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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愿为连理枝》古代言情小说_青崖白麓

    第51章 孟相公冷脸表心意 他心头一软


    陆景明对着那账册, 一眼便寻见那显眼的“十文铜钱”的下注之人,他眯着眼,一字一字地读出“沈——卿——婉——”三个大字。


    陆采薇在旁听了, 忙伸手拧了兄长一把,低声急道:“哥哥休得乱说!人家是有夫之妇,乃孟宰执的娘子,可不是什么姑娘。”


    陆景明闻言,忙将湘扇掩住口,连连告罪:“哎哟,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


    陆采薇这边教训完兄长,另一边还得跟季泽解释一番。这赌局是她所设, 这季怀清最是小心眼, 万一因为此事, 记恨人家可就不好了。


    谁知她偏过头去瞧,那季泽眼底竟漾出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见她望过来, 朝她道:“罢了, 此番便饶过你。往后再敢拿我下注,定不轻饶。”言毕,竟转身径自去了。


    陆采薇一时怔在原地, 半晌方回过神来,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满眼惊奇,忙扯着兄长衣袖道:“哥!你可瞧见了?他方才不但没生气, 还笑了……”


    说着,她抖擞了一下肩,这季泽笑起来怪让人不寒而栗的。


    陆景明亦觉诧异, 摇着扇子道:“奇了奇了,怀清今日心情不错诶?竟这般轻易便走了。”


    陆采薇连连点头,越发不解:“可不是!若是往日,他少不得要数落我一顿,骂我贪财好事、不务正业;


    “连带着还要迁怒那位只投了十文钱的沈娘子,说什么‘我季泽难道只值十文钱不成’,他可惯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就这么走了?实在古怪得紧!”


    陆景明顺着她的口气道:“谁说不是呢。”


    一旁立着的嘉芙听了,只淡淡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人家来寻你算账,你吓得成了缩头乌龟;人家饶了你,你又嫌他行事古怪。


    “怎的,要我替你把人再喊回来,骂你一顿才成?”


    陆采薇忙摇头,一手捏着下巴,故作深思之态,换了一副郑重腔调,摇头晃脑道:“不可不可。此事绝非偶然,其中必有隐情。”


    陆景明见状,亦凑趣搭腔,摇扇笑道:“不知咱们这位未来的女提刑官大人,有何高见?”


    陆采薇正色道:“眼下尚无头绪,待我细细查探一番,定要查出蛛丝马迹。”


    嘉芙瞧着他兄妹一唱一和,如同捧哏逗趣一般,干笑了一声:“陆官人当太常寺少卿真是屈才了,就该去说书才是!”


    至暮色四合,旷野之上早设下露天大宴,白日猎得黄獐青鹿、锦鸡野彘无数,皆作晚间筵席之珍。


    御幄张盖,绣幕连云,地铺猩红毡毯,案列金玉器皿,燎火千堆,照得丘陵如昼。白日猎获之野牲,或整架火炙、或细脍精烹,油滴炭火,滋滋有声,香溢数里。


    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依次列坐,笙箫细乐,轻歌缓行。


    孟玦坐于席上,箸未动,心下先自惦念:妻子自有了身孕后,便胃口细致,厌腻荤腥,最喜清鲜爽口之物,此刻在席,定是不惯的。


    思及此处,便不动声色地抬眸,悄悄往沈卿婉坐处望去。


    只见她面前碟中,肥腴肉食分毫未动,只捧着一碟玉板笋,细嚼慢咽。吃笋时模样极是可爱,如林间小兔一般,用贝齿轻轻咬住笋尖,一节一节咬下,再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腮边微微鼓起,天真憨态,尽落眼底。


    他心头一软,不觉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浅,却还是惊动了沈卿婉。


    沈卿婉蓦地转眸看来,他忙掩了笑意,垂眸敛神,装作方才未曾发声,一派淡然模样。待她重又转回头去,他便伸手,将自己案头两碟凉菜轻轻推了过去,径直放在她桌前。


    沈卿婉一怔,抬眸望他,眼中满是疑惑。


    孟玦只淡淡道:“我不吃这个。”


    少顷,又将另一碟琉璃冻推至她面前,补了一句:“我也不喜欢吃这个。”


    沈卿婉眉尖微蹙,心下暗自纳罕:他在府中时,饮食从不这般挑剔,今日怎的如此?虽觉奇怪,却念及难得他主动搭话,便欲开口,解释那日未曾说清的缘由。


    方要启唇,孟玦却先抬眼,淡淡一句:“食不语,寝不言。”


    沈卿婉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心头暗自无语:方才既主动与我说话,递菜搭腔,此刻又来提什么食不语?


    一席之侧,徐氏瞧着她们这边的动静,早已转头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沈卿婉只得敛衽低头,回身坐好,不敢妄动半分,怕引得婆婆不满。心中暗忖,只等夜深人静,同回营帐之中,再作细说。


    这宴席至于亥时方散,各人皆回自己的营帐歇息去了。


    暮色渐沉,寒烟笼了秋篱,四下里虫声渐歇,唯余帐外风摇疏叶,簌簌作响。


    沈卿婉独坐在营帐中,身倚软枕,等着孟玦归来。他纵是白日里事务繁冗,夜里定是要回此处的。


    静等了一会,不觉间神思倦怠,竟坐着昏昏沉沉,合眼睡去。


    也不知过了几时,忽听得帐外脚步轻响,掀帘微动,她蓦地惊醒,睡眼惺忪间,只当是屏风那畔是孟玦归来,忙撑着身子起身,欲要上前相迎。


    绕过屏风,她瞧清来人,呆站在原地,来人不是孟玦,而是孟绾。


    她一时诧异不已,略定了定神色,轻声问道:“妹妹怎的此时来了?”


    孟绾揉着惺忪睡眼,连连打了个哈欠,懒懒回道:“我原已睡熟了,是兄长方才遣人来说,他近来日日早起晚归,怕夜里归来惊扰了嫂子歇息,故而吩咐我挪过来,与嫂子同眠一帐。


    “他自去另一处安歇了。”说罢便要使女使展铺盖安歇。


    她打着哈欠的余光瞥见沈卿婉眉心紧蹙,神情郁郁,这才后知后觉觉出异样,遂收了倦态,小心翼翼觑着她脸色,轻声探问:“嫂子,你……你莫不是与兄长吵架了?”


    沈卿婉低声应道:“并无此事,不过是候得久了,倦乏罢了。”


    遂又温声吩咐:“夜已深,咱们早些歇息吧。”当下命人铺好衾褥,二人同卧一榻,熄灯安寝,只是帐中寂寂,各怀心思,再无半分言语。


    次日清晨,嘉芙公主与陆采薇遣人来请沈卿婉前往,一则为结清昨日赌约彩头,二则言高台左下侧立着一片篷布,诸位女眷皆聚于此玩耍,热闹非凡。


    彼时孟绾正在帐内洗漱,听闻嘉芙公主相邀,登时惊惶起身,赶到沈卿婉身边,蹙眉问道:“嫂嫂与公主见过了?”


    沈卿婉遂将昨日围场偶遇之事大略告知,言嘉芙公主性情和善,并未为难于她。


    孟绾闻言,松了口气,她拍着胸脯感慨道:“真是令人意外,那嘉芙公主竟然没说什么……”


    复又笑道:“真巧,我与好友也要约了去那高台下,嫂嫂便等一下我,一同过去。”


    沈卿婉欣然应允,二人回帐打扮一番。


    这日天色阴晦,到了巳时,仍是雾蒙蒙的一片天,不见一丝太阳的影子。西风卷地而起,砭骨生寒。


    女使见外面刮风,便从行囊中拿出大氅。


    含香替沈卿婉罩那灰鼠皮大氅时,眼睛时不时瞟到后面孟绾身上,她披的是一件狐皮大氅——正是那徐氏留下的那件。


    那皮子本该是娘子的,她这般想着,替沈卿婉整好衣襟,复又撒手,瞧着她身上的灰鼠皮子,相较之下素淡了许多。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众人赶到高台下的空地,陆采薇早已将昨日算清之利钱备妥,共一百文。


    含香见之,喜不自胜,笑得合不拢嘴,在后边跟红袖嬉笑道:“这般轻松得利之事,若能多有几回,便是再好不过。”


    少顷,诸位女眷围坐一处,顽了起来。有玩双陆的,有打起叶子牌,兼以小钱为注,嬉闹取乐。嘉芙最是擅长此道,拉着沈卿婉一同打牌。


    沈卿婉不甚精通,她昔日在沈家为女,从未习过此等嬉乐之技;及嫁入孟府,一心打理中馈,料理家事,更无闲暇触碰。


    未几便输了些许银钱,越坐越觉无趣,嘉芙瞧出她没意思,便放她去陆采薇那边玩。


    陆采薇她们玩的是投壶,见沈卿婉过来,便递给她十枝箭矢。


    她亦不通此道,勉勉强强投进去两枝。


    陆采薇是投壶的强中高手,见她这般,便嚷嚷着要教她投壶,只是她惯会投,却不擅长教,她总是自己扔了一次后,就转身问她学会没。


    沈卿婉站在原地,也不知自己该学会什么?


    呆了这么一会,只觉这热闹是旁人的热闹,自己愚钝无趣,融不进丝毫,只得寻了个借口,出去透口气。


    她闲步来到清溪旁,流水潺潺,清浅见底,溪旁生着一片胡杨林,枝干苍劲疏朗,叶染秋光,金红相间。


    此地僻静,不闻笙歌,唯听水声林响。她蹲在草丛中,摘了几根草叶,自顾自地编了个草蚂蚱,她提溜着草蚂蚱的须。


    那草蚂蚱被风吹得一摆一摆的,像是活了起来,望着它,从前的事仿佛又回来了:在青芜院,黄灿灿的秋天,咯吱咯吱响的摇椅,风一吹,便是满院的桂花香。


    青琪会带着她摘桂花去做桂花糕,桂花粥……小娘会用草叶编制各种小动物,挂在窗户上,风一吹,所有的动物就活了过来。


    她有时候会趁着小娘睡着的时候,偷偷爬上院中的槐树,双腿轻轻地晃着,假装自己在荡秋千,望着院外的人来来往往,望着院外的天,一层白,一层黄,一层红的,像是成衣铺里乱叠的彩色布料。


    ……那便是她幼时所有的快乐,来到这京城,她所有擅长的东西似乎都成为无用的。


    她不会贵女们玩的双陆,叶子牌,也不会投壶,与这些贵女仿佛云泥之别。


    风停了,那草蚂蚱也不动了,望着那死物,她先是轻轻的笑了一声,而后那笑声变得有些低,倒像是呜咽的声音,她目光中却忍不住漏出伤感之色。


    她安静地蹲坐在那,手指轻轻拨弄着草叶,忽闻旁边传来有私语。


    只听一个略带怨怼之声,叹道:“我昨日听了你言语,将月例银子尽数投了你堂哥鲁岩,如今一文好处也未得。”


    话虽未说完,但埋怨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鲁岩的表妹鲁明玉嗔道:“你好歹也是伯爵府的姑娘,难道还缺这十几两银子不成?”


    另一人越发不忿,声音大了几分道:“我原要投那季郎君的,是你一味撺掇我,偏叫我投你堂哥!”


    “我也是为你好,盼你赢些彩头罢了!”鲁明玉哼了一声,说着从腰间解下玉佩,塞到对方手里。


    接着又道,“我堂哥的骑射功夫、捕猎手段,你也是亲眼见过的,若不是那季泽出尔反尔,临场变卦,我堂哥怎会拿不得魁首?”


    说到此处,鲁明玉倒剔起一只眉毛,歪着嘴道:“他能赢,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这秋猎禁军又归他管,自是一堆人等着巴结孝敬他,给他寻方便,那猎物有多少是他打的,多少是人送的,谁又说得清呢!”


    先那抱怨的女子接了玉佩,语气便软了下来,顺着鲁明玉的话叹道:“照你这么说,那季泽也不过是徒有虚表罢了?”


    二人一唱一和,将季泽所有功绩尽归于门第出身,仿佛世间成败,皆由血脉定夺。


    似是出身尊贵者,天生顺风顺水,万般努力皆可一笔抹杀;出身低微者,便该困于尘泥,终身不得翻身。


    沈卿婉听了这话,只觉可笑,但她不是个惹事的性子,又与她无关,她本想捱到对方走了再起身,不料她腿都蹲麻了,也不见对方动身。


    她只得将将就就直起身来,抖落了一下大氅上粘的草叶,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那两个女子听见声响,一齐转首望来,一脸愕然地盯着她的方向。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只淡淡抬步,便要转身归去。


    走出数十步,沈卿婉忽觉鬓边一轻,伸手一摸,才知头上一支金簪不知何时滑落,竟不曾察觉。只得回身寻拾,顺着来路轻步折回。


    回到刚才地方,寻见了簪子,又听那两个女子背对着她,在那里唧唧哝哝,鲁明玉道:“刚才那娘子是谁家的人?突然冒出来,怪吓人的。”


    说着,嗤笑一声:“你可瞧见她身上那件灰鼠皮大氅,这围场之中,哪家贵女不是身披鹤氅、罩着孔雀毛、围裹狐裘。”


    她旁边的那位姑娘想了想道:“好像是……孟相公的夫人。”


    “哦——原来是她。我早听说了,不过是地方七品小官的庶出女,不知用了些什么狐媚手段,成了孟相公的夫人,听说连嘉芙公主都被她笼络住了。”


    “小声些,她还未走远,若是听见了,你不怕她回去给孟相公告状吗?”


