,好省点力。
风餐露宿两天下来,那猴精也瘦了一圈,毛都炸起来了,活像个流浪猴。
孟娇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但又没办法。只能趁那几个壮汉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扔几个干粮给它。
韩淑媛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坐在马车角落里,看着孟娇和那只猴子互动,心里五味杂陈。
这几天她一直在观察孟娇。
这个野丫头,被抓了不哭不闹,该吃吃该睡睡,还能给那帮贼匪做饭,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那些从棺材里救出来的女孩,一个个岌岌可危,她居然还有心思给她们把脉施针。
韩淑媛想不明白,这野丫头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忍不住问:“喂,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娇闭目养神,没理她。
韩淑媛急了:“我问你话呢!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孟娇淡淡道:“活着。”
韩淑媛一愣:“活着?就这样活着?”
孟娇看着她,忽然笑了:“不然呢?你想死?”
韩淑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但还是憋出一句:“你…你真的能救我们?”
孟娇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
韩淑媛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野丫头,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三日后,马车终于到达边境。
远远地就能看见一道关卡,关卡后面是连绵的群山,山间隐约可见几处炊烟。
那几个壮汉把马车停在关卡旁等着检查,而那个领头壮汉这时也赶了过来。
孟娇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关卡不大,只有几个兵丁把守。兵丁穿着破旧的制衣,手里拿着长矛,懒洋洋地靠在关卡边上,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领头壮汉打马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那个兵丁。
兵丁接过令牌,只淡淡瞧了眼,也不检查马车里的人就挥手放行了:“过去吧。”
领头壮汉点头,带着马车继续往前。
孟娇瞅着那块令牌,心里一动。
据她观察,商队的和普通路人的通行证都不太一样,而这块令牌显然权限更大,连检查都不用,直接放行。
这贼匪头子,必与大昭国这边的某些守将有勾结。
马车通过关卡,进入南疆地界,已是南黎国的地盘。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对面的关卡压根没人管,仿佛无人之境,马车直接驶了过去。
又行了半日,在一个寨子前停下。
孟娇探头一看,寨子建在半山坡上,房屋多是竹木结构,屋顶铺着茅草。门口悬着一根大木桩,木桩上挂着一个牛头骨,牛角弯弯,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来人。
伴随着鸡鸣狗吠声,偶尔还能听见小孩的嬉笑声。
壮汉们把马车停在寨子外,押着孟娇她们往里走。
寨子里的村民穿着靛蓝粗布衣裳,脸上带着菜色,看见他们,纷纷避让,眼神里透着满满的畏惧和厌恶。
这帮贼匪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在寨子里穿行。七拐八拐,穿过寨子,来到一条河边。
河对岸有一间竹屋,旁边搭着个茅草棚,棚子里堆着些草药和晒干的兽皮。河水清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还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
河上架着的竹桥,晃晃悠悠的,看着就不太结实,但孟娇她们不得不以身犯险。
等走到对岸,院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领头壮汉推开门,往里看了看,回头道:“没人。”
黑脸壮汉嘀咕:“又不在?”
黄脸壮汉问:“那怎么办?”
领头壮汉一巴掌拍过去:“怎么办,等着呗!”
于是,一群人就在竹屋里等着。
孟娇坐在角落里,打量着这间竹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齐整。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地上摆着几个药罐子,角落里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兽骨,有蛇皮,有干枯的虫子,还有几个陶罐,罐口封着泥,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屋子中央架着一口陶罐,里边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药味。
孟娇吸了吸鼻子,分辨出其中几味药材,黄连、黄芩、板蓝根,都是清热解毒的。
等到日落西山,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孟娇抬头望去。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背着背篓,同样穿着一身靛蓝粗布衣裳,裤腿挽到膝盖,从河对岸走过来,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身后跟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光着脚丫子,手里还拎着只灰兔子,兔子还挺肥,蹬着腿挣扎。
老头走到竹屋前,看见里面挤了一堆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背篓放下,扫了一眼壮汉和孟娇她们,最后看向领头壮汉,慢悠悠开口:“这回又是几个呀?”
领头壮汉赔着笑:“五个时疫,您可是令狐无问神医,哪有您治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美食计 豉油鸡、糖
令狐神医冷哼一声, 没搭理他,径直走到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少女身边,翻开少女的眼皮看了看, 又伸手探了探脉搏,然后站起身, 对身后的男孩道:“阿木,还是上回的药, 多煎几副。”
那个叫阿木的男孩一句话没说, 把手里的灰兔子用麻绳拴在廊下的木桩上,转身进了偏屋。
药柜里那些小抽屉密密麻麻,贴着各种药材名称,阿木熟练地拉开几个, 各抓几把, 放进药罐。
令狐无问的视线在院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孟娇身上, 上下打量了几眼, 抬脚走了过去,伸手就要给她把脉。
领头壮汉一步跨过来, 挡在他面前:“令狐神医, 这个不用您看。”
令狐无问眉头拧成疙瘩:“怎么?”
领头壮汉摇头, 脸上堆着假笑, 语气却硬邦邦的:“不该您插手的事儿, 您别乱插手。”
令狐神医听这话不乐意了,脸瞬间拉了下来。他指着领头壮汉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我还没跟你计较钱的事儿呢!上回那波十二个,诊费药费一分没给!这回你又不让我管?”
领头壮汉腮帮子上的肉直抖,讪讪道:“上回那是……”
“那是什么?”令狐神医打断他, “下回别来了!你们这帮贼子把我老头子当什么人了?缺德玩意儿!”
领头壮汉被他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又不敢发作,只能赔着笑:“令狐神医息怒,息怒,这回肯定给,肯定给。”
令狐神医吹胡子瞪眼,让壮汉把那几个染鼠疫的女孩抬到隔壁废弃的牛棚里隔离,然后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塘木柴噼啪的声响。
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黑脸壮汉小声嘀咕:“这老头脾气还是这么大。”
黄脸壮汉缩了缩脖子:“上回那钱,咱头儿是不是真没给?”
火爆脾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领头壮汉瞪了他们一眼:“都消停点!”
孟娇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瞧了个仔细。令狐无问,这名字有点意思,听起来好像是无论病得多凶险,他都能妙手回春的感觉。
而且他骂这帮贼匪时的眼神,那股厌恶和不屑藏都藏不住。他们显然不是一道儿的,充其量就是利益关系,而且还是不牢靠的那种。
孟娇心里有了计较,这老头,或许能成为她的突破口。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帮贼匪碍手碍脚的,不把他们送走,自个儿根本没机会跟老头坐下来详谈。
孟娇扫了那帮壮汉一眼,他们正围坐在火塘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无聊。
孟娇眼珠一转,起身来到领头壮汉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几位大哥这一路辛苦,不如晚饭让我露一手,给大家做顿好吃的解解乏?”
领头壮汉一听这话,有些动心。他在船上可是领教过孟娇的手艺,那红烧河豚,那鱼头豆腐煲,想起来就流口水。他早就巴不得孟娇能再做一顿,只是风餐露宿的没机会,没想到这丫头刚落脚自己就提出来了。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冲孟娇竖起大拇指,“孟姑娘识趣!识趣!”
火爆脾气一听好吃的,蹭地站起来,撸起袖子:“我去弄!这寨子我熟!”
领头壮汉冲他挥了挥手:“去吧,多弄点。”
火爆脾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另外几个壮汉也跟了出去。
孟娇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说是去买,这帮人能花一个铜板才怪。从江边一路过来,她早就看透了,这些人抢掠百姓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火爆脾气他们就回来了,手里抬着满满几大筐东西。米面、排骨、鸡、鸭、鸡蛋、豆腐、青菜萝卜……还有油盐酱醋各种调料,堆了大半院子。
那几个壮汉看着那堆食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围着筐子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有声。精明壮汉伸手抓起一块肉,凑到鼻尖闻了闻,嘿嘿直乐:“这肉新鲜!还带着热气儿呢!”
黄脸壮汉拎起一只鸡,掂了掂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够肥!炖汤够味!”
火爆脾气余光瞥见廊下那只瞎转悠的肥兔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兔子拎起来,剥皮去内脏,动作利落得与屠夫无二。
阿木好不容易熬好药出来,看见廊下空空如也的麻绳,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四处找了一圈,只在院前的柳树底下看见一堆鸡毛鸭毛里掺着几撮灰兔毛。
阿木攥紧拳头,眼眶都红了。
本来是想养着当宠物的,没想到一不留神兔死贼手!只得咬牙忍了,他知道这帮人惹不起,要是闹起来,只会给爷爷添麻烦。
见孟娇挽起袖子,开始忙活,阿木默默低下头,把药罐端给其中一个壮汉去喂药,然后转身来到灶台边,帮孟娇烧火。
那几个一路跟着孟娇从船上过来的女孩,见她动手,也纷纷围过来帮忙。她们虽然一路上哭哭啼啼,但此刻闻到那股子烟火气,暂时忘记了不安和悲伤,七手八脚地帮着洗菜、切肉。
韩淑媛缩在角落,看着她们忙活,犹豫了一下,也挪过来,怯生生地问:“我,我能干点啥?”
