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

《与君愿为连理枝》古代言情小说_青崖白麓

    第71章 旧事重提伤人心 你在说什么


    自沈卿婉留下和离书不告而别, 孟玦并未将此事禀明母亲徐氏,更未对外声张。他只对徐氏含糊其辞,说妻子近日身子不适, 去朋友处小住调理。


    徐氏起初将信将疑,并未深究,可接连数日未见沈卿婉晨昏定省,连孟绾回门这等大事也不见其踪影,心中便起了疑。


    这日,她将孟玦唤至房中,屏退左右,沉着脸问:“你媳妇呢?这都多少时日了,连个面都不露。


    “你妹妹回门, 她这做嫂子的都不在, 像什么话?你莫要哄我, 是不是你们夫妻闹了矛盾?她才不肯归家?”


    孟玦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徐氏见状, 心中积了气恼, 指着儿子道:“我就知道!婉儿那孩子,性子顶温顺和善的,能让她气到离家, 定是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倒是说说, 究竟为何?”


    孟玦心中略有诧异, 没想到母亲竟会这般为妻子说话。


    在他印象中,母亲后来对妻子虽不算苛待, 却也谈不上多么喜爱。如今他与妻子不和,母亲竟不问缘由,先认定了是他的错, 言语间对妻子多有回护。


    他脸上浮起淡淡的怅然,他深知母亲的脾性,也自然知道妻子为了讨好母亲,有多不容易。如今她好不容易在母亲面前博得欢心,却又舍了一切而去。


    如此干脆利落……随即是他心头涌上后怕,她可以丢弃来之不易的婆媳和睦,可以丢弃侯府的富贵,是不是也可以毫无留恋地舍弃他?


    胃里的那股绞痛又开始出现,连带着心里也一牵一牵地刺痛。


    “母亲……”


    “你不必多说!” 徐氏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管你们夫妻间有何龃龉,纵是婉儿有千般不是,你一个大男人,将媳妇气得离家这么久,便是你的不该!


    “外头人知道了,成什么体统?你父亲若在,也要骂你不晓事!听我的,今日便去好生将人哄回来!有什么话,回家来慢慢说。


    “给媳妇低个头、服个软,不丢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夫妻情分,因着一点意气,就此生分了不成?”


    一番训斥,停在他心口不大消化。


    他该怎么对母亲说,分开的理由,是妻子心里有了别人……可是这许多天,也不见季泽和她如何往来,或许……真是他误会了?


    若真的是他误会了……


    他依着母亲的话,打定主意要去将妻子寻回。先是去了濯莲阁,琳琅见了他,神色复杂地告诉他,沈卿婉今日出门上香去了。


    孟玦便来了这普济寺。


    一路上,他心中反复盘算着,见了妻子该如何开口。先要为自己的猜忌与口不择言致歉,要让她明白,他并非真的怀疑她的品行,只是一时糊涂。


    最后,要请她回去,他们好好过日子,他不会再胡乱猜忌,也会尽力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委屈……


    他甚至想,若她非要掺和那香料生意,也便随着她去,不让她为难。


    他怀着一番诚恳挽回的心思,踏入普济寺山门。急切地在稀疏的香客中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蓦地,他看见了——


    大殿前的石阶下,他的妻子,正和另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两人挨得那样近,季泽微微低头,似在说着什么,姿态亲昵得难以言喻。


    一路上反复思量、几乎要说服自己的“误会”,在这一幕刺眼的景象前,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原来……原来她真的与季泽……


    他想也没想,那声压抑了许久的怒喝,便已冲口而出,砸碎了佛寺的宁静:“你们在做什么?!”


    沈卿婉骤然听见这一怒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孟玦一身常服,立在数步开外的青石径上,面色铁青,先是握紧拳头,又使劲把两只手一洒,疾步过来。


    她心口猛地一跳,他怎么会在这里?紧接着,她顺着他几乎喷火的的视线,看向自己被季泽拉住的手腕。


    她猛地抽回手,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季指挥使他……


    可这解释的冲动,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在孟玦带着一身凛冽寒气,站定在她面前时,她忽然清醒过来。


    解释?为何要解释?


    他们已然和离。


    从她踏出侯府,她便与眼前这个男人再无夫妻之名。她与何人说话,与何人拉扯,是亲近是疏远,又与他孟玦有何干系?何须向他解释?


    想通此节,她心中那点慌乱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不再躲避他慑人的目光,只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这副沉默的的姿态,无疑是在孟玦心头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厉声质问:“这……便是你说的,‘毫无关系’?”


    沈卿婉依旧不语,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孟玦怒极,一把攥住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腕:“跟我回家!” 他不容分说,拉着她就要走。


    “孟相公,请留步。”一只手臂横伸过来,稳稳地拦住了孟玦去路。


    孟玦脚步一顿,侧过头,微眯起眼眸,似是十分不耐地问道:“季指挥使,你这是做什么?别人的家事,你便是身为军马司指挥使,也管不着吧?”


    季泽道:“别人的家事,我自是管不着。可孟相公,若我没记错,沈娘子已与你签下和离书,自请下堂。


    “如今,她与你已非夫妻。你在此地不顾她本人意愿,强拉硬拽,这恐怕不合情理,也于法无据吧?”


    “和离书?” 孟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寒意更甚,他死死盯着季泽,“季指挥使对我孟某的家事,倒真是了如指掌,关怀备至啊!”


    他陡然掉转话锋,语气变得非常的爽利:“那封和离书,我一未点头,二未用印,更未曾递往官府核销!


    “它不过是一张废纸!在我孟玦这里,它不作数!沈卿婉,她依旧是我孟玦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这话一出,不仅季泽神色一凛,眼中掠过明显的意外与凝重,连一直沉默的沈卿婉,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孟玦。


    按照律例,夫妻和离,需双方签字画押,再经官府核备,便算正式解除婚姻。她原以为,孟玦收到和离书,定然会立刻了结此事。


    他这是什么意思?既然怀疑她,厌弃她,为何又不肯签字?


    只是不待她多想,孟玦便对她道:“听见了么?你依旧是我孟玦的妻子。现在跟我回家。”


    沈卿婉听着孟玦的话,心中涌现一股几乎让她窒息的悲哀与愤怒。


    原来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安排、掌控、甚至无视意愿的存在。当初她鼓起勇气,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他认为她是胡闹。


    如今,她要离开,写下和离书,郑重其事地斩断这桩始于不堪的姻缘,在他眼中,竟也只是被他单方面否决的“闹别扭”。


    他从未真正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的意愿,她的痛苦,她的挣扎,他从未看见。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与凄凉。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孟玦,目光清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孟相公,我想,你大概一直没有明白。”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真的要与你和离。”


    “今日,当着庙里诸位神佛的面,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沈卿婉,自请下堂,与你孟玦,再无瓜葛。”


    “所以,还请孟相公……高抬贵手,莫要再作无谓纠缠。不像是孟相公你素日的作风。”


    孟玦彻底愣住了。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炭火,只剩下滋滋作响的灰烬。


    他呆呆地看着沈卿婉,看着她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地陈述着和离的事情。


    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声音也骤然放软,带着近乎恳求的慌乱:“不,婉儿,你别这样。刚才……刚才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气急了,口不择言。


    “我们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是沈卿婉从未见过的仓皇与无措,仿佛一个即将失去最重要珍宝的孩子。


    可沈卿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软化,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无力与荒谬感。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她说了那么多遍,说得那么清楚,他为何就是听不懂?


    她皱了皱眉,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手?明明最合适他的“心上人”已经回来了。


    她主动离开,给他腾位置,不让他来做这个“负心薄幸”的恶人,这不好吗?


    他还想要她怎样?难道非要她卑躬屈膝,自请下堂为妾,将正室之位拱手让人,才算“识大体”、“懂进退”?


    非要将她最后一点尊严也践踏进泥土里,他才满意吗?


    她不再看他慌乱的眼,也不再理会他软化的语气,只用力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掌中抽了出来。


    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孟相公,请回吧。该说的,我都已说完。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勿再相寻,徒增烦扰。”


    孟玦完全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只是不想她离开,只是想让她回家而已。为何他每说一句,她眼中的疏离与不耐就更深一分?


    他手足无措,脑中乱糟糟的:“母亲……”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目光紧紧锁着沈卿婉,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松动。


    “母亲她很想你。你离开这些时日,她时常念叨着你。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她么?”


    沈卿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嘲弄。


    她在徐氏跟前百般讨好,耗费了心力、小心翼翼才维系出和睦的婆媳关系,为的是什么?


    是因为他孟玦啊,她知道他是个重孝道的孝子,不想让他难做,才费心讨好婆母。


    如今却反过来,被他以此为借口,要她妥协。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孟相公,请替我向老夫人问安。就说我与她婆媳缘净,还请她老人家多保重贵体。”


    她是狠了心要与自己和离!


    孟玦听明白了言外之意,整个人慌了起来,他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急道:“不……不行!没有我的印鉴点头,官府绝不会受理!我不会和你和离的!”


    沈卿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在孟玦惊愕的目光中,快步走到一直沉默的季泽身边,主动握住了季泽垂在身侧的手。


    季泽被她冰凉的手指握住,微微一怔,垂眸看向她。沈卿婉没有看他,只静静盯着孟玦:“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是不是因为季泽,才要与你分开么?”


    孟玦浑身剧震,眼中掠过惊恐与哀求,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阻止她说下去。不,不要说!他不想听!他后悔了!他不要那个答案了!


    她握着季泽的手紧了紧,心中默念了一声“抱歉”,然后,迎着孟玦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如今,我给你一个准信。”


    “是。我就是因为他。”


    “我喜欢他。”


    季泽感觉到掌心那只手微微颤抖,又听到她这番石破天惊的“告白”,心中了然。


    她需要一把“刀”来斩断这令人窒息的纠缠。而他,不介意被借来当这把“刀”,甚至……甘之如饴。


    季泽反手握紧了沈卿婉冰凉的手,顺势上前半步,将她半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甚至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姿态,虚虚揽住了她的肩。


    他看向孟玦:“孟相公,你也听见了。强扭的瓜不甜。沈娘子既已心有所属,孟相公这般纠缠,未免有失风度。


    “孟相公是明理之人,何不成人之美,放了沈娘子自由?”


    孟玦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痛得几乎要炸开。只剩下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沈卿婉,。


    沈卿婉看着他这副模样,难免有些不忍,撇过头,不再看孟玦:“孟相公做事,向来果决痛快。何必在此事上如此拖延反复?


    “之前的和离书,相公若觉得我写得不妥,大可以自己拿出之前写好的那一份,也省些事。”


    孟玦失惊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和离书!”


    沈卿婉扯了扯嘴角,告诉了他,她当初在书房诗集里发现的和离信。


    “不……不是那样的……”孟玦想要解释,却被沈卿婉打断,“你心里,的确曾动过那样的念头,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回旋镖来喽


    第72章 孟玦酒后闻噩讯 我已经应了


    孟玦一下子僵在原地, 他要怎么解释?她说得没错,他确实动过和离的心思。


    可那是过去的事。


    那和离书他早就烧了。


    他张口想要辩解。


    沈卿婉却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用力拉了拉季泽的衣袖, 低声道:“我们走。”


    季泽会意,不再多言,带着她,携她一步步走下石阶,朝着山门方向而去。


    孟玦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寺庙葱茏的树影与曲折的路径尽头。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卿婉虽背对着孟玦, 却依然能感受到背后那灼灼的视线。她心里有些难过, 因为他, 她变成了一个坏人,践踏别人真心的坏人。


    走出山门好一段距离, 直到拐过一个弯, 彻底看不见普济寺的飞檐,周围行人渐稀。


    她停下脚步,不着痕迹地与季泽拉开距离, 低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季泽收起方才那副略带挑衅与占有的姿态, 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略显散漫的模样, 语气轻松道:“沈娘子何须道歉。能被沈娘子‘所用’,是季某的荣幸。”


    沈卿婉礼貌地笑了笑:“季指挥使说笑了。今日情急之下, 不得已借指挥使之名,已是万分抱歉,岂敢再有下次?


    “若是传扬出去, 坏了指挥使清誉,耽误了大好姻缘,那妾的罪过可就大了。”


    季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如何听不出她与自己的生分。今个,连称呼都从季郎君变成了季指挥使。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颇有几分正色道:“沈娘子说笑了。季某何来清誉可坏?至于姻缘……”


    他顿了顿,接着道:“娘子今日既已与孟相公将话说开,想必不日便能恢复自由身。而我季泽,孑然一身,从未有过婚配,也无甚‘大好姻缘’需要顾忌。


    “所以,日后娘子若还需‘借用’,或是有别的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季某随时恭候。能被娘子‘所用’,是季某心甘情愿,何谈抱歉?”


    这话已近乎直白。


    沈卿婉彻底愣住了,但随即而来便是懊悔,她不该的,不该利用季泽。


    她内心生出一股深深的自我厌恶,她以往最是看不得践踏真心之人,如今自己却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沉吟片刻,她道:“季指挥使,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怕不是见我可怜,弄混了怜悯和喜欢……”


    季泽失笑一声,打断道:“沈娘子,我虽及冠,却也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继续道:“季某知道,此事唐突,也知你此刻心绪未平。


    “季某并无他意,只是想告诉娘子我的心意。若有一日,娘子心中烦扰尽去,前尘已了,愿重新开始,希望娘子给季某一个机会。”


    他将自己置于下位,将选择权交于沈卿婉,仿佛她是衙堂拍板的官人,而他只是生死由她的阶下之囚。


    在沈卿婉印象里,季泽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出身清贵,天之骄子这个词仿佛为他量身打造,他漫不经心,从不见他将任何事放在心上。


    饶是在九五之尊前,依旧是不卑不亢。


    如今这般卑微的姿态,何曾见过?


    孟玦自普济寺失魂落魄地归来,将自己关在房里。


    徐氏听了消息,情知这对小夫妻之间,恐怕并非寻常拌嘴那么简单,竟似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再坐不住,唤来在孟玦身边伺候多年的长随绿松,细细盘问。


    绿松也是满心惶惑。他只知道那日娘子留下了一封和离信便离开了,其余他一概不知。见老夫人追问得紧,他不敢胡乱猜测,更不敢将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拿到老夫人面前说。


    他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口称“奴才不知,郎君的事,奴才不敢多嘴。”


    徐氏见他问不出个所以然,心中更是焦灼烦闷。正欲再使人去将红袖唤来问个明白,忽闻外头女使来报,说是大房的李氏来了。


    李氏脸上堆着笑,进来与徐氏寒暄了几句家常,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提起正事,她拉着徐氏的手,叹了口气:“弟妹啊,不是我这做大伯娘的多嘴。


    “眼看着玦哥儿年纪也不小了,这都成亲几年了,屋里头……还是这么冷清,连个一儿半女的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着实替他着急啊!我们侯府子嗣本就单薄。


    “如今整个侯府的指望,可不就在玦哥儿身上了么?”


    说到此处,李氏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说起来,我那娘家侄女虽没嫁进来,却心里还记挂着玦哥儿,说什么非他不嫁。


    “家世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那孩子对玦哥儿,又是真心实意地仰慕。若是能进门,添个一男半女,可是喜事,你说是不是?”


    若是从前,徐氏或许还会觉得李氏这是真的好心。


    可自从执掌中馈后,许多弯弯绕绕的事,便看得比以前清楚了,此刻再听李氏这番话,便听出另一番意思。


    府中爵位如今是大房袭承,他房中并无儿子。二房的儿子被远远打发去了幽州苦寒之地,前程黯淡。


    如今这侯府,能指望的只有她儿子孟玦一个。将来这爵位,十有八九是要落到韫白头上的。


    若是让李氏的侄女进了门,她将来老了,还是要将管家权放给下一辈,沈卿婉就算是正妻,李氏的侄女在府里有人撑着腰,那她哪敢和长辈叫板,这正妻之位如同虚设。


    这府里往后说话算数的便是她李氏的侄女,她李氏便是那正儿八经垂帘的“太后”,做什么还不是由着她说了算。


    徐氏又猛地想起前事。媳妇有阵子胃口不好,还是李氏荐了个外头颇有些名气的婆子来瞧,闹了一场乌龙。


    如今想来,那婆子来路不明,诊断草率,保不齐就是李氏故意设的局。若沈卿婉真有孕,便借口塞进来人,若没有,假装一番,闹开了,坏了沈卿婉的名声,依旧塞人进来!


    这招左右是不亏本的买卖!