    鲁明玉带了点嘲笑的口气:“告状?她敢吗?小地方出来的狐狸精,我们这盛京多得是捉妖的钟馗,她要夹着尾巴做人。”


    沈卿婉本不欲与人争执,可若是就这么走了,反倒若她所言,像是怕了她了。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鲁明玉:“我虽是小门小户出身,也知背后论人是非,最是失德薄行。


    “你既出身名门、门户高阔,这般背后论人是非的毛病,反倒连我这小门小户人家的规矩,都比不上。”


    那鲁明玉被她一番抢白,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她自小也是众星捧月的贵女,当着别人的面被驳了面子,她哪里肯依。


    虽说眼前这人是孟玦的夫人,可说到底,不过一个小小门小户的出身,若是被这样的人镇住,她以后还要怎么见人?


    她咬着牙,忍不下这口气,扬着下巴道:“你别以为你是孟相公的夫人就可以这样教训我。兵部尚书鲁深便是我大伯,御史台御史便是我堂哥。”


    “饶是孟相公本人在此,也不可这般轻易无礼于我。”


    沈卿婉道:“方才二位还口口声声,指责旁人仗着出身耀武扬威,如今转头,便抬出御史台与兵部压人。


    “这般行径,与你口中所斥之人,又有何异?不过也是仗着门第出身,欺辱旁人罢了。”


    这一席话像是一巴掌打在那鲁明玉的脸上。


    沈卿婉只淡淡补了一句:“我虽不识得你堂哥和大伯,却也知道御史台整肃纲纪,弹劾不法。若是他知道自家堂妹这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弹劾别人?”


    鲁明玉顿时羞恼成怒,气得浑身发颤。


    沈卿婉仍觉不够,想着既然说了,索性痛痛快快说个畅快:“还有你刚才说出身决定一切,这次的秋猎依门第而定结果,我也十分不赞同。


    “难道山中獐鹿、野雉兔儿,也识得门第高低,竟主动投身箭下,不惜性命不成?”


    话音刚落,便听传来一声清越的轻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


    众人都是一愣,环顾四周,哪有人的影子。


    忽见旁边茂密的胡杨树冠哗哗作响,下一瞬,一少年郎自树上跃下,杏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他落地时身形稳如劲松。


    他站定在树下,抬眸看向众人,眉目清朗,瞳亮如星,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郎的倨傲和张扬。


    是季泽!


    鲁明玉心里有些忐忑,她抱着侥幸的想法:他什么时候来的?应该没听到多少吧?


    她可以拿表哥和大伯的名头去压沈卿婉,却很清楚,季泽不是她能得罪起的人。


    季泽双手抱臂,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道:“我一直都在树上。”


    鲁明玉脸上的骄横瞬间褪去,与好友对视一眼,慌慌张张地福了福身,竟连一句告辞都不敢说,匆匆提了裙摆,仓皇离去。


    这般落荒而逃的模样,与方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沈卿婉忍着没笑出声。


    “沈娘子。”季泽唤了她一声,他迈步上前,目光在沈卿婉身上的灰鼠皮大氅上淡淡一扫,随即移开。


    他问道:“娘子怎的独自在此?我见高台那边一群女眷围着玩,正热闹着,怎不去与她们同乐?”


    沈卿婉据实答道:“诸位姐妹玩的叶子牌,双陆,我实在不擅,怕扫了众人的兴,便出来透透气。”


    “叶子牌?”季泽挑了挑眉,俊朗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那玩意儿繁琐得很,我也不擅长。”


    “那投壶娘子会吗?”


    沈卿婉摇了摇头:“玩了一把,也是十分的不擅长。”


    季泽闻言,眸光微闪,笑了笑说道:“那投壶,我倒是略通一二。娘子若是不嫌弃,我倒可以教你几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寸心只在所投中 你怎就笃定


    沈卿婉闻言, 微微一怔,迟疑道:“这怕是不妥罢。”


    季泽微微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 他朗声问了过去:“这有何不妥?”


    他钉眼望着她,突然省悟道:”若是娘子怕初学生疏,举止笨拙,被人看见耻笑,我倒知晓猎场东面后一处僻静所在。


    “那里鲜少有人,花木幽深,娘子只管安心练习,绝无外人打搅。”


    季泽见她虽未答应,但眼里闪过动摇的神色, 便又温声劝道:“娘子若是学了这投壶, 往后便可在席间与众女眷一同顽耍。


    “总不能人家在旁玩得开心, 娘子只袖手旁观不成?再者,京城里有许多热闹, 隔三差五的便有宴席。


    “宴上又少不得玩乐的游戏, 这投壶又是老少皆宜的玩法。若是学会了,以后便可在宴席上有个意思。


    “再者我教娘子投壶,虽不敢夸口保你成为此中高手, 却能保你习得几分乐趣, 熟悉技艺。往后与众位姊妹一处, 也能同嬉同乐。”


    沈卿婉心下几番辗转,她确实很想融到众女眷之中。前番嘉芙公主虽拉着她打叶子牌, 也点拨几句窍门,可那玩意并不是一两句便悟得透彻,又无人陪她试上几次。


    至于投壶, 陆采薇虽是有心教她,却只会顽耍,不擅教习,纵有心相教,也是颠三倒四,不得章法。


    众女眷说笑顽乐,她却因不会这些玩意,格格不入,独坐一旁,心中终是不得意。


    季泽这几句话,深深说到她的心坎子里去。


    她抬眸望了望季泽,见他目光澄澈,神色坦然。想他素来有分寸,又与自己差着岁数,想他断无别的心思;又念及那僻静之处无人来往,纵是练习,也无外人看见,自然不会招来非议。


    再者,他这般再三提起,一片诚心相教,自己若是一味推却,倒显得不近人情,反拂了他的颜面。


    思来想去,心头那点犹豫渐渐散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请郎君教我吧。”


    言讫,季泽嘱她在原地稍候片刻,说是去取投壶箭矢。


    不过半盏茶时,便见他一路匆匆而来,怀中抱了青铜小壶,手中捧着一捆竹箭,衣袂微乱,额上沁出细汗,气息尚自微喘。


    沈卿婉欲伸手接过竹箭:“何苦如此匆忙?若你今日事忙,尽可改日再教,我原是不急的。”


    季泽摆手拒绝:“这点东西,我拿着便可。”一面抬手拭去额角薄汗,一面望着她,回道:“我只怕今日耽搁了,教不成娘子,待到下次,娘子便改了心意,不肯学了,那可如何是好?”


    沈卿婉听了,莞尔一笑:“我原不是那等轻诺轻弃之人。既答应了人,就一定会做到。既学了东西,便要坚持下去,便断无半途而废之理。”


    季泽笑了笑,引着沈卿婉,往那人稀之处行去。


    二人前后错开走着,季泽走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灰鼠皮大氅上,终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轻声问道:“娘子怎的穿了这身灰鼠皮?颜色太素,瞧着不搭。”


    沈卿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怎么今天人人见她穿了这大氅,都说不好。她寻了一个妥帖的说辞道:“衣物不过是为了御寒保暖,能遮风、能暖身便够了。”


    走了两步,季泽又道:“娘子方才那番话,说得极好。”


    沈卿婉一怔,回眸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郎君说的是哪句话?”


    “便是那句 ——出身决定一切,我也十分不赞同。难道山中獐鹿、野雉兔儿,也识得门第高低,竟主动投身箭下,不惜性命不成?”


    季泽回述着,忍俊不禁地笑了笑,他微笑向她注视着道:“我头一次发现,原来沈娘子这般幽默。”


    沈卿婉这才恍然,面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低声道:“那时不过是听不惯她们轻贱他人,心中不赞同,一时没忍住便反驳了。”


    “事后回想,倒觉自己轻率,竟不知你在树上,早知不说了。” 说罢,她看了季泽一眼,问道:“他们那般议论郎君,郎君为何不下来反驳几句?”


    季泽向她偏着头笑道:“我也觉得她们说得没有道理,懒得理会。但是后面听到有人为我说话,我便不好做那“缩头乌龟”,于是跳下来为娘子撑腰。”


    沈卿婉笑了笑,没做声。


    二人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竟藏着一汪清湖。


    已是深秋,湖畔层林尽染,赤橙金红交错如燃,倒映在碧水之中,水色忽而青碧、忽而湛蓝,澄澈见底,连水底细石游鱼都清晰可数。


    风过林梢,落叶簌簌飘下,有的浮在湖面,随波轻漾,天光云影共徘徊,真如仙境一般,不见半分尘嚣。


    沈卿婉一时看呆了,不觉轻声惊叹:“此处……竟有这般景致。”


    季泽见她动容,唇角微微扬起,几分少年得意:“这是我早前偶然寻到的好去处,人少清净,娘子在此练习,不必担心有人打扰。”


    在一空阔处,季泽将那一具铜壶静静立在石上。


    他退后数步,取过一支竹箭,先与她细细讲解手法、力道、站姿诸般要点。说罢,便侧身站定,抬臂、沉肩、送箭,动作行云流水,只听“叮”的一声轻响,竹箭稳稳入壶,端的是利落好看。


    他又抽了一支竹箭递给沈卿婉:“沈娘子也来试一试。”


    沈卿婉接过箭矢,深吸一口气,依着方才所言,抬臂瞄准,轻轻一送。那箭却偏了方向,擦着壶口飞了出去,落在青草地上,竟是连边也未曾碰着。


    季泽在旁仔细看着,点出问题:“娘子手肘略松了些,角度偏了,力道自然不稳。”说着示意她再举箭一试。


    她依言重新站好,再投一次,箭支离壶口只差分毫,却仍是落了空。


    季泽便道:“手肘抬得太高了,重心便偏了。”


    一言甫毕,便走过来伸手轻轻扶在她的肘弯之上。他指尖温凉,触到她衣袖的一瞬,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素来不曾与旁的男子这般亲近,心下本是局促。侧眼瞧时,却见季泽眉目清朗,目光只落在她手上与那投壶之间,神色坦荡纯粹,并无半分旖旎神态。


    她定了定神,只当他是年少心正,一心教学,便渐渐松了防备,任由他轻轻调整着手肘高低。


    待姿势调定,沈卿婉依着他教的法子,轻轻一送,箭支“叮”地入壶,竟中了!


    她一时喜不自胜,不觉轻轻跳了一下,一双明眸冒着笑意,如桃花初绽,芳华万千。


    季泽见她这般欢喜,唇角也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忙又递过一支箭,柔声道:“再来一次,定能更好。”


    沈卿婉接过箭,依着方才的姿势站好,凝神一投,谁知那箭又微微偏开,仍是不中。


    她不由得微蹙了眉,带几分孩子气的懊恼,低声道:“怪道呢,我抬手的位置、姿势都与方才一般无二,怎么偏偏就不准了?”


    季泽忍笑道:“不是手的缘故,是腰身往前倾的角度不对。”


    说罢,便立在她身侧,伸手要替她调整身姿。


    沈卿婉一心只在箭与壶上,并未留意他已近在咫尺,直到他指尖轻扶在她腰侧略高处,才骤然觉出一股陌生的气息笼在身旁。


    她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偏过头去——这一偏,才惊觉二人相距极近,近得他只要再稍稍低头,鼻尖便能触到她的脸颊。


    他的呼吸轻浅,似有若无地拂在她鬓边,惹得她心尖猛地一颤。


    她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季泽伸在半空的手顿住,脸上方才的欢喜笑意一瞬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的错愕与茫然,眼底还带着几分莫名的委屈。


    他怔怔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沈娘子,你怎么了?”


    见他这般坦然正色,沈卿婉心下那点慌乱顿时消了,只道自己胡思乱想,人家不过是正经教习,她倒这般大惊小怪,平白显得轻浮。


    遂强定心神,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季泽听了这话,愈发地顺杆子往上爬,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委屈:“我不过是替娘子调整姿势,好教娘子投得准些,你方才……倒似我做错了什么一般。”


    一言说罢,他垂了垂眼,长睫轻颤,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可怜。


    沈卿婉见他这般,心下越发不安,歉然道:“我……我只是不惯旁人离我这般近,并非是你有什么不妥,倒叫你误会了。”


    季泽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带几分歉疚道:“哦——原是我的不是。


    “沈娘子性情温和,我当沈娘子如亲姐姐一般,竟一时疏忽了男女大防,都是我的莽撞,冒犯了娘子。还望沈娘子莫要生我的气才好。”


    沈卿婉听他这般说,心中暗松一口气,只当他果然是少年心性,纯然一片,只把自己当作长辈姐姐看待,并无半分杂念。


    想来自己方才那般惊退,倒显得太过小器拘谨。


    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他,温声道:“我不曾生气,你也别放在心上。还请你继续教我便是。”


    季泽见她不恼,立时眉眼舒展,这一回却规矩了许多,再不敢轻易近身。


    要纠正姿势时,只捡了一截细树枝,以枝尖轻轻点在她臂弯、腰侧之处,指点高低角度,再不似先前那般肌肤相近。


    沈卿婉心下安定,专心习练,不过片刻功夫,竟已十投□□中,每每箭入壶中,便听得“叮”的一声清脆。


    她喜得眼波流转,唇角弯弯,不觉拍手轻笑,眉眼间皆是灵动明媚,往日端庄温婉之外,竟多了几分娇憨活泼。


    这一切落在季泽眼中,便觉心头猛地一跳。


    但见她身后是远山树影,她投箭时抬臂扬腕,身姿轻盈如燕,笑起来时眼眸清亮,似山间灵鹿乍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鲜活透亮,引人注目。


    他只觉心口骤然急跳,如擂鼓一般,竟比昔日在猎场上,猎到珍奇的猎物、比在战场上,军万马当前之时,还要来得剧烈、来得急促。


    一时竟看得呆了,忘了言语,只怔怔望着她。


    沈卿婉走近两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笑道:“发什么愣呢?”