孟娇瞥了她一眼,指了指墙角那筐青菜:“洗菜。”
韩淑媛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蹲下去,拿起一把青菜,学着那几个女孩的样子,在水盆里洗起来。她动作生疏,洗得满手是泥,但一句抱怨都不敢有,这一路上她被磋磨服了,知道听孟娇的话准没错。
孟娇先把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肉泥,放进盆里,又分次将提前泡好的姜葱水倒进肉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让肉把水吃进去,这样做的狮子头才嫩,不柴。
肉馅搅得上劲了,她又加入盐、少许糖、料酒等调料搅匀,然后团成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肉丸,圆滚滚的,码在盘子里。
锅里倒油,烧到六成热,把肉丸放进去炸。油花滋滋作响,肉丸在锅里翻滚,渐渐变成金黄色。
炸好的狮子头捞出来沥油,锅里留底油,下葱姜爆香,加入各色调料,再把狮子头放进去,文火慢炖。锅盖盖上,香味却从缝隙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紧接着,孟娇做糖醋排骨。排骨剁成寸段,焯水去腥,然后锅里放油,下冰糖炒出糖色,倒入排骨翻炒上色,加入葱姜、醋、酱油、料酒、少许盐,加水没过排骨,小火焖煮,酸甜的气息弥漫开来,满屋子都是那股诱人的味道。
孟娇又处理那几只鸡。
她把鸡收拾干净,除了炖鸡,还做了道豉油鸡。
锅里放油,下姜葱等香料爆香,加入酱油、料酒、糖、少许水,烧开后将整只鸡放进去,小火浸煮。一边煮一边把汤汁往鸡身上浇,让鸡肉均匀入味。鸡皮渐渐变成酱红色,油亮亮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芙蓉蛋羹最简单,几个鸡蛋打散,加温水搅匀,撇去浮沫,上锅蒸熟。出锅后淋上少许酱油和香油,蛋羹嫩滑得像豆腐脑,颤颤巍巍的,看着就馋人。
最后是椒麻姜米兔,火爆脾气宰的那只兔子,肉被孟娇剔下来,切成细丝,用料酒、盐等调料抓匀。
锅中烧热油,下花椒、姜末爆香,倒入兔肉丝快速滑炒,变色即捞出。锅里留底油,下蒜末炒香,再倒入兔肉丝翻炒均匀,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兔肉嫩滑,椒麻味浓郁,因为没有辣椒,只用花椒和姜提味,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道菜接一道菜出锅,香味飘满整个竹院。
阿木手往灶膛里添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些菜,拼命忍着口水。
黑脸壮汉的鼻子跟着香味转,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看。黄脸壮汉不停地吸溜口水,眼睛都直了。
韩淑媛蹲在阿木旁边,跟着偷偷咽口水。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馋过,那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挡都挡不住。
饭菜摆上桌,那几个壮汉一拥而上,筷子打架,抢成一团。
“这块是我的!”
“你夹太多了!”
火爆脾气抢到一个狮子头,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地喊着:“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黑脸壮汉抢到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流油,边啃边含糊道:“这味儿,绝了!”
黄脸壮汉抢到一大勺蛋羹,喝得呼噜作响,根本停不下来。
领头壮汉也顾不上矜持了,挤进去抢了好几块肉,吃得满嘴流油,又吆喝着手下开始喝酒划拳。
令狐无问带着阿木,端着菜进了里屋,把门关上单独吃。他可不愿意跟那帮贼匪一桌,嫌脏。
孟娇和韩淑媛她们窝在厨房里,就着灶台,简单吃了些。那几个被拐卖的女孩围坐在一起,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孟娇又专门给那几个从棺材里救出来的少女熬了些蔬菜粥,粥熬得稀烂,米香和菜香混在一起,端到废弃牛棚里。那几个少女喝了药闻见香味儿正好醒来,喝了粥,脸色好看了些。
里屋,令狐无问吃饱喝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半晌没说话。
阿木收拾着碗筷,小声问:“爷爷,您怎么了?”
令狐无问摇了摇头,喃喃道:“那丫头,那手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恍惚。那丫头那股子利落劲儿,那双眼睛里的光,竟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报应不爽 这一刀替我
令狐无问活了将近六旬, 他家世代到他这辈都是南黎国的御医,自问这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南黎国皇宫里的御膳,他尝过;中原贵胄的宴席, 他也曾赴过。可刚才那丫头做的菜品,那股子味道, 愣是他这辈子没尝过的。
狮子头滑嫩多汁,糖醋排骨酸甜适口, 豉油鸡皮滑肉嫩, 兔肉椒麻鲜香……每样都透着说不出的精妙。
令狐无问眯起眼,隔着窗棱,细细打量着孟娇。
孟娇手里拎着个空桶,脚步轻快, 刚好从牛棚回来。余晖夕照, 落日熔金, 光洒在她脸上, 显得格外清丽美艳。
令狐无问的目光追向孟娇, 眼神恍惚。
那眉眼,那鼻梁, 那唇角的弧度…至少有七分相像。
只是, 与眼前这丫头相比, 总觉得那位故人眉宇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愁色。而这丫头里里外外却透出一股英气, 像山间的清泉, 透亮见底。
令狐无问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阿木,你说,这天底下, 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
阿木没反应过来,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向窗外,挠挠头:“像谁?”
令狐无问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兴许是自个儿老了,总爱胡思乱想。
孟娇心有所觉,偏过头去,正好对上令狐神医惶惑的目光,那个眼神里绝对藏着故事。
孟娇瞬间有了主意。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进了厨房。
阿木正好端着碗筷进来,蹲在水盆边洗碗。孟娇抽出一根烧火棍,在地上划拉几下,写得飞快,几笔草出一个治鼠疫的药方。
阿木放好碗筷,起身一眼就瞧见了地上那几行字。
他盯着瞅了好几眼,抬头看着孟娇,眼睛里满是惊讶,“阿姐,你,你也懂医理?”
孟娇嫣然一笑,云淡风轻:“略知一二。”
阿木没再追问,转身出去。
没过一会儿,令狐无问出现在灶台边,低头审视地上那几行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眼神里带出几分惊骇。
孟娇观察他的神色,等着他开口。
令狐无问略作迟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道:“这方子,你从何得来?”
孟娇刻意压低声音:“您看,比您那方子如何?”
令狐无问陷入沉思,他那方子是祖传的,用了好几代人,效果不错,但副作用也大,病人吃了容易虚脱。而地上这方子,配伍精妙,施药拿捏得更合理,药性也更显平和,比他那个强了不止一筹。
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
不等令狐神医开口,孟娇提到自己不知何时染上了怪病,“必是那帮人下了毒,不知您能不能解得。”
见神医犹夷,孟娇进而试探道:“那伙贼匪想必给您惹下不少麻烦,很多事应该也都出于无奈。您要是不方便对付外头那伙人,您就交给我来办。”
顿了顿,又道:“权且借用一下您家药房,我想配些药,药钱多少,明日必当奉还,加上外头那些女孩的药钱和诊费。”
令狐无问上下打量着孟娇,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随即诶哟一声,身子一歪,假装自己晕倒了。
阿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扑过去大叫:“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壮汉们听见动静,纷纷钻入厨房,领头壮汉皱眉问:“怎么了?”
阿木委屈巴巴:“爷爷晕倒了,快帮我把爷爷扶进去!”
领头壮汉挥了挥手,让黑脸壮汉和黄脸壮汉帮忙把令狐无问抬进里屋。阿木跟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孟娇站在外面,唇角微微勾起。这爷孙俩,简直就是戏精附体。
但此刻,孟娇很理解令狐神医的做法,哪怕非常厌恶那些贼匪,因碍于自己还有个孙子,不得不行事谨慎!
孟娇见壮汉们又开始慵慵懒懒的喝酒划拳,趁人不备,孟娇摸进令狐神医的药房,打算配些让人神经麻痹、产生幻觉又让人焦躁暴怒的药。
她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屉标签,曼陀罗、闹羊花、草乌头、钩吻……
心里一惊,不得不佩服这令狐神医家的毒物,比正常药物还要多。要么这老头擅长以毒攻毒,要么这老头出于自保,时刻防着什么人。
孟娇想起,前世在古医典籍里看过记载,古代苗疆巫医不分,以毒攻毒是常有的事。
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自己竟忘了蛊毒这一茬。一直查不出身上那古怪的脉象,还进不去空间,这倒是能说得通了,自己为啥神不知鬼不觉栽在这帮怂货手里。
而这令狐老头家里这么多毒物,想必对蛊毒也一定有所涉猎。
孟娇压下心里的念头,深呼一口气,开始挑拣药材。她动作极快,抓药、研磨、调配,一气呵成,不到半个时辰,就配好了几包药粉。
她悄悄溜回灶房,又从竹筐里翻出花生米和面粉,开始做鱼皮花生和猫耳朵。
花生米裹上糯米粉、香料粉、糖、蜂蜜等配料,凉油下锅,再小火慢炸到金黄酥脆后捞出……
香味飘出来,阿木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孟娇将炸好的小零嘴装进一个铺好芭蕉叶的小竹篮里,递给阿木。
“去,拿上这个,到村里找小伙伴玩去吧。”
阿木接过篮子,望了眼里屋,又看了眼孟娇,一溜烟跑了出去。
孟娇把剩下的鸡汤又重新加热了一遍,趁人不注意,将药粉一把撒了进去,用勺子搅和一通。
那些药粉在汤里化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又把汤盛进一个个小碗分好,端到那帮壮汉面前。
“几位大哥今晚喝了不少酒,喝碗鸡汤解解乏,咱明日还得赶路呢。”
几个壮汉喝嗨了,在加上这些日子孟娇表现的乖巧上道,哪里能想到孟娇会来这一手,心想还挺贴心。
火爆脾气和领头的壮汉警觉,本想让孟娇先喝一口尝尝,没成想,黑脸壮汉直接端起碗来,咕嘟咕嘟一口全闷了,咂咂嘴:“孟姑娘实在,大补啊,跟我娘曾经熬的人参鸡汤也不差!”说罢,朗声大笑。
领头壮汉见手下这傻大个没事,也放下心来,接过碗喝了几口,然后招呼其他人来喝。
那几个壮汉接连喝干,抹抹嘴,意犹未尽。
孟娇嘴角抽了抽,但又察觉出一丝隐隐的不对劲,她着意多看了黑脸壮汉两眼。
不足半个时辰,药效很快发作,院子里像炸开了锅,越来越热闹。
领头壮汉喝得满面红光,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
火爆脾气越听越不对劲,酒劲上涌,脸涨得通红,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哐当作响。
“你他妈还好意思吹?”他指着领头壮汉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上回那批货,你少分了我二十两,当我不知道?”