    徐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端着是赶客的意思:“大嫂有心了。只是这纳妾收房的事,是玦哥儿自己房里的事,我这做母亲的,也不好过多插手。


    “玦哥儿和他媳妇感情甚笃,你也不是未曾瞧见,之前塞人,便闹了个天翻地覆,与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生分起来。


    “还是看在你的这个大伯娘的面子上,才没闹得多难看。


    “我是再也不想插手了,你若真有心,不如直接去与玦哥儿说?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李氏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脸色一僵,讪讪地住了口,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便悻悻然地告辞了。


    潇湘院内。


    孟玦独坐在内室,自沈卿婉离开后这段日子,他有意无意地减少回到这里的次数,要么宿在书房,要么在外应酬至深夜才归,仿佛只要不踏入这间屋子,就能欺骗自己,这屋里渐渐被抹去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他独自一人,踱步至梳妆台前,她惯用的妆奁、脂粉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他曾经送她的两套头面。


    目光掠过花几上,她喜欢的那个汝窑青瓷花瓶空空如也。她素来爱花,无论春秋冬夏,那花瓶中总是插着应时的花枝。


    春日是玉兰、桃花,夏日是栀子、茉莉,秋日是丹桂、金菊,冬日便是腊梅、水仙。那些鲜活明丽的色彩与香气,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屋子里失去了那抹色彩,便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空气中也是一股沉闷气味。他以前从未注意,许是因为她惯用的花果香料熏染衣物床帐,他嗅到便是清甜而不腻人的暖香。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间屋子竟是这般大,这般空。仿佛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所有鲜艳的色彩,沁人的芬芳皆因她存在,她走了,便带走了那美好的一切。


    他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自己像一片失了方向的孤舟,飘荡在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海面上,上下不着,无依无靠,孤独与窒息感层层包裹而来。


    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钝痛与烦闷,化作对某种慰藉的渴求。他哑着嗓子,朝外间唤道:“拿酒来!”


    拿酒来的是个不常见的新面孔,只慌忙去取了酒,却未及温烫,便送了进来。


    孟玦蹙着眉,想着若是她在,定然不会让他喝冷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挥退了女使。然后,他提起那冰凉的酒壶,对着壶嘴,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冰冷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把冰刀子,狠狠刺入胃腹,激得他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他就这样,一口接一口,近乎自虐般地灌着冷酒。


    他曾以为,自己之所以那般在意她,只是因为她给了他一份独一无二的、全心全意的爱慕。那是他从别处从未得到过的。


    母亲固然爱他,可自妹妹出生后,尤其是妹妹自幼体弱,又是难产险险得来的,母亲的大部分心神与怜爱,便不由自主地倾注到了更幼小、更孱弱的孩子身上。


    他能理解,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可心底深处,微妙的失落与酸涩,却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滋生。


    唯有在沈卿婉那里,他感觉自己是被全然偏爱的。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他。这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被需要”与“被爱”,让他沉溺。


    但正因为太在乎,便也滋生了恐惧——恐惧失去。


    得到过再失去,比没有得到过更令人绝望。


    所以,当他觉得这份“纯粹”可能被玷污时,那种被背叛的恐慌与失去独占的愤怒,才会瞬间击垮他素日的冷静与自持,让他变得那般敏感多疑。


    醉意朦胧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生辰那日,妻子满怀期待要送他的礼物。那日不欢而散,他负气离去,后来又被母亲叫走,再后来便是无尽的忙碌与冷战……他竟一直,没有拆开来看过。


    她想送他什么?


    迟来的好奇心似是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他扶着眩晕的头,踉跄着站起身,开始在屋内翻找。


    翻箱倒柜寻找了一番……最终,在靠墙一个矮柜的角落,他摸到了那个已然落了些灰尘的锦缎包裹。


    他颤抖着手,将那包裹拿到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


    ——《庾子山集注》


    这书是父亲早年最爱,在他开蒙后赠予他一套,却被幼时顽劣的表亲损毁。后来他多方寻觅,却再也未能凑齐全套的珍本古籍!


    市面流传的,要么是残缺严重的劣本,要么是后人伪托的赝品,品相完好、内容齐全的,早已是有价无市。


    生辰那日的情形浮现在眼前——她捧着这个包裹,眼中闪着期待,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时,心里该是多么欢喜与忐忑?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不敢回想,眼眶变得酸涩滚烫。


    在一片模糊的泪光与锥心的痛楚中,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温婉的、带着期盼笑意的脸。心底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撕喊道:“她……她原来……还是在意我的……”


    他的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什么也思考不了,只是想着她,思念从他的眼里流淌出来,呜呜咽咽地湿了一脸。


    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人生,该如何继续下去。


    正因他曾经感受过那种独一无二的偏爱,便再也无法接受失去。


    酒精与剧痛交织,让他的思绪混乱而偏执。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扇虚掩的院门前,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还有隐约的、女子低低的说话声。


    是她的声音。


    他心头猛地一跳,不管不顾地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冲了进去。


    小院里,那几株牡丹在朦胧的光晕里静静开放。沈卿婉就站在井边,似乎刚洗漱过,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外衫,长发披散,背对着他,正用布巾擦拭着湿发。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来。


    光影在她周身晕开一圈柔和的毛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她的面容平静,眼神清凌凌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孟玦张了张嘴,他有太多的话想与她诉说,想告诉她,他看到了她的礼物,他很喜欢;他发现自己离不开她,想求她回去;


    可一触即到她那毫无感情的眸子时,喉咙像是被冻住一般,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婉儿……婉儿……”


    他重复地唤着她的名字,恳求似的注视着她的眼睛,竭力在她的眼里寻找隐藏的情绪,求她别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己。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试图靠近些,目光贪婪地锁着她:“是我的错,辜负了你的心意。那书册我很喜欢,那日是我太过鲁莽——


    “只要你肯回来,要我怎么样都行!”


    他说得急切,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伸出手,拉着她的衣袖。


    沈卿婉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等他终于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孟相公,不必如此。”


    她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掌中不着痕迹地拉了出来,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与他道:“我已经应了季指挥使的求婚。不日便要与他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狐狸精当街拦轿 大约是,做


    “成婚”二字如利刃穿胸, 将孟玦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存在的伤口似乎在往外汩汩流血,浑身颤栗, 痛彻心扉。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怨我,所以你在说气话对不对?你怎么、怎么会嫁给他?我们才是夫妻啊!”,他对他的喉咙失去了控制力,说道末了,简直叫喊起来。


    她皱着眉别过脸去,似是厌烦了这种纠缠。


    孟玦大步上前,双手掰着她的肩膀,迫她面对自己, 他陪着小心说道:“生辰那天的事, 是我的错, 我向你赔罪。你想要出去做香料生意,我也依你, 只要你肯回来, 好不好?”


    他害怕极了,怕她真的离开自己,怕她要嫁给季泽, 这份恐惧让他不断地低头, 退让, 只求她能回心转意。


    沈卿婉却如泥塑木雕,听了这一番话, 神色依旧是死一样的平静。她的眼神像一面冰冷光滑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孟玦此刻的仓皇与狼狈。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她肩膀的手,心底生出一股深切的无力。


    他比旁人更清楚沈卿婉性子的执拗——一旦认定, 便绝不轻易回头。


    她当初爱自己,哪怕被忽视,被伤害,也要倔强地走下去。相对的,不爱了,哪怕他低三下四,她都不会多给他一分眼神。


    这段感情,看似他处于高位,实则,掌控权一直在她手里。


    他也许可以用权势逼得她回头,然后呢?靠强迫得到的沈卿婉,是他想要的妻子吗?


    他摇首否决了这个想法,若真那样做,只怕她会与他越走越远。


    隔了好些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孟相公”沈卿婉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她一开口,孟玦就立马抬头望去。


    “我与季指挥使的婚事已定,绝无更改的余地。我与你之间,早已了断。


    “从今往后,孟相公成婚生子满月,加官进爵,寿终正寝……都与我无关,莫要再来寻我,也莫要再说这些无谓的话。免得让季指挥使误会,也徒增你我烦恼。”


    说罢,她不再看他一眼,决然转身,单薄的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轻轻阖上,也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四面八方的黑暗化为实质般压迫而来,他几乎要窒息。


    “郎君?郎君!您醒醒!快醒醒!”


    一个带着惊慌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迷雾与剧痛,隐约响在耳边。


    孟玦猛地一震,挣扎着从那片冰冷绝望的黑暗与痛楚中抽离出来。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


    是绿松。


    他正一脸担忧地俯身看着自己,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


    “郎君,您可算醒了!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窗户也没关,仔细着凉!” 绿松见他睁开眼,松了口气,将醒酒汤递给他后,又去将那扇敞开的窗户关上。


    孟玦将醒酒汤先搁在一旁的桌案上,有些迟钝地扫视了周围一圈——他还在厢房里。额角是宿醉后的抽痛,胃里是冰冷的空虚与不适。


    脸上冰凉一片,他抬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湿漉。


    他刚才……哭了?


    “郎君,您……您没事吧?可是做噩梦了?” 绿松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愈发担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奴才方才在外头,听见您……好像喊了娘子的名字。”


    噩梦?


    孟玦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绿松,又越过他看向屋内。


    是了,是噩梦。


    幸好……只是噩梦。


    他用过醒酒汤,依旧枯坐椅上。


    “郎君,您脸色很不好,还是去床上歇着吧?奴才扶您过去。” 绿松道。


    孟玦却摇了摇头。他不敢睡。他害怕再回到那个梦里。


    “我坐一会儿。你下去吧。”


    绿松见他神色沉郁,也不敢多言,低声道:“奴才就在外间候着,您有事随时唤奴才。”


    绿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厢房里重归寂静,孟玦独自坐在室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直到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线鱼肚白的微光。


    翌日早朝,皇帝高踞御座,听着各部院奏报,多是关于与西戎和谈的后续事宜。


    西戎经前番内乱,元气大伤,战场上节节败退,如今遣使求和,不日使团便将抵达盛京,签订和约。


    皇帝仔细问了礼部、鸿胪寺接待准备情形,又叮嘱兵部、户部留意边防与粮秣。


    散了朝,同僚三三两两往外走。


    孟玦脚步虚浮,早已有些气力不支,幸得赵远卓相扶,才不至于摔倒。


    赵远卓见他神色委顿,面色苍白,关切道:“韫白,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体不适?莫不是感染了风寒?这倒春寒的时节,最是容易中招。”


    孟玦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无妨,许是昨夜未曾睡好,有些疲乏罢了。劳你挂心。”


    赵远卓蹙眉打量着他:“你这可不像只是没睡好。瞧这脸色,回去定要好生请个大夫瞧瞧,切莫大意。


    “这几日天气反复,好多同僚都告病了,像那鲁岩,平日瞧着身强体壮,今日竟也告了病假。”


    孟玦本就精神萎靡,心不在焉地听着,连敷衍的意思也没有。只是转身之际,无意瞥见季泽,眉头微微一皱。


    季泽身旁跟着陆景明,喋喋不休地讲着西戎来和谈的事,讲着讲着,也提起了鲁岩:“可惜他今日告假没来,少了一场好戏。”


    季泽对他的闲谈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有些聒噪。他满心不快地笑了一声:“你倒是挺关心那鲁岩。他如何,与我们何干?”


    陆景明圈着嘴,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道:“怀清,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当初西戎叩边,朝中主和之声甚嚣尘上,嚷得最凶、主张以和亲换取边境安宁的,可不就是这位鲁御史吗?


    “那时陛下膝下只有一位适龄的公主,便是嘉芙公主。”


    他嘲弄地笑了笑:“可结果呢?是那孟相公力排众议,坚持主战,又慧眼识珠,举荐了几位得力的将领。


    “如今,咱们非但没输,还把西戎打服了,逼得他们遣使求和!这鲁岩,他当初可是把‘和亲’唱得最响亮的,就差没亲手把公主送上花轿了。


    “如今倒好,他要给嘉芙公主做驸马!”


    他说着,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他若是今日在这,我定要臊他一臊。怎么不算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季泽眱了他一眼道:“你就不怕得罪未来的驸马?”


    陆景明“嘿嘿”笑了两声:“我怕什么,公主那边怕是也膈应得很,就算成了,两个人必成怨偶。”


    一个时辰前。


    鲁岩乘着四人抬的轿子往宫门赶,行至坊间,轿子忽然猛地晃了一下。鲁岩本在轿中闭目养神,被这一晃扰了清静,很是不悦。


    他隔着轿帘问外头怎么回事。


    轿夫回话说,是前头有只狗挡了道。


    鲁岩便不耐烦地叫长随将那狗驱开便是,莫要误了上朝的时辰。


    谁知外头静了片刻,长随有些为难道:“回、回官人,那狗……奴才们不敢赶。”


    鲁岩一听,心头火起,一把掀开轿帘,探头望去——只见一只沙皮犬,正大模大样地蹲在路中央,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瞅着轿子,鼻子翕动,像是在嗅闻什么。


    鲁岩认出来这狗是嘉芙公主的爱犬,心下惊疑不定,公主的爱犬怎么会出现在宫外?


    他下意识探头往轿外望去,想看看公主是否在附近,却未见公主车驾仪仗,只瞧见一个鹅黄身影踱步过来。


    陆采薇走到近前,弯腰一把将那还在轿前摇头摆尾的“狐狸精”抱了起来,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它的脑袋,


    她嗔怪道:“你这小东西,怎地跑这儿来了?可是又闻着什么鱼腥味儿,馋得走不动道了?”


    她抱起狗,这才仿佛刚看见鲁岩的轿子,抬眼看了过来,对鲁岩微微颔首:“原来是鲁御史。惊扰你的轿子了,实在对不住。这小东西顽劣,一不留神就跑脱了缰,冲撞了御史,还请御史海涵。”


    鲁岩知道陆采薇与嘉芙公主交好,她抱着狗出现在这,背后定有嘉芙的授意。他虽摸不清她们到底想做什么,但明面上维持着应有的礼节。


    “无妨。既是公主爱宠,陆姑娘还是仔细看管为好,莫要让它独自乱跑,以免再冲撞了旁人。”


    他本意是让陆采薇赶紧将狗抱走,莫要耽误他上朝。


    谁知“狐狸精”被陆采薇抱在怀里,却依旧兴奋地扭动着,湿漉漉的鼻子朝着鲁岩轿子的方向不停耸动,尾巴摇得欢快,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的声音,仿佛嗅到了什么特殊的气息。


    陆采薇见状,无奈地笑了笑,对鲁岩道:“鲁御史也瞧见了,不是我不抱开它,实在是这小祖宗不听话。


    “您也知道,这是公主的心头肉,打不得骂不得,我也只能由着它。”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说道,“我今日得闲,带这小东西出来逛逛罢了。


    “它前几日在普济寺后山,不知从哪儿叼了条极肥美的鱼吃,自此便念念不忘,今日死活要来这边,我还当它又闻见鱼腥味了呢。”


    鲁岩只淡淡道:“陆姑娘说笑了。普济寺乃佛门清净地,供奉香火,戒杀茹素,何来鱼腥?”


    陆采薇抱着狗,歪了歪头,目光在鲁岩那看似平静的脸上扫过。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促狭:“哦?鲁御史经常去普济寺,应是比我熟悉,里面供不供荤腥都这么一清二楚。那么……”


    她拖长了调子:“这寺里卖的什么‘药’,鲁御史想必……比我更清楚吧?


    “身上沾了腥,如何能洗得干净?这狗儿的鼻子最灵,既嗅出来了,鲁御史又何必假装自己没吃过那‘鱼’呢?”


    鲁岩神色一凝,盯着她道:“陆姑娘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陆采薇轻轻抚摸着怀中“狐狸精”毛茸茸的脑袋,慢条斯理地道:“鲁御史是聪明人,何必与我装糊涂?‘狐狸精’能出现在此,拦了你的轿子,你心里应当有数这是谁的意思。


    “赐婚的旨意是陛下定的,公主身为女儿,不好明着违逆父皇。


    “但若是鲁御史你自己,主动提出不愿尚主,那这桩婚事,自然也就作罢了。陛下总不好强按着臣子娶自己的女儿,你说是不是?”


    鲁岩又看了她一眼,并不接话。


    “反正,鲁御史你也并不怎么喜欢公主,如今大家各退一步,你主动辞了这驸马之位,全了公主的清静,各自安好,岂不两全其美?”


    鲁岩隐在袖下的手不自觉团紧。


    娶公主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但他主动退婚,必然会招来陛下的不满。


    但他若不应,陆采薇话里话外暗示……公主既能查到这些,并以此要挟,若他执意不从,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见他神色有所动摇,陆采薇便知此事多半成了。只留下一句“鲁御史是明白人,该如何抉择,想必心中已有计较。今日叨扰了,御史请自便。”,便抽身去了。


    转眼到了这日下午,清风楼二楼临街的雅间。


    沈卿婉依约而至,轻轻掀开那珠帘子,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室内,陆采薇早已等候,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壶温着的黄酒,并几碟精致的时新水果。


    “沈娘子来了!快请坐!” 陆采薇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忙起身招呼,亲手为她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黄酒。


    “尝尝这个,是春夏独有的黄酒,其他时节还喝不到呢。这几碟杏子、樱桃,也是新上市的。”


    沈卿婉在她对面坐下,二人吃了一回酒,她问道:“陆姑娘,事情办得如何?”


    陆采薇拈了颗杏子啃着,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我今日将你教我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了。


    “你是没瞧见他那脸色,精彩得很!我估摸着,他这会儿心里正打着鼓,盘算着该怎么和陛下开口退掉这桩婚事呢!”


    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凑近些,眨巴着眼睛问道:“不过,沈娘子,你让我说的那些话,什么‘鱼腥味’、‘普济寺卖的什么药’、‘身上沾了腥洗不干净’……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那鲁岩究竟与普济寺做了什么了不得勾当?”


    沈卿婉端起那杯温热的黄酒,浅浅抿了一口,并不接话。


    有些事,不叫旁人知道的好。知道得多了,污了耳朵。


    她回想起最初应下公主所托时,也曾觉得公主或许是多心了。鲁岩出入花街酒楼,虽不雅,却也并非大过,至少明面上未见他与什么不清不楚的女子有过分亲近。


    去寺庙礼佛谈禅,更是寻常。


    她将此事与琳琅闲聊提及,琳琅却嗤笑一声,与她道:“娘子可莫要将任何地方都想得那般清净。佛门虽是清净地,可这世上,哪里没有藏污纳垢的角落?