    季泽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心头兀自乱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朗声笑道:“我在惊佩沈娘子聪慧呢。


    “不过片刻功夫,便学得这般纯熟,眼看便要将我这个师父都超了过去,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卿婉见他话说得诚恳,眼底笑意真切,并无虚假之意,心府轻快,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她索性随了自己的性子,大胆道:“既如此,郎君不妨与我比试一番,看谁投得更准?”


    季泽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满口应承:“谨遵娘子之命。”


    先是沈卿婉拈箭投壶,一连七箭,虽也中了,却不如方才那般顺手,成绩平平。她不由得微微抿唇,露出几分懊恼之色。


    季泽看在眼里,温声劝道:“娘子是太在乎输赢了。有些事,不必一心想着定要赢,只管放宽心,享受其中乐趣,反倒能更稳更好。”


    轮到季泽时,他身姿挺拔,抬手投箭,行云流水一般。前六箭箭箭中的,稳如信手拈来,不见半分吃力。


    可就在射出第七箭前,他目光不经意间望了沈卿婉一眼,接下来几箭,竟一支支都失了准头,接连落空。


    投罢,他收了手势,笑着对她拱手:“恭喜娘子,已然出师,竟比我这个师父还要厉害了。”


    沈卿婉微微蹙眉,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轻声道:“我怎么瞧着,你倒像是故意输给我的?”


    季泽神色一正,摇头道:“哪有此事。我是真不如沈娘子。娘子这般聪慧,学什么一点就通,日后只怕还要娘子教我呢。”


    沈卿婉忍不住笑道:“你这张嘴,这般会说话,日后也不知哪个老实的姑娘被你哄了去。”


    这话一出,季泽不答,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中笑意深深,似藏着千言万语,却只静静含笑,一言不发。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苍黄,落在他眼底,唯她一人而已。


    夤夜。


    皇后帐内熏着鹅梨帐中香,清雅温和。皇后正临着矮几,手执棋谱拆解残局,玉指轻拈棋子,落盘清脆。


    季泽轻手轻脚入内,立在一旁许久,也不吭声,只管在皇后面前穿梭似的踱来踱去。


    皇后终是被扰得无法凝神,无奈搁下棋子,抬眸睨他,没好气道:“有话便说,有屁便放,在我跟前晃来晃去,怪让人烦的。”


    季泽立刻顺势上前,挨着她坐下,熟稔地挽住皇后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亲昵:“阿姐,我来找你,是有礼物想送你。


    “前个下午,我猎了几张上等狐皮,毛色油亮顺滑,我当时便想着送来给阿姐。阿姐本就风华绝代,雍容华贵,若是裁一件赤狐裘衣,必定艳压群芳,国色芳华。”


    皇后闻言,指尖轻点他额头,似笑非笑:“少来哄我,说吧,此番想来求我什么?”


    季泽先使人将裹好的狐皮捧出,塞到她手里:“阿姐先收下狐皮再说。”


    皇后眯缝着眼望着他,使人收下,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不依不饶:“东西我收了,现下可以说实话了。”


    季泽这才笑嘻嘻央及说道:“我见阿姐有一张紫貂皮大氅,阿姐不怎么穿那衣裳,不如……便给了我罢?”


    皇后睃了他一眼,微微的笑道:“你拿几张狐皮,便想换我的紫貂皮?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


    季泽立刻摊手,一脸诚恳道:“我身上值钱之物,尽数都是阿姐所赐,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了。若是阿姐不肯,不然……我将昨日陛下亲赐的那张弓送还与你?”


    话音未落,皇后便抬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神色微正:“胡说!那是陛下御赐之物,何等贵重,岂能随意送人?你好生收着,妥善珍藏,万万不可任性,惹陛下不快。”


    说罢,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她唯一的胞弟,这个世上唯一和她拥有相同血脉的人,面对着他,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终究是顺了他的意,轻轻叹道:“罢了罢了,怕了你了。那张紫貂大氅,我明日便让人取来予你。”


    季泽连声笑应着:“多谢阿姐,我就知道阿姐最好了。”说罢,心满意满地退了出去。


    待他一走,皇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抚了抚指尖,对身旁侍立的女官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这小子,怕是有了心上人了。”


    女官闻言,笑道:“娘娘何出此言?”


    “你瞧他平日哪是喜欢这些物件的人?”,皇后幽幽地道:“他于骑射兵书之外,素来不爱这些精巧华贵之物,便是我给他,他也不甚在意。


    “今日竟特地来讨皮子,不是给心仪的姑娘,还能为谁?”


    女官闻言,忙笑着附和:“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正遂了娘娘的心愿。


    “前儿娘娘给他相看了多少贵女——尚书府的千金、国公府的姑娘,一个个才貌俱全,他连正眼都不肯多瞧一眼。如今自己动了心,倒省却娘娘多少心力。”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眸中既有欣慰,又有几分隐忧:“我这个弟弟,眼光素来极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的心。


    “如今难得有了中意之人,原是好事。我对他将来的妻室,别无他求,只两条——一是门当户对,二是性情温婉、知礼顾家。只要这两条守得住,其余我皆不计较。”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沉,添了一句:


    “可别一时情动,看上了那不该看上的人。”


    女官忙劝道:“娘娘多虑了。郎君眼界何等之高,怎会看上不堪之人?定然是家世、容貌、性情都配得上他的,娘娘只管放心。”


    这一日,天阴阴的,风又凉,众女眷在廊下玩那投壶之戏。


    陆采薇正拈着箭矢,要往壶中投去,忽瞥见季泽立在廊柱旁,只微微勾了勾手,唤她过去。


    陆采薇心里早翻了一百个白眼,暗忖道:好个轻狂样子,竟把我当作猫狗一般,勾勾手便要过去?我偏不理他。


    正这般赌气,眼角却扫过一抹金光,晃得人眼都亮了——原来是季泽不知何时,掌中捏了一锭赤金,在手里颠来倒去,左手递右手,耍得如同杂耍一般。


    陆采薇目光被那金子吸引过去,早把方才赌气的念头丢到九霄云外,身不由己便走了过去。


    及至近前,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金子,开口问道:“唤我作甚?”


    季泽却将那金子一收,揣入袖中,笑道:“你们不是在玩投壶吗?若只是寻常玩多无趣,我特来送个彩头与你们顽。”


    陆采薇伸手便摸他额头,诧异道:“你莫不是发烧了?平日里你最厌这些嬉闹赌胜之事,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季泽避开她的手,只淡淡道:“少废话,只说你赌,还是不赌?”


    陆采薇瞥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可你要参加,这赌局还有什么意思?谁不知道你季郎君是百发百中的投壶高手。”


    “我不参加,只看着你们玩。”


    “这样的话……”陆采薇拉着长调,“那确实不能辜负你的这番好意了。”,她一双乌黑的圆眸转一转,想到盯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问道:“你这彩头,莫非就是方才那一锭金子?”


    季泽嗤笑一声,道:“一锭金子算得什么?”说罢,便命身边长随玉书捧过一个锦匣来,道:“这才是我的彩头。”


    陆采薇心痒难挠,凑上前来要看,季泽却偏往后缩,拦着不让她瞧。


    陆采薇撒着娇道:“好哥哥,让我瞧一眼罢!倘或你这彩头不值当,回头众人骂我挂羊头卖狗肉,我可担待不起。”


    季泽被她那一个“好哥哥”叫得浑身泛起一阵恶心,他冷声警告道:“别那么叫我。”,又叫玉书将锦匣略开了一条缝,与她瞧了一眼。


    这一眼不打紧,陆采薇登时惊得站起身来,失声叫道:“你竟玩得这般大!”


    那厢,陆景明并几位娘子说着闲话,被她这一声唬得一哆嗦,忙回过头来,问道:“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惊惊怪怪的?”


    陆采薇忙拉了陆景明到一旁,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陆景明听罢,也是一脸吃惊,忙抬眼望向季泽,道:“你这彩头,未免也太重了些!”


    季泽只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大家取个乐子,值得什么?”


    陆景明眼珠一转,盯着他瞅了一会,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我倒瞧着,你是早打定主意,要送给哪一个了——只是你怎就笃定,你心里那人,便能拔得头筹,赢了你这彩头?”


    陆采薇听了这话,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故作娇羞,又掩不住得意,抿嘴一笑,扬声道:“兄长休要胡说!论这投壶之技,在场众人,哪个赢得过我?


    “这彩头定是我的囊中之物,跑不了的!”


    却说季泽听了,冷哼一声,虚虚一指那锦匣,朗声说道:“你若果真能拔得魁首,这彩头便归你便是。”


    陆采薇一听,喜得眉飞色舞,再不言语,一转身便兴冲冲去了,只在那里舒展腰身、活动手腕,一心要大展身手,将那稀罕彩头稳稳拿在手中。


    一旁陆景明看在眼里,早已瞪大了双眼,满心惊疑,半晌合不拢嘴。


    他盯着季泽神色,越瞧越觉不对,终是忍不住凑近一步,压低了声儿,直截了当问道:“你……你该不会是暗中恋着我家妹妹罢?”


    季泽冷森森地笑了两声,白了他一眼,唇间只吐出一个字:“滚。”


    当下陆采薇与众女眷说了有彩头,引得众人来了兴致,有好奇彩头何物的,有好奇季泽怎的突然下注,也有跃跃欲试的。


    个个都比之前随便玩的时候,多了几分劲头。


    少顷,定了次序,众人轮番上前投壶。


    先是孟绾拈箭出手,技艺平平,十箭之中只中了五箭,刚得一半。


    她见了这般成绩,登时蹙着眉摇了摇头,自知己是无望,便退在一旁不语。


    其后三位女眷上场,也是五六支的水平。


    待到嘉芙上前,手法稳当些,十箭竟中了七箭,算是上等水准,周遭姑娘,娘子也都暗暗点头。余下几位陆续投掷,多是五六箭上下,并无格外出色之人。


    及至陆采薇上场,她早已仰着脖子,满面得意,一副志在必得、稳操胜券的模样。


    众人只瞧她一支支轻舒玉腕,箭箭投出,前几支皆稳稳入壶,丝毫不差。只是越到后来,心下越紧,手底竟微微发颤。


    她平日投壶,少说也中九箭乃至十箭,今日因心悬着那重彩,末一支手一抖,箭杆只擦着壶口边沿落地,统共只中了八箭。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神色间略有些失落。嘉芙在旁宽慰道:“你这八箭已是最高,至今无人胜过,定然是稳拿魁首了。”


    陆采薇这才稍展眉尖,忙向众人扫了一眼,问道:“可还有人未投?”


    一旁记录的女使忙回道:“还剩沈娘子一人——”


    高台另一边,孟玦正与二三友人在猎场近处闲闲踱步,叙了些闲话,忽听得不远处女眷聚集之处笑语喧嚷,不由抬眼望去。


    赵远卓仔细瞧了一眼,笑道:“韫白,那一位好像是令妹?长大了许多,模样子倒瞧着和小时候没甚差别……


    “她旁边站着的谁家娘子?秋猎来的亲眷,我都或多或少见过几面,除了……”


    他一边说,一边细想,不待他排除就听孟玦淡淡开口道:“是我的夫人。”


    赵远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拿胳膊肘别了孟玦一下:“咱们不妨走近一观,凑个热闹。”


    孟玦不置可否,随着他缓步踱了过去。


    恰在此刻,轮到沈卿婉上前投壶。


    起初众人见她素来沉静寡言,并不擅此等嬉闹技艺,都只淡淡看着,未曾放在心上。


    谁知她拈箭在手,身姿端正,腕力稳健,一支一支从容掷出,竟是箭箭不离壶口。待到连中五只时,周遭娘子早已收起轻慢之心,个个凝神细看。


    周遭众人跟着一声声唱数:


    “六只——!”


    “七只——!”


    待她抬手欲射第八箭时,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竟见孟玦正自远处缓步而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这边望着。


    只这一眼,她心头微滞,指尖登时失了分寸,那箭支脱手而出,擦着壶口“叮”地弹开,落在青草之上,竟没能入壶。


    沈卿婉下意识抬眼去望孟玦,却见他目光淡淡一落,旋即便要转身离去。


    他这幅姿态,似是见她投得生疏笨拙,以为她必赢不得,才这般不屑一顾,转身就走。她抿着唇,有几分恼在心头。


    她本是随意玩耍,同女眷逗个乐子,对输赢并不看重,此刻见他这般,反倒起了要赢的心性。


    她转过头,又见季泽立于前方注视着她,她不由地想起昨日季泽教她时所言:心乱则手乱,心定则箭定,万不可为杂念所扰。


    她当即屏气凝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烦乱尽数压下,她眸中再无旁人,再无纷扰,只定定望着前方那只铜壶,眼中、心中、天地间,唯有那一壶一矢而已。


    第九支箭——中!


    第十支箭——中!


    旁边早有女使高声唱道:“共中九只!”


    话音落地,全场皆是一声感叹。


    陆采薇方才还志在必得,此刻嘴角微微耷拉下来,心知那彩头已是无望,可转念一想,她总是赢也是无趣,难得有个棋逢对手的家伙来,这才有趣。


    又真心为沈卿婉欢喜,登时把失落丢开,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问:“沈娘子!你怎么忽然这般厉害了?可是在哪学了妙招?”