领头壮汉一愣,脸色沉下来:“你发什么酒疯?”
“我发酒疯?”火爆脾气蹭地站起来,撸起袖子,“老子清醒得很!那批货卖了三百两,你报账说二百八,那二十两被你吞了!”
另一个瘦高个壮汉也挤上来,脸红脖子粗:“你借我那五两银子,三年了都没还!每次提起来你就打哈哈,说什么下次一起算,下次他妈的是哪次?”
领头壮汉被骂得脸色铁青,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他妈反了?老子带着你们挣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
“挣多少?”火爆脾气冷笑,“你挣得最多!住最好的客栈,睡最漂亮的妞,分钱的时候还他妈偷偷抠扣!”
几个人越吵越凶,青筋暴起。
瘦高个突然指着精明壮汉,眼睛通红:“你他妈还有脸说别人?你偷我藏在铺盖里的十两银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精明壮汉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放屁!那是你欠我的赌债!”
“……”
壮汉们开始互相推搡揭短,暴跳如雷,一个个陈芝麻烂谷子事被翻出来。
黑脸壮汉一直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领头壮汉的衣领。
领头壮汉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黑脸壮汉眼睛通红,满脸的泪痕混着酒气,嗓音嘶哑,怒吼道:“你当初引诱我婆娘滚草垛子还不够,还污了我妹子!我那瞎眼老母就是被你这么给害死的……”
黑脸壮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声控诉,句句泣血。
“老子跟你做了这么多年见不得光的烂事,挣得钱不足已赎清我的罪孽,好在今天,老子终于等到这一刻!”
说完,迅速伸手从桌子底下的包袱里抽出短刀,一把踹翻了桌子,碗碟哗啦碎了一地,“无耻狗贼,你给我拿命来!”
领头壮汉脸色煞白,一个没站稳,连连后退:“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黑脸壮汉扑上去,一刀捅进他左肋。
“这一刀,是替我妹子!”
领头壮汉惨叫一声,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黑脸壮汉拔出刀,又一刀捅进右肋。
“这一刀,是替我娘!”
领头壮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黑脸壮汉第三刀捅进他胸口。
“这一刀,是替我那水性杨花的死婆娘!”
领头壮汉瞪大眼睛,嘴里涌出鲜血,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黑脸壮汉第四刀狠狠扎下去。
“这一刀,是替我赎清造下的罪孽!”
他拔出刀,站在那儿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贼匪们压根分不清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你他妈打我?”
“你偷我钱!”
“你睡我媳妇!”
“你害我蹲大牢!”
最后,那帮壮汉像疯了一样拔刀相向,互相砍杀,一个个杀红了眼,血溅了满地,嘴里骂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陈年旧怨。
领头壮汉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前胸后背早已插满了刀子,手下那几口刀统统赏给了他。
孟娇都傻眼了,心想这领头壮汉得多天怒人怨,到底造了多少孽才有今天这下场。
门口不知道何时聚满了孩子和村民,他们来不及害怕,也都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这一场血腥闹剧。
那几个被拐卖的女孩缩在厨房门板背后张望,刚开始她们被吓得浑身发抖,可看着看着,一个个露出大快人心的表情!
而韩淑媛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能奈何孟娇,才惊觉自己一直在作死的路上来回蹦跶,得亏有阿羽和父亲的这层薄面在,要不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里屋的令狐无问,目光幽深,只觉这丫头胆大心细,手段了得,要是当初那位有这丫头一半的手腕都不至于身死异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除恶务尽 识趣的村民
不到片刻, 尸横一片,不死的也奄奄一息。
孟娇扫视一圈,拿出厨房里剩下的零嘴, 给院门口那些目瞪口呆的大人和孩子们分了。
阿木站在人群最前面,怀里还抱着那个空了的竹篮, 小脸吓得惨白。
孟娇冲他使了个眼色,以示安抚。阿木这才回过神来, 拉着几个小伙伴往后退了几步。
孟娇转身把院门掩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把短刀,掂了掂分量,见没死透的, 挨个补上一刀。
那几个被拐卖的女孩缩在那儿, 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咬咬牙, 从门后钻出来, 捡起就近的一把刀。
“我…我也来。”
她声音发颤, 手抖得厉害,刀尖对着地上那个曾经想轻薄她的壮汉, 半天扎不下去。
孟娇瞥了她一眼, 二话不说, 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帮她握紧刀柄, 往下一按。
那姑娘闭上眼睛,眼泪唰地淌下来,手却死死攥着刀柄没松。
其他几个女孩见状,也纷纷从门后出来,捡起地上的刀。有的哭, 有的骂,有的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刀一刀往下扎。
“这个抢过我的馒头!”
“这个打过我!”
“……”
每补一刀,就骂一句,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扎完最后一刀,手一松,刀掉在地上,人也跟着瘫坐下去,捂着嘴呜呜地哭。
韩淑媛站在旁边,手里也被塞了一把刀。她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火爆脾气,想起这一路上被他踹的那几脚,抢走的那些吃的,还有那一巴掌,咬了咬牙,举起刀。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她浑身抖得像筛糠。别看她从前在府里对下人们喊打喊杀的,其实这是她第一次拿刀捅人。
等到黑脸壮汉时,孟娇喊停,没让韩淑媛的刀扎下去,“这个留着。”
韩淑媛一愣,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
孟娇走过去探了探他的脉搏道:“你还有救!”
那黑脸壮汉睁着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里不停吐出血泡,冲孟娇憨憨一笑,“孟姑娘,看到你就想起我妹妹。”
他被血呛着,咳嗽了几声,又接着道,“这一路多谢你的饭菜,让我感觉回到了家。反正我也活够了,我娘和妹子在下面等我,就别劳烦了……”
说罢,头一歪,气绝。
孟娇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终于想通了那古怪之处。
虽然黑脸壮汉是有点馋,但他并不傻,第一个抢着喝那碗掺了药的鸡汤,必是有意为之。
孟娇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女孩们平生第一次干这种事,最后手脚发软跌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既有一种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痛快,又有一种对未来的迷茫恐惧。她们大字不识,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更别说如何弄到回家的路引了……
孟娇开始收缴战利品,东西最多的是领头壮汉。
通关令牌她收下了,杂七杂八的银钱将近一千多两呢,还有拴在村口的马匹、马车,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一波也没少挣呐。
不仅省了来南疆寻药的路费,竟还有的挣,孟娇这下心里舒坦多了。
等回大昭国,再给这帮女孩一人分一些盘缠,也绰绰有余。
令狐神医在屋里将一切尽收眼底,原来这丫头说的,最迟明日会给药钱,原来是这意思,也不知道这丫头黑吃黑的本事从哪儿学来的。
看了一圈,孟娇又开始发愁。
二十多具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她一个人拖去山上埋了,得拖到啥时候。招呼那帮村民也是个麻烦事,而那些女孩早就吓得腿软,指望不上。
她正盘算着怎么下手,里屋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令狐无问走了出来,只见他手中捧着个看起来像大瓷罐的东西,往那帮贼匪身上挨个洒了一遍。不到半刻,地上只剩下几滩血水。
孟娇看得眼皮直跳,她在前世见过不少毁尸灭迹的手段,强酸强碱,高温焚烧,都没这个来得快和干净。
她给令狐神医比了个大拇指,真心实意夸道:“牛还是你牛,够狠够毒够爽快!”
令狐无问面无表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孟娇乐了:“知道知道,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大夫,给人看看病,采采药,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令狐无问哼了一声,转身正要回屋,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一道灰影从屋檐上蹿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孟娇肩上。
来福尾巴翘得老高,两只眼睛布灵布灵的,冲令狐无问兴奋地吱吱叫了几声,还对他竖了个孟娇同款大拇指。
来福心里那个痛快啊,憋了这一路,这伙狗东西把主人抓了,害得猴家一路狂奔,在林子里蹿了好几天,连口好东西都没吃上,毛都炸成刺猬了!
现在好了,全化成水了!
它越想越解气,小爪子拍着胸脯,吱吱叫个不停,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叫够了,又扭头蹭蹭孟娇的脸,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吱吱声也变成了软绵绵的喔喔声,像是在撒娇:主人你看我乖不乖?我一直在屋顶守着,谁都不敢靠近!