    “尤其是那些香火不盛、位置偏僻的小寺,或是借着清修之名另辟的别院,最容易成为某些见不得光之事的遮掩。


    “娘子是清白出身,晓不到一些腌臜事,我是市井出身,就听闻不少富贵人家在城外庵堂里,偷偷蓄养年幼的尼姑,名为修行,实为私妓。”


    琳琅的话,让沈卿婉吃了一惊。


    去寺庙之前,她特地做了些准备,送去寺中的那几盒线香,特地掺入一味特殊的香料。


    常人嗅不出特别,但对嗅觉敏锐的犬类,却能辨个分明。


    若鲁岩去普济寺,只是寻常礼佛、与高僧清谈,身上沾的香味不过几个时辰就散去。


    唯有长时间处于那特殊香料熏染的环境之中,方有可能一两日不散。


    将这些思绪压下,沈卿婉对仍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陆采薇,只轻描淡写地总结道:“狗儿的鼻子最是灵敏,既嗅出了不寻常,那便定有不寻常之处。


    “至于鲁御史为何反应那般大……大约是,做贼的人,总是格外心虚些罢。”


    陆采薇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笑吟吟道:“沈娘子,你这次可是帮了嘉芙一个大忙!等这事了了,嘉芙定要好好谢你!”


    说话间,雅间的珠帘忽地被猛地掀开,陆采薇的贴身女使春杏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额上还带着汗,声音都变了调:“姑娘!不、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圣人私心谋联姻 我要她做我


    陆采薇蹙眉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成何体统!慢慢说!”


    春杏慌张道:“是、是狐狸精!奴婢们一个没看住,狐狸精它跑丢了!怎么找也找不着!”


    陆采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柳眉倒竖, 对着战战兢兢的春杏劈头盖脸地斥道:“废物!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只狗都看不住!”


    春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叩首:“姑娘恕罪!奴婢们一直小心看着的,可谁知一眨眼的功夫,它就不见了踪影。”


    陆采薇嘶声将人数骂了一顿。


    一旁的沈卿婉见状,忙起身,温声劝道:“陆姑娘,此刻动怒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狐狸精寻回。


    “那狗儿颇有灵性,或许只是贪玩跑远了, 未必会跑出太远。周边仔细搜寻, 定会寻回的。”


    她的话让陆采薇勉强压下了怒火, 深吸一口气道:“沈娘子说的是。眼下追究责任无益,最要紧的还是寻到狐狸精。”


    沈卿婉也爱那小犬, 生怕它有个闪失, 便主动请缨道:“左右我无事,不若你带着人往街西边去,我去街东, 待寻见了, 便回到此处相见。”


    陆采薇点了点头:“如此, 便有劳沈娘子了!”


    事不宜迟,两人当即分头行动。


    天色渐渐向晚, 街上的行人渐稀,许多摊贩也开始收拾归家。


    沈卿婉不好唤那狐狸精的狗名去寻找,只得向路人或小贩询问:“请问, 可曾见到一只这般大小的沙皮犬?” 她比划着“狐狸精”的模样。


    大多数人都是摇头,或是说没留意。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沈卿婉准备无功而返的时候,一个在街角收拾馄饨摊的老汉听了她的描述,用布巾擦了擦手,指着斜对面一条巷子道:“老汉我好像……半个时辰前,瞅见那么一只,在巷子口晃悠。


    “被一个瞧着像是个收狗卖狗的贩子追着往巷子里头去了!跑得可快!”


    “多谢老伯!” 她顾不得许多,谢过那老汉,便朝着那条巷子快步跑去。


    巷子不深,统共也就三四户人家的门脸,墙壁斑驳,墙角生着湿滑的青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灰尘气息。


    两旁的院门都紧闭着,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沈卿婉试着轻声唤道:“狐狸精?狐狸精?你在吗?”


    她的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穿堂而过的、呜咽般的风声。


    难道……已经被那狗贩子捉走了?


    沈卿婉一想到那最坏的结果,心提了起来——那般可爱的小狗……


    就在她垂首回去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的嘤嘤呜呜声音冒了出来。


    沈卿婉眼睛一亮——它还活着!连忙循声找去。


    原来其中一户人家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着的、碗口大小的破洞,像是狗洞,叫狐狸精给躲了进去。那嘤嘤的呜咽声,正是从这狗洞里面传出来的!


    “狐狸精?是你吗?”沈卿婉蹲下身,对着那狗洞轻声呼唤,“快出来,别怕。”


    里面的狗却依旧只是叫,不见钻出来。似乎是被吓坏了,缩在里面不敢动弹。


    沈卿婉试着伸手去够,它缩得更深了。


    她又用力拍了拍那扇破旧的门板,沉闷的“砰砰”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拍了半晌,里面毫无动静。


    折腾了半晌,还是带不出狗来。


    沈卿婉蹙着眉,盯着那黑黢黢的狗洞。若是她去寻陆采薇来想办法,就怕她一走,这狗乱跑出来,再难寻觅。


    她想了想,便转身匆匆朝巷口灯火通明处奔去。她记得来时似乎瞥见过一个卖熟食的摊子,也许有了吃食便能将它骗出来。


    她寻到一个熟食摊子前:“大娘,可有肉干?或是……烧鸡、酱肉,什么肉都行!” 沈卿婉急声道。


    那妇人笑道:“有有有!还剩半个猪头肉,还热乎着呢!酱牛肉也有!娘子要哪样?”


    “都要!每样都切一些,快些包起来!” 沈卿婉也不知那狗喜欢什么,只得每种都要一点,到时候依次试过。


    “好嘞!” 妇人手脚利落,很快将几样卤肉各切了一份,用油纸包了,一起递给她,“一共五十文。”


    沈卿婉伸手往袖中摸去,脸上一呆。


    “这……” 她窘迫地看向那妇人,脸上发热,“掌柜,我一时匆忙,忘了带足银钱。能否……能否先赊着?”


    那妇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勉强笑道:“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沈卿婉素来脸皮薄,已然被拒,更拉不下来再做纠缠。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清越从容的声音:“大娘,这位娘子的账,我替她付了。”


    随着话音,一锭足有一两的碎银,“当”一声,轻轻落在了那油腻的柜台上。


    沈卿婉愕然回头,季泽正微微侧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微笑。


    那掌柜的一见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忙不迭地将银子抓在手里,对着季泽满脸堆笑道:“哎哟!这位郎君真是大方!多谢郎君!”


    又转向沈卿婉,将油纸递给沈卿婉,语气也客气了十分:“娘子您拿好!以后常来!”,末了又补了一句,“您夫君可真是疼您!舍得花钱!”


    沈卿婉愣了一愣,欲要辩解,却被季泽打断:“娘子只要这些?还有没有其他要买的?”


    “不必了!” 沈卿婉提着油纸往巷子里去。


    季泽亦跟着去了,路上沈卿婉大致将事情与他说了。


    待回到那狗洞前,她也顾不得地上脏污,正准备蹲下身,却被季泽拉住胳膊,“沈娘子,地上脏,且让开些,我来罢。”


    季泽撩起袍角,毫不迟疑地狗洞前蹲了下来。他身形高大,蹲在这低矮的狗洞前,显得有些局促,他接过沈卿婉手中的肉,伸到狗洞边缘,轻轻晃了晃,放轻了声音:“狐狸精出来,有肉。”


    诱惑了一小会,里面的小狗似乎饿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地从狗洞边缘探了出来。


    沈卿婉心中一喜,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


    季泽也放慢了动作,极其缓慢地,将那块肉又往外挪了挪,诱哄道:“出来,便给你。”


    一直紧盯着狗洞的沈卿婉,眼见那狗出了大半个身子,猛地伸出手,想要一把抓住它颈后的皮毛,将它彻底拉出来。


    那狗儿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肉块,猝不及防被碰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它发出一声极其惨烈、尖锐的嘶鸣,猛地向前一窜,溜出巷外。


    “啊!” 沈卿婉抓了个空,又惊又悔。


    “娘子莫急,我去追!” 季泽反应极快,丢下这句话,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追了约莫一刻钟,狐狸精约莫是有些体力不支,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停在一双青绸云履前。


    “狐狸精——”季泽见那狗停下,唤了一声,视线缓缓上移,望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容,神色冷淡了下来“是你。”


    那熟食摊的妇人买完最后一份卤肉,收摊回家,路上与同行的妇人说起最后一对客人,说起男方出手格外大方,她怎地就没能遇见如此英俊多金的郎君。


    只是刚说完,便转眼瞧见了那郎君,目光一路追随,听他口中怎么喊着“狐狸精”,又神色不善地盯着另一人道“是你”。


    妇人与友人登时对了一眼,脑海中演绎一场抓奸大戏。


    这一个道:“那位郎君称呼对面的郎君狐狸精,莫不是对面的郎君勾引人家娘子吧?”


    另一个先是拖了长音“咦”了一声,又道:“瞧着对面的郎君也仪表堂堂,怎能做出此等不耻行为!”


    二人闲话的声音,说响不响,说轻也不轻。


    季泽将她二人的话听了个清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颇有些挑衅意味地看了看孟玦。


    孟玦的脸色在听到“狐狸精”、“勾引别人家娘子”等字眼时,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向那说闲话的妇人们。


    那眼神中久居人上的威压,吓得那两人浑身一激灵,讪讪地闭了嘴,一溜烟地走了。


    季泽见状,轻笑一声:“孟相公,何必动怒?区区市井闲言,何必与她们一般见识?”


    他目光落在孟玦脚边的狐狸精身上,道:“季某正在寻它,这狗可与孟相公毫无关系,可否还给在下。”


    孟玦将狗递还与他。


    季泽抱着狐狸精,回到那条僻静的巷子。沈卿婉正焦急地等在原地,见他抱着狐狸精归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季泽微微一笑,将狐狸精轻轻递到她面前:“它方才跑得累了,这会儿倒是老实了。沈娘子抱着吧。”


    沈卿婉小心地接过:“今日多亏季指挥使了。” 她真心实意地再次道谢,又补充道,“方才那肉干的钱,我明日便差人送到府上。”


    季泽闻言,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沈娘子何必如此见外?些许银钱,不足挂齿。”


    沈卿婉低头顺着狐狸精的毛,轻轻道:“季指挥使,我以为……那日我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


    季泽眸光微凝。那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在普济寺前,他问她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她拒绝了。


    “妾实不敢耽误指挥使。指挥使前程远大,家世显赫,合该匹配更好的淑女。我们之间实非良配。指挥使此刻或许觉得无妨,可时日久了,难免……会后悔的。”


    他当时急切地反驳:“我不会!”


    她却只是苦涩地笑了笑:“指挥使还年轻,还未曾真正经历过婚姻的琐碎与磋磨,许多事……并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一时的意气与好感,未必经得起岁月与现实的消磨。妾实在不愿看到指挥使因一时冲动,而错失真正的良缘。”


    回忆让季泽心口微微发紧。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若是只是一次拒绝便轻易放弃,那这份真心着实廉价。


    可他季泽,从不是容易放弃之人。一次拒绝又如何?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水滴石穿,他就不信,日复一日的真心相待,细致关怀,她会永远无动于衷。


    季泽微微垂下眼睫,换了一种语调:“沈娘子的话,季某自然记得。季某做这些,并非出于非分之想。”


    他抬眼,重新看向沈卿婉,目光诚恳:“只是……即便做不了旁的,难道连做娘子的普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么?”


    沈卿婉并非铁石心肠,也非不通情理之人。平心而论,季泽确实帮了她许多,她却总是冷脸相对,刻意疏远,于情于理,都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面对他这番姿态,她实在无法再说出更绝情的话。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此刻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等时间久了,见她这般无趣,见识到两人之间真正的差异与隔阂,他自然会明白,他们并非同路人。


    到那时,他自会去寻找真正适合他的女子。


    见她神色有所和缓,不再是之前那般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便露出一个真诚而愉悦的笑容:“天色已晚,季某送娘子一程吧?也好有个照应。”


    这一次,沈卿婉没有再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有劳季指挥使了。”


    季泽与沈卿婉一同将狐狸精送还至陆采薇处。陆采薇自是千恩万谢。


    她搂着狐狸精,将头低下去,用脸颊贴着它的脑袋,“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不然……”,她话音一顿,余光瞥见沈卿婉笑着看着她,而季泽则微笑地看着沈卿婉。


    微笑?


    季泽这个刻薄鬼看人也会这般温柔吗?


    她顿时变了脸色,摆直了脑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转,她之前有些不明白的事情,此刻恍如大雾散去,露出庐山真面目一般。


    季泽之前非要打听嘉芙与沈娘子说了什么……还有他知道沈娘子制香后,花重金买了一堆,用不完还送了人,她当初只当是他脑壳坏掉了,有钱没处花。


    还有更早,木兰猎场,那太过昂贵的彩头……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难道季泽这厮,竟是对沈娘子动了心思?!


    她还没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沈卿婉要辞别,而季泽有相送之意。


    陆采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季泽的衣袖:“季泽,你等等!”


    季泽被她拉住,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她,似乎在问有什么事。


    陆采薇先是对沈卿婉笑了笑:“沈娘子,今日真是多谢你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我与他有几句话要说。”


    沈卿婉辞别后,季泽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季泽,你……是不是喜欢沈娘子?”


    季泽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这反应,几乎等于默认了。


    陆采薇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我的天!你真的喜欢沈娘子?!”


    她转而用一种郑重的神色对季泽道:“沈娘子是我的朋友,我很在乎她。她刚经历了和离,心里不好受着呢。


    “季泽,我警告你,你若只是图一时新鲜,或是想拿她寻开心,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离她远点!否则,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季泽收了玩世不恭的神色,也认真道:“我季泽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从不拿感情之事当儿戏。我对她,是真心实意的,我要她做我的妻。”


    陆采薇惊疑道:“你是打算娶她?你们靖国公府,你那个皇后姐姐,能同意吗?”


    他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我阿姊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婚事,我自有主张。”


    陆采薇“啧”了一声,揉了揉狗脑袋,内心暗暗感慨道:“真是没想到季泽这么个看着冷心冷肺、对谁都一副漫不经心样的家伙,喜欢上人以后,倒和普通少年郎无甚区别。”


    只是沈娘子对孟相公,未必就全然没了情分。


    西戎和谈使团不日抵京,鸿胪寺依礼接待,安排觐见。金殿之上,西戎正使献上国书、贡礼清单,言辞恭顺,痛陈前番冒犯之过,恳请天朝恕罪,重开边市,永结盟好。皇帝端坐龙椅,神色威严,准其所请,令有司详议条款。


    合约签订,仪式庄重。礼成后,西戎正使深深一揖,言道为表诚意,永固邦交,西戎王愿将最钟爱的小公主献予天朝,与天朝皇子结为秦晋之好,从此两国便是姻亲,再无兵戈。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


    和亲,虽是古来维系两国关系的常见手段,大夏自无不肯的道理。


    只是选谁来当这个驸马,还需从长计议。


    回到御书房,皇帝召见了孟玦,问起此事。


    皇帝膝下几个年长的皇子,早已娶了正妃,若是为了迎娶公主,废弃正妃,岂不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至于宗室子弟,他想了一圈,没有几个体统的,若是轻易指婚,恐被西戎认为轻慢联姻,再生祸端。


    孟玦躬身道:“陛下所虑极是。西戎公主身份特殊,所嫁之人,需得身份尊贵,足以彰显天朝恩典与重视。


    “公主又是西戎王的幼女,极为爱重。驸马需得年轻有为,家世清白显赫,才配得上公主,让西戎满意。臣有一人推荐。”


    “何人?”


    “臣以为,军马司副指挥使,季泽季指挥使,乃是上佳人选。”


    作者有话说:


    将情敌踢出去,怎么不算是一种圣人私心呢?