    嘉芙也凑上来笑道:“往年投壶,向来是采薇拔得头筹,今日竟被娘子压了过去,可算是杀杀她的风头。”


    一旁陆景明却摸着下巴,略有些遗憾地叹道:“唉,怎么偏偏被这位娘子夺了魁首?我还想着,怀清那彩头,不知是要留给谁呢,如今倒好,猜也没得猜了。”


    季泽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听了这话,反倒慢悠悠反问一句:“你怎就笃定,这彩头不是我特意留给沈娘子的?”


    作者有话说:


    皇后:不要拿穷人的东西——


    第53章 卿婉喜吃螃蟹宴 孩子终究没


    陆景明闻言一怔, 随即放声大笑,脱口便道:“沈娘子是有夫之妇,如何能作此想?断不可能是她!”说罢, 犹自捻须摇头,一副绝无可能的模样。


    季泽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也不接他的话,只将目光悠悠一抬,眺了不远处的孟玦一眼。


    刚才赵远卓正看着热闹时,见孟玦倏然掉头就走,只得转过身去,与他一道走了,嘴里喊着:“哎, 韫白, 怎么就这么走了?不看了吗?”


    待跟上他, 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你夫人的比赛, 你也不停下看看?可真是冷淡。”


    孟玦淡淡地道:“我在这, 只会影响她。”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声,有人大喊“中了!又中了!”二人皆被这声响牵动, 齐齐转过身去眺望。


    只见沈卿婉一双眼明亮如星, 似金雕锁猎一般, 死死凝着前方的壶具。藏着一丝野性,有些锐利, 与她那惯常的温婉恭顺的作态,竟是说不出的矛盾,又说不出的勾人心弦。


    冷风穿山而来, 直如鸽子一般钻入她衣袂袖口,扑扑地拍着翅膀,呼呼作响,袖摆翻飞,身姿愈显灵动飘逸。


    待她投掷之时,动作是利落干净,不带半分拖泥带水,神态是自信飞扬。


    只这一望,便再也移不开眼。


    赵远卓看得呆了一呆,用肘子捣了孟玦一下,“哎”了一声道:“你这位夫人投壶好厉害,竟将那陆家的姑娘比了下去。”


    他带了点狭促地问道:“我记得韫白你的投壶也是不错,莫不是你私下教她的?”


    孟玦闻言,只微微摇了摇头,眸中凝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语声平静道:“我素来不知她会此技,今日亦是头一回见,没想到她投壶竟这般厉害。”


    说罢,目光仍移回在她身上,只觉自己的妻子像是一本翻不到底的书册,每每见她,都能生出几分意外之喜。那喜意不浓不淡,恰如春日檐下融雪滴水,悄无声息,却一点一点沁入心脾。


    这边投壶比赛已毕,沈卿婉中了九矢,技压众人,稳稳拔得头筹。


    陆采薇便牵着她的手,笑盈盈地往季泽那边去讨彩头。


    红袖接过那盒子,含香在一旁好奇不已,悄悄开了条缝偷觑一眼。头一眼,只见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什么布料之类;再伸手去触,竟是软乎乎的一团,似是动物的毛发,手掌放上去,便如陷入云朵一般,那细润的触感将手掌密密包裹起来。


    她愣了一下,仔细一瞧,那皮料并非纯黑,而是灰紫——竟是一件紫貂皮大氅!


    她以前同沈卿婉在颍州生活,甚少见人穿那大氅,也不了解。如今来了盛京,这边冬天寒冷,出门几乎都穿裘衣大氅御寒,这才渐渐晓得皮子的高低:灰鼠皮最次,白狐、青狐算上等。


    而紫貂皮却是难得之物,只长在东北苦寒之地,数量稀少,又极难抓捕。这一领皮子,怕是值了老鼻子钱了。


    她满心欢喜,只觉赚了大便宜,忙走到沈卿婉身边,附耳告诉。


    沈卿婉听了以后,也是吃了一惊,蛾眉微蹙,登时就要推拒:“这……这彩头也太过贵重了,我万万不敢收受!”


    说着便要使红袖归还:“前日蒙郎君悉心指点投壶之技,我方才今日得胜。已欠了郎君许多,这般重礼,断断不敢再领。”


    季泽听了,只淡淡一笑道:“一码归一码。这是你凭本事赢来的,原非我私相赠予。便算是我送的,又有何不可?不过一件寻常衣物罢了,何足挂齿。”


    沈卿婉仍是执意推拒。


    季泽见她推拒再三,便又笑道:“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只当是向我买下便是。这也不是什么紫貂,不过一领紫狐皮罢了,你便给我一百两银子,权当价钱。”


    沈卿婉听了,垂眸不语。


    季泽只当她嫌贵,又道:“若是嫌多,五十两也罢。”


    沈卿婉听至此,不觉“噗嗤”一声,笑将出来道:“郎君做买卖的砍价,反比我这买主还要心急。我并非嫌一百两贵,只恐这价钱太低,反叫郎君吃亏了。”


    季泽闻言,亦笑:“既如此,便一百两罢。你且将这衣裳好生收着,不必再推。”


    沈卿婉这才勉强收下,忽又想起一事,抬眸望向季泽,脸上微露难色:“只是……我此趟出来,只得回盛京时,从府里支出。这一百两银子,该当如何交付与郎君?”


    季泽道:“不妨事。待回至城中时,我会使人去侯府邀娘子至樊楼相见。”他说着,便述起那樊楼的好,有南味点心、北地炙肉、江南鲜羹、北方醇酿……”


    沈卿婉听了,心中只觉不妥,并不想与他私相赴约,便委婉辞道:“我归家之后,诸事缠身,不知何日方能得空,恐误了郎君时日。不如郎君遣个信得过的人前来取钱便可。”


    季泽何等聪慧,早已瞧出她心存顾忌,言行间自有一段疏离,便也不强求,只淡淡应了一声:“好。改日我遣玉书亲往府中取银便是。”说罢,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落,又若无其事地转开去。


    不觉已至秋狩最后一日,众人收拾行装,预备次日晨起返程。


    当日晚间,设下大宴,宴上珍馐数不胜数,最珍贵的莫过于那螃蟹。这九秋时节,母蟹最是肥美,黄满膏腴,鲜得透骨,堪称天下第一鲜。


    皆是刚从江南澄阳湖飞马递来的团脐母蟹,壳青膏满,脐圆肉细。一路水陆兼程,千里迢迢送至木兰猎场。


    天子命左右分赐,凡在场宗亲大臣、命妇女眷,每人各赏两只,一例恩宠。


    一时席上蟹香四溢,银盘托出,红嫩油亮。


    偏这螃蟹吃时繁琐,须得一套蟹八件:锤、镦、钳、匙、叉、刮、针、剪,一样样剔骨挑肉,半点急不得。


    红袖此前从未用过这精细物件,拿着蟹钳蟹针,手足无措,不知从何处下手。含香在颍州时陪着沈卿婉吃过几次螃蟹,故而学了这一手。


    凑在她边上教她,拿蟹针轻轻撬开蟹盖,再用蟹匙剔出金黄蟹油,蟹叉细细挑出腿肉,动作轻巧娴熟。


    沈卿婉坐在席上,由着含香伺候着吃起螃蟹。那螃蟹在颍州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只是山高水远,来到这盛京,她还未尝过,不免有些想念。


    不一会,便将两只螃蟹用完,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眼巴巴望着那空壳,舌尖犹自舔了舔唇。


    一旁坐着的孟玦看在眼里,默不作声,便将御前赏给自己的那两只肥蟹,连盘推到她面前。


    沈卿婉一怔,抬眸望他。


    孟玦只淡淡道:“我不爱吃这个,你吃罢。”


    沈卿婉心中一动,小声道了声谢,也不多言,只悄悄收了。


    一旁含香接过盘子,又开始忙碌起来,与红袖悄声咕哝:“郎君真是没口福,这螃蟹鲜得要命,要不是量太少,奴婢也想跟娘子讨一口尝尝呢。”


    红袖听了,悄悄掐她一把,低笑道:“你个傻丫头,那哪里是郎君不爱吃,分明是见着娘子爱吃,特意让与她吃的!”


    在孟玦旁坐着的徐氏也不甚会处理那螃蟹,索性先放着,微微倾过身,与他低声商议,说起孟绾的婚事。


    徐氏道:“我今日在高台瞧着,绾儿与你媳妇在高台之下空地上投壶玩耍,我可看见那季家的郎君围着她们打转,


    “想来是对咱们姑娘有意。你是做哥哥的,何不寻个机会,从中说合说合?”


    孟玦闻言,下意识地用余光瞟了一眼沈卿婉,见她正低头吃蟹,腮边微微鼓起,吃得香甜,并无留意这边。


    他旋即收回目光,看向徐氏,淡淡道:“母亲,此事纵是季泽愿意,也得绾儿愿意。婚姻大事,须得问女儿自家心意。”


    话音刚落,后边坐着的婉儿早已羞得满面通红,忙压着声音,急急摆手:“女儿不愿意!我不依!”


    徐氏一听,登时沉了脸,瞪她一眼:“你个小孩子家,晓得什么!亲事是你能自作主张的?少在这里插嘴!”


    说罢又要转头问孟玦主意。


    他不等徐氏再说,先自开口,岔开话头:“母亲的螃蟹,可还吃不吃?再放一会儿,便要凉了。”


    徐氏叹口气,皱眉道:“我不爱吃这东西,剔半天也吃不上一口,费劲得很……”


    话犹未了,孟玦已然抬眼,吩咐左右:“母亲既不爱吃,便拿过去给婉儿吧,她喜欢这个。”


    一句话说得徐氏登时噎住,后半句尽数堵在喉中,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卿婉这边吃了三份螃蟹,可谓心满意足,她正拿着帕子擦嘴,忽听席间一阵骚动,对面坐着一位官人娘子,忽然捂着肚子,哎哟连声,面色青白,痛得坐不住凳子。


    周边坐着的亲眷登时惊起,皇后立命宫人扶了她回帐歇息,又火速传随行太医前去诊视。


    虽宴席照旧,可气氛却已淡了大半,最后草草散席。


    待沈卿婉回到帐中整理东西,有女使探听到了消息进来回话说,说刚才那位官人娘子,原是有了身孕的。只因极爱吃蟹,她丈夫又疼她,竟把自己的、母亲的、连妹妹的那几份都给了她,前前后后吃了八九只。


    螃蟹本是大寒之物,寻常人吃一两只尚可,她胎气本弱,这般猛吃,寒邪攻腹,竟把刚成形的胎气给动了,孩子终究没能保住。


    沈卿婉、含香、红袖三人听了,一个个登时面色大变,手脚都凉了半截。


    含香吓得脸无血色,声音颤颤巍巍道:“娘子!咱们也吃了许多蟹……不会出事吧?”


    沈卿婉心下也有几分慌张,却强自镇定,按了按心口:“此刻并无什么不适症状,想来是无妨的。”


    红袖则定了定心,准备去请太医。


    正欲动作,只听帐外脚步急促,竟是孟玦满脸急色,亲自领着一位老太医进来。


    那徐氏紧跟着儿子一同进了帐,身旁由孟绾搀着,也是一脸关切。


    孟玦一进门,额上微见薄汗,便催着那太医道:“劳烦李太医快替我家娘子仔细诊脉!她今日也吃了不少螃蟹!”


    那太医不敢怠慢,凝神屏息,三指轻搭寸关尺,闭目细辨,半晌不言,眉头越皱越紧。


    孟玦站在一旁,见太医神色凝重,急得声音发紧:“如何?可是有什么不妥?”


    老太医缓缓收了手,抬眼望向沈卿婉,又看向孟玦,迟疑片刻,方缓缓开口:“回相公、老夫人——娘子脉息平和,气血虽略偏寒,却无大碍。


    还不待众人稍缓,只听他下一句道:“只是这脉息,并不像是有孕之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寒烟绕岸暗藏瑜 你莫不是动


    太医一语落地, 满帐之人俱是一惊。


    所有人都怔愣在原地,连一向泰然自若的孟玦都有些恍然,良久良久, 才挣着开口又向太医确定了一番,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徐氏也登时变了脸色,随之发问:“怎、怎么会没有?前儿明明有稳婆诊过,说是有了身孕的!平日里的光景也都像极了,如何会错?”,她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颤。


    说罢,便转过脸去望着沈卿婉,目光里又是急又是盼, 示意她快些开口, 与太医分说, 好把这“身孕”坐实了。


    沈卿婉被她看得心头一紧,会意地向那太医询问:“我……这月事确是迟了许久, 近来胃口也差, 见不得油腻,是以才被诊作有孕……”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老太医闻言, 摇首道:“娘子月事不准, 乃因为脾胃虚弱、气血不足。以致经水不调、迟滞不行。胃口差、不思饮食, 也多是因中气不足,并非妊娠反应。


    “待我给娘子开一方健脾和胃、调养气血的药, 回去按时服用,月余便可见好转。”


    说罢,便在案前提笔, 刷刷写下一方,写罢交与含香收好,躬身告退。


    太医一去,帐内登时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是死的,将人封固在原地,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僵僵的,像是劣质的木偶,看不出是喜还是悲。只听得外头风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衬得这一室沉寂愈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究是婆婆先撑不住,扶着桌沿,长长一声哀号:“哎哟我的儿哟……我的孙儿哟……这叫什么事!平白叫人空欢喜一场……让人知晓了,连脸面都丢尽了!”她一面说,一面眼风扫向沈卿婉,眼神里明晃晃地带了几分怨怼。


    孟玦与孟绾伴她左右,温声劝着。


    良久,徐氏抹着眼泪,那眼泪擦了又涌,涌了又擦,帕子湿透了半边,睨着沈卿婉道:“你且与我如实相告,这假孕一事,莫不是你故意欺瞒?”