那几个女孩瞧见来福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紧张的情绪渐渐松下来。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偷偷从膝盖抬起头,忍不住小声说:“这猴子好可爱。”
来福耳朵尖,听见了,扭头冲她龇牙一笑,又竖起大拇指,那表情活像在说:算你有眼光!
那几个姑娘都被逗得破涕为笑。
孟娇把来福从肩上拎下来,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别闹,还得干活呢。”
来福歪了歪脑袋,乖乖蹲在旁边,两只爪子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个等着分糖吃的小孩,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
担心一会儿阿木他们看了产生心理阴影,于是孟娇转身进了厨房,从灶台底下铲出一筐草木灰。
她麻利地把灰撒在那几滩血水上,搅合好又放进筐里,再用水在地上冲刷了好几遍。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酸臭味,混着草木灰的碱气,闻起来有些刺鼻。
想了想,又把挂在墙上的陈年老艾取下来在院子里点燃,祛味又驱邪,忙完这一通,孟娇感觉世界瞬间干净了不少。
她拉开院门,没想到都这会儿了,门外还站了不少憨厚的村民。
孟娇无视他们探究的眼神,把筐里那堆混着血水的草木灰,托到远处一株大槐树底下,一股脑儿倾了出去,统统做了肥料,这帮贼匪死后也算为这方水土做了微薄贡献!
围观村民们本以为会瞧见死伤一片的惨状,可进到院里,只剩下微湿的泥地,和正在燃烧的艾草。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开口问道:“这人呢?”
另一个老汉看院子里空空荡荡,连根毛都没有,他挠挠头,一脸困惑:“那帮畜生呢?刚才不是还在里面?”
“就是就是,二十多个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那丫头刚才筐里头装的是啥?”
“莫非令狐神医会大变活人?”
“二十多个人,总不能就那么一筐灰吧?”
“而且院里也才冒烟不久呀,除了艾草也没见烧啥。”
“该不会是藏地窖里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炸开了锅,孟娇等他们吵够了,才清了清嗓子,出声提醒:“诸位大叔大婶,刚才是那帮人自己打起来的,自相残杀,和咱们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也都看见了,他们吵着吵着就动了刀,谁也拦不住。”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孟娇挤进去,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把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她把刀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些刀,我建议村里别留着。哪怕熔了打农具,恐怕也会招来官府的注意,不如交给我处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现在,大家都来说说,那帮贼匪从你们家里都抢走了什么,来我这儿报一下,能补的,我尽量补。”
村民们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在阿木旁边的一个半大孩子,咽下手里的最后一片猫耳朵,怯生生地说:“阿姐,我阿爹说家里丢了两只鸭子。”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絮絮叨叨地嚷嚷开了。
“我家少了一只鸡!”
“我家丢了一筐鸡蛋!”
“……”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吵得孟娇脑瓜子嗡嗡的,她抬手往下压了压:“一个一个说,别急。”
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突然落在人群后面一个穿黑色褂子的青年身上。那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手里举着火把,一直没吭声,只是盯着院里的情形,若有所思。
孟娇冲他招招手:“你是村长家的?”
青年点点头,从人群里挤过来:“在下史六,家父是这村里的里正,姑娘有何吩咐?”
孟娇从怀里摸出五十两银子:“那几筐子肉菜,顶多值三两银子,但这些年,你们村里应该没少被那帮人抢掠,谁家什么情况,你比我了解。”
她把银子塞进史六手里:“这些你拿去,给大伙好好分分,能补多少是多少。”
史六低头瞧着手里那包银子,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银子的分量。他看了孟娇一眼,又看了看院里那些冒着烟的艾草堆,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银子收好,冲孟娇拱了拱手,转身对村民朗声道:“乡亲们,今晚啥也没发生过,也没外人来过咱们村。这几个姑娘,都是咱们的远房亲戚,早几天就到了。”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反应过来。
站在孟娇旁边的老汉第一个接话:“对对对,我表姐家的闺女,来走亲戚的!”
“可不是嘛,我二姨的外甥女,好些日子没见了!”
“……”
沸沸扬扬的,越说越离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翻出来了。有人说是侄女,有人说是外甥女,有人说是表妹,还有人说是大姑姐家的小姨子,辈分乱成一锅粥。
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站在院子里,听见这些话,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的。
韩淑媛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史六见乡亲们上道,再次叮嘱:“官府要是来问,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村民们连连点头,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那是那是,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帮畜生自己作死,关咱们啥事!”
“老天爷开眼,收了他们!”
几个老汉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这些年,那帮贼匪隔三差五就来村里抢东西,鸡鸭鹅狗,米面粮油,能拿的都拿。他们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好了,祸害除了,还能拿回点补偿,哪有不识趣的道理?
其实,孟娇大方拿出五十两银子,这也算是封口费,相当于扯上了共同利益!
再加上村民这些年苦贼匪久矣,这下好了,有能耐人帮自己除了这祸患,哪有不领情的道理,别说是亲戚了,把这帮姑娘当神仙供着也成呐!
村民们也围着感谢令狐神医这些年给村里人免费看病和帮助,当然,他们也都是人精,知道是孟娇的功劳,要不然令狐神医有这能耐,不早解决了。
又回过头来对孟娇一阵猛夸,彩虹屁跟不要钱似的,热情想拉着孟娇到自家吃饭,约饭都排到半个月以后。
更夸张的是又有大婶大妈想给孟娇介绍对象了。
其中一个拉着孟娇的袖子不撒手,上下打量她,眼睛越来越亮:“姑娘,你许了人家没有?我那娘家侄子,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长得一表人才,配姑娘你正合适!”
孟娇见画风越来越离谱,哭笑不得,连忙抽回手:“多谢大婶好意,我早就许了人家了,我相公…”她顿了顿,抬头望了望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可惜了。”大婶一脸惋惜,又扭头看向旁边那几个姑娘,“这几个姑娘呢?许了没有?”
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我…我还小。”
韩淑媛也往孟娇身后躲了躲。
大婶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史六好不容易把那些大妈劝住,又把银子分了,叮嘱了几句,才把村民们打发回家。
院子里恢复安静,令狐神医爷孙俩久久回不过神来,早被孟娇处事的能力惊到无以复加,目瞪口呆。
这丫头,处事老练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借刀杀人,毁尸灭迹,收买人心,一环扣一环,做得滴水不漏。
令狐无问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在南黎国皇宫里见过的人,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也没有这丫头来得利落。
孟娇和令狐爷孙俩围坐在火塘边,来福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声音。
孟娇给令狐神医划拉了五十两,当做药钱和赃款,“喏,见者有份,这五十两您收下。剩下的,我还得分给那帮女孩,以示公允。”
不等令狐神医表态,孟娇又端来一杯热茶给令狐神医,又急急伸出自己的手腕:“请您老帮忙看看,我这病到底咋治。”
令狐无问不解,这丫头刚才不声不响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还以为她不怕死呢,这会儿倒是显得惜命了,令狐无问闭上眼,细细给孟娇把起脉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土墙上投出跳动的影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柴火又爆了几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灭了。
令狐无问的眉头已经皱成了疙瘩,手指在她腕上轻轻移动,换了个位置,又按了一会儿。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来福的耳朵竖得笔直,两只爪子搭在孟娇膝盖上,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它感觉到气氛不对,喉咙里的吱吱声也停了,大气都不敢出。
灶膛里的柴火烧到尽头,哗啦一声塌下去,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又暗下去。
令狐无问沉吟半晌,还是不说话。
孟娇等不住了,一把抽回手:“您倒是说呀,该不会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响得像丢了个炮仗。
阿木听这话,拨弄柴火的手不小心被烫到。来福也被吓得一哆嗦,爪子一滑,差点从她膝盖上滚下去,赶紧扒住她的衣襟,尾巴夹得紧紧的。
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令狐无问半张脸明暗不定。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在夜色里拉得又长又空灵,瘆得人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快赶上飞蛊了 那帮人不太
这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不上不下的,久到孟娇以为自己今晚是等不到答案了,刚想抱着来福起身, 却听得令狐神医幽幽道:“敢问姑娘到底何许人也?”
孟娇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救了、准备后事之类的话,结果蹦出来这么一句。她低头看看自己路上换的衣裳, 粗布短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裤腿上还沾着白天踩到的泥。
瞧目前这副德行, 自个儿还能像什么人?