    第75章 爱别离与求不得 娘子可要去


    皇帝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眉头微蹙,殿内的空气因这短暂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凝滞。


    孟玦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却仿佛能感觉到御座之上那份并不全然赞同的沉吟。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怀清他确实出类拔萃,又是靖国公的独子,只是他如今只是个从四品的指挥使,恐身份未足……”


    “靖国公季老将军,戍边多年,威震西陲,此番更是居功至伟。陛下向来赏罚分明,然季老将军已位极人臣, 爵无可加。如今, 不若将这份恩典, 泽被其子。”


    他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季泽身为季老将军独子, 又是皇后娘娘亲弟。此番和亲, 关乎两国邦交,乃是国之大体。


    “若陛下恩旨,赐季泽郡王之位, 令其尚西戎公主, 既是彰显天恩, 酬谢季家世代忠良及此番赫赫战功。”


    “郡王”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提议, 显然触动了他更深的心思。


    季老将军手握重兵,经年戍边,此番又立新功, 声望更隆,他早就动了收回兵权的心思。然若直接削权,恐寒了功臣之心,亦惹朝野非议。


    若赐其子郡王之位,允其尚主,便是恩威并施。


    太子年岁渐长,日渐成才。若有一位掌兵权、威望过重的外祖,于东宫未必是福。而有一位因尚主而得封王爵、与军务渐远的舅舅……于太子,于国本,皆无大碍。


    季老将军为人通透,必能领会圣意,主动退贤亦是顺理成章,君臣两全。


    皇帝颇为赞赏地看了孟玦一眼,此人选一举数得。


    “孟卿所言甚是有理。季家世代忠良,此番又立大功,理当重赏。季泽那孩子,确是合适人选。赐婚、封郡王,一举数得,甚好。”


    皇帝当即令人拟旨:“靖国公季泓之子,军马司副指挥使季泽,忠勇勤勉,堪为栋梁。今西戎慕化来归,愿献公主永结盟好。特加封季泽为清河郡王,赐婚西戎公主,择吉日完婚,以彰天恩,永固邦谊……”


    这赐婚并加封清河郡王的圣旨一下,顷刻间传遍朝野。靖国公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客盈门。


    季泽的几个好友也闻讯赶来,陆景明带着礼物上门拜访,管家一脸为难地回话:“陆官人,实在对不住,我们郡王一早便出门了,说是进宫谢恩去了。此刻尚未归来。”


    陆景明挑了挑眉,将礼物交给管家,笑道:“无妨。他这刚得了如此恩典,自然要先去宫里谢恩,怕是还要与皇后娘娘商议大婚细节。我们改日再来贺他。”


    皇宫,凤仪宫内。


    殿门紧闭。季泽跪在台阶下,凤仪宫管事的内侍“哎呦”“哎呦”地喊着,上前要扶起他来:“小郡王你这是做什么?娘娘今日头疾发作,实在见不了人,小郡王不若改日再来。”


    季泽死死盯着那禁闭的殿门,压根不信这套说辞,推开内侍想要搀扶他起来的手臂,冷着声说道:“我今日偏要见皇后娘娘!”


    内侍长长地叹了口气,询问一般,看了看殿门的方向,似乎得到了什么示意,退到一旁。


    如此跪了两个时辰,那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发着“吱呀呀”的声响,季泽猛然抬头望去,只见里面出来一个宫娥。


    他眼神黯淡下去,只听那宫娥说,马上到了宫禁的时间,他该走了。


    他并不理会宫娥的话,反问道:“皇后娘娘呢?我要见皇后娘娘!”


    宫娥递了个眼神给内侍,不一会便来了神卫军,说了一句“得罪了”,架住他双臂便要拖走。


    “让开!我要见皇后!” 季泽放声喊道。


    内侍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正在静养,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见。郡王请回吧,莫要在此喧哗,惊扰了娘娘。”


    季泽被强硬拖着后退了几步,鞋底擦地,留下两道白痕。眼见要被拖出宫门。他索性叫喊起来:“皇后娘娘今日若不见我,我便去御前,亲自向陛下陈情,求陛下收回成命!


    “这劳什子的郡王,我不要!那西戎的公主,我更不会娶!”他声音陡然拔高,恨不得叫嚷着让所有人都听见。


    “郡王慎言!” 首领内侍脸色一变。


    “我便是慎言得太久了!” 季泽猛地挣扎,那两个架着他的神卫军几乎要按不住他,“你们放开我!让我进去!我要亲自问她,为何出尔反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吱呀——”


    一道身着杏黄色常服的身影,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皇后今日未施过多脂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凝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季泽面前。


    众人齐齐垂首行礼。


    唯有季泽,昂着头,死死盯着她,眼眶泛红,声音哽了一下:“……阿姊。”


    皇后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眼神复杂难辨,良久没有说话,下一瞬,她抬起右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季泽的左脸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架着他的神卫军都下意识地松了松手。


    空气死一般寂静。


    季泽缓缓转回头,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尝到一丝腥甜,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皇后,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本宫打你,是打你不知天高地厚,打你任性妄为,打你将国事家事,皆视作儿戏!


    “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颁行天下,晓谕中外,知会西戎!你此刻抗旨,是将陛下的威严置于何地?是将我大周的天威置于何地?!”


    季泽用一种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看着她,明明是熟悉的脸庞,却找不出一丝亲近的感觉。


    季泽仰着头,压抑着胸腔内喷涌的情绪,眼中爬满了血丝。


    或许是他这样的目光刺痛了皇后,她微微一颤,半垂着眼皮,幽幽道:“本宫是答应过你,许你娶自己喜欢的人。可本宫从未说过,你只能娶一个。


    “你若真喜欢那沈氏,待娶了西戎公主,正了名分,了了陛下的心事。日后你想纳她为妾,或是另行安置,本宫会为你做主,何必非要在此时,闹得如此难堪?”


    “不行!” 季泽眼眶赤红,把头摇着说道:“我喜欢沈娘子,我只要她!我要娶她为妻,让她做我名正言顺、唯一的妻子!”


    他撕喊着,表达自己的诉求,试图让姐姐看见,试图有所余地。


    可皇后只是眉头攒了攒,安静地站在原地,那份沉默,便是回答。


    这桩婚事不仅仅只是一桩婚事,它背后的博弈她知道,季泽也知道。


    不是她不想改变,而是她也改变不了。


    她欲旋过身子,却被季泽死死拽住袖子,他定定地看着她,从她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看到一个模糊的,狼狈的,不像自己的人影。


    他忽而想起在颍州的青山寺,他与老僧的对话:


    “郎君今日看他人是戏,他日安知不为戏中人?”


    “方丈说笑了,晚辈此生,断不会为儿女情长所缚。任她何等仙姿玉质、倾国倾城,也难乱我方寸。”


    “情之一字,入骨侵髓,非年少轻狂时可料。待他日因缘际会,情根深种,郎君或许便不再作此想了。”


    “绝无可能——”


    山寺震耳欲聋的钟声恍然此刻敲在他心上。


    季泽痛苦地闭上眼,他爱上了一个女子,成了戏中人,情根深种,真正体会到了偈语中,爱别离与??求不得的苦。


    那是一种钻心的痛,仿佛有无数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心脏,一点点地束紧,他捂着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爬伏在地上,垂头落下泪来。


    皇后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真正受过挫折的弟弟,此刻跪在地上,为了一个女子,为了那点在他看来重于泰山的“情爱”,狼狈至此。


    她抚着他的头顶,缓缓道:“你如今才多大?见过几个人?就妄论你的真心。那西戎公主,本宫听闻亦是容貌出众,性情淑柔,未必不如那沈娘子。


    “日子久了,相处多了,未必不能生出情分。”


    她敛了敛神色,用她那略带沙哑的喉咙说道:“本宫言尽于此。你若还懂事些,便回去好生准备你的大婚。莫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也莫要再做让本宫,让父亲为你操心的事。”


    “哐当——”


    宫门再次重重关上。


    萎靡的身影依旧跪在地上,日影西斜,影子像是一片斜斜的光斑印在宫门上,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门便从朱红色变成暗红色,那一抹影子也消失了。


    捻指过了四五日,嘉芙公主再次邀沈卿婉入宫,陆采薇亦在座作陪。此番再见,嘉芙欢从眉间额角出,喜向腮边笑脸生。


    嘉芙向她二人道:“昨日鲁岩已上书父皇,婉辞了婚事。父皇虽未立刻准奏,但看那意思,已是松动了!”


    沈卿婉与陆采薇闻言,亦为她高兴。


    嘉芙拉着沈卿婉的手又道:“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无以为报。思来想去,倒是有个主意,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与母妃提了你的香品手艺,母妃与香药局的库使关系甚好,想荐你去那当差,专为宫中贵人调制香品。不知你意下如何?”


    入香药局当差,有品级,月例丰厚。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沈卿婉先是谢过嘉芙的好意,才道:“我制香,更多是真心喜爱此道,想要将独特的香味与人分享。


    “若专为宫中供奉,固然尊荣,却失了本心。且我先前已与濯莲阁的琳琅、阿月二位姑娘约定,共同经营香料生意。


    “我若入了香药局,按例便不得再为外间制香,岂不是违背了与她们的约定?怕是要辜负公主的好意了。”


    嘉芙公主听了,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撑着下颌点了点头:“沈娘子果然是个有主意、重信义的人。


    “这样的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却能不为浮名厚利所动,更不忘对朋友的承诺,实在难得。”


    嘉芙见沈卿婉拒了香药局的差事,转而想到了别的报恩方式。她与沈卿婉许诺,往后她宫中所用香料皆从濯莲阁购买,还会向其它宫人推荐。


    陆采薇早就听得心花怒放,她是濯莲阁最大东家,濯莲阁挣钱就是她挣钱,她咂摸了一下嘴,人果然还是要做好事,这不就是好人有好报吗?


    她心里默默算着账,公主,贵妃娘娘,三宫六院……嘿嘿,好多好多的钱,她痴醉地眯了眯眼睛,已经开始幻想以后躺着数钱的日子了。


    这毫不掩饰的“财迷”模样,逗得公主“噗嗤”一笑,嘉芙一看她这幅鬼迷日眼的样子,就知道她又钻到钱眼子里去了。


    她佯装怒意:“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上次你带狐狸精出去,险些将它弄丢了不说,还害得它受了惊吓,回来萎靡了好几日,饭都少吃了几口!你说,该怎么罚你?”


    陆采薇回过神来,有些不明白话题怎么又跑她身上去了,关于狐狸精,她自知理亏,讪讪道:“我那不是故意的嘛。我也急得满大街找呢,嗓子都喊哑了……”


    沈卿婉温声替她解围道:“陆姑娘那日确实尽心寻找,也受了不少累。狐狸精能平安寻回,也多亏了她多方奔走。”


    陆采薇得了台阶,立刻顺着往下溜,做出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就是就是!公主你都不知道,我那天满大街喊‘狐狸精!狐狸精!’的时候,有多少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找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呢!可把我臊得恨不得钻个地洞进去!可一想到公主你,想到那可怜巴巴的小东西,我就硬着头皮,顶着旁人的目光,一个劲儿地喊!


    “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她这半是抱怨半是撒娇的胡搅蛮缠,顿时将公主逗得前仰后合,方才那点佯怒也烟消云散了,指着她笑骂:“你还倒打一耙!自己没看住狗,倒怪起我起的名字来了!”


    陆采薇连连讨饶,将话题转移到沈卿婉身上:“哎,说到这个,沈娘子,我那天可是丢人丢大发了,满街喊狐狸精,脸都丢尽了。


    “沈娘子呢?你找狗的时候,难道就没喊它的名字?你是怎么寻的?可也像我这般,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扯着嗓子喊?”


    沈卿婉抿唇,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我……倒没有喊。说来也巧,我寻狗时,恰好遇见了季指挥使。他知道我在寻公主的爱宠,便帮我一起找。都是他在喊,不然我也要不好意思了。”


    “季泽?” 嘉芙公主闻言,却是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沈卿婉,又看看陆采薇,“怎么还有季泽的事?”


    沈卿婉便与她仔细说了那日的事。


    嘉芙道:“那倒算我欠他一个人情了。正巧他马上就要迎娶西戎公主,他大婚的时候送他一份大礼,也算谢他这次帮忙寻狗之情了。”


    “迎娶西戎公主?” 陆采薇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沈卿婉一眼,又接着追问:“季泽他要娶西戎公主?!什么时候的事?他……他愿意吗?!”


    嘉芙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故意笑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他愿不愿意,重要吗?”


    公主撇了撇嘴道:“圣旨已下,他还能抗旨不成。不瞒你们说,旨意刚下那日,听说他可去皇后宫里大闹了一场!


    “好些宫人都听见了,说是季泽声称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宁死也不愿奉旨娶那西戎公主,把皇后娘娘气得够呛,当场就甩了他一耳光!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才勉强消停下来,算是认了。”


    她见陆采薇好奇,又一个劲地追问,本以为说了这桩秘闻,陆采薇定要有些反应,谁知她安静地坐在原地,竟难得地没有调侃。


    她凑过去又添了一句:“季泽那家伙,平日里瞧着对谁都一副爱答不理、冷心冷肺的刻薄样,没想到竟也会为了个‘喜欢的人’,闹到那般模样。


    “倒不知是哪个姑娘,被他这般放在心上。只可惜……圣命难违,到底是有缘无份了。”


    陆采薇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几次想说什么,目光瞥向依旧沉静垂眸的沈卿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这频频投去的目光引得沈卿婉的注意,她缓缓抬起眼,迎上陆采薇的视线,浅浅一笑,“季指挥使即将大婚,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我也该备份贺礼才是。只是不知婚期定在何时?近来恐怕有些忙,未必能亲自前去道贺。届时恐怕要劳烦陆姑娘,代我将贺礼转交季指挥使了。”


    嘉芙公主听了,有些好奇地问:“沈娘子在忙些什么?可是铺子里的生意?”


    “并不是生意上的事,是我的一点私事,我在忙着看一处宅子。在京中看了几处,想寻个合适的,等定下来,收拾妥当,便将我小娘接来同住。”


    “哦?这可是件大好事!” 嘉芙公主闻言也为她高兴,“可看中了哪里的宅子?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沈卿婉便说了几处正在考量的地段,嘉芙便仔细与她讨论起京城各处的风物景致、居住利弊。


    陆采薇在一旁听着,心中莫名有些感慨,她头一次发觉沈娘子的“无情”,对于她不在意的人与事,她可以做到如此云淡风轻,不拖泥带水。


    这份清醒与决断,让陆采薇在佩服之余,也不禁为另一个不被看见的人感到悲哀。


    出宫以后,陆采薇捎带着沈卿婉,着车夫先去濯莲阁。


    马车缓缓驶近濯莲阁后门所在的那条僻静小巷。车夫正要拐进去,眼尖的陆采薇透过车窗缝隙,忽然“咦”了一声,唤道:“沈娘子。”


    沈卿婉不明所以地朝外望去。


    暮色苍茫,一个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原地,目光似乎正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后门。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渐浓的暮色,沈卿婉也能一眼认出——是孟玦。


    陆采薇也认出来了,她悄声问沈卿婉道:“沈娘子咱们还要从后门过去吗?”


    沈卿婉道:“从铺子正门走。”


    马车调转方向,驶离了小巷口,朝着濯莲阁临街的正门而去。


    辞别陆采薇,她从正门进了铺子,琳琅正和伙计对账,见她从前面进来,有些诧异:“娘子今日怎么走前门了?”,说到此处,她话音一顿,“娘子可是见到那个人了?”


    沈卿婉没有回答,只是先转述了公主的话。


    当听到公主以后只从她们这订购香料,还承诺会向宫里其他贵人推荐,甚至会带来更多潜在订单时,琳琅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老天爷!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琳琅激动地搓着手,在柜台后来回踱了两步,“公主在咱们这儿订香!这是多大的荣耀,多响亮的招牌!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富家女眷,怕是都要挤破头来瞧一瞧、买一买了!这得……这得赚多少钱啊!”


    她越想越美,嘴角咧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濯莲阁门庭若市、日进斗金的盛景。


    她停下脚步,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沈卿婉,心中愈发觉得这位沈娘子简直是他们的福星、财神爷!


    琳琅眉开眼笑,一把拉住沈卿婉的手,“走!咱们去清风楼!我请你吃最好的席面!今几个非得好好庆祝庆祝不可!”


    沈卿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失笑,温声道:“琳琅,你先别急。这单子还没真正做出来,钱也还没挣到手呢。


    “等这笔生意做成了,真金白银落袋为安,你再请我,我绝不推辞。只是今日……我实在去不了,还有些事要办。”


    琳琅闻言,高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仍掩不住笑意,问道:“什么事这么要紧?”


    沈卿婉道:“我之前不是说了,想接我小娘来同住么?


    “今日与人牙子约好了,要去挑个手脚勤快的女使,等小娘来了,也好有人贴身伺候着,我也能放心些。”


    琳琅听了也为她高兴,“这可是大喜事!等伯母到了,安定下来,你可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姐妹俩定要备份厚礼,去给伯母请安,也沾沾你们乔迁的喜气!”


    沈卿婉脸上露出真切温暖的笑意,点了点头:“那是一定。到时候,定要请你们去吃席的。”


    琳琅又问:“可写信告知伯母了?她老人家什么时候能到?”


    “信前些日子捎回去了。” 沈卿婉眼中漾着期盼,“算着日子,快的话,月底便能收到回音。”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见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沈卿婉便准备告辞。


    她走到门口,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看向正低头核对香料的琳琅。


    琳琅似有所感,恰好也抬起头,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目光,便问:“娘子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沈卿婉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孟相公他是什么时辰来的?”


    琳琅见她问起这个,心中了然,也收了笑意,想了想,认真答道:“约莫是三四日前他便总守着后门。只是前两日娘子白日里总出去看宅子,出去的早,回来也晚,便没撞见。


    说着,她带了点询问的口气道:“娘子可要去见一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抱衣犹思断肠人 我断不思量


    沈卿婉沉默片刻, 终是轻声道:“不必了。既已了断,何必再见。”


    她旋过身就要离开,跨过门槛的时候又顿了顿, 纤指攥紧门框,并不回头,只留下一句:“若是方便的话,帮我带句话给他。”


    熬到这一日打烊,琳琅与阿月收拾停当,落锁闭户,转往后院灶披间准备晚饭。阿月手脚麻利地生火淘米,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后门。


    她终究没忍住,撇了撇嘴, 小声对正在切菜的琳琅抱怨道:“阿姐, 你说那人……还在外头杵着。跟个门神似的, 赶都赶不走!