    沈卿婉猛然睁大双眼,急忙辩道:“不,不是,我没有。”


    一旁的孟玦也微微蹙眉,开口道:“母亲,你这是急糊涂了吗?婉儿她为何要这般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徐氏冷哼一声道:“自然是有她的打算,就因为她身怀有孕,你才不肯纳妾。这不就是她的算盘吗?”


    说着,冷眼瞧着沈卿婉道:“你怕纳进来的娘子与大伯娘沾亲带故,你的地位不稳当,便想出这个不要脸的法子,独占韫白的宠爱,拦着他不肯纳人,是不是?!”


    她最后一句问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纵使沈卿婉摸透了这位婆婆的脾性,知道此刻她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敢往外蹦,她不该与她辩驳。待她情绪稳定以后,再与她慢慢解释。


    可假孕这个罪名,她实在担不起,她辩道:“请母亲明察,儿媳委实不曾存心欺瞒。前番诊出有孕,原是稳婆判断有误,儿媳怎敢在母亲面前弄这等虚诈?”


    徐氏原在气头上,一时只想着将心里的火气撒出去,胡乱说了那一番话。等她说完,喘了几口气,情绪稍微定,才转过神来:纵使她欺瞒假孕,一两个月还能装装样子,那四五个月以后呢?


    沈卿婉又不是个蠢货,何必做着顾头不顾腚的行为。且儿子现在任谁都看得出来,喜欢她,在意她。


    何必她做这么一出戏?


    只是话已出口,将错就错便罢,谁知她这次偏偏像是要与她作对一般,非要辨个对错。


    她木着脸,决不许挑战她做长辈的威压,张了张嘴,想要数骂一顿。


    却被孟玦截住话头:“母亲也该乏了,且先回房歇息。”孟玦施了个眼神给孟绾。孟绾会意,忙上前扶住徐氏的胳膊,半搀半劝地扶徐氏回帐休息。


    徐氏孟绾并着女使离开,原本有些拥挤的帐篷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


    红袖很有眼色地将含香与余下几位女使唤了出去,独留她二人。


    沈卿婉和孟玦自那日争吵后,已经好久没有两个人单独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块。她悄悄地觑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寂然,眉眼间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原本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佝偻着。


    仿佛他此刻真的失去了一个孩子一样。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着,他缓缓扬起嘴角,似乎是想要宽慰她,可他嘴角的笑有些苦涩。到最后眼神也变得有些难过起来。


    她是知道他有多期盼这个孩子的出生,为此,不惜面对自己这个令他生厌的人,勉强自己体贴入微。


    在这一场闹剧里,若说她是最无辜的人,那他便就是最难过的人。


    她感觉自己和他就像是两只被舍弃的湿漉漉的小猫,于是她主动地探了过去,想要为他舔舐毛发,主动开了口:“夫君,我委实不曾有意瞒你,此番错诊,我亦是不知……”


    孟玦没有看她,神色稍缓,轻声道:“我知道。”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沈卿婉知道了孟玦并没有被婆婆的话影响,她本可以松一口气,可她瞧着他这般失意的样子,心里却十分的不好受。


    她又坐近了一点,想要说点什么,思量了一会,低低道:“……对不起。”


    孟玦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此事原是稳婆误判,并非你之过,何错之有?”


    沈卿婉缓缓摇头,声音细若游丝:“我并非为这假孕一事道歉。”


    孟玦脸上出现了一种诧异的表情,他疑惑道:“那是为何道歉?”


    “我不该……不顾念你的心意,就随意替你做主……”


    孟玦知道了她说的是何事了,他盯了她一眼道:“你……以为我生气是因为你没有通知我,擅作主张吗?”


    难道不是吗?


    沈卿婉默默看向他,没有将话问出口。


    可聪明如孟玦,如何品不出她眼里的意味,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带了一点自嘲。


    她听见他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道:“我倒悔了,方才不该急急将母亲劝走——该让她听听,你怎会为拦我纳妾,便去假装身孕?


    “你根本……一点都不在乎纳不纳妾。”


    他声音渐低:“自始至终,你从未为我恼过……世间哪有真心爱夫的女子,能容得丈夫身边另有他人?偏你……竟这般淡然,这般不放在心上。”


    他说罢,袍袖一拂,竟头也不回,径自去了。


    沈卿婉立在当地,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帐帘处顿了顿,似是有片刻的犹豫,可终究还是一掀帘子,消失在了夜色里。那身影越走越远,融入了沉沉的黑暗,没了踪影。


    帐外风动树影,账内光影凄清,她便这般呆坐许久,心头千丝万缕缠作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齐涌上,搅得她胸中作痛。


    不过一时,这假孕的事就传到了于氏耳里。


    她来到儿子与媳妇的帐子里,儿子孟瑜去外边喝酒,便拉起媳妇的手说起那闲话。


    她先叹了一声,慢悠悠道:“咱们侯府里,大房有侯位承袭,三房有官位依仗,独独咱们二房,要权无权,要势无势。”


    说罢,她掩唇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讥讽:“三房如今官声正盛,正是得意的时候,偏生娶了个没用的媳妇,肚子又这般不争气。”


    说着,格格笑了起来,“我那弟媳妇,指不定在帐子里愁得睡不着呢。”


    正说着话呢,忽听得外边的草地窸窣声,像是有人脚步踉跄地朝这边来,正欲开口询问,就见帘子掀起,一股浓烈酒气先自扑进房来,熏得人鼻间发闷。


    原是那孟瑜吃醉了酒,一步三摇撞进门来,双眼迷离,面色酡红,看人都重了影儿。


    他一眼先看见自家媳妇,便涎着脸要上前搂抱,浑不顾房内还有长辈。他媳妇又羞又怕,忙侧身躲开,低低啐了一口:“醉得不成样子!母亲还在这里呢!”一面说,一面拿眼睛去瞟于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孟瑜被这一提醒,才模糊看见于氏端坐在上,忙收了轻狂,含糊问道:“母亲,怎么还在这里?”


    于氏瞥他一眼道:“我同你媳妇说几句话,你瞧瞧你自己,整日吃酒吃得烂醉如泥,成个什么样子!”


    说罢,又看向媳妇,嘱咐道:“你一会让人给他熬点醒酒汤,明日就要回去了,闹成这个样子,可别耽误了行程。”


    她媳妇自是应好,过来将人搀扶着。那孟瑜整个人歪在媳妇身上,像一摊烂泥。


    孟瑜酒意上头,最贴着她的脸,狎昵道:“说什么呢?”


    他媳妇嫌他嘴里一股酒味,别过脸去,随口道:“说三房的一些事情,并无什么特别,……你站好了,别乱晃……”


    “三房……三房又怎么了?”


    她媳妇道:“倒也没什么怎么了?就是三房那媳妇,不曾怀上孕。”


    孟瑜一怔,酒也醒了几分,愕然道:“假的?没怀上?”


    “可不是没怀上!”他母亲闲闲地道,“你别瞧你二弟如今官运亨通,风光得紧,可连个子嗣都求不来,取了个不下蛋的母鸡,看他们日后还怎么得意!


    “你二弟得知此事,也气得不轻,早与那媳妇分了房睡,冷落在一边呢!”说罢,自个儿先嗤嗤笑将起来。


    于氏见夜也深了,不便再留在儿子这边,便起身道:“罢了,我也不扰你们小两口了,你们自安歇吧。”说罢便扶着女使,径自去了。


    房内只剩夫妻二人。


    那孟瑜见母亲走了,色心顿起,又要凑向媳妇。


    媳妇见他一身酒气,秽不可耐,登时沉下脸,厉声呵斥:“醉成这副模样,还敢近前!快去外头净了面、漱了口再来,不然休想上我的床!”


    一顿抢白,说得他颜面全无。本就吃了酒,心性浮躁,此刻被媳妇这般凶斥,心头火“腾”地便起。


    醉意之中,竟无端想起三房弟媳——那人模样生得柔柔弱弱,性子温温顺顺,待三弟向来轻声细语,何等温柔可人。


    偏自家三弟有这般福气,自己却娶了这么一个母老虎在家,动辄便骂,半分情面也不留。


    这般一想,心中又是恼又是恨,越发不平。


    他冷笑一声,指着床榻道:“好,好一张金贵的床!我不上也罢!”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媳妇又惊又气,忙唤:“你要往哪里去?”


    他头也不回,只甩下一句混话,酒气冲天:“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言毕,踉踉跄跄,摔门而去。


    晚风迎面一吹,孟瑜酒意醒了几分,头脑反倒清明起来,只是剩下那一股贪痴欲念,非但未消,反如火上浇油,愈烧愈烈。


    他立在帐外,迷迷糊糊看着周边一个个亮着暖黄色的营帐,一闪一闪的,让他想到了弟媳那一双微圆的桃花眼,像极了黑暗中的萤火,亮盈盈的,勾得人心痒。


    他咂舌可惜道:“这般如花似玉、温柔可人的一个美人,丢在空房里,无人怜惜,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嘟囔到此处,心猿意马,再按捺不住,脚下竟不由自主,朝着三房营帐所在的位置行去。


    且说沈卿婉自颍州归来,原只带了四个女使,后来府中添人,又拨了两个过来:一个是外头新买的,名唤如儿;另一个是二房从自己身边拨去的贴身丫鬟,名唤瓶儿。


    这瓶儿生得也有几分姿色,娇俏可人,早与这二房的孟瑜有过私相授受、不堪入耳的勾当。


    此刻夜静更深,瓶儿正在帐门口磕着瓜子偷闲,忽听得有那布谷鸟的声音,在这黑漆漆的夜里,有些突兀。


    她眼珠一转,登时明白是谁在装鸟,便循声寻去,快寻到跟前处,却不见了声响,正欲返回,忽被黑影中窜出的人抱了个满怀。


    那瓶儿先是一惊,而后背过脸去瞧,瞧是孟瑜,立刻堆起满面风情,挨挨擦擦倚在他身上,娇声道:“大郎,你怎么才来找奴家?奴家还只当你早把奴家忘了呢。”


    孟瑜搂着她,甜言蜜语哄了几句,便低声道:“你去你家主子跟前,只说玦哥儿在湖边等着,有要紧话要同她说,哄她出来便是。”


    瓶儿何等乖觉,稍一思量,登时沉下脸,声音也冷了:“你莫不是动了什么歪心思?你可别想拿我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害了我!”


    孟瑜忙将她搂紧,哄道:“我的心肝,我怎舍得害你?你只帮我办成这一桩,日后我定然抬你做姨娘,一世疼你,绝不委屈你。”


    瓶儿一听“姨娘”二字,心头早动了,却仍假意迟疑:“你就不怕玦哥儿知道?”


    孟瑜冷笑一声,酒意壮着胆子:“怕什么?他二人如今早已分房,情分淡了。


    “何况你家主子那性子,胆小怯弱,就算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里咽,断然不敢声张,更不敢告诉他。”


    瓶儿沉吟片刻,伸手扯住他腰间一块玉佩,轻轻一拽,嫣然一笑:“好,我便帮你这一回。”


    待她蹑手蹑脚溜至沈卿婉帐前,方要掀帘,只听身侧一声轻喝,红袖一把揪住了袖口,那红袖眉眼尖利,攥着她手不放,道:“小蹄子!鬼鬼祟祟的,方才在外头踅摸什么?”


    瓶儿眼神飘移,半日方支吾道:“好姐姐,松了我罢……我、我适才听林子里有雀儿叫,想去捉只顽耍,不曾做别的勾当。”


    红袖瞧着她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对这话是一分没信,只是懒得管她,也不欲再追问下去。


    刚放开手,又见她要进帐子里去,又扯住她问,“娘子就要歇了,你进去做什么?”


    瓶儿无法,只得真假混说:“方才我撞见郎君,他让我传个口信,说他在湖边等咱们娘子过去,说有要紧事要当面细说呢!我特来通报一声。”


    红袖听是孟玦传唤,便松了手,狐疑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让她进去了。


    瓶儿入内回了沈卿婉。


    沈卿婉听罢,淡淡应道:“我知道了,待我换件衣裳便去。”


    不多时,沈卿婉收拾停当,出了帐篷——


    彼时暮色沉沉,寒烟绕岸,那湖边四下里荒草萋萋,水色昏冥,静得只剩水波微漾之声,却无半分人气,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凄清。


    忽见一窈窕女子,身披素色斗篷,身姿袅娜,缓步走向湖边,立在垂柳之下,素手轻拢斗篷系带,似在等人。


    正伫立间,忽听得身后风动,一个黑影如鬼魅般猛地自后扑上,死死箍住她腰身!


    女子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便要挣扎,怎奈那人力气极大,双臂如铁索般将她禁锢得寸步难移,半点挣脱不得。


    男子口鼻间喷着酒气,贴在她耳畔,声音淫邪又得意:“弟妹,莫要挣扎了!我思念你久矣,今日可算叫我抱得美人归!”


    女子听得此言,挣扎得愈发厉害,口中呜咽出声。


    孟瑜见状,越发收紧臂膀,阴恻恻恐吓道:“你只管闹!若是将人引来,这桃色秽闻传扬出去,你的名声毁了,我弟弟的脸面也丢尽了,于你有何好处?


    “我不过是酒醉失德,一时孟浪,可你——怎堪承受这污名?”