“被那帮贼匪抓来的普通人。”孟娇把来福从膝盖上拎起来,放在地上,那猴子的爪子还在空中扒拉了两下,不情不愿地蹲在旁边, “应当是要卖给国师的。”
国师两个字一出口, 令狐无问的眼神瞬间变了, 转而淡淡道:“你那一手厨艺和医理, 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令狐神医那怨毒的目光虽一闪而过, 却被孟娇很快捕捉到。
孟娇不想解释太多,等着令狐神医回到正题。
这回倒没让她等太久, 令狐无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像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个国师, 应该叫我一声师兄才对。”
孟娇的眉毛挑了一下。
阿木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他知道爷爷又开始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
门缝后面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穿浅褐色布裙的那个女孩小声说:“师兄?那岂不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韩淑媛的手指从门框裂缝里抽出来,攥成拳头。
“师兄?”孟娇注意力全被这两个字勾走,“那您老这岁数~”
“他比我小十岁。”令狐无问的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年我爹收他做关门弟子时,他才十三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蹲在我家巷子口三天三夜,就为了求一口饭吃。”
这些年来,令狐神医一想起那个叛徒,胸中的滔天怒意就无处安放。
缓了缓才继续道:“我爹说他天资聪颖,是学医的好苗子。让他住家里,管吃管住,手把手教他认药、把脉、开方。他在我家住了八年,二十一岁出师,我爹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他,连我们令狐家世代单传的秘籍……”
“这还不算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他走之后半年,南黎国宫里传出消息,说国师献上了一部《万毒医经》,能治百病,能驱万蛊。国君大喜,封他做国师,赐豪宅美田,一时间风光无两。”
“《万毒医经》?”孟娇插了一句。
“我令狐家的。”令狐无问一字一顿,“那是我曾祖、祖父和父亲三代人用心血写成的,里面记载了三百多种蛊毒的制法、解法,还有以毒攻毒的方子。我祖父临终前交代,此书只可救人,不可害人。可他……”
令狐无问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住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把书献上去之后,转头就告了我令狐家一状。诬陷我们私藏蛊毒,图谋不轨,意图加害国君……”
那个人是害死父亲、儿子和儿媳的罪魁祸首,偷走了令狐家所有的世代家传秘籍不够,还给令狐家泼尽脏水,现在自己只能带着孙子躲在这偏僻一隅苟且偷生。
如今南黎世人皆以为我令狐家是毒害众人的罪魁祸首,殊不知被他们奉为国师的畜生才是!
令狐无问心知故人早已逝去,也猜测故人的后人也可能早已惨遭毒手,眼前的孟姑娘想必的确只是相像而已。
可面对与故人如出一辙的这张年轻面孔,他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了倾诉欲,于是没忍住一股脑儿对孟娇和盘托出。
阿木蹲在灶膛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年纪小,但这件事他听爷爷讲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局。
竹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碳火噼啪的声音。
孟娇不太擅长安慰人,却暗下决心要帮着令狐神医一家顺道解决那个人渣,沉默一会儿才开口道:“所以您老治不了我身上这毒?”
令狐无问被她这急转弯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他活了快六十年,还是头一回见人听完这种血海深仇,第一反应是问自己的病。
“治不了,但能暂时帮你压制一二。”他摇头,语气恢复了医者的冷静,“你中的不是普通的蛊毒,是接近飞蛊的东西。”
“接近飞蛊?”孟娇眉头皱起来,“什么叫接近?”
令狐无问伸出三根手指:“蛊分三等。下等是虫蛊,用毒虫炼成,种在人身上,靠药物驱使。中等是血蛊,种在血液里,能控制人的神智。上等就是飞蛊,蛊虫炼到极致,化为无形,能隔空种蛊,千里追踪,不死不休。你这蛊,比血蛊厉害,比飞蛊差一截,属于半成品。真飞蛊,那帮人弄不到,没那个本事。”
他又指了指孟娇的心口:“你这蛊是子母连心的仿制品,母蛊在养蛊人手上,子蛊在你体内。母蛊不死,子蛊不灭。而且这蛊有个特性,它会慢慢吞噬宿主的内息,让你使不上内力……”
孟娇的心沉了下去,怪不得进不去空间,这一路只能装鹌鹑。
“多久?”她问。
“什么多久?”
“我还有多久。”
令狐无问沉默了几秒:“半个月,最多二十天。等蛊虫完全控制了你的心脉,你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这话砸下来,竹屋里像炸了个雷。
令狐无问心下一叹,自己可不是治不了嘛。这南黎国玩得最脏的就是那畜生,他上哪儿去偷那个畜生养的母蛊去,而且其中一味药,需要母蛊吐出来的毒液长期浸泡才有效。
来福的反应很激烈,它从地上弹起来,跳到令狐无问面前,两只爪子比划着,嘴里吱吱乱叫,那表情活像在说:你胡说,你骗人,我家主人怎么可能死!它叫得太激动,口水喷了令狐无问一脸。
令狐无问被一只猴子指着鼻子骂,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想骂回去,又觉得跟一只猴子计较太掉价,只能把那股气憋回去。
阿木赶紧递了块布过来,令狐无问接过来擦脸,擦完还觉得脸上黏糊糊的,又用袖子搓了两下。
孟娇把来福拎回来,摁在膝盖上,拍了拍它的脑袋:“安静。”
来福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尾巴耷拉下来,眼睛还瞪着令狐无问,嘴里发出磨牙般的吱吱声。
“您老刚才说,这蛊叫子母连心?”孟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仿制品。”令狐无问纠正,“但效果差不了太多。”
“母蛊在国师身上?”
“八成是。”令狐无问点头,“这蛊炼制极难,需要两三年的功夫,而且每炼一次,养蛊人自己也要受不少罪。他能舍得给你用这个,说明……”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孟娇想了想,又问:“这蛊能解吗?”
“能,解这蛊需要几样东西,第一,母蛊吐出来的毒液,用红蟾花泡制七七四十九天,制成药引。第二…”
他顿了顿,望向孟娇:“养蛊之人的血。”
“红蟾花?”孟娇意外了一瞬,这不是巧了吗。
令狐无问伸手比划了一下,“红蟾花也叫血蟾花,它长在南黎国最深的山谷里,那东西比雪莲还难找,最近也到了该开花的时候了。母蛊的毒液需要用红蟾花来泡,才能中和毒性,制成解药。而且光有母蛊的毒液没用,那东西本身就是剧毒。”
孟娇戏谑道:“所以,我得找到国师,让他放血,还得让他的蛊吐口水,还得找到红蟾花泡口水?”
什么叫泡口水?那是药引好吧!
令狐无问被她说得嘴角直抽抽,这丫头,把自己的生死说得跟买白菜似的。
“道理上是这样。”最后一步解法,令狐无问干脆选择不说了,届时这丫头自会知道。
孟娇觉得命运真是有趣。
她把来福放回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那正好,反正我也得去找红蟾花,顺道把这事儿也办了。”
令狐无问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丫头,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就是脑子有坑。
“不过在那之前。”孟娇忽然转身,走到门板后面,一把将韩淑媛薅了出来,“您老先给她看看。”
韩淑媛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她站稳之后,脸都白了:“我…我怎么了?”
“你也中毒了。”孟娇把她按在令狐无问旁边的凳子上,“那帮人给咱们都下了毒,但我觉得你这症状跟我不太一样。”
令狐无问伸手搭上韩淑媛的脉搏,这回快多了,不到十息就收回手。
“普通蛊毒,种在血液里的,最下等的那种。”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副药就能解。”
韩淑媛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偷瞄了眼孟娇,又看了看令狐无问,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最后才憋出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孟娇不解。
“为什么我的毒能解,你的不能?”韩淑媛的声音有点酸颤,“那帮人给你下那么狠的毒,给我下的却是最下等的…他们几个意思?是瞧不起我?”
竹屋里安静了一瞬。
令狐无问爷孙俩没眼看了,别过脸去。
孟娇瞧着韩淑媛那副委屈又不甘心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韩四小姐,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歪了,要不咱俩换换?你还真是掐尖好强,连毒也想来猛的。”
韩淑媛被她说的脸涨得通红,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离谱,人家都快死了,她在这儿纠结自己中的毒不够高级?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声辩解,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觉得…那帮人也太不专业了,下毒还这么随意。”
“确实不专业。”孟娇点头,“所以他们都死了。”
韩淑媛顿时闭嘴了。
令狐无问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抓了几把药出来,放在石臼里捣,咚咚咚的声音在竹屋里响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韩四治好了 寻不见踪迹
阿木深谙其中步骤, 又添了些柴火让炭火烧旺。
随后,跟过去帮令狐无问捣好药粉,倒进小陶罐, 再从另几个抽屉里翻出几根干枯的草药、山胡椒、干姜等辛辣之物,舂碎了丢入陶罐, 又用温酒调匀粉末。
“今晚,我先给她驱蛊。”令狐无问翻出铁钳, “孟姑娘你的药, 还差上几味,正好明日我去集市上摆摊,争取一次凑齐咯,再不成只能摸进山里寻。”
孟娇不由好奇:“平时您老去集市摆摊, 都卖些什么?”
“耗子药、跌打损伤的膏药……多是些方便乡里的东西。”令狐无问制好药引, 拿着铁钳走到火塘边, 招呼韩淑媛坐在一旁。
阿木小声补了一句:“爷爷的耗子药可好使了, 这十里八乡都买他的。”
孟娇看了眼阿木那一脸认真的表情, 竟无言以对。
令狐无问熟练地将药引轻轻放在韩淑媛的鼻孔处,让她使劲儿吸几口。
韩淑媛鼻孔被塞得老大, 瓜子脸拧作一团, 不住地说:“这、这能成吗?”