    “就因为他在那儿,沈娘子如今连在咱们这儿多待一会儿都不能, 说不上两句话便匆匆离去, 生怕撞见似的!”


    她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恨不能叫门外之人听见:“要我说, 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如今知道后悔了?跑来这儿装什么情深义重、痴心不改?呸!晚了!”


    “阿月!慎言!” 琳琅吓了一跳, 连忙放下菜刀,扯了阿月一把, 压低声音斥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胡吣些什么!仔细祸从口出!去, 看着锅里的粥,别糊了!”


    阿月被姐姐训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走到灶台边,拿着勺子搅动锅里的米粥,只是仍竖着耳朵,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琳琅叹了口气,擦净双手,行至后门边,站定片刻,终是伸手拔下了门闩,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日色昏黄,屋檐的阴影落在狭小的巷道,像是用刀斜切开的缝,利落地将巷道一分为二,一半的昏黄,一半的昏暗。


    连站在巷道里的孟玦也像是被光影切割开,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浸在光里。


    闻得开门声响,他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点急切的光彩,脚步下意识地上前,脱口唤道:“婉儿——”


    剩余的话却生生卡在喉咙里,门内站着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那点骤然亮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琳琅也不废话,侧身让开一些,将门完全打开:“孟相公,我已与您说过,沈娘子早不在此居住。她自有住处。”


    她指着院内道:“您若不信,可以进来看看。她住过的那间厢房,如今是阿月住着。里面她的东西,早已搬得干干净净。”


    她抬了抬下巴,冲着墙角的方向点了点:“连墙角那几株她最爱的牡丹,也一并移走了。”


    孟玦扫过院内,果见那片牡丹不见了。


    他追问道:“她搬去哪里了?可否告知孟某?”


    琳琅本不欲多言,不愿他再纠缠沈卿婉,却深知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这位孟相公怕是不会轻易离开。


    沉吟片刻,道:“孟相公,您不必再问了。沈娘子如今过得很好,自有宅院,不日便能接她小娘团聚。您又何必再去打扰?”


    孟玦喃喃道:“她做这些,原来是为了买宅子接她小娘。”


    琳琅听出他话中误解,本不该再多言——这毕竟是沈娘子与他的私事,可看着孟玦误会沈娘子,她还是没忍住,出声道:“孟相公,您又误会了。”


    孟玦不解地看向她。


    她瞟了瞟迎面站着的男人,决心要把一些事情与他说清:“沈娘子起初制香售卖,根本不是为了攒钱买宅子。”


    “那是为了什么?”。


    琳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孟相公,您可还记得,前段日子您的生辰,沈娘子送了您什么?”


    他如实道:“是《庾子山集注》”


    琳琅点点头:“那书册便是沈娘子用她制香挣来的第一笔银子买的。是她自己的银子,不是侯府的月例,不是您的钱。是她自己卖香挣来的。”


    她看着孟玦骤然僵硬的脸,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或许,在您这样出身富贵、生来什么都有的人看来,这很不可理喻吧?明明有月例,明明侯府库房里什么珍奇没有?用您的钱,给您买礼物,不是一样吗?”


    孟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哑然。他确曾如此想过。


    “是啊,用您的钱,和用她自己的钱,买来的东西,或许在您看来,并无不同。可对她来说,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就像有人喜欢垂钓,去市场未必买不到更大更好的鱼,但自己钓上来的,总归另有一番滋味。”


    其实这个比喻不算特别恰当,可她想不出太合适的话,便有些卡壳,说不下去。


    可瞧着孟玦眼中翻涌的情绪,便心知他是听懂了。


    “沈娘子的制香手艺,您是知道的,极好。我起初也不懂,以为香料并无甚区别。可后来,但凡她亲手调的香,放在铺子里总是卖得最快、最受欢迎。我方知她在这上头竟有如此天赋。我也曾劝她,既有这般手艺,何不利用起来?我这有现成的铺子。可她拒绝了。”


    她盯着孟玦道:“孟相公,您知道为什么吗?”


    孟玦喉结滚动,似乎知道答案。


    琳琅替他回答道:“因为您。因为她是您的夫人,是宰执夫人。这个身份,让她不能,也不该去抛头露面,去与商贾为伍。她为了您,选择了妥协。”


    “真是不公平啊。” 琳琅苦笑一声,“男子读了书,便能去考取功名,施展抱负,光宗耀祖。


    “可女子即便有再多的才能,一旦嫁了人,便只能囿于后宅方寸之地,相夫教子,打理家务,那些才华,便只能在无人问津的深闺里,渐渐蒙尘。”


    孟玦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孟玦声音嘶哑。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琳琅扯了扯嘴角,带了点嘲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孟相公,沈娘子……还托我给您带句话。”


    他抬头看着琳琅,看着她脸上复杂的神色,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娘子说——‘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却说孟玦归到家中,心内百结千愁。回到书房,也不点灯,只颓然跌坐椅中,对着窗外沉沉夜色,怔怔出神。


    及至夜深,方有贴身长随绿松,擎了一盏羊角风灯,悄悄推门进来,见室内一片漆黑,主子身影融在暗影里,纹丝不动,心下便是一叹。


    绿松轻手轻脚,先将那风灯置于案角,晕开一圈昏黄暖光,映出孟玦苍白瘦削、眉宇深锁的侧脸。


    他又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温着的冰糖莲子粥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低声道:“郎君,已是子时了,您多少用些粥,早些安歇吧。这般熬着,身子如何吃得消?”


    孟玦恍若未闻。


    “郎君……” 绿松还想再劝。


    “我看会儿书,你出去吧。” 孟玦道。


    绿松知他执拗,多说无用,只得默默退下,掩上房门。静静站在廊下,这般光景,已持续七八日了。


    自那日郎君半夜惊梦,大汗淋漓地惊醒后,便再难安眠。总是熬到极晚,方能勉强合眼,却又极浅,稍有动静便醒,天不亮便起身。


    眼见着人迅速憔悴下去,精气神儿都似被抽走了大半。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外头更鼓已敲过三下。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


    孟玦终是觉得倦极,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去到内室,卧房只留了角落一盏小小的落地宫灯。他不敢让室内全然黑暗,怕会睡得太熟,再次做到那个令他感到恐惧的梦。


    和衣躺下,他努力让纷乱的思绪沉淀。然而,越是刻意,那些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言语与画面,便越是清晰地翻涌上来。


    先是那句妻子留下冰冷决绝的话语——“我不思量,你也莫思量我”,字字如冰锥,反复敲击在心尖,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


    除此之外,他竟然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欣慰,这诗出自谢孟希的《卜算子》,她在离开的日子里,竟也没有荒废诗文学习。


    他寂寥地笑了笑,像是一个老师对学生勤勉刻苦的赞赏,又像是在嘲笑自己——她对待诗文、香道,这些不易习得的技艺从来都是坚持不懈,却在感情上这般轻易放弃。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地颤动起来,他是不是真的很让她伤心。


    他回想着琳琅白日所言,那些不为他所知的牺牲与付出。


    掌心一片湿热,掇着肩气喘,她为自己付出那么多,他却从来没看见过。


    他满心的惭感。


    或许……他该放手。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既然只会带给她痛苦与束缚,不如就彻底松手,让她去追寻真正的安稳喜乐。


    可是……放手?


    只要想到从此生命里再无她的身影,再无那抹清浅的笑容,再无那缕熟悉的暖香,再无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依赖与温柔的眼眸……他便觉得心脏出现一种麻木的酸胀,光是想象,便已痛不欲生。


    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夏日将至,天气已有几分闷热,他烦躁地扯开寝衣领口,却仍觉胸口憋闷,气息不畅。


    不觉已是后半夜。窗外忽起了风,带着湿意,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敲打在了窗棂上,由疏而密,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


    他却愈发烦躁。头也愈发疼了起来,像有无数细针在密密地扎。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扶住胀痛的额角,听着窗外那单调而绵密的雨声,心中那点莫名的焦灼与空虚,却如野草般疯长。


    他忽然无比怀念起她身上那缕清幽的体香。


    以前每当他政务烦冗,或是心绪不宁时,只要靠近她,嗅到那缕独特的香气,便会觉得心神宁定,烦郁稍解。


    可如今,这卧房中,那抹香味早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再也……闻不到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绿松如往常一般,早早起身,盥洗毕,便轻手轻脚地行至孟玦书房外间候着,预备伺候主子起身梳洗。


    然而,左等右等,直至东方既白,晨曦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朦胧亮堂,里头却依旧寂然无声,不闻丝毫动静。


    绿松心中纳罕,郎君极少误了起身的时辰,更遑论睡到这般天光大亮。他心下嘀咕,莫不是昨夜终究熬不住,疲极睡沉了?又或是身体有恙?


    他不敢再等,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侧身闪入。


    室内光线尚暗,落地宫灯早已油尽灯枯,只余一缕极淡的烟气。他放轻脚步,绕过书案屏风,悄无声息地踱至内间卧榻前。


    目光所及,绿松不由一怔。


    只见孟玦和衣卧于榻上,锦被只盖至腰际,怀中却紧紧拥着几团各色的衣物。那衣物被揉得有些发皱,却依旧能看出是女子寝衣的样式。


    孟玦侧身蜷着,脸颊几乎埋在那团衣物里,睡颜竟是难得的平静安宁,甚至微微透着一丝孩童般的依恋与满足。


    他眉头舒展,呼吸匀长,与往日即便睡着也眉心微蹙、气息不稳的模样截然不同,显是睡得沉了。


    绿松认得那衣裳是沈娘子之前所穿衣物。看着主子这般情状,绿松心头一阵酸涩,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默默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出声唤醒。只悄然后退几步,退出内间,又轻轻带上房门。


    转身便往小厨房方向去。寻到厨上管事的婆子,吩咐道:“郎君昨夜歇得晚,今晨便让他多睡会儿。


    “早膳也不必备了,只拣些清爽易克化的点心,用小食盒装好。等郎君醒了,若赶着上衙,便让他带着车上用,也便宜。”


    一夜雨疏风骤之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京中入了暑天,闷热难当。然则南边数州,自春徂夏,竟是久旱不雨,赤地千里,河流枯竭,田畴龟裂,秧苗尽槁。灾情如急报,雪片也似飞入京城,堆满御案。


    在太极殿朝见时,皇帝提及此事:“久不雨,朕夙夜焦劳,奈何?”


    陆尚书率先禀告:“陛下忧悯旱灾,损膳避殿,此乃举行故事,恐不足以应天变。愿陛下痛自责已,下诏广求直言,以开壅蔽;大发恩命,有所蠲放,以和人情。”


    见皇帝神色松动,又言:“近日畿内诸县,督索青苗钱甚急,往往鞭挞取足,至伐桑为薪以易钱货。旱灾之际,重罹此苦……”


    赵远卓闻言,心中暗骂:陆尚书这老贼,借着旱灾,打着老天爷的名头,攻讦青苗法,包藏私心。


    往日与孟玦政见相左的官员,觑着这机会,联名上疏,言辞激烈,将这天灾异象径直归咎于宰辅失德、政令乖谬、有干天和。


    指斥孟玦主理的新法条例司所推“青苗”诸法过于严苛,盘剥下民,以至民怨沸腾,上达天听,故天降旱魃,示以警惩。


    禁不住他们再三陈情,退朝之后,皇帝当即令内侍起草诏书。


    其诏书内容,无异于对孟玦所行新法进行全面指责。


    无人知晓孟玦读到诏书时内心的所感。那一夜似乎格外漫长,泪烛流了一夜,他也一夜未眠。


    次日,他强撑精神,若无其事地向皇帝劝道:“旱常数,尧汤所不免。陛下即位以来,累年丰稔,今旱暵虽逢,但当益修人事,以应天灾,不足贻圣虑耳。”


    然皇帝的回答与态度让孟玦察觉出他偏向了陆尚书一派。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九五之尊,以前他们是君主,是师生,更是目标一致的同道之人。他原以为,不管其他人怎么说,他的君主都会站在他的这一边。


    如今他的君主倒向了另一边。


    没有君主的支持,所有的变法不过是纸上谈兵。既然志同道合者另选道路,与他不相为谋,新法这条道,他也该停止了。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政务繁剧,家事煎心,已将他熬得形销骨立。如今再面对这朝堂之上无形的冷箭与帝王态度微妙的变化,他只觉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他再也熬不住了。


    他用一种郑重的语气道:“恳请陛下,罢黜臣宰相之职,另择贤能,以顺天意,以安社稷,以谢天下。”


    皇帝自是不肯,可禁不住孟玦去意已决,只得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沈卿婉因着新宅已大致收拾停当,念着小娘不日将至,便带了新买来的丫鬟碧珠,上街采买些夏日用物。


    主仆二人先去转了杂货铺,买了新编的竹簟、蒲扇、竹夫人。并一些时新的瓜果、冰镇的酸梅汤料。


    日头渐高,暑气蒸人。沈卿婉见碧珠小脸晒得通红,额角沁汗,便寻了处树荫下的凉茶摊,要了两碗凉茶,并两碟井水镇过的水晶皂儿糕,主仆二人略作歇息。


    歇息够了,两人便提着大包小包,往回家的路上走。


    回去的路上碧珠有些心不在焉,脚步时快时慢,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瞟,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碧珠,” 沈卿婉停下脚步,温声问道,“你怎么了?”


    碧珠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然后凑近沈卿婉,踮起脚尖,在沈卿婉耳边道:“娘子……好像有个奇怪的人,一直跟着咱们。”


    沈卿婉微微侧身,眼角的余光,悄然向身后扫去。


    一个穿着青灰色直裰的男子站定在人流中,他身形瘦削,面容有一点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与枯槁,仿佛大病初愈。


    沈卿婉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旋过身去,对着碧珠道:“走吧。”


    却听得那人跟了上来,低低唤她:“婉儿——”


    作者有话说:


    精修了一下下一本文案,求感兴趣的小天使收藏一下。下半年就开文


    温笺上辈子死于意外,这辈子穿成了被换亲给疯太子的真千金。


    京城人人皆知,太子萧煦摔断腿后就疯了,变得喜怒无常,暴戾恣睢。


    嫁入东宫第一天,萧煦拔出剑对她笑道:“别怕,很快的。”


    她吓得腿软,为了活命,她急中生智,给他讲故事。每天讲到最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


    萧煦听得上头,每天板着脸等她开口。


    温笺心里暗爽:讲多久,活多久。


    在讲故事期间,她表面装乖,心里全是小算盘——攒钱、逃跑。


    眼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变得越发晦暗奇怪起来,温笺心中警铃大作,


    某个深夜,温笺收拾细软翻墙出逃,还没跑出两条街,就被萧煦抓了回去。


    暗色帷帐之内,他将她逼退到角落,手掌暧昧地箍在她的腰肢上,贴在耳畔道:“跑?……你故事还没讲完。”


    —


    假千金温柔原本与太子定亲,嫌他暴戾瘸腿,京城谁看不出——皇帝不喜太子,成王迟早取而代之。


    她硬把亲事换给了温笺,自己嫁给了成王。


    婚后才发现,成王温润全是装的。


    她咬着牙安慰自己:总比嫁给那个杀人魔强吧?


    直到赏春宴——


    她摩挲着袖子下的伤,抬眼看见:太子不知为何又拔了剑,满身戾气,眼看就要见血。


    然后温笺凑过去,偷偷亲了一下他的耳垂。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整个人愣住,耳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男人浑身一僵,耳尖通红,剑却没收。


    他低头看她,声音低哑:“……亲一下不够。”


    温笺又亲了一下。


    他这才收了剑,冷着脸赶人:“滚。”


    后来,太子登基。温笺成了皇后。


    朝拜那天,她跪在温笺脚下,行三叩九拜大礼。


    她低着头,看见温笺被皇帝牵着的手,皇帝从头到尾,眼里只有温笺。


    温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差点折断。


    第77章 雨中剖心断痴念 是因为……


    沈卿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了原地,背对着他。


    阳光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斜长,与身后那个踉跄着追近的影子默然相对。


    “我昨日去了铺子寻你, 琳琅姑娘同我说了许多。”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带着拒绝沟通的意味,他涩然开口道:“对不起……”


    又是这句“对不起”。


    沈卿婉静静地站着,垂着眼睫,耳边是蝉鸣聒噪,是市声隐隐,是身后那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对不起?他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呢?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心所为,从不求回报。每一次的选择, 皆是自作自受, 对错她皆认。


    所以她不觉得他有什么错。


    他们只是不合适而已。


    她并不需要他的“对不起”。这份歉意, 于她而言,并无意义, 反而像是一道她早已跨过的、不愿再回首的沟壑边, 突兀落下的石块,只会搅动已渐平静的水面。


    “你不是喜欢做香么?” 孟玦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从前是因着我的缘故,你在府里多有不便, 不能随心所欲。


    “如今我已辞去了官职, 不再是朝中重臣, 也无需顾忌那些规矩。你可尽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开香铺,调制新香, 或是做别的什么,只要你喜欢,都可以……”


    沈卿婉被他的话惊了一跳, 霍地掉过身来,面对着他。


    看着孟玦,她便不能忽视他现在的模样,和以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他话中的意思……


    若真的和她有关系——她有些耐不住地抚了抚额头。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以为分开对彼此都好。他继续做他的侯门郎君、朝廷栋梁,她则去过她想要的、平静自在的小日子。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


    可如今,他过得并不好。


    瞧着他如今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她难免心软,想要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然后呢?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是如一道沟壑一样横在两人中间,兜兜转转,依旧只会是这个结局,不若她此刻狠心一把,断个干净。


    她正要说些什么,孟玦却像是从她短暂的沉默与蹙眉中,窥到了一点柔软的关切,竟不顾这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市,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声音哽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做了那么多妥协……是我眼盲心瞎,看不到你的好,你的心意……


    “如今你和我都是自由的,没有那些身份牵绊,也没有那些规矩要守。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回到我身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沈卿婉被他紧紧箍在怀中,有一瞬间的僵直与窒息。


    然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真的瘦了很多。曾经宽阔坚实的胸膛,如今隔着单薄的夏衣,能清晰地触碰到凸起的肋骨,与那种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坚硬的骨骼轮廓。


    这个认知让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了眼眶,她瞬间红了眼圈。


    她的双手,原本垂在身侧,此刻缓缓颤抖地抬了起来。


    孟玦感觉到她的动作,神色柔和了起来,眸中带了点笑意,她这是愿意和好了吗?