    女子挣扎渐弱,似是认命一般。


    孟瑜心痒难挠,一手紧锢着她,一手便伸过来,要将她面庞强行掰转,粗声道:“好个标致人儿,且叫我仔细瞧瞧——”说着便要低头亲去。恰是此时,一片薄云散开,月色陡然清亮,正正照在那女子脸上。


    孟瑜定睛一看,登时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一双粗眉并非柔婉细眉,一双吊梢眼哪是桃花眼,那眼里虽惊不乱,虽怒不怯,哪里是那温婉娴静的沈卿婉。


    孟瑜猛地撒手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地上,指着她,声音都变了调,厉声喝问:“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月下争锋露真情 这口气,我


    帐外冷风呼啸, “扑扑”地拍打着帐篷,平整的帐篷布落下大小不一的凹槽,忽而鼓起, 忽而陷下,如活物呼吸一般。沈卿婉听着此声便想着那湖边更是寒风刺骨,便寻出灰鼠皮大氅,待穿戴整齐后与瓶儿一径往湖边来。


    行至半途,恰遇上绿松,他捧着食盒,大踏步迎面走来,见了她忙躬身行礼。


    沈卿婉便问:“你这是做什么去?”


    绿松恭声道:“回娘子,郎君念着您脾胃虚寒, 今日又吃了螃蟹, 恐夜里积了寒气, 所以特叫人配了茯苓薏仁健脾粥,嘱咐奴才去厨房那边熬好, 给您送过去呢。”说着, 将食盒往上托了一托。


    沈卿婉黛眉一皱,品出一丝不对劲,疑道:“郎君不是在湖边有事与我说, 怎么又熬了粥要送来?”


    绿松先是怔了一怔, 也跟着疑惑道:“奴才之前寸步未离郎君, 不曾听见他唤人来找娘子,更何况湖边寒气重, 这大晚上,郎君更不可能叫娘子过去受凉。”


    他说着,语气变得愈加肯定起来:“必是有人借着郎君的名头哄骗您!”


    沈卿婉下一瞬便转过脸去, 目光直直落在身侧瓶儿脸上,问了过去:“真的是郎君告诉你,让我去湖边的吗?”


    瓶儿见状,变了面色,不敢正视沈卿婉,咬着牙,略略一思量,当下捂着肚子“哎哟”起来,她嚷着腹内急痛,也不多言,一溜烟抱肚鼠窜而去。


    绿松见事有蹊跷,抬脚便要跟过去将人逮住问个清楚。沈卿婉拦下,只沉声道:“若真有什么猫腻,她跑得了这会,也跑不出这猎场。


    “先不急着处理她,你先随我去湖边一探究竟。”


    此刻暮色沉如泼墨,将围猎场漫得一派昏茫。衰草连天,枯林影绰,晚风穿叶簌簌作响,走近湖岸更是冷气袭人。


    站在陡坡上远远眺望,见湖边有几个米粒大的身影。沈卿婉方要赶过去,便听一阵凄厉痛呼,紧接着便是拳脚相搏、衣帛撕裂之声,唬得人心头一紧。


    惊得周遭还未睡的人,三三两两提着灯赶了过来,零零散散围了一圈。沈卿婉走到跟前,排开众人上前,只一眼,便怔住了——


    夜色昏昧,视物朦胧,依稀见两道身影扭打一处,衣袂翻飞间尘土微扬,待定睛细瞧,方才认出其中一人便是自己夫君孟玦。


    平日里的孟玦,原是眉目清和、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此刻全无半分文弱之气,反倒带着几分悍猛,拳拳到肉打在对方身上。


    与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她心下大骇,顾不得别的,急忙使绿松上前拉架。


    绿松忙抢上前去,将另一人扯住。这一分开,他们才认出来另一位打架的是府里二房的大郎——孟瑜。


    绿松见对方也是侯府的主子,便不好跟着动粗,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点,反被一把狠推,跌在地上,硌到了尾巴骨,一时疼得起不来身。


    那孟瑜喘着粗气,一身的酒气,哪肯就此罢休?短暂分开后,又挥着拳扑向孟玦,如疯狗一般。


    沈卿婉忙先将绿松扶起,余光一瞥,却见二人身后还立着一人。是位女子,她干站在那儿,两手伸着,做出欲拦的姿势,却哪里阻拦得住?


    似是感受到沈卿婉的目光,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竟是红袖。她鬓发散乱,衣襟微皱,面上犹带惊惶之色。


    沈卿婉一时摸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中的疑影更甚。只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阻拦打架。


    只见孟玦像是下了死手一般将那孟瑜死死按在乱石荒草之间,孟瑜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在地上挣动嘶吼,像一条被叉住的鱼。


    那浓稠的云雾渐渐变得稀薄,露出一个残缺,不完整的月亮,那丝丝缕缕莹然的月光落在地面上,她瞧见那孟瑜的脸上几团乌黑的斑渍,她心中一惊,再去瞧孟玦。


    孟玦逆着月光,瞧不清面目,只觉得满脸青黑。


    沈卿婉瞧着心慌,心中着急,顾不得危险,直往那孟玦身边奔去,口中急道:“停手!”


    那孟玦本是攥着拳继续击打,忽闻熟悉声息,抬眼瞧见妻子奔来,一时愣神,眼底的戾气瞬间敛去。


    那孟瑜趁此空隙,一拳直直砸来,正落在孟玦的下颌,他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倒地。


    沈卿婉见状,吓得失声惊呼,她见孟瑜还要再动手,竟不假思索,闭着眼挡在孟玦身前。


    周边看热闹的人见二人好不容易分开,快步上前,将二人隔开,七手八脚地拉住。


    孟瑜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目眦欲裂,恨不得再扑上去厮打,亏得众人拉拽,才暂且歇手。


    沈卿婉忙蹲下身,借着月光,双手轻轻托起孟玦的脸,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只见额角有一道微微的擦伤,并未出血,她刚松了一口气。


    挪开手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下巴颏,只听他闷哼一声,欲要别过脸去,她不肯,两手撑在他身侧,脑袋一倾。


    见他下颌一处青肿,触目惊心,她缓缓伸手,轻柔地用手抚在那伤口,她的手是冰的,触碰到那伤处感觉有点热辣。


    刚才那一拳一定很疼吧,她都听见“咚”的一声。


    孟玦抬眼望着她,声音沉郁,带着几分不悦:“你怎么来了?”


    沈卿婉道:“幸亏我来了,我若不来,你今夜定要与人打得头破血流,不分高下了。”


    说罢,她又转头,目光一扫,寻见了那孟瑜,她咬着牙想:兄弟之间何至于打到你死我活这般。


    她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这般不客气,没好气地道:“大哥,你一个做兄长的,怎么能对弟弟下这般重的手!”


    彼时那孟瑜正垂首坐在地上,嘶嘶地从牙齿缝里吸气,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头发散乱,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


    听见了她的厉声质问,孟瑜缓缓抬起头来。


    待沈卿婉看清对方那张脸,登时噤声,质问的话音戛然而止 —— 只见那孟瑜鼻青脸肿,眉眼口鼻皆肿得变了形,竟比孟玦伤得重上数倍,模样狼狈不堪。


    她的话音渐渐弱了下去,止了声。


    这一场斗殴有人去报了信,引了孟瑜之母于氏慌慌张张赶来。


    于氏一眼瞧见儿子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登时如同疯了一般,扑上前一把揪住孟玦衣襟,尖声哭叫:“好你个孽障!竟敢将我儿打成这般模样!今日定要与你讨个说法!”


    徐氏也闻声赶来,她平素虽有些胆小懦弱,惧着几位妯娌,但此刻见儿子被人如此欺辱,也不由心头火起,一步上前,狠狠将于氏的手从儿子衣襟上薅将下来。


    随即叉着腰,挺身挡在儿子身前,沉脸喝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两个年轻后生吃醉了酒,一时玩闹失了分寸。何必这般兴师动众、哭天抢地?反倒失了大家体面,惹人笑话!”


    徐氏说罢,再仔细一瞧,见自己儿子只挨了下巴一下,又见对面狼狈的样,心中虽暗暗庆幸,但面子上得做出责备的样子。


    她又知自己儿子不是个爱招惹是非的人,便轻声问道:“韫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闹到动手这个地步?”


    孟玦盯了孟瑜一眼道:“只是喝醉了酒,与大哥起了争执。”


    那孟瑜心里自知有鬼,低着头不敢争辩,那于氏便不能就此算了,见孟玦将自己儿子打成这样,说起话来,也没半分歉意。


    正欲责问,又见红袖竟走了过来,伏在地上朝徐氏叩首,哽咽出声:“二夫人!非是我家郎君无端生事,实是……实是方才无人处,瑜哥儿欲对奴婢轻薄,百般拉扯,叫郎君撞见,才怒而出手的!”


    众人俱是一惊,目光齐刷刷落在红袖身上,都有些意外。


    “郎君刚才不说,是不想这事传出去,坏了奴婢的名声,可奴婢不想看好人冤枉,坏人逍遥,故而当着众人的面,将事情脱出,请夫人为奴婢做主。”


    红袖这话,周遭一众人俱是听了个真切,你看我,我看你,低低窃窃,私语不绝。


    那于氏本是占了几分气势,被众人这般眼光一觑,登时臊得满面通红,直从腮边红到耳根。她只得把腰杆一挺,强作正色,看着红袖的背影啐道:“小蹄子!油嘴滑舌,谁晓得你口中是真是假!


    “这般三更半夜,不在下处安歇,却来这湖边游荡,莫不是早存了勾引哥儿的心肠?如今倒来装可怜!”


    一言未了,早被沈卿婉冷声截住话头:“二伯娘这话差了。此处本是皇家猎场,乃是行围驻跸之地,皇上不曾颁下旨意,说谁人可来、谁人不可来,亦不曾明令禁止下人在此行走。


    “怎么照您话说,此地另有规则,这规则倒比陛下的圣旨还大些不成?”


    那于氏何等乖觉,如何听不出其中暗锋?


    她心中暗惊:好个尖利心思!这媳妇年纪轻轻,口舌竟这般厉害,一句话便将人架在火上烤,


    她怒目圆睁,狠狠瞪了沈卿婉一眼,半晌说不出话,只得强转口气,冷笑道:“便算我儿真有几分心思,又能如何?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便是一时轻薄了她,抬进房里做个通房丫头,也是她的造化!何至于闹得这般天翻地覆,动手伤人?”


    话音未落,孟玦已是淡淡开口,神色凛然:“下人亦是人,自有体面尊严。心不甘、情不愿,便是强逼到手,也是伤天害理,断断使不得。


    “ 便是主仆名分有别,也没有强辱人身、欺人清白的道理。”


    于氏自知孟玦牙尖嘴利,自己说不过他,只怒睁着眼,死死盯着他。


    徐氏试图打个圆场,说道:“幸而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照我说,此事便就此作罢。”


    于氏听罢,冷笑一声,眉眼倒竖,口里道:“说得好轻巧!你儿子将我儿打得这般半死不活,你自然无事一般!


    “我偏不与你善罢甘休!你且等着,此事若是传到圣上耳中,看你如何收场?!我儿不过一小小六品官,纵有过失,也难达天听;


    “你儿子乃是堂堂三品大员,日日在御前伺候,若皇上知晓他在外酗酒斗殴、有失官体,岂能轻饶于他?”


    徐氏听了,脸色登时一白,心下不由得慌了起来,声音软了几分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要做的如此绝?”


    “什么一家人?……”


    两下里正争持不下,早有人飞报御前。皇帝听罢内侍回奏,先不追问缘由,只急着问道:“孟卿他伤势如何?可要紧?”


    内侍躬身回禀:“回陛下,孟相公只收了点皮外伤,伤势极轻;倒是宁远侯府那位大郎,伤得颇重,面目尽肿。”


    皇帝听罢,淡淡挥挥手道:“既然如此,不过是醉酒胡闹罢了,又是一家人,责骂一顿,就此了结,不必再提。”


    消息传回于氏耳中,她听了这处置结果,气得浑身发抖,心中一腔怨愤无处发泄,暗道皇帝分明是有意偏袒。


    她心中忍着气,恨恨想到:待回了京,我到老太太跟前告状去 —— 纵使皇帝护着他,也护不到这内宅之中;老太太面前,可论不到他占上风!这口气,我定要讨回来!


    夜深了,此事暂且揭过。


    彼时沈卿婉与孟玦二人行至岔路,原是要各归营帐歇息,沈卿婉却忽的顿住脚步,素手轻抬,轻轻捏住了孟玦衣袖。


    孟玦身形一顿,低下头去瞧着那一只手,又顺着手臂将视线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沈卿婉被他那墨色的眼眸看得心头微跳,半晌才低声开口,几分忧戚:“你脸上受了伤。”


    孟玦道:“不过些许皮外伤,何足挂齿。”


    沈卿婉抿着唇,睫羽轻颤,满腹话语堵在喉间,欲言又止,只攥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


    孟玦不知她到底要说什么,只垂眸立着,耐心候着,并不催她。


    又静了片刻,沈卿婉才抬眼望他,轻声问道:“夫君到底为何要与人争执动手?”


    孟玦眉眼依旧淡漠,语气平平静静,依旧是刚才的回答:“我喝醉了,一时失了分寸。”


    沈卿婉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坚持:“你明明不曾醉。”


    她虽未见过他真正醉酒的模样,却也知晓,绝不是眼前这般神思清明、眼神冷定的样子。


    二人说话间,远处忽有禁军脚步声匆匆而来,伴着惶急禀报:“孟相公!贵府家仆瓶儿偷盗珠宝,趁夜逃跑,不料天黑路滑,失足滚下山坡,已然摔毙了!”