“闭嘴。”令狐无问吓唬道, “不吸也行, 七天后蛊虫入脑, 你就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见谁咬谁。”
韩淑媛的脸白了,二话不说猛吸几口,憋足了气。
不一会儿,韩淑媛莫名感觉咽喉间有东西在蠕动, 好像死而复活了。
正在韩淑媛愕然之际,令狐无问顺势掰开她的嘴,片刻间从口中钳出一条三五寸长的棕色条虫来。
还没等韩淑媛回过神,令狐无问急速把这只虫子投入炽热的炭火中,虫子被烧得扭曲数下,变成了灰烬,一股臭味也随之散开。
臭味刚一冒出,蹲在孟娇腿上的来福一只爪子赶紧捂住鼻子,摇了摇头,三两下蹿出屋外,奔着北山而去,找它刚结识的猴友耍去了。
“好…好了吗?”韩淑媛成功被自己恶心到了,有气无力地问。
令狐无问搭上她的脉搏,点了点头:“蛊毒已经清干净,回去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韩淑媛扶着墙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晃晃悠悠回到阿木的屋子里。
那几个女孩躺在地铺上,看韩淑媛神情恍惚地进了屋,赶紧挪了挪,在靠墙处给她腾了个地儿。
韩淑媛目光呆滞,躺了下去。她闭上眼睛,呼吸还是不稳。
这辈子韩淑媛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可奇怪的是,她的衣裳很快被汗水浸湿,那种时不时心口被噬咬的痛觉却消失殆尽。
显然,这怪病在虫子出来后,竟然就痊愈了。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孟娇就被一阵鸡鸣声吵醒。
灶房里亮起了火光,阿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烧水。
想起昨日还剩下些食材,孟娇可不想闲着。她随意梳洗一番,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起早饭。
先把南瓜削皮切块上锅蒸透后,孟娇用勺子碾出金黄的南瓜泥,顺手拌了糖,在一旁搁凉。
没有酵母粉,便从面缸里揪出一块老面,温水化开,倒入瓜泥,添上面粉,迅速搅拌,直至生出了阻力。
孟娇瞅了眼锅里,还有些没着过毒的鸡汤,想了想,又单独和了面,打算再包点儿花卷和馄饨。
蒙上湿布,趁面发酵的工夫,孟娇又将五花肉剁成肉泥,加姜末、葱花、盐、少许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面醒好后,孟娇将做发糕的那盆面用筷子再次搅拌排气,倒在洗净的芭蕉叶上,再撒上切好的红枣碎,红艳艳的,衬着金黄,煞是好看。
孟娇又另做了一锅,把肉馅包进去,捏成花卷的形状,放上蒸笼,大火猛蒸。
“阿姐,这是什么?”阿木蹲在灶台边,盯着蒸笼,眼睛亮晶晶的。
“南瓜红枣发糕,还有肉花卷。”孟娇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家中满是病号,吃些发糕好克化,肉花卷还能给你们解解馋。”
阿木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蒸发糕和花卷的工夫,孟娇又开始包馄饨。
她把鸡汤重新烧开,撇去浮油,加了点盐调味。馄饨皮是阿木帮忙擀的,厚薄不均,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但孟娇也不嫌弃,包上肉馅,一个个丢进锅里。
馄饨在沸水里翻滚,来福不知道啥时候玩够回来了,蹲在阿木肩上,爪子扒着锅沿,脑袋探过去看,差点一头栽进锅里,被孟娇一把揪住尾巴拽回来。
“老实点!”孟娇拍了它脑袋一下。
来福委屈地缩回爪子,跳回地上,眼睛还盯着锅里,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淌。
馄饨煮好后,孟娇先给令狐无问盛了一碗。
老头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汤色清亮,飘着几粒葱花,馄饨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他夹起一个送进嘴里,馄饨皮滑嫩,肉馅鲜香,鸡汤醇厚,三样东西在舌尖上打了个滚,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孟娇给所有人都盛好后,蒸笼里的发糕和花卷也好了,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发糕金黄油亮,蓬松如云,小心咬上一口,甜软温润,南瓜的清甜里裹着枣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酿味儿。
而肉花卷层次分明,油润润的,肉香混着面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阿木出去吆喝了一声:“吃饭啦。”
见孟娇也终于上桌,他这才端着馄饨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阿姐,好吃,真好吃!”
那几个女孩也围过来,一人一碗,小口吃了起来,纷纷赞不绝口,“这汤好鲜!”
韩淑媛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细细品尝。她以前在府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这碗馄饨,愣是让她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也许是饿的,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也说不清楚。
来福蹲在地上,面前的凳子上也摆了一个小碗,里面盛着三颗馄饨。它用爪子捞起一颗,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
阿木拿起一块发糕,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好软,好甜!”
令狐无问也尝了一块,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翘起。
孟娇把剩下的发糕和花卷装好,留作午饭。来福又蹿到门槛上,爪子里攥着一块发糕,啃得满脸都是渣,尾巴一晃一晃的。
吃完饭,令狐无问收拾药箱,准备出摊。他把那些小瓷瓶、膏药、耗子药一一装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
他叮嘱道:“阿木,今天你留在家里,给那几个姑娘熬药。鼠疫的药不能断,三碗水煎成一碗,记住了?”
阿木点头:“记住了,爷爷。”
“还有。”令狐无问看了一眼孟娇,“孟姑娘跟我去集市,你在家看着。”
阿木又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孟娇看了来福一眼,想了想,没带它。这猴精跟着去集市太扎眼,不如留在家里跟阿木作伴。
她蹲下来,拍了拍来福的脑袋:“在家好好看着,别捣乱。”
来福眨眨眼,一本正经,伸出爪子竖了个中指,觉出不对,又缓缓加了个指头,咧嘴露出龅牙。
韩淑媛犹豫了一下,走到孟娇面前,有些嗫嚅:“你多加小心。”
孟娇瞟了她一眼,莞尔道:“放心吧。”
孟娇和令狐无问出了门,天已大亮。晨雾还未散尽,迷蒙中带些湿气。寨子里炊烟袅袅,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啪啪作响。
孟娇使了些小钱,请村里人帮着喂养看护贼匪们留下的马匹和马车。毕竟,这会儿将它们拉去集市上交易,也忒引人注目了些,容易招致麻烦。
更何况,届时返回大昭国,路途遥远,也少不了交通工具。
孟娇和令狐无问决定坐村长家的牛车去赶集,没成想,史六早已赶着牛车等在寨门口了。
车上铺着干草,还放了两个草垫子。见他们出来,赶紧跳下车,憨憨一笑:“令狐神医,孟姑娘,上车吧。”
孟娇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拿着。”
史六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了,嘿嘿笑着爬上车辕。
牛车晃晃悠悠上路,沿着山路往集市方向走。山路崎岖,坑坑洼洼的,牛车颠得厉害。
孟娇没话找话,“史六兄弟,这集市远吗?”
“不远,用不了半个时辰。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集,人多得很,你们要卖什么?”史六甩了一下鞭子。
“耗子药,膏药。”令狐无问言简意赅,靠在车板上,闭目养神。
这一路上通过聊天,孟娇也得知目前所处的寨子离南黎国都城的距离,快马加鞭还得三天左右,普通人没有路引,想去一趟难如登天。
等到了集市最里头,令狐神医找到自己常来的固定摊位,紧挨着卖竹筐的老头和卖陶器的大婶。
他抖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将药瓶、药膏全摆上去,又挂了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耗子药、跌打损伤膏药。
孟娇盯着那块牌子,眼角一抽。
她从隔壁摊位买了一壶茶和一包桂花米糕,递给令狐无问:“您老先吃着,我去逛逛,一会儿回来。”
令狐无问接过东西,不放心她,又叮嘱了一句:“别惹事。”
孟娇应了一声,钻进入群。
集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摊位一个挨一个。她逛了一圈,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但大多是些粗陋的货色,倒是有几个卖草药的摊位,她停下来看了看,都是些常见的药材。
一个卖布匹的大婶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亮了:“姑娘,你这皮肤真好,用啥擦的?”
孟娇愣了一下,不太适应这种自来熟:“没用什么,天生的。”
“天生的?”大婶更兴奋了,拉着她的手不放,“姑娘,你是哪里人?许了人家没有?我有个……”
孟娇现在一听这个就害怕,赶紧抽回手找借口开溜,身后还传来大婶的喊声。
她又逛了一会儿,再次被一个大妈拉住,问她衣裳的布料哪儿裁的。
今日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搭话,孟娇忍不住腹诽,这些南疆的大婶大妈,简直就是桂花婶子失散在异国他乡的亲姐妹。
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在一个说书的茶馆前停下来。
茶馆不大,门口挂着块破布幌子,上面写着听书喝茶四个字。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烟雾缭绕,坐满了人,茶香混着旱烟味。
台上坐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干瘦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说得唾沫横飞。
孟娇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竖起耳朵听。
“……话说国师大人,几天前刚从北边回来,各位客官,你们猜怎么着?”说书老头卖了个关子,扫了一眼台下。
台下有人催:“怎么着?您倒是说啊!”
“他从大郁国的雪山之巅,寻回了一株神药!”说书老头啪地打开折扇,“那神药,长在万年冰层之上,十年才长一寸,百年才开花。国师大人带着弟子,爬了七天七夜,才从悬崖上采下来!”
台下有人问:“神药?那是什么东西?”
“那可不!”说书老头捋了捋胡子,“那神药是天地灵物,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国师大人若把它献给国君,国君吃了之后,肯定会精神大好……”
又有人说:“可我听说,国君的病一直是国师在治,吃了十几年的药,也没见好利索,这神药,该不会又是……”
“嘘!”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
“……”
孟娇继续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这位国师在南黎国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高。朝政把持在他手里,连民间舆论都被他牢牢控制着。
她想起令狐无问讲的那些事,脑子里拼拼凑凑,大致理出了南黎国的情况。
既然是雪山之巅采来的灵药,肯定不是什么凡品,孟娇舔了舔嘴唇,对国师手里那株神药产生了极浓的兴趣。
她正想再听一会儿,忽然听见茶馆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马车来了!”