    下一秒。


    那双抬起的手,并未如他期盼的那般,环上他的腰背。而是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然后,用力一推。


    孟玦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怀中骤然一空。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沈卿婉迅速退开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眼眶依旧泛红,眼中水光未退,可那眼神,却已恢复了之前的清明与冷静。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孟相公,请自重。”她微微仰头,望了望天际聚拢的、带着湿意的浓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雨了。孟相公……还是早些回府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走了。愣在一旁的碧珠连忙回过神来抱着东西跟上。


    正行之间,碧珠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见男子依旧跟着。


    待到了家门,含香出门相迎,自然也是远远瞥见了孟玦,只是微微愣了一下,没说话,只帮忙接过碧珠手中的东西。


    碧珠忍不住小声问含香:“含香姐姐,那位郎君……是谁呀?怎么一直瞧着咱们这儿?娘子方才在街上,好像也认得他?”


    含香瞥了一眼孟玦,又看了看沈卿婉已经进了屋,便随口,对碧珠说道:“哦,那位啊……是娘子的前夫。”


    “前夫?” 碧珠惊讶地睁大了眼,还想再问,已被含香轻轻推了进去,“快进去吧,娘子等着呢。”


    少顷,方才还只是疏疏落落的雨点子,转眼间便成了滂沱之势,哗啦啦地倾泻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碧珠伸手接着雨珠子,黄豆大小一滴,砸在掌心,有沉甸甸的实感。她忽而想到刚才那门外的男人,也不知他走了没有。


    虽说这这般大的雨,不是傻子就该走了,但她还是耐不住好奇,悄悄溜到门边,扒着门缝朝外觑了一眼,却见那人竟还站在雨中。


    她告诉含香:“含香姐姐,那人还在外头站着呢!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瞧着怪可怜的,要不要告诉娘子一声?”


    含香想了一想道:“莫要多嘴!淋病了也是他自找的。”


    话音未落,却见沈卿婉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走到廊下,望着檐外如瀑的雨帘,静立片刻,忽然轻声问道:“碧珠,外头那人可还在?”


    碧珠没料到娘子会主动问起,老老实实地回了话:“回娘子,还、还在呢……就在门口那儿站着,雨这般大,也不见躲……”


    沈卿婉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唤人寻把伞拿来。


    门外,雨幕如织,孟玦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瘦削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颊不断流淌,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额角,狼狈不堪。


    沈卿婉撑着伞,站在自家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台阶不高,却因着地势,让她恰好能微微俯视着那个淋在雨中的身影。


    她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身后的碧珠,对她低声吩咐了一句。碧珠接过伞,撑开伞,小跑着下了台阶,跑到他身边,将伞递给孟玦。


    孟玦不肯接。


    碧珠有些无措地看了沈卿婉一眼,收到她的眼神示意,她便踮起脚,努力将伞举高,遮在他的头顶。


    沈卿婉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孟相公,雨大请回吧。这伞你且用着。”


    孟玦却像是没听见,也不去接那伞,目光只死死锁在沈卿婉脸上。碧珠无法,只得就那么举着伞,尴尬地站在他身旁。


    僵持了片刻。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终于,孟玦动了。他拨开碧珠举着伞的手,一步步踏着积水,朝着台阶上的沈卿婉走来。雨水立刻再次将他浇透,他却浑然不觉。


    碧珠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伞,又看看那径直走入雨中的男子,不知如何是好。


    孟玦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他仰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之上的沈卿婉。雨水顺着他深刻的眉眼轮廓不断流淌,让他看起来有种破碎的俊美。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卿婉看着他走近,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这句话,却让孟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还是出来了。还是问了他。她心里到底还是在意他的吧?否则,何必管他淋不淋雨?


    “我想知道,” 他开口,那夹杂在风雨里的话语有些模糊地传到沈卿婉耳里,“你想离开的真正原因。”


    对于这个问题,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是因为季泽吗?不,不可能了。季泽已被他用计与西戎公主绑在了一起,圣旨已下,绝无转圜。她与季泽之间再无可能。


    是因为他从前误会她、阻挠她,让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制香吗?


    可如今,他已经辞去了官职,抛开了那些所谓的“体面”与“规矩”,他甚至愿意陪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这个障碍,也应该不存在了。


    那为什么……她依旧不肯回头?依旧用这种冰冷疏离的态度对待他?这中间,一定还有一个他未曾想到、或是未曾正视的真正缘由。他定要问个明白。


    沈卿婉静静地听着他的问题,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愈发苍白脆弱、却又执拗得可怕的脸,看了许久。


    久到孟玦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瞬间便被雨声吞没。


    “原因很简单。不过是因为……不爱了。”


    “因为不爱了,所以不想再和你过下去。因为不爱了,所以觉得分开对彼此都好。这个理由,够清楚了吗?”


    不爱了。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信!


    “你若真的不在乎我,为何还要出来?为何还要让人给我送伞?为何……为何还要站在这里,与我说这些话?”


    雨声哗然,将周遭一切市井人声、车马喧嚣都隔绝开来,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无穷无尽的白茫茫雨幕,与相对而立的两人。在这片被雨水冲刷出的、近乎窒息的寂静里。


    沈卿婉的声音再次响起:“若非县主寿诞那场意外,你我本不会有交集,更遑论结为夫妻。既是始于意外,便也是一场本不该发生的错误,何须强求一个正果?


    “错了,及时修正,各自回到原本的轨迹,才是正理。”


    “不!” 孟玦急切地反驳,“那不是错误!既是意外,也是天意!”


    “天意?” 沈卿婉脸上带了一点黯然的笑意,“你错了。那场意外,于你我而言,不过是……不慎买了一件尺寸全然不合的衣裳。


    “初时或可因着新鲜,勉强穿上一穿。可时日久了,那不合身之处便会时时提醒你,束缚你,让你举手投足皆不畅快,呼吸都觉窒闷。强穿不合身的衣裳,除了自讨苦吃,又有何益?”


    她抬眼,重新对上他的眸子,缓缓道:“你是侯府的郎君,前程似锦的状元郎,未来可期的朝廷栋梁。而我,不过是一小官家中,不起眼的庶出之女。


    “门第悬殊,云泥之别。若无那场‘意外’,你我此生或许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无,更遑论结为夫妻,朝夕相对。”


    “我从未在乎过门第!” 孟玦急声辩白,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你嘴上可以不在乎,” 沈卿婉打断他,目光如冰,直直看进他眼底最深处“可你心里呢?你当真从未有过半分芥蒂?


    “从未因着这云泥之别,而对我,对我所做之事,生出过一丝一毫的……轻视,或是先入为主的偏见?”


    孟玦被她问得怔住,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那些曾被他不愿深究的细微念头,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沈卿婉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心中一片了然。孟玦是何等聪明之人,查案断狱,明察秋毫,只要他想,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能逃过他的眼睛。


    可当初那场毁了她清誉、也成全了这场婚姻的意外,他为何不曾彻查,便定罪于她?


    因为他心底深处,早已因着她的出身门第,为她贴上了“攀附”、“心机”、“不择手段”的标签。


    那场意外的发生,在他潜意识里,或许正印证了他的猜想——看,果然如此,一个出身不高的庶女,为了攀上高枝,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这份根深蒂固的偏见来源于他的轻慢,他的轻慢来源于他们之间的门第。在他心里种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意识到的不信任。


    她甚至想,若那日意外的对象,换作是曲家那位门当户对的才女,他还会是这般轻易猜忌的态度吗?


    恐怕,早就将那意外查个水落石出,还人清白了罢。


    门第之差,从未因他嘴上说“不在乎”,便真的不存在。它化成了猜忌的种子,偏见的土壤,日复一日,侵蚀着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直至彻底崩塌。


    雨,依旧下得猛烈。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对面那人痛苦扭曲的面容。


    却说孟玦自那日暴雨中归来,当夜便发起了高热。起初只觉头疼身重,以为是淋雨着凉,并未在意。谁知到了后半夜,竟是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呓语不断,冷汗涔涔,将寝衣都浸透了。


    绿松慌忙请了大夫来,诊脉看视,道是“急怒攻心,寒邪入体,兼之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开了方子,嘱咐需得好生静养,切莫再劳神动气。


    这一病,便如山倒。孟玦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汤药灌下去,效用却似不大。


    不过两三日功夫,人便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躺在榻上,气息微弱,。


    绿松守在榻前,熬得两眼通红。他看着主子这副形容,又想起那日雨中归来时的狼狈与死寂,心中对娘子的怨气便再也压不住。


    这日喂药时,见孟玦蹙眉将头偏向一边,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他一边用布巾擦拭,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郎君,您何苦这般糟践自己?娘子也忒狠心了!


    “那日雨那般大,她既出来了,哪怕……哪怕虚应个景儿,让您进屋避避雨也好啊!竟就那么站着,说了那些剜心的话,由着您淋成那般回来!如今您病成这样,她也未曾打发个人来问一声?真是铁石心肠!”


    他话音未落,原本昏沉的孟玦却睁开眼,目光虽然涣散,却带着一股骇人的厉色,死死瞪向他,声音嘶哑破碎:“住口!谁准你妄议她?!”


    他气息不稳,说完这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面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


    绿松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郎君息怒!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他一边告罪,一边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孟玦咳了半晌,才勉强平复,靠在枕上喘气,脸色却是灰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绿松,眼中是浓重的疲惫与痛苦,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关她的事……是我……是我不好……”


    绿松见他这般维护,心中更是不忿,却又不敢再明说,只小声嘟囔道:“可您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能连问都不问一声呢?”


    孟玦闻言,眼神骤然一空,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地方。他怔了片刻,声音飘忽道:“她不知道……”


    绿松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道:“郎君,您病了的消息,奴才前日便吩咐人去沈娘子那递了话进去。沈娘子她……应当是知道的。”


    孟玦听了这话,脸色先是一呆,然后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喉头腥甜,猛地侧过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竟真的咳出了一缕血丝,染红了素白的寝衣。


    “郎君!” 绿松和红袖都吓坏了,连忙上前。


    孟玦却挥开他们的手,颓然倒回枕上,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


    她确实好狠的心,知道他病重,知道他或许会死,她也无动于衷。这份决绝,这份狠心,这份一旦了断便再不回头的决然……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彻底,还要冰冷。


    接下来的两日,孟玦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


    他几乎水米不进,汤药喂进去,也多半吐了出来。


    人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即便醒来,也是目光呆滞,不言不语,仿佛魂魄都已离体。大夫来看过,只摇头叹息,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般下去,恐是凶多吉少。


    红袖看着主子这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焦急。


    她与沈娘子相处时日不短,知她并非真正冷酷无情之人。如今郎君病成这样,性命攸关,或许……或许她去求情,会有一丝心软?


    她觑了个空,寻到沈卿婉如今住的小院。


    叩响院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小女使,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眼神清澈,带着些许警惕地看着她。


    “姑娘找谁?” 小女使问道。


    红袖忙堆起笑容,道:“妹妹,我寻你家娘子,沈娘子。我……我是她旧日相识,有要紧事想见她一面。”


    那小女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似歹人,便道:“你找我家娘子?不巧,娘子前两日便出门了,不在家中。”


    “出门了?” 红袖一愣,忙问,“可知娘子去了何处?何时能回?我确有急事!”


    女使摇了摇头,道:“娘子没说具体何时回来。她是回南边颍州老家去了。这一来一回,怕是要些时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灵前遗愿待下回 只觉得心口


    红袖连忙追问:“娘子怎的突然回了颍州?”


    碧珠摇了摇脑袋:“我也不甚清楚, 只是瞧着那日接到信差送来的一封颍州来的信,便什么也顾不上,就收拾东西赶去颍州。”


    ——几日前。


    沈卿婉得知孟玦病重, 连日高烧昏沉,终究心软。独坐房中良久,想起昔日种种,心绪翻腾难平。


    纵有千般怨,到底夫妻一场,听闻他病骨支离,终难做到铁石心肠,袖手旁观。


    思虑再三,她于次日清晨起身, 细细做了几样点心, 知他病中口苦, 还特意少放了糖,多加了甘草和陈皮。


    备好点心, 便携着含香一道出门。


    二人刚出了巷口, 尚未登上雇好的青帷小车,斜刺里忽地窜出一人一马!


    马上是个满面风尘的信差,勒住马, 不待站稳便急声高喊:“此处可有一位姓沈的娘子?有颍州来的书信!”


    沈卿婉闻声驻足, 第一个念头便是小娘来信。她本已一脚踏上车辕, 此时又收了回来,想着先将信收了, 回来再看也不迟。


    沈卿婉接过信。


    含香性子向来急些,见沈卿婉不拆,还以为她拿着食盒不便, 便贴心地替她拆开信。


    一边拆,一边道:“让我看看姨娘多会来……”,她展开信封,只看了开头几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捏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头看向沈卿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卿婉见她如此情状,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急忙追问:“含香,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问完,又等不及含香回答,夺过信,急急扫了一遍。


    下一瞬,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与点心滚落的窸窣之声!


    原是她心神俱震之下,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食盒竟脱手坠落,重重砸在路面上!


    那双层食盒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精心摆放的、尚且温热的点心,全都滚落出来,在尘土中沾满了污渍,形状尽毁。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踉跄后退一步,几乎软倒在地。


    沈卿婉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她搀扶着含香的胳膊,摇摇晃晃往回走,“回去!立刻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回颍州!”


    沈卿婉与含香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回颍州沈府。


    门房见是五姑娘突然归来,颇感意外,却也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沈卿婉立在门前,望着那并无半分素白装饰、与往日无异的朱漆大门与石狮,心中存了几分侥幸。


    她来到正厅。


    父亲沈阶与主母贾氏已端坐其上,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沈卿婉按下心中翻腾,依礼上前,敛衽问安:“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阶“嗯”了一声,贾氏也只淡淡点了点头,并未多言,更无久别重逢的关切。


    沈卿婉心中不安愈甚,也顾不得许多礼数,略一踌躇,便抬眸试探着问道:“父亲,母亲,女儿接到家书,心中甚是挂念。不知……不知小娘近日身子可还安泰?”


    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在他们脸上,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贾氏道:“前几日不是已遣人送了急信与你?你那生母陶氏,已于三日前病重不治,去了。


    “本该今日下葬,恰好你此时回来,倒也罢了,多停放一日,你正好去她灵前上炷香,去看看你小娘。”


    沈卿婉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含香慌忙扶住。那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得粉碎。


    沈卿婉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贾氏,哽着嗓子道:“小娘身子虽弱,可我走的时候,她一直在好转。


    “怎会……怎会突然就去了?!”,视线扫过二人,“定是你们!是你们苛待于她,才害死了她!”


    “放肆!” 贾氏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你胡吣些什么?!吃穿用度,一应比照姨娘份例,从无短缺!


    “此番染病,请的是颍州最好的大夫,用的皆是上等药材补品,流水似的送往她院里,她自己福薄命舛,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与旁人何干?


    “你若不忿,自可去问伺候她的女使青琪,看看我可有一字虚言!”


    沈卿婉哪会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小娘死了,他们竟连灵堂都未正经设,府中无一丝丧仪痕迹,仿佛死的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这叫什么“从未薄待”?!


    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索索乱抖,指着贾氏,又看向沈阶:“如今她死了,你们怎么说,都无人对证。”


    “混账东西!” 沈阶厉声喝道,“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在此咆哮尊长,污蔑父母?!你的孝道呢?你的规矩呢?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贾氏在一旁凉凉地添了一句:“五姑娘如今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与那孟相公已然和离,早已不是什么侯门夫人了。如今,你只是沈家的女儿,做儿女的对父母如此悖逆,就不怕家法处置吗?”


    沈卿婉通红含泪的眼睛死死盯住贾氏,又缓缓移向气得脸色铁青的沈阶。


    “反了!反了天了!” 沈阶被她的眼神激怒,怒喝一声,扬起手掌,便朝着沈卿婉苍白的脸颊狠狠掴去!


    厅外猛地冲进来一个人影,动作极快,一把攥住了沈阶即将落下的手腕!


    那人力道不小,沈阶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怒目看去。只一眼,怒意瞬间哑火,“孟,孟相公?” 沈阶愕然失声。


    沈卿婉猝然回首,惘惘地望着他——孟玦?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脸色很苍白,眉宇带着浓浓的疲态。他是身体没好便赶来的吗?