    孟玦神色未动,只淡淡吩咐身旁绿松:“你去处置了。”


    绿松领命而去,周遭复归寂静。


    沈卿婉心头却愈发起疑,望着孟玦沉冷的侧脸,舐了一舐嘴唇道:“平白又死了一人,此事哪有这般简单?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孟玦依旧缄默。


    沈卿婉把之前的线索全部过了一遍,瓶儿曾说:是孟玦要将自己换去湖边,可她后来遇见绿松,才得知他根本末曾安排过此事。


    等她自己去往湖边,便撞见了他与大伯哥大打出手的场面,红袖就站在一旁。


    而现在,瓶儿又突然仓皇逃窜、最终惨死,所有的线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串在了一起,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似乎都绕不开她,都与她有关系。


    这份沉甸甸的疑虑压得她心慌意乱,她迫切地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可他却始终避而不谈,半点不肯回应她的追问。


    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追道:“莫非……此事与我有关?”


    孟玦这才抬眼,语气轻缓,似是安抚:“莫要胡思乱想,快回帐歇息吧。”


    沈卿婉却不肯挪步,眉眼间染了几分执拗,望着他沉声道:“你我既为夫妻,难道不该坦诚相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孟官人硬受家法 您真要活活


    话音落, 孟玦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忽的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沉的, 裹着淡淡一层讥讽与冷意。


    他抬眸看定着她,心头暗忖:世人皆可与他提“坦诚相对”四字,唯独他这位妻子,最是没有资格。


    她瞒着自己的事,简直是数不胜数。他都未曾深究,如今她倒好意思拿这四字来质问他?


    沈卿婉见他脸上那抹嘲弄笑意,神色微变,扯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确实, 她有什么资格和他提“坦诚相对”?


    她又何尝不想与他坦诚相对, 可她自己, 亦有太多不得已、太多言不由衷。


    这般想来,她将收回来的手背在身后, 不安地绞紧。


    孟玦将妻子的神色低落看在眼里, 语气终究是软了几分,轻声道:“今日你已遇上太多事,心神劳顿。


    “我让人按方熬了养神安脾胃的粥, 你且喝上一碗, 早些安置, 莫再胡思乱想了,明日还要早起。”


    话音落, 便先拂袖去了,沈卿婉随后回了自己的营帐歇息。


    她回到帐中,含香上前伺候, 她问起红袖的情形。


    含香回道:“奴婢陪着红袖姐姐说了一会儿话,瞧她神色还算平稳,洗漱安寝都与往常无异,倒像是不曾将那阵子的事放在心上一般。”


    沈卿婉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有些事,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难受。你与她同住一处,往后多陪她说说话,慢慢引她敞开心扉便是。”


    含香应了,又瞧着她面色不佳,忍不住说道:“娘子瞧着神色不好。”


    她只轻轻摇头:“无事,不过是倦了。”


    含香压根不信她这说辞,却也不多言,只待沈卿婉用过养脾胃的粥后,向另一个女使如儿询问道:“娘子可是又与郎君闹了别扭?不然脸色怎会这般难看?”


    如儿道:“怎么会?我刚才去迎娘子的时候,还偷偷听见郎君对娘子叮嘱,让娘子早些歇息,喝了那碗养神粥再睡,很是体贴周到。”


    含香狐疑地问了一嘴:“当真?”


    如儿便将方才的情形细细与她说了。


    含香听了,脸上神色反倒变得有些古怪,侃侃说道:“说句不知分寸的话,若有人在我问话的时候,让我休息,我只会觉得对方让我闭嘴。”


    如儿不知一句话,为何在不同人嘴里便有了不同的意思,便不好接她的话。


    次日天色微亮,猎场营寨便渐渐喧闹起来。浩浩荡荡的人马依次拔营,按着次序返程回京。


    皇帝率宫眷回宫,皇亲贵胄各归府邸,文武百官亦各回各家,一路车水马龙,井然有序。


    待回到侯府时,庭院里落叶萧萧,风一吹便带着几分清寒。


    那徐氏刚从轿中下来,踏过垂花门,便见妯娌于氏带了人,急急忙忙、一道烟似的往寿安堂去。


    徐氏瞅着那于氏的身影,猜着那于氏显然是要去老太太那告状,她那张嘴可是不好的,定会尽数添油加醋地说了。


    她来不及细想,也促使着人一并跟了过去。待她喘着粗气赶到寿安堂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屋里气氛早已凝重得吓人。


    于氏捧着帕子,哭天抹泪地跪在老太太脚下哭诉,老太太面色端的是如常的四平八稳。但任谁也瞧得出她紧抿着唇下的不悦。


    徐氏只得讪讪地立在门边,一动也不敢动。


    老太太余光瞥见了徐氏的一角,下一瞬一道威严眼风扫过来,她心头一紧,只得低声唤了句:“母亲。”


    老太太语气冷淡道:“我可担不起你这声母亲。你如今可好了,儿子出息了,是三品大员,在这家里腰板也直了,底气也足了,竟连长幼尊卑都不顾了?


    “身为弟弟,竟当众把哥哥打成那般模样,这算什么道理?”


    徐氏急着要辩解,可生来嘴笨,又对婆婆带着几分畏惧,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挣不出来。


    老太太冷冷道:“你若还将我当母亲,一会我管教孙子的事,你便少插手。”说罢,便吩咐身边嬷嬷,专程去将孟玦请过来。


    隔了一会。


    孟玦赶到老太太院里时,只见老太太端坐在上首,于氏陪在一旁,他的母亲站在下首,老大家的也凑了过来,坐在下首,等着看热闹。


    他朝各位长辈分别见过礼。


    老太太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重重一声响,厉声问道:“你这孽障为何要殴打你的大哥?”


    孟玦道:“昨日是我多饮了几杯,一时醉后失仪,行为无状,才动手伤了大哥。”


    于氏一听,立刻尖声抢话:“只是因为喝醉了?分明是为了一个贱婢动的手!我儿子不过是同你房里一个女使多说了两句话,你便闹得天翻地覆,竟要将他往死里打,半点兄弟情面都不顾!”


    孟玦本不欲将旁人牵扯进来,将此事定为醉酒后打架斗殴。以略去孟瑜的歹意,保住红袖的名声,还有……


    可无奈他这位伯娘,不是个好相于的,他沉吟片刻,只得如实说了:“我昨夜在猎场只听见有人高声呼救,夜色昏暗,连对方脸面都未曾看清,只知是弱女子受人欺凌,便上前出手。


    “我所为,不过是路见不平、不愿见女子受辱,与那女使身份高低毫无干系。


    “照伯娘这般说——若昨夜受辱的不是女使,而是哪家贵女,甚至是公主贵人,难道也要等事已成定局,才算得上罪过?”


    老太太脸色微变,转头看向于氏,沉声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瑜哥儿当真做出这等轻薄欺辱之事?”


    于氏见孟玦三两句便扭转风向,心中又急又恨,怨毒的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口不择言:“那又如何?


    “既不是贵女,也不是公主,不过是个低贱丫头罢了!再者,他也未曾真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上前搭了两句话,何至于被你打得半死不活?”


    孟玦闻言,冷笑一声,字字铿锵:“施暴未曾成真,便不算罪过?那杀人未遂,难道就不是罪了?图谋不轨已是事实,岂能等到恶行落地,才来论是非曲直?”


    一旁的徐氏见儿子占了上风,心里也跟着有了底气,壮着胆子,来到老太太面前,哽咽着道:“老太太您瞧瞧!旁人只说我儿子打了人,可谁又瞧我儿子挨的打?”


    说着,她过去托住孟玦的下巴,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明明白白露在众人眼前:“您看这么大一块青斑。


    “他如今是朝中官员,日日都要上朝面圣,这般模样入殿,岂不有失官仪,被人视作殿前失仪?叫陛下看见,可要如何看我们侯府?”


    老太太看着孟玦下巴上那伤痕,神色稍有和缓。


    于氏见他母子俩一唱一和,将老太太哄得转了向,气得浑身发颤,当即让人也去把自己儿子孟瑜带过来。


    不多时,几个人便将孟瑜半扶半抬地拥了进来。


    他脸上半点药都不曾敷,青肿紫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一只眼肿得如同核桃一般,眯成一条缝,几乎睁不开,嘴角也裂着血口,看着着实狼狈凄惨。


    于氏指着那一身伤,对着老太太哭得肝肠寸断:“母亲!您好好看看!瑜哥儿这眼睛都肿成核桃了,连路都走不稳,嘴也破了,脸也烂了,差一点就没命了啊!


    “我们二房本就人微势弱,可您若是再不给我们做主,我们母子俩真是没活路了呀!”


    她一边哭,打旋磨儿跪着老太太脚边,誓有一种老太太不为她们做主,就不起来的架势。


    老太太抬眼瞧着孟瑜,当即惊了一跳,这孙儿自幼养在她跟前,虽是一家子骨肉,俗语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之肉,终究比手背更厚几分,心下自然偏疼。


    再想此事始末,不过为着府中一个下人,竟闹得兄弟阋墙、拳脚相加,她素来最恼这事。不由沉下脸来,再次看向孟玦,语气已是带着几分厉色:“你怎便下如此重手?是存心要将你堂哥打死不成?”


    孟瑜站在一旁,原是心下虚怯的。他自己最清楚昨夜湖边是何等行径,若被孟玦当堂抖搂出来,他便是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可他等了又等,见孟玦始终缄口不言,半句不曾提及那不堪情由,心中顿时一转,竟明白了七八分。


    想他昔日状元及第,才高八斗,能言善辩,何等疏朗人物,如今竟也有了软肋,有了顾忌,有了不敢说的隐情。


    孟瑜又是庆幸,又是暗喜,竟生出几分幸灾乐祸来,只觉今番定要叫他落个难堪。


    索性也跟着他母亲一般伏在老太太膝前,放声大哭,捶胸顿足,只诉自己委屈可怜:“老祖宗……您要给孙儿做主啊……孙儿险些便没了性命……”


    满室只闻他哭声呜咽。


    老太太心下越发气恼,看向孟玦,厉声问道:“你知错不曾?”


    孟玦立在当地,身姿挺直,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回老祖宗,孙儿无错,亦绝不认错。”


    老太太闻言,微眯起眼睛,眸中跳跃着怒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响清厉:“家法伺候!我今日倒要教教你,何为家规,何为长幼!”


    徐氏一听“家法”二字,只觉眼前一黑,腿一软便险些栽倒,忙上前拉住儿子衣袖,泪落连连,声音都颤了:“儿啊……你便认一句错吧……不过是嘴上一句软话,哄得你祖母消气便罢了,何必定要犟着,白白受那皮肉之苦?”


    孟玦只轻轻摇头,目光沉静:“母亲,儿实无错,无错之认,岂非自污?”


    老太太听他这般说,冷笑连连:“好,好!你如今是有骨气了,官也做了,腰也硬了,连我这老骨头的话,也不放在心上了!”


    那孟老太太原是老了,管不动家事,权力渐轻,她心中难免不安,最容不得的便是家中子孙忤逆不顺。


    今日便要借此桩事,整治家里,叫阖府都瞧瞧,这府里,还是她说了算!


    潇湘院内,窗棂外的日光被薄云遮得发淡,窗外的竹影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刚才寿安堂来人唤走孟玦,她本欲一道跟过去,却被孟玦拦住,说老太太若是知晓了她未曾有孕一事,她去便是雪上加霜,不若在院里专心收拾东西。


    她觉得有理,便也没有争论,留在院里。


    只是此刻,窗外的竹影晃得厉害,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来回地打转,忽明忽暗,忽暗忽明。


    晃得她心神不宁,她抬头从门缝望着外面,自己宽慰自己,他那般厉害,又有巧言善辩之才,定然不会让自己吃亏。


    正想着,红袖轻步走了进来,与含香她们一同整理东西。


    沈卿婉将红袖唤到跟前:“我不是给你放了假,让你回房好好歇歇吗?”


    红袖道:“奴婢并无甚事需要歇息,府里近来杂事繁多,娘子一人收拾,如何忙得过来?”


    沈卿婉见她这般,也只好随着她去了,有些时候太过小心,便显得太过在意,反倒招得人难受。


    她将赢来的紫貂大氅递给含香,嘱咐她找个裁缝,将大氅的尺寸改一改。又从行囊中拿出一串红玛瑙珠串——是孟玦领着她去见了陛下和皇后,皇后赏的。


    那珠串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如一,无半分杂色。色泽浓艳如凝血,名贵非常。她想着自己一般在府邸,也没什么机会戴着。


    正想着要不要搁置在东次间的箱笼里,就见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女使,是徐氏身边的人,她泣声道:“不、不好了!娘子,老太太要对郎君用家法了!”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边,沈卿婉指尖一松,手中那串玛瑙珠串应声落地。


    那红玛瑙珠子砸在地上,像是一道刺目的血痕,霎那间,血痕变成了散落的血珠,滚在地上发出“哐啷、哐啷、哐啷”的脆响。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竟像极了府衙审讯时,差役手持木板重重敲击地面的声响,冰冷、急促,一下下砸在人心尖上,搅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


    她来不及去捡散落的珠子,只顿了一下,下一瞬就拔腿便往外跑。


    她一路奔至老太太的正院。隔着人群远远便能听见徐氏撕心裂肺地喊着:“老太太,求您饶过玦哥儿!一切都是我的错,要罚便罚我!”


    她心中愈发急了,脚下也加紧了脚步,进入院中,见老太太坐于抱厦厅,孟玦背对着她跪在台阶下。


    褪去了寻常外衫,只着一件极单薄的素色中衣,风一吹,便微微贴在身上,愈显得肩背清瘦,身形孤峭。他垂着头,身子挺得依旧板直。


    便在这时,他似是心有所感,抬头望去,目光与沈卿婉撞个正着,四目相对那一瞬,他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几分急色。


    他压着声音,语气有些发冷:“谁叫你过来的?我不是叫你在屋里好生待着,不许过来?”