人群往两边闪开,一辆马车从集市中间驶过,拉车的是一匹高大的黑马,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马车经过茶馆门口时,车轮碾过一个水坑,孟娇正好出来,脏水溅到她裙角。
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想着该回令狐神医的摊位去了。
走了一段,眼见就快到时,孟娇却听见前方数十步的地方,有一些人在指指点点,说刚才那边有马车把人撞倒了,隔了会儿那人又自己慢慢起身,跟个无事人似的走远了。
孟娇不以为意,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她转身到了令狐神医的摊位,却没见着人,也没留下啥物什,孟娇问了旁边的摊位,得知人已走了好一会儿。孟娇又去街上寻了一圈,还是没有令狐无问的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打破脑浆子都不往心里去 屋漏偏逢连
孟娇连集市上的医馆都翻了个遍, 坐堂的大夫摇头,抓药的伙计摆手,愣是没见过那个在集市上摆摊卖耗子药的老头。
遍寻不见, 孟娇只得走回集市口,史六的牛车也没出现在约定地点。
一股不详的预感盘上心头, 孟娇也顾不上寻个车马,径直顺着来路往回疾走。
山路难走, 碎石硌脚, 两旁的茅草划拉在裙角上,沙沙作响。她走得急,额头上渗出细汗,风一吹, 凉飕飕的。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 赶回了村寨。
刚要跨入令狐家的院门, 就与阿木撞了个满怀。孟娇见阿木满脸是泪, 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还急匆匆地要跑出去,一把拉住他。
阿木抬头看见是孟娇, 仿佛看到了救星, 嘴巴一瘪, 哇地哭出声来, “阿姐, 阿姐!快,快去看看,爷爷不行了,呜呜。”
阿木抓住孟娇的袖子,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拽着孟娇就往里屋跑。
孟娇来不及细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眼前的景象让她顿住脚步。
只见令狐无问侧卧在地上,眼睛紧闭,眉头拧在一起,身下那滩血洇湿了他半边衣襟。石臼里还有未捣完的药,看着十分扎眼。
孟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响锣。
孟娇想起集市上那些人说的话——马车撞了人,隔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走了。
那人无疑就是令狐无问。
孟娇蹲下身给令狐神医检查身体,头上脑浆子都露出来了,失血过多,必须尽快脑部手术,再通过医疗舱治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空间进不去,她也无能为力。
孟娇深知,无论在哪个时空,底层百姓在苦难困厄中泡久了,身心就会麻痹,生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忍耐力。有时候这种忍耐变成了免疫力,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伤着伤着就忘了,扛着扛着就觉得没事了。
令狐无问是这样,那些被卖掉的女孩是这样,寨子里的村民也是这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在山林间奔走,病了自己扛,伤了自己熬,死了就死了,跟一只鸡一条狗又有什么两样!
作为医者,他救过多少人?治过多少病?寨子里哪家哪户没吃过他的药?可轮到自己,连吭都不吭一声,打破脑浆子都不往心里去。
这种生命的钝感力,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孟娇心口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阿木,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银针,解开令狐无问的衣领,“拿干净的白布来,还有剪刀,快。再把火塘烧旺,屋里太冷了。”
阿木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一只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爬起来继续跑,来福跟在他后面,吱吱叫着,像是在催他快一点。
穿浅褐色布裙的女孩从门口冲进来:“我去找布!”她转身撞在门框上,额头上肿了一个包,也顾不上揉。
另一个女孩跑去灶房烧水,往灶膛里塞柴火,塞得太急,火灭了,她又趴在地上吹,吹得满脸灰,呛得直咳嗽。
韩淑媛看着地上那滩血,嘴唇哆嗦了几下,也跟着阿木去翻柜子,找剪刀。
孟娇飞快将银针一根根扎进令狐无问的穴位里,百会、风府、哑门、神庭……这是她前世学过的九门回阳针,专门用来吊最后一口气的,她只用过一次,还是用在自己昔日的战友上。
针扎下去之后,令狐无问的手指动了一下。
孟娇又取出一根更细的银针,刺入他的人中穴,指尖捻转了三下。
令狐无问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悠悠转醒。
那双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眼珠才慢慢转过来,落在孟娇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孟姑娘,不打声招呼就先走了,勿怪。你要用的药,我已经凑齐了,药方我已经和阿木说过……”
孟娇没接话,手指搭在他腕上,脉象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像一根头发丝悬在空中,随时会断。
令狐无问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那笑容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目光又往药柜那边移了移,孟娇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药柜旁边放着一个大木箱子,箱盖半开着,里面码着几包药。
“还有那个……”令狐无问的手指动了动,指向箱子里头,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阿木端着热水进来,盆里的水太满,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子。他看见爷爷睁着眼,踉跄着扑过来,跪在身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爷爷!爷爷你别说话了,让阿姐救你!”他抓住令狐无问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冰凉的像块石头,想捂热它,却怎么捂都捂不热。
令狐无问看着相依为命的宝贝孙子,目光变得柔和,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阿木的脑袋。
“傻孩子,哭什么。”他轻声哄着,“这是好事儿,爷爷该去找你爹和你曾祖父了…这么多年,他们该想我了。你爹小时候也爱哭,比你还能哭……”
阿木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在抖。他额头抵着爷爷的肩膀,哭声闷在衣襟里,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呜呜咽咽的,听着人揪心。
“孟姑娘。”令狐无问的目光从阿木身上移开,落在孟娇脸上,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老头子我…怕是撑不过今天了。阿木…就只能麻烦你照顾了。他爹娘走得早,跟着我吃了十二年的苦……”
孟娇噙着泪点头:“您老放心,今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阿木。我会送他去读书,学本事,让他将来有出息,不枉费您老教养他一场。”
令狐无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这才有了一点光。
“那箱子,最底下…有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你拿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灭,每一个字都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孟娇起身走到箱子边,翻出最底下的那个盒子。箱子里的药材码得很整齐,黄纸包一摞一摞的,下面压着几件旧衣裳,盒子在最底下,摸上去很有质感。
金丝楠木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盒盖上刻着花纹,是一枝玉兰花,雕刻精美,一看就是好东西。
孟娇打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柄上镶着五彩宝石,周围錾着细密的花纹,缠枝莲纹,一圈一圈的,精致得不像话。刀刃露在外面,锋芒内敛,像一泓秋水。头发往刀刃上轻轻一吹,发丝无声无息断成两截,飘落在地上。
孟娇望向令狐无问,表示不解。
“这是…我一位故人…当年远嫁和亲时送我的。”令狐无问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了,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也多亏了她…我爷孙俩才能活着逃出都城。你俩长得太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他想笑,笑不出来:“这把玄铁匕首,削铁如泥,送给你…防身用。那故人若是知道…我把这东西给了你,也会很高兴……”。
孟娇握着匕首,刀柄上的宝石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阿木…”令狐无问的目光又转回到孙子脸上,手指在他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记得跟着孟姑娘,好好学本事,别偷懒,别学你爷爷…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不能替你爹娘报仇……”说罢,安详咽气。
“爷爷!”阿木把脸埋在爷爷胸口,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
那几个女孩也掩袖呜呜咽咽起来。
韩淑媛站在最后面,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鼻翼一张一翕的。
来福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令狐无问身边,蹲在那里,尾巴耷拉在地上。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令狐无问的手背,那手背冰凉,它缩回来,又伸出去,然后两只爪子交叠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猴。
孟娇半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明明中午还好好的,怎么才半天就成这样了,这种生命的无常,深深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孟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匕首收回盒子里放好:“阿木,别哭了。你爷爷走了,咱们得把他安顿好,哭坏了身子,你爷爷在地下也不安生。”
阿木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看向孟娇,乖乖点了点头。
孟娇转身又对那几个女孩交代了一番。
等一切处理妥当,孟娇带着阿木去寨子里报丧,村长一家和村民都很热心,愿意把自家提前打制的棺材让出来给令狐神医用。
孟娇没理由拒绝,眼下这情况,病的病,小的小,只能一切从简。
当然她也没让村里人白帮忙就是了,花了钱,一切竟然有序,当晚就处理完了。
草草吃完晚饭,孟娇也按照令狐神医教给阿木的方子,自己压制了蛊毒,再连续服用两天,就能多活半个月,但这也无济于事。
她不得不琢磨起接下来的打算,毕竟不可能把大家一同带往都城,那岂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换做以前倒也罢了。
次日,用完早饭,孟娇选择跟大家商量去留问题。
阿木就不必说了,目前监护权就在自己手里,主要是那些女孩。
孟娇扫视一圈,淡淡道:“我有两条路给大家选,第一,我把你们平安送回大昭境内,然后找镖局把你们一一送回家,银子的事不用操心,我来出。第二,你们暂时留在这个寨子里,假装是村里人,我会让村民帮着照看。等我办完事,再回来接你们一起回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穿浅褐色布裙的女孩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孟娇:“孟姑娘,我不回去。”
“……”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第二条,当下他们最信任的就是孟娇,包括韩淑媛在内。
尤其那些被拐卖的女孩,哪还有什么家可回,只想当牛做马报答孟娇,给口饭吃就行。
其实也可以找几个护院守着,但孟娇这会儿时间紧,任务重,哪有工夫去寻摸靠谱的护院。
孟娇拿定主意就去了河对岸,想拜托村长帮着看护阿木和这帮女孩。
忽然间,寨门口传来沸沸扬扬的喧闹声,村民们听见有陌生人来,纷纷抄起锄头、钉耙、自制的弓箭和土弩冲出去。
孟娇也跟着出去,只见远处尘头腾起,十来个人策马朝寨子奔来。
她心中暗暗吃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王爷驾到 真是我相公
孟娇目不转睛盯着来人, 那人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在尘土中催马前行。
不是傅胜年又是谁。
等孟娇回过神来, 立马扯着嗓子冲那些举着弓箭和土弩的村民喊:“箭下留情!那是我相公!”