    孟玦回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似有安抚之意。复又转向面色惊疑不定的沈阶,微微躬身:“岳父大人息怒。


    “婉儿乍闻生母噩耗,悲恸过度,心神俱乱,言语间若有冲撞失礼之处,实乃情之所至,难以自持。还望岳父、岳母体谅她丧母之痛,莫要与她计较。”


    沈阶收了手,脸色变幻不定。


    贾氏在一旁,惊疑的目光在孟玦与沈卿婉之间来回逡巡,忍不住试探问道:“孟相公?您与五姐儿,不是已经和离……”


    “住口!” 贾氏还未问完,便被沈阶低喝停。


    孟玦淡淡瞥了贾氏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贾氏心头一凛,讪讪地闭了嘴。


    他这才转向沈阶:“岳母怕是听信了不实传言。小婿与婉儿之间,确是有些误会,前些日子闹了些意气,拌了几句嘴。


    “夫妻之间,偶有龃龉,也是在所难免。千错万错,都是小婿的错,是我不够体贴,未能体察婉儿的难处,惹她伤心生气。以至于让您二老误会。”


    言罢,似是坐实自己的说法,又转向沈卿婉:“婉儿,之前都是我的不是。只求你莫要恼我可好?”


    这番姿态,这番言语,从一个曾经那般高傲清冷、位极人臣的男子口中说出,落在沈阶与贾氏耳中,简直是石破天惊!


    沈阶打着圆场道:“贤婿言重了!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的仇?婉儿年纪小,性子是倔了些,你多担待。”


    气氛稍缓,沈阶便要使人摆桌看茶。


    孟玦却摆了摆手:“岳父,婉儿心中哀恸,小婿心中亦是不安。可否先容小婿陪婉儿,去陶姨娘生前所居的院子看一看,上柱香,聊表哀思。”


    沈阶岂有不准之理?


    玉芜院。


    院中花草荒疏,似许久未有人打理。沈卿婉的脚步在踏入院门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荒芜景象,心头那阵尖锐的痛楚愈发清晰。


    小娘生前爱静,性子也淡,不得父亲与主母喜爱,便常年安居于此,几乎足不出户。


    她离开前,小娘虽也清瘦,但精神尚可,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打理院中的花卉,如今……都成了不可追忆的往事。


    她抿紧唇,压下喉间的哽咽,一步步走向正中的堂屋。


    堂屋正中,停放着一口素木棺材,棺盖并未合拢,斜斜地架在一旁。棺前设着简陋的灵位,点着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昏暗中幽幽跳动。


    青琪穿着缟素,正跪在棺前的蒲团上默默垂泪,听见动静,茫然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扑簌簌掉下泪来:“姑娘?!姑娘!您、您可算回来了!”


    沈卿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脚步有些发飘地走过去,青琪连忙起身让开。


    棺材里,陶氏静静地躺着,只露出一张瘦削得惊人的脸。因天气炎热,虽放置了冰盆,遗体仍不免有些变化,隐隐透出青气。


    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阴影。


    她比沈卿婉记忆中最后见到的模样瘦了太多,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宽大的寿衣里,空荡荡的。


    沈卿婉俯下身,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棺木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仔细地看着小娘最后的容颜。


    她看了一会,小声啜泣起来,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小娘的脸颊。触手是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干枯,几乎感觉不到血肉的存在,只有嶙峋的骨骼轮廓。


    小娘……怎么会瘦成这样?


    沈卿婉转过头,看向青琪,泪珠顺着脸直淌下来:“青琪你告诉我,是不是老爷和太太他们苛待了小娘?不然……不然小娘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只觉得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青琪却连忙摇头,用袖子胡乱抹着泪,急声道:“姑娘,不是的!老爷和太太这回倒真没有苛待姨娘。


    “她这次生病,府里就请了颍州最好的大夫来给姨娘诊脉,每日的补品、汤药也都按时按点送来,不曾短缺。”


    青琪见她不信,朝门外瞟了一眼,继续道:“奴婢起初也纳闷。后来才隐约听大娘子屋子里婆子漏出口风,说是姑爷,去盛京之前特意寻了老爷,给大哥儿寻了一份差事。


    “老爷和大娘子大约是承了这份情,这才对姨娘格外关照起来。只是……唉,姨娘这病,是陈年痼疾,身子早就掏空了,再好的药,再多的补品,也回天乏术了。”


    沈卿婉看向堂屋门外——孟玦并未进屋,只静默地立在门外的廊檐阴影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着这边。


    夏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院中,在他身前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明亮与晦暗交织。他站在阴影里,面容看不真切,只有挺拔却消瘦的身影,被光影勾勒出寂寥的轮廓。


    她久久地望着他,被压抑下去的情感又再次喷涌,她的眼眶泛着泪花,没有别的缘故,一定是因为小娘逝去的原因。


    她转回身,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响似一声,憋了许久的满腔幽怨,借着这因由发泄出来。青琪也在一旁陪着落泪。


    哭了许久,沈卿婉才勉强止住悲声,只是肩膀仍在一抽一抽地颤动。她抬起红肿的眼,望向青琪,声音嘶哑地问:“小娘最后可还有什么话留给我?”


    青琪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哽咽道:“姨娘临走前神智已不太清醒了,时睡时醒。醒着的时候,就总是望着门口,嘴里念叨着姑娘的小名,”


    沈卿婉心头又是一阵剧痛,闭上了眼。


    青琪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姨娘清醒时,曾拉着奴婢的手,很吃力地说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念想了,倒是死后有一桩愿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归颍闻丧郎护妻 “婉儿,你


    沈卿婉听得青琪提及母亲临终心事, 哀戚茫然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小娘还有什么心愿?”


    青琪却似自知失言,脸上露出懊悔与为难,眼神躲闪, 支吾道:“没、没什么,姑娘,您别问了。是奴婢多嘴了……”


    沈卿婉哪里肯依:“青琪,如今小娘去了,她身前我未能尽孝,难道她最后的心愿,我也不能替她完成吗?


    “到底是什么事?你但说无妨,无论多难,我总要为小娘尽力一试。”


    青琪被她恳切又带着哀痛的目光望着, 心中一酸, 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凄声道:“姨娘她……她说, 她不想入沈家的祖坟。”


    “她这一生,活着被困死在这沈家院子里, 死后……她不想再被拘在沈家的坟茔里。


    “她想葬在南湖对岸。”


    沈卿婉听罢, 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姑娘,您可千万别去跟老爷提!” 青琪慌忙拉住她的衣袖,急声道, “老爷最重门风礼法, 将家族颜面看得比天还大。


    “姨娘虽是妾室, 按规矩,死后也当葬入沈家墓地, 岂能任由她葬在外头?您若去说,老爷定然大发雷霆,绝不会同意的!只怕还要连累姑娘!”


    沈卿婉何尝不知父亲的脾性?小娘这心愿, 无异于离经叛道,挑战宗法,父亲是断然不会允准的。


    可这是小娘临终所托,是她死后唯一的愿望。


    做女儿的,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青琪见她心意已决,知她性子外柔内刚,一旦认定便难更改。


    她焦急地看了看门外廊下那个沉默而立的身影,又看了看沈卿婉的侧脸,压低声音劝道:“姑娘,您自己去说,定然是不成的。


    “可是您看,姑爷不是也来了吗?” 她撑着下巴朝门外孟玦的方向点了点,“姑爷是官身,又是侯府出身,身份贵重,说话有分量。


    “老爷又一向对姑爷颇为客气。若是您让姑爷出面,或许老爷能听得进去一二?”


    沈卿婉望了一眼门外的身影,心里否决了青琪的提议。这是她沈家的事,是她小娘的心愿,与孟玦何干?


    她已决意与他撇清干系,怎能再去求他?


    “这是我自己的家事,与他说怕是不便。” 沈卿婉垂下眼睫,低声说道。


    青琪听她声气不对,有些疑惑地问道:“姑娘,您和姑爷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姑爷瞧着对姑娘很是上心,姑娘去说一声,姑爷定然不会推辞的。”


    青琪这番话,说得自然而然。自打陶氏生了重病,府里一些消息便不往玉芜院传,生怕陶氏得知了,加重病情。


    因此,青琪并不知沈卿婉与孟玦和离的事。


    沈卿婉从青琪的话中品出这一点意味,心中竟暗暗地松解了一点,这么一想,小娘也应该不知道她与孟玦和离的消息。


    如此也好,起码能让小娘安心一点。


    她缓缓掉过身去,想着青琪的话,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孟玦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屋内望来。隔着一道门槛,几步距离,两人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


    视线相触的下一瞬,她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眼,只瞧着他周边的景说道:“外面太阳晒,孟相公还是进来坐会吧。”


    孟玦得了她的应允,这才抬步,缓缓踏入灵堂。他整了整衣袖,神色郑重,自青琪手中接过三炷新点燃的线香,双手持香,对着陶姨娘的灵位,深深揖了三揖。


    上罢香,他撩起衣摆,跪在沈卿婉旁边,与她说了温声宽慰了许多话。


    孟玦的嗓音浑厚低沉,像是沉甸甸的棉絮,柔软、厚实的,带着一种安全感的包裹,令沈卿婉不安悲伤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孟玦回想到刚才青琪与她不知说了什么,一个劲地朝他那边望,他便主动问道:“此地诸事,可还缺些什么?或是岳父岳母那边,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尽管告诉我。”


    此刻正处丧母之痛的沈卿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眼里那几乎快要满出来的柔意和关心,叫她的心颤了一颤,这一瞬间,她几乎要动摇了。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而,话到嘴边,她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


    孟玦前来吊唁,她承这份情,也只能是感激之情。她不能将他牵扯进来,与他有更多的牵连。


    她强笑道:“没什么,感谢孟相公愿意为我母亲吊唁。”


    孟玦抿了抿唇,说了一句:“我已经不是宰相,你也不必唤我相公。”,末了又添了一句,“若你愿意,可以唤我韫白。”


    沈卿婉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书房内,气氛凝滞如铁。沈阶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震得案头笔架上的一排毛笔剧烈晃动。


    “逆女!你休要胡言!” 他瞪着下首的沈卿婉,嘶声怒骂道:“陶氏既进了我沈家的门,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岂容你说葬到外头就葬到外头?你这是大不孝!是要让我沈家沦为整个颍州的笑柄吗?!”


    沈卿婉抬眼,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父亲盛怒的视线,那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一丝畏惧,她早已不是原来那个逆来顺受的沈卿婉了。


    “父亲口口声声‘沈家的人’、‘沈家的鬼’,可小娘她不愿意做这‘沈家的人’,不愿意死后困在沈家的坟茔里吗?这一点,父亲您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


    沈阶脸上怒意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怒:“我不想与你谈论这个!”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强硬而不耐,“此事绝无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卿婉看着父亲那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模样,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管家与门外隐约可见的健壮仆妇,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争执都是徒劳。


    她没有再争辩一个字,转身出了书房。


    既然好好说不行……


    那便,只能用别的法子了。


    约莫子时三刻,玉芜院方向忽地窜起一道赤红!那火光起得极迅猛,顷刻间便舔舐上屋檐,吞噬了窗棂,伴随着“噼啪”的爆裂声与木材坍塌的轰响,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摄人的暗红!


    “走水了!走水了!玉芜院走水了!”


    尖锐的呼喊与急促的锣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整个沈府被惊醒,仆役们乱作一团,纷纷提着水桶、端着木盆,慌慌张张地朝着起火的方向涌去。


    沈阶与贾氏也被惊动,衣衫不整地赶到前院,望着那冲天火光,两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众人拼了命地泼水抢救。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呼喝声、泼水声、哭泣声、木材燃烧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之中,沈阶目光急扫,忽然瞥见那熊熊燃烧的院门之外,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摇曳的火光与浓烟的阴影交界处。


    是沈卿婉。


    她手中竟赫然握着一支仍在熊熊燃烧的火把!


    “逆女!是你——!!” 沈阶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了这场意外的起因,滔天怒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拨开人群,朝着沈卿婉冲去。


    “岳父且慢——”


    孟玦闻声也赶了过去,挡在沈卿婉面前。


    “孟相公!你还要护着这个疯妇?!” 沈阶气得浑身发抖,“她、她竟敢放火烧家,她疯了!”


    沈卿婉看向暴怒的父亲,反而异常平静地说道:“父亲既然不肯应我母亲的心愿,执意要将她困在沈家的坟茔里……那我便不如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让她自由。”


    “你——!” 沈阶气得几乎要吐血,指着沈卿婉,手指颤抖,“孽障!孽障啊!”


    孟玦皱了皱眉,他没想到沈卿婉竟然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可眼下救火要紧,他对着沈阶道:“岳父,眼下救火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议。”


    沈阶见他一味的维护沈卿婉,一时间拿她没辙,又见火势确有蔓延之险,只得强压怒火,狠狠瞪了沈卿婉一眼,转身嘶吼着指挥救火:“快!快泼水!拦住火势!绝不能让火烧到正院和库房!”


    众人拼死扑救,好在发现得早,火势并未真正蔓延开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明火终被扑灭,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万幸,那口停放在正堂的薄棺,因救火及时,只被燎黑了边缘,并未真正烧着。


    贾氏在一旁看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此刻扯了扯沈阶的袖子,呜呜咽咽地道:“老爷……老爷,算了吧!这丫头是铁了心了,连放火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


    “今日是烧这偏院,明日……明日若是真把她逼急了,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咱们沈家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传出去,更是颜面扫地!


    “不如就依了她吧!”


    沈阶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卿婉。沈卿婉也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


    “你……” 沈阶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声音都变了调,“你非要……非要让你生母死后都不得安宁,非要让她挫骨扬灰,你才甘心吗?!”


    沈卿婉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道:“不,父亲。我正是因为爱她,才想要成全她最后的心愿。”


    “爱她?”,沈阶重复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地笑出了声,带着一点嘲笑的意味。


    沈阶再看向沈卿婉时,眼神里已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终于妥协了:“罢了……罢了……


    “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三日后,天光熹微,薄雾如纱,轻笼着浩渺的南湖。一叶乌篷小船,缓缓离了颍州码头,朝着水天相接的茫茫深处摇去。


    船头破开平静如镜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又被远远抛在身后。


    沈卿婉与孟玦对坐于窄小的船舱中。沈卿婉一身素缟,未施粉黛,安静地望着舱外不断后退的岸柳与远山。


    船尾,老船公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欸乃声声,合着水波轻拍船舷的节奏,悠长寂寥。


    另一条稍大的货船,跟在后面不远处,船上载着陶姨娘那口薄棺,由青琪并几个沈家跟来的仆妇照料着,缓缓随行。因着棺重船缓,渐渐与前头的小船拉开了些距离。


    “娘子,官人,” 老船公抹了把汗,开口问道,“这南湖对面地方可不小,咱们这是要往哪个方向靠岸?”


    沈卿婉闻言,缓缓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只知母亲想葬在“南湖对岸”,可对岸那般广阔,母亲并未指明具体何处。她怔了怔,才轻声道:“只是……对岸。劳烦船家,先靠岸便是,到了那边我再看看。”


    老船公听了,憨厚地笑了笑,道:“娘子是头一回来这边吧?这南湖对岸啊,好地方可多着呢!往南边是嘉兴,或是偏北些便是湖州地界,或是再往东宜兴那边。


    “都是顶好的去处!娘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是常理,到了那边,登高望一望,仔细瞧瞧,再定不迟。”


    沈卿婉听着老船公道出对岸一个个陌生的地名,眼中那点茫然渐渐化开,她突然省悟道:“原来过了这南湖,竟有这许多地方可去……”


    小船终于缓缓靠了岸。停在一处僻静的、生着茂密芦苇与杂树的浅滩。


    沈卿婉与孟玦下了船,踏着湿润的泥土与鹅卵石,走上略高的坡地。


    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湖水至此,汇入数条蜿蜒溪流,深入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郁郁葱葱的山林。远处青山叠翠,近处草木葳蕤,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烂漫,白的,紫的,黄的,点缀在深深浅浅的绿意之中。


    回望来路,颍州城早已隐在烟波浩渺之后,不见踪影,唯有南湖如一块巨大的碧玉,横亘在天地之间,将两个世界温柔又坚决地分隔开来。


    沈卿婉独立在坡顶,望着这片静谧幽深的天地,久久不语。


    孟玦默默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望着这片山水,目光沉静。


    良久,沈卿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我小娘为何,执意要葬在这里?”


    “你应该听说过……” 她缓缓开口,“我小娘原本是教坊司的官妓,是后来被沈阶赎买回来。”


    “但她并不想当沈阶的姨娘——她曾逃过。就在我们今日登船的那个码头,” 沈卿婉的目光遥遥投向烟波浩渺的来路方向。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天也像现在这般刚蒙蒙亮。小娘揣着偷偷攒下的一点细软,混在最早一班渡船的客人里,想逃到对岸去。她连船资都付了,只待坐满了人,便要摇桨渡湖。”


    沈卿婉说到此处,便止了声。从后面的结果不难推断出,陶氏逃跑失败,他便问:“是沈阶来了?”