    沈卿婉却不看他,只径直走到徐氏身边,与她一齐跪下,正欲开口求情,便被老太太一记眼风截断了话头:“玦哥儿的媳妇,你若是和你婆婆一样,是来求情的,我便劝你住嘴。


    “假孕一事,你欺上瞒下,搅得侯府上下鸡犬不宁、兴师动众,我暂且不与你追究,还不立到一边去,少碍我的事!”


    说罢,便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下面的人。


    沈卿婉不肯退,膝行一步还要再说。徐氏见她帮不上忙,反而要惹老太太更恼,赶忙将人拉住,示意她莫要再添火。


    婆媳二人难得有了同样的立场,立在一旁,相互搀扶,面露忧色,屏息看着。


    这时,只见一个婆子捧着一个玄色织锦盒上前,约有一个卷轴的长度,恭恭敬敬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缓缓抬手,掀开锦盒——里面躺着的,是一支精铁打造的刑鞭。鞭身通体泛着冷冽的银光,长约一臂,粗细恰如成人拇指,鞭身打磨得光滑锃亮,却透着噬骨的寒意。


    “一共十鞭,你若撑得住,我便也不强求你认错。”老太太握住鞭柄,手腕轻轻一扬,铁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呼”的一声破风作响,凌厉的风声刮过耳畔,带着摧枯拉朽的狠戾,让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徐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等众人反应,老太太眸色一沉,手腕猛地发力,那支冰冷的铁鞭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在孟玦的背上。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孟玦喉间溢出,他原本如青松般笔直挺拔的脊背,骤然往前一踉跄,身形剧烈地晃了一晃,却终究没有倒下。


    铁鞭破空的锐响再次撕裂空气,第二鞭狠狠砸落。


    单薄的中衣瞬间被铁鞭抽得裂开一道口子,隐见皮下泛红的伤痕,他肩头微微绷紧,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清隽的侧脸缓缓滑落。


    沈卿婉与徐氏见状,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要往前冲去阻拦,却被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死死拦住,推搡着往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铁鞭,悬在孟玦身后,蓄势待发。


    紧接着,第三鞭落下。


    孟玦面白气弱,长睫因痛楚剧烈颤动,平日里深邃沉静的眼眸微阖,唇瓣失了血色,那微微佝偻却又拼命挺直的脊背,显示出他的倔强。


    第四鞭——


    孟玦脊背又是一震,这一次闷哼更沉,唇角几不可查地溢开一丝淡红,他死死咬住牙,原本清俊的面容因剧痛染上一层薄白。衣料彻底裂开,渗开暗红的血印,他身形晃得更厉害,


    到第五鞭挥起的刹那,沈卿婉再也忍不住了。


    她之前假装的不在意,在看见那触目的血痕后,便再也不能继续假装了。他挨着那打,她看着,便也像自己挨了打一般,痛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她不能再这么看下去!


    她猛地发力,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身前拦着的女使婆子。那些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东倒西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力气原来这样大。


    她不顾一切冲到场中,扑到孟玦身前,双臂张开,将他护在身后。


    “别打了!求老太太别打了。”


    孟玦脸色骤变,哑得发涩的声音急得破音:“你做什么?!”


    沈卿婉回身,伸手轻轻捧住他苍白冰凉的脸,把头摇着说道:“夫君,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啊……说出来,你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了……”


    孟玦深深望着她,黑眸里翻涌着许多情绪,复杂地混成一片化不开的墨。


    眼见老太太狠了心,也不顾她在这,又要落下一鞭,孟玦使出所有力气将她推过去。


    她却又膝行到老太太面前,她虽身处低位,但眼神却不露一丝怯弱,她嘶声喊道:“他也是您的亲孙子啊!您真要活活打死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守祠一夜心扉开 与你,做些


    一旁僵住的徐氏也早就受不住, 也跟着一道扑了过去。她将孟玦护在怀里,对着老太太哀哀地哭起来:“母亲!你要是真的打死韫……我怎么跟他早死的爹交代啊——”,


    徐氏搬出亡夫, 希望能让老太太心软,只是话一出口,自己便先忍不住了,哭得接不上气来,索性叫喊起来;“你要打死韫白,就先打死我!


    “他爹去得早,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你若真要他的命,我这就随他去。我们一家三口到地下去团聚!”


    老太太握着铁鞭的手一顿, 脸色沉得吓人, 却终究没法再落下一鞭。


    她冷哼一声, 将铁鞭交给旁边的嬷嬷,“罢了!你既如此护他, 这鞭刑便不继续了, 但家法不可废。”,说着吩咐家仆,“将玦哥儿押去家祠, 罚跪一天一夜!”


    话音落下, 徐氏身子顿时软了半截, 险些晕了过去,可怜孟玦还未松过一口气, 便要与妻子连忙一左一右扶住母亲。


    三人狼狈地跪坐在那,沈卿婉一时也不知该问候丈夫的伤势,还是先关心婆母的状况, 亦或是在去跟老太太求情。


    她之前多么棘手的事都处理过来了,可一遇到和孟玦相关的事,她便不能用常用的那套逻辑来解决事情,她脑子乱的很,心也乱的很。


    直到那宽大的手掌,缓缓覆在她手背上,拉扯回她的思绪。她恍惚望去,只见孟玦苍白的唇角勉强扯出一丝极轻的笑,似是无言的安慰。


    不消多时,家仆赶上来将孟玦带走,连口喘息的时间都不给。


    沈卿婉死死拉着孟玦的手,从手腕,到手掌,再到指尖,一点点从她手中脱离,最终手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她讨厌这种感觉,失去的感觉,什么也留不住的感觉。


    她神色怆然地坐直了身子,勉强打起精神,唤着常嬷嬷和红袖,将徐氏先扶起。


    一阵“格格”的笑声在她背后响起,沈卿婉不用回头,也听出那笑是二房伯娘的笑,带着那种得意,刻薄的味道。


    时已近暮,潇湘院内窗纱浸了淡淡暮色,炉内香烬半残,烟气袅袅,反添一室沉郁。沈卿婉端坐正厅上首的玫瑰交椅。


    她经历了上午那一遭,此刻神色恹恹,眼皮微微耷拉着,向下审视着跪在她面前的红袖。


    红袖垂首跪着,盯着地面砖缝,一语不发。


    沈卿婉声音平静,轻缓得近乎听不出情绪:“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从头至尾说与我听,不要瞒我。”


    红袖只是低头,唇瓣抿成一道浅线,依旧沉默。


    沈卿婉望着她,改用了一种平静而疲倦的声音说道:“事情已闹到这般地步,老太太动了家法,铁鞭几乎要了郎君半条命。


    “你如今还要瞒着我?纵是天大的事,也比不过他一条性命。你道我真猜不出半分?”


    红袖肩头微颤,仍是不肯开口。


    沈卿婉见她如此固执,缓缓抬身,从椅子上下来。


    红袖以为她恼了,要对自己动手,便顺从地闭上眼,做好了认打认罚的准备。谁知下一秒只听见“扑通”一声,她慌忙张开眼,见她竟屈膝,跪在自己面前。


    红袖大惊,眼中惊惶失措,连连叩首:“娘子!娘子这是做什么?折杀奴婢了!万万不可!”


    “我求你——”沈卿婉直勾勾地朝她望着,眼底含着一层水光,却强自忍着不落:“我只求你一句实话——那夜湖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红袖见她这般,心下早已溃不成军,眼泪簌簌滚落,哽咽道:“娘子您快起来,奴婢说……奴婢这就说……”


    她缓了一口气,止了抽噎,一字一句,细细道来:“那夜,瓶儿传话,称郎君请娘子往湖边一叙。


    “奴婢听了,心下先自起疑。那几日秋风正紧,湖边露重风寒,娘子身子本就弱,刚经大夫诊脉调养,有什么话不能在暖帐里说,偏偏要往那冷僻去处?”


    “奴婢越想越不妥,便赶去寻郎君。一见之下才知——郎君根本不曾使人来请娘子。”


    沈卿婉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二人当即明白,是有人设下圈套,要害娘子。”红袖低声道,“奴婢便主动对郎君说,不如由我扮作娘子,披了你的外衣,去湖边看看究竟是哪个歹人作祟。”


    “郎君起初不肯,怕我有风险。可奴婢想着,自己干过一点粗活,手上还有些力气,又有郎君隐在近处接应,倒也不怕那恶人放肆。”


    “于是我披了娘子的披风,兜了帽子,提前去了湖边。然后……”


    说到此处,红袖的声音变得有些晦涩,但面对沈卿婉的请求,她只得咬着牙继续:“是二房的大郎,他一上来便疯了一般将我抱住……嘴里说着浑话。”


    红袖艰难地将那晚的情形尽数复述:


    孟瑜□□道:“你既来了,还挣什么?索性顺了我,大家省事。


    “你若喊出声,引来人,你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不过落一个风流名声,你呢?便是残花败柳、红杏出墙的名声,一辈子也抬不起头。这笔账,你算得清么?’”


    他又伸手摸她的脸,嬉皮笑脸:‘我那二弟,整日只知公事,半点不懂怜香惜玉,白白糟蹋了你这般颜色。不若从了我,往后有我疼你。”


    孟瑜说着,便伸手来掰她的下巴,要凑唇亲下去。


    恰在此时,一片薄云散开,清亮月光正好落在红袖脸上。


    孟瑜立刻惊觉不对。


    红袖趁机抽身,拢了拢披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孟瑜下意识想转身想走,树影深处忽的踏出一人。


    正是孟玦。


    他立在月色之下,脸上抹去了所有表情,带着一股令人喘不过起来的压迫感。一双眸子寒冽如冰凌,恨不得将孟瑜射穿。


    孟瑜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迈开脚步溜走,孟玦已大步上前。


    没有半句话,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制住他,拳掌利落干脆,只听得闷响几声,孟瑜便被打得踉跄倒地,痛得哼唧不出,半点威风也无。


    后面的事沈卿婉自个也见着了,便不用她多说。


    红袖伏在地上,泪落沾衣:“娘子……我当时知道了大郎的龌龊心思,想着幸好自己多了个心眼。又瞧着郎君狠狠将那宵小揍了个半死,也是解气。


    “郎君与众人只说是喝醉了动手,不欲将我牵扯进去,可我却想着只有将事情闹大,才能真正震慑大郎一番,也能向众人解释郎君的行为。谁知我身份过轻,纵使说了,也没能改变些什么。


    “大郎没有收到惩罚,郎君挨了罚,还让娘子知晓了那些人的龌龊心思、阴私伎俩,说出来徒然污了娘子的耳,平白叫娘子听了恶心。”


    沈卿婉深吸了一口气,揩了揩眼泪,拉着她道:“去老太太呢,你与我去同老太太说清……”


    红袖死死拉着她的手,并不起身:“娘子!你冷静一点,郎君他宁可自己担下所有罪名,受老太太责罚,挨那钢鞭之痛,也不肯说出来,


    “就是害怕你知道这腌臜的事,牵扯进去,连累了你的名声。你难道要叫郎君的心血白费吗?那老太太本就偏袒二房,纵使坦白了事实,也不见得会怎样?


    “万一适得其反……郎君的家法岂不是白受了?”


    红袖点出最关键的问题,像是一记重锤敲醒了沈卿婉。


    她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她要向谁去讨正义?老太太?她脸上是希望落空的怅然,随即是反应过来的自嘲。


    她知道了真相,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一念及此,沈卿婉感觉像是一口气堵住喉咙口,噎得眼圈子都红了。


    时已戌末,积云沉沉压在宁远侯府的屋脊上。祠堂在府中最僻静的东南角,四面皆是老槐,此时被狂风卷着骤雨抽打,枝叶翻卷如惊涛,呜呜咽咽的,倒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不过顷刻之间,天空落下无数道细长的白丝,纵横交错,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包络起来。甬道积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水洼,雨点砸下去,溅起细碎的白泡,转瞬又被新的雨势吞没。


    唯有祠堂前的抱厦下,还能避得几分风雨。


    那朱漆大门半阖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在风雨里明明灭灭,映得门楣上“世泽流芳”的匾额忽明忽暗,也添了几分湿冷的肃穆。


    房檐上的雨水,顺着瓦当密密匝匝地垂落下来,竟似串起了一道水晶帘。


    初时还只是断线的珠子,此刻雨势大了,便成了匹练一般,哗哗的水声裹着风声,像是一道屏障,摒去了天地间多余的声音,只余下这潺潺雨声。


    沈卿婉正立在抱厦的檐下,她披着灰鼠皮大氅,最外层的皮毛已被斜飘的雨丝洇湿了大半。她鬓角的发丝沾了水汽,微凉地贴在颊侧。


    她站在那门缝前,窥看着里面的情形。


    她身旁,红袖凑到守在门口的张嬷嬷身边,带着几分央求:“嬷嬷,您通融通融吧。我们娘子也是心疼郎君,这祠堂里阴冷,郎君又是被老太太罚着跪的,这一夜下来,哪里受得住?”


    张嬷嬷跟着老太太几十年,仗着是府里的老人,别说是个小女使,就是年轻一辈的主子,她也不大看重。


    此刻正抱臂立在门侧,她眼皮都没抬,只瞥了红袖一眼,慢悠悠道:“娘子的心意,老奴懂。可老太太的话,你也听见了——老太太罚他在祠堂跪到天明,谁也不许探望,这规矩,可不是老奴能破的。”


    红袖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往张嬷嬷手心里塞去