声音在寨门口炸开,回声萦绕, 几个弓箭手的指头松下来,村长擎着锄头的手停在半空, 回头瞧了孟娇一眼, 又看看马上那人,才慢慢放下锄头。
傅胜年马蹄还没踏进寨门就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成功被那句“我相公”给取悦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文瑾跟在后面, 把自家主子那点得意的表情看了个满眼, 他别过脸去, 肩膀抖个不停, 一个没憋住, 库库库笑出声来。
傅胜年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意思很明显, 你个万年单身狗懂什么?
文瑾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马鞍。他身后的护卫们也纷纷低着头,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
村民们举着家伙, 面面相觑。
一个扛着钉耙的老汉凑到村长身边,压低声音问:“这真是孟姑娘的相公?看着不像庄稼人啊。”村长没搭话,上下打量着傅胜年。
几个大婶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手里还攥着刚从灶房拎出来的烧火棍和锅铲。穿土灰色麻袄的那个大婶歪着头瞧了半天,嘴都没能合拢:“我的天爷, 这身板,这气派!”
旁边那个拎着菜刀的大娘接过话茬:“你看那眉眼,那鼻梁,咱们寨子里的小伙子站他旁边,跟泥捏的似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婶把手里的擀面杖往胳膊底下一夹,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周正的男人,比上次来收税的那个县令老爷还气派。”
“县令老爷算个啥。”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插了一嘴,“我看比曾经州府里那些当官的都强,你看他骑在马上那架势……”
这话一出口,几个大婶互相瞅了一眼,没再接茬。
之前要给孟娇介绍娘家侄子的那个大婶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讪讪一笑,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地上。她身旁的邻居大娘捅了她一肘子,小声说:“得亏孟姑娘没听你的,你那侄子跟人家一比,牵马坠蹬都不配。”
那大婶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那不是…不知道嘛,谁知道孟姑娘的相公是这般人物?”说着又往前探了探头,把傅胜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啧啧了两声,“这模样,这气度,跟天神一般。”
穿土灰色麻袄的大婶接茬:“可不是,孟姑娘本来就长得跟仙女似的,我还琢磨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今儿一见,还真是天生一对。”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点头,“你看他俩站一块,跟年画上的人似的,般配得很。”
几个大婶越说越起劲儿,声音也越来越大,丝毫不避讳被议论的主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绕着傅胜年骑的马转了一圈,仰着头看。
傅胜年被几个大婶围在中间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管理差点崩了。
他翻身下马,披风在身后展开又落下,带起一小片尘土,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孟娇脸上。
孟娇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他面前。
细看傅胜年的眼窝比离开府城时深了不少,眼下略带乌青,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
俩人长久对视,谁也没说话。
文瑾从后面探出头,小声提醒:“孟姑娘,主子,先进去吧,外头人多。”
孟娇反应过来,转身对村民们拱了拱手:“各位乡亲,我相公他们赶路辛苦,我先带他们进去歇歇,改日再登门道谢。”
村长摆摆手:“孟姑娘快进去吧,别让客人杵着了。”他说着,冲人群挥了挥手,“散了散了,都回去忙自己的。”
村民们让开一条路,几个大婶还站在原地没动,眼睛黏在傅胜年身上。
“你看他走路那架势,脚底生风的。”
“你看他腰上挂着刀呢,怕不是当兵的。”
“当兵的哪有这气派,我看是当官的。”
“管他当什么,反正是孟姑娘的相公。”
“……”
孟娇拉着傅胜年径直往令狐家的院子走,没注意到傅胜年耳尖已经红透。
推开院门,阿木正蹲在火塘边熬药,手里拿着扇子扇火。来福蹲在他旁边,两只爪子捧着半个红薯啃,红薯皮上的灰蹭了一嘴。听见动静,一人一猴同时抬头。
来福瞧见傅胜年,愣了一下,红薯从爪子里滚了出去。它蹿上孟娇的肩膀,歪着脑袋瞅了几秒,然后吱吱叫了两声,冲着傅胜年龇牙,那表情活像在说:你还知道来呀?
傅胜年睨了它一眼,没搭理。
阿木站起身,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盯着傅胜年看了好一会儿,又望向孟娇,小声问:“阿姐,这是?”
孟娇拍了拍阿木的脑袋,“你姐夫,自己人。”
阿木点了点头,乖乖叫了一声姐夫。
孟娇也对那几个女孩介绍了一番,女孩们见院子里突然多了二十几个佩刀的男人,吓得缩回去。显然对来人的气势,有些害怕,但带着恭敬,毕竟孟姑娘的相公可不像那帮匪徒贼眉鼠眼的,而是凛然有气度。
韩淑媛从屋里走出来,见来人是孟娇的乡下相公,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她手指下意识绞着衣角,既希望来的人是自己的沈哥哥,又不希望是沈哥哥,个中滋味只有自个儿清楚……
南疆这么危险,沈哥哥身子还没好利索,跟着来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也不知道沈哥哥此时在哪儿,在府城养伤?还是回江南了?韩淑媛的脸色变来变去,像打翻了颜料盘。
孟娇把傅胜年和文瑾让进堂房,其他人留在院子里休息。
堂屋里光线昏暗,孟娇把桌上的药材都收了,倒了两碗水递过去。
傅胜年嗓子都干得快冒烟了,接过碗,一饮而尽。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孟娇双手托腮,满脸好奇。
傅胜年放下碗,叙说了一番,“上岸时撞上几口棺材,觉得甚是蹊跷,钉子起了,开着盖,里边是空的。好在没错过你留下的标记,一路问过来,打探到令狐神医的名头。我想,娇娇肯定会来这儿碰运气的,据说这边能治时疫的也就令狐神医,于是就赶过来了,好在你真在这儿……”
孟娇想起当时火爆脾气在不停地催促,时间紧迫,在棺材板上刻下的记号歪歪扭扭的,不料还真被傅胜年认出来了。
孟娇眉头微挑,不由赞道:“我相公就是聪明。”
傅胜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一通相互吹捧:“还是因为娇娇聪明能干,一路留记号,才能等到我们来。”
孟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你们用过饭没?”
傅胜年还没开口,文瑾在旁边插了一句:“从昨日上午到现在,就啃了几口粗面干粮,连水都没怎么顾上喝。”
孟娇瞪了傅胜年一眼:“你不要命了?身上还有毒伤,如此一路奔波怎么扛得住?”
傅胜年没说话,只是默默望着她,嘴角掩不住笑意,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文瑾:“……”
他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明明啥都没吃,竟然就饱了。
被问及这一路发生的事,孟娇怕傅胜年担心,有意略过自己中了可怕的蛊毒。但也讲述了自己为何不慎被绑架,及这一路到这个寨子的经历。
孟娇想起令狐神医的遭遇,不知纯粹是个意外,还是有人有意为之。她顺便交代文瑾,到时候派人去查一查。
还有那些得鼠疫的女孩虽有好转,但还没完全康复,不能跟着奔波,只好请文瑾留下几个人看护。
尽管生死攸关,孟娇心疼大家连日风尘劳累,还是让大家休息一日,明日再启程前往都城寻药。
三人商妥了对策,肚子也开始咕咕抗议。
家里所剩的米粮不多,这么多人吃饭,明显不够,孟娇交代:“文瑾,带弟兄们去村里多买些吃的回来,咱这么多人吃饭不够。”
文瑾应了一声,叫上几个护卫,出门去了。
屋里只剩俩人,孟娇不由分说抓起傅胜年的手腕。
“你身上还有毒,赶了这么多天路,急火攻心。”孟娇眉头紧锁,指下的脉搏又急又乱,这些日子他肯定没好好休息,也没能按时吃药。
傅胜年没抽手,任由自家娘子把脉。
“得尽快想办法。”她松开手,总不能自己死在这小子前头吧,那就真的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啦。
……
文瑾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东西买回来了,满满当当几大筐。手下们帮着把东西搬进灶房,又去院子里劈柴挑水。院子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水缸满了,柴火码了一堆。
孟娇撸起袖子,开始忙活。
她先把鸡收拾干净,打算制一道熏鸡,用盐、花椒等香料抹匀,腌了一刻钟,上锅蒸熟。
蒸鸡的工夫,去寨子里讨了一口废弃的铁锅,锅里撒上大米、白糖、茶叶等一应物什,架上竹篾蒸架,把蒸熟的鸡放上去,盖上锅盖,大火烧到微微冒烟,转文火慢熏。
烟雾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茶叶和焦糖的香气,飘了满院子。
来福急不可耐,抓耳挠腮,蹲在灶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口锅,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浮土都扫没了。
作者有话说:
滴,一百章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