    沈卿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开始,她确实能走掉的。可是她放弃了。”


    能让一个决心逃离的女子,在最后一刻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原因,大抵只有一个。


    “……是因为你。”


    沈卿婉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悲伤。她点了点头,嗓音发紧道:“是因为我。


    “那时,她已有了身孕,她本想着,趁着父亲因她有孕而放松看管的时机逃出来。等到了对岸,便将我拿掉。”


    “可是……她在上船的最后一刻,她犹豫了。” 沈卿婉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平静,可是她在说这话时,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


    “就那么一瞬间的犹豫。沈阶赶了过去,她便再没有机会离开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孟玦,眼中泛起点点晶莹的泪花:“后来,我长大了些,曾悄悄问过她,可曾后悔?后悔当初没有走,后悔生下了我?”


    “小娘当时,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我至今记得,她对我说,‘娘从不后悔。’”


    山风徐徐,林涛阵阵,仿佛也在为这番话语轻轻叹息。


    沈卿婉站在陶氏魂牵梦萦的“对岸”,泪水潸然而下。


    她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这无言的山风与湖水:“你说……我小娘,她是不是很傻?


    “她那时候要是心肠硬一些,跑得远远的,或许能遇见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组成一个新的家,再有别的孩子,日子兴许能过得比在颍州、在沈家,好上千百倍。”


    “可她却偏偏……选择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化作一阵心碎的低泣。


    就在她哭得不能自己时,一只温暖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按在她脑后,将她拥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下抚过她因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背脊,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温热,奇异地让她濒临崩溃的心绪,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许久,待她激烈的哭泣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他才缓缓说道:


    “她不傻。


    “婉儿,你很好。或许,这一生,让她觉得最值得的,就是拥有了你。


    她就那样靠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与支撑,直到身后传来船只靠岸、人声走动的声响。


    青琪和沈家的仆役已抬着陶姨娘的棺椁,登上了岸。


    众人寻了一处地势稍高、背山面水、又能望见南湖一角、开满野杜鹃的向阳坡地挖了一个土坑。


    一锹,一锹,黄土逐渐掩盖了棺木的轮廓,最终垒成一个小小的坟茔。


    当最后一捧土覆上,沈卿婉只觉得心口那处也仿佛被这黄土彻底填埋,沉甸甸得让人感觉窒息。


    她怔怔地望着那小小的土堆,一个冰冷的认知攀上脑海——她以后再也没有小娘了。


    周边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安宁,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婉儿,你还有我。”


    埋葬了小娘,了却了陶氏最后的心愿。沈卿婉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茫与疲惫。


    她与孟玦并未当日便返回对岸的颍州,而是在南湖这一侧,寻了处离水岸不远的农家借宿。


    那是一对姓宋的老夫妇,儿女皆在外乡谋生,家中空着两间厢房,虽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听闻沈卿婉是送母亲灵柩过湖安葬,感其孝心,便欣然应允。


    宋婆婆收拾房间时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娘子与这位郎君是住一间,还是……”


    “两间。” 沈卿婉朝她微微一笑,“有劳婆婆,我与这位官人只是朋友,分开住便好。


    是夜,万籁俱寂。无数画面与声音在黑暗中翻涌交织,让沈卿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胸口像是堵着什么,闷得发慌。


    她索性披衣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小院里。漫无目的地在小小的院中踱了几步,不知不觉,竟踱到了孟玦所宿厢房窗下。


    正欲转身离开,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沈卿婉的脚步顿住了,不由地靠近了些,凝神倾听。那咳嗽声断断续续,似乎在极力克制,却终究难以全然压下,每一声都带着令人心头发紧的吃力。


    正听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哎哟!沈娘子?您、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却是起夜的宋婆婆,提着盏昏黄的小灯,正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孟玦窗下的沈卿婉。


    沈卿婉也被吓了一跳,忙回身,对着宋婆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婆婆莫惊。我……我听见孟郎君咳嗽得厉害,有些担心,便过来瞧瞧。”


    宋婆婆拍了拍胸口,顺着沈卿婉手指的方向听了听,果然也听见了那压抑的咳嗽声:“这位郎君瞧着身子骨是弱了些……”


    沈卿婉从袖中摸出些碎银子,塞到宋婆婆手里,低声道:“婆婆,可否借厨房一用?我想给他熬点梨水润润喉。”


    宋婆婆掂了掂银子,又看看沈卿婉关切的神色,了然地笑了笑:“使得,使得!梨子咱后院树上就有,我给您摘两个去,新鲜!”


    不多时,梨水熬好。沈卿婉端着碗,再次走到孟玦房门口,轻轻叩响了门扉。


    里面咳嗽声停了停,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孟玦看到门外端着碗的沈卿婉,明显愣了一下。


    “我听见你咳嗽,” 沈卿婉有些局促地避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碗往前递了递,声音低低的,“熬了点梨水,你趁热喝了吧,润润喉。”


    孟玦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接过梨水:“外头夜凉,进来坐吧。”


    沈卿婉本想送了水便走,可最终,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走了进去。


    那梨水冒着袅袅热气,孟玦抵在嘴边,轻轻吹着,忽然停了动作,他脸上的肌肉抖得厉害,像是在忍着什么。


    只是咳嗽是无法隐藏的,下一瞬,他就弓着腰,激烈地咳嗽起来。


    沈卿婉替他顺着背,忍不住问道:“你咳得这般厉害,是之前病的缘故么?”


    孟玦背脊僵硬了一瞬,待气息平稳后,他先喝了梨水润了嗓子:“在京时已好了大半。只是还咳嗽一两声,不打紧。”


    他顿了顿,仿佛不想多谈自己的病,转而问道:“可是换了地方,睡不着?”


    沈卿婉道:“是有些睡不着……心里静不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碗,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沈卿婉浑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回手,


    孟玦迎着她的目光,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道:“从这往东走,是宜兴,山明水秀。往南走是嘉兴,烟雨楼台,菱歌泛夜。


    “若你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一同去外面散散心。”


    她抬起眼,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不再有往日的清冷自持,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很感谢你在我小娘的事情上帮了我许多。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我们之间,或许还是不太合适。”


    孟玦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握着她的手却并未松开。他沉默了片刻:“如今我辞去了官职,只是个普通人,与你一样的普通人。”


    沈卿婉脸上带了一点轻薄的微笑。


    他们都很清楚,就算没有官职,他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笑容看得孟玦心里难受:“难道出身在侯府,这是我的错吗?”


    沈卿婉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自然不是你的错。”


    “对,不是我的错。” 孟玦肯定地接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难道是婉儿你的错吗?错在你生在那样的家庭,错在你是庶出,错在你没有一个显赫的母族?”


    沈卿婉没有回答。


    “是啊,这也不是你的错。” 孟玦望着她的眼睛道:“所以婉儿,你瞧,我们都没有错。错不在你我,错在我们一直用别人的规则,在束缚我们自己。”


    他用一种很郑重的语调道:“在爱产生的一刻起,两个人之间就没有所谓体面或地位高下之分了,关系才有地位高低,爱没有。


    “在你爱上我的那一刻,或者说,在我意识到我爱上你的那一刻——那所谓的门第之差,体面之别,地位高低……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就已经不存在了。


    “也许,在我们俩的这个世界里,因为我爱你更多一些,在乎你更深一些,所以在这个世界里,我才是那个……更卑微的人。”


    她像是被这过于炽烈直白的话语烫到了一般,猛地抽回了手。她站起来,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胸膛微微起伏,试图平复那骤然失序的心跳与脸颊的燥热。


    她立在窗边,用手绞动着床帘的一角。她的心也和那床帘一样,打着卷,变得异常复杂。


    他也跟着她起了身,静静地站在她后面。


    她站了好一会,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窗帘掀起的那一个小角露出一点刺目的红。


    两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异样,往窗外看去,只见外面窜起一片跳跃的赤红!


    走水了?!


    两人立刻推开房门,冲入院中。只见东边那间原本沈卿婉居住的厢房已然窜起了熊熊火焰!


    “宋阿公!宋婆婆!快起来!走水了!” 孟玦反应极快,一边高声呼喊,一边疾步冲向主屋,用力拍打房门。


    屋内的宋氏老夫妇被惊醒,惊恐的应和声与匆忙起身的响动传来。


    然而,火势实在太大。主屋与东厢房相连的部分,几根支撑的木头已经开始燃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炽烈的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浓烟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婉儿,快到这边来!离远些!” 孟玦将惊醒后吓得腿软的老夫妇扶到院中安全处,回头见沈卿婉还站在靠近东厢的位置,急忙喊道。


    可沈卿婉却像是没听见,她怔怔地望着那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的东厢房,火光在她瞳孔中跳跃。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脚,竟要朝着那熊熊燃烧的屋门冲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旧仇新怨一悬间 为你而来


    “你做什么?!” 孟玦大惊失色, 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猛地拽回来。两人俱是一晃。


    “放开我!” 沈卿婉被他拦住, 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目光死死锁着那火海,“里面有东西!我、我有极要紧之物搁在里头!”


    “那屋子即刻便要坍塌!什么东西没了都可再寻,命只一条!”


    “买不到的!” 沈卿婉大声喊着,“是我小娘……是我小娘留给我的香谱!我素日随身带着的!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孟玦自然知晓那本香谱对沈卿婉意味着什么。他看了看她,又望了望那已被火舌吞没的厢房。


    理智告诉他,此时闯入无异于送死。


    可是……


    “我去!” 孟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不再犹豫,猛地将沈卿婉往身后安全处一推。


    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外袍,在水井边上的水桶里一浸, 往头上一披, 便埋头朝着那烈焰熊熊的门口冲去!


    刚走了两步, 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死死抱住!


    沈卿婉颤声道:“不要——!孟玦!你别去!别去了!


    “不过是一本香谱!不过是一本书罢了!” 她语无伦次,“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重要!”


    孟玦被她抱住, 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战栗, 冲动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缓缓转过身,声音嘶哑:“可是那是你小娘留下的……”


    “我知道!我知道!” 沈卿婉哭着打断,摇着头, “可是再重要也比不上人重要。小娘若在天有灵, 也绝不会愿意看到有人为了一本书去送死。”


    在闻讯赶来的村民与宋老伯的合力扑救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只是东厢房连带与之相连的小半主屋, 已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


    宋氏老夫妇望着被烧毁的家,相顾垂泪,唉声叹气。


    孟玦上前温言安抚, 待地方保甲前来,与之说明了情况,先就近为二老寻一处干净稳妥的临时住所安顿,又取出一笔不菲的银钱,交予宋老伯,嘱他请匠人重新修葺房屋。


    折腾了一遭,天也亮了。


    沈卿婉独自站在废墟前,望着那一片焦臭的黑色灰烬。深知那香谱绝无存在的可能。


    只是……她鼻翼轻轻耸动了一下,嗅见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气味很淡,若非她长年与各种香料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是松香。


    松香不仅是某些香方中定香的重要辅料,因其易燃且燃烧持久,更是制作火折子、火绒等引火之物的常见材料!


    昨夜并未起大风,屋内的烛台也端正摆好,怎会突然起火?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攫住了她:这场火,不是意外!


    她心中发凉,双腿发软,险些就地瘫倒。


    是谁?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是父亲沈阶那张震怒铁青的脸。是因为她放火烧院,忤逆不孝,彻底激怒了他?


    但很快,她自己否定了。沈阶或许冷酷,重颜面胜过亲情,但他行事并不鲁莽,他已勉强应允了小娘外葬之事,再转头用这种极端手段报复,于理不合,也不是他平日审慎的作风。


    若与沈家无关,那还能有谁?


    她在颍州并无复杂关系,也未与任何人结怨。一个失势和离的妇人,有什么值得人这般处心积虑谋害?


    她一时理不清头绪,但直觉告诉她,对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了一眼在旁处理事务的孟玦,他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瞧着更加憔悴,还时不时地在咳嗽。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来,向她微笑了一下,带着点安慰的意味。


    她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孟玦处理完老两口的事务,便走到沈卿婉这边,见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以为她还在记挂那香谱,本想告诉她,他也许有办法弥补。


    却见沈卿婉倏然往后挪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唤了一声“孟相公。”


    这疏离的态度叫孟玦钉在原地,想说的话也暂时没说出口。


    “我小娘的事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不过,送到这里便可。我在颍州已无事,近日便启程回京,便不劳烦相公相送。”


    孟玦脸色一点点黯淡了下去,又觉得胸口闷痛,喉咙发痒,一股腥甜之气直冲上来,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卿婉听着那令人心惊的咳嗽声,心里重重一跳,垂在身侧的手差点伸出去。


    但她没有,她逼着自己转过身去,在他咳嗽声稍稍平息的间隙说道:“孟相公保重身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卿婉独自一人乘着渡船回到了颍州。


    昨个安葬完陶氏,她答应过青琪,带她离开颍州。青琪说有些东西需要收拾,便让含香陪她回了沈府去取。


    她这会便在沈府外面等她们。


    沈府外停着一辆马车,一个穿着浅灰色道袍的女子,款款走下。


    那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沈卿婉隐约熟悉的轮廓,对方下车来,目光随意扫过街面,当与沈卿婉视线相接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闪过惊愕。


    但也只是一瞬。那女子迅速收整好表情,朝着沈卿婉的方向打了招呼:“这不是……五妹妹吗?你何时回来的?怎的在此处站着,不进去?”


    沈卿婉想起眼前的女子是谁了,柳姨娘的女儿,她的三姐姐。她微微颔首:“三姐姐好久不见。我这便要走了,就不进去了。”


    二人原先在府邸关系便不亲近,如今更是冷淡,简单打过招呼后,沈熙悦便独自进了沈府。


    过了一小会,方见青琪挎着包袱,和含香从侧门出来。


    沈卿婉等人雇了一辆马车往盛京去。


    在马车上,沈卿婉闲话般提起沈熙悦。


    青琪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去了盛京,府里发生了许多事情。这三姑娘她自个儿做主,搬到城外的青山寺带发清修去了。轻易不回来了。”


    沈卿婉吃了一惊:“这……柳姨娘和父亲,竟能同意?”


    青琪摇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起初自然是不肯的,柳姨娘哭天抢地,但因为柳姨娘膝下的四姑娘沈熙媛,生产时遇了难,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去得惨。


    “柳姨娘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也舍不得逼她嫁人,也就同意了。老爷自从革去官职,整个人便委顿下来,不大管家里的事。”


    沈卿婉静静听着,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静了一会,青琪见只有她们主仆三人,不见孟玦,忍不住问道:“姑娘,姑爷不与我们一道回京么?”


    含香正要开口解释,沈卿婉已先一步,语气平静地截断了话头:“他还有些旁的事,在颍州需多留两日,晚些自会回京。”


    青琪也未再多想。


    含香看了沈卿婉背影一眼,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行两日,到了暮色黄昏时分,三人寻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沈卿婉夜里睡得并不踏实。半夜,她忽觉口干舌燥,脑中昏沉,想要起身喝水,却骇然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连睁开眼皮都需耗费极大精力。


    糟了!是迷香!还是极厉害的迷药!


    那药力霸道无比,迅速拖拽着她的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寒冷与凛冽如刀的劲风。那风呼啸着,仿佛带着凄厉的哭嚎,刮在脸上生疼,也将她混沌的头脑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她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躺在一棵歪脖子枯树上,硌得她生疼。


    她猛地意识到处境不对,发现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树后,动弹不得。


    她惊惶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这里竟是一处悬崖边!几块松动的山石,正被狂风卷着,滚落崖边,瞬间消失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气之中,连一丝回响都无。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小心地打量四周,只见崖边立着两个身影,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眺望远方翻涌的云海。


    当先一人,穿着一身素淡的白色素衣,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青丝。那背影的轮廓,却叫沈卿婉瞧着眼熟。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醒来的动静,那素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卿婉瞳孔骤缩——沈熙悦!


    而站在沈熙悦身侧,此刻也闻声缓缓转过来的另一人,那是一个穿着华贵锦缎、外罩银狐皮斗篷的女子。


    这张脸,沈卿婉只在很久以前,远远瞥见过一次,却印象深刻——惠和县主!


    她们怎么会在一起?联合先下的处境,她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前夜南湖岸边那把火也是你们放的?”


    惠和县主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聪明,唇角的笑意变得深了。她款步上前,走到沈卿婉身侧,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倒也不算太蠢。”


    沈卿婉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问道:“我与县主不过一面之缘,话亦未曾说过几句。我自问,从未得罪过县主,更遑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县主如此大费周章,将我绑来这绝地……究竟为何?”


    惠和县主低低笑了起来,“你说的对,我与你无冤无仇,所以我绑你,自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孟玦。”


    这个名字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蚀骨的恨意。


    沈卿婉的心蓦地提了起来:“县主怕是打错了算盘,用错了筹码。我与他早已和离,一别两宽,再无瓜葛。你拿我来要挟他,只怕是徒劳无功,白费心机。”


    惠和县主嗤笑一声,直勾勾的眼神望着着沈卿婉:“沈卿婉,你当本县主是瞎子,还是傻子?


    “孟玦拖着病体为你千里赶到颍州,这叫‘再无瓜葛’?”


    她顿了顿,唇角勾着轻薄的微笑:“用你来钓他,再合适不过。他一定会来,等他来了……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卿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极力镇定着:“你既认定他会来,那我们便一齐等着便是。


    “只是莫要太高估了我对他的分量,届时希望落空,与我可没有什么干系,只盼县主大人大量,到时候还是放了我吧。”


    惠和县主冷哼一声,正待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了一抹身影,阴鸷地笑道:“说什么没有干系,这不是为你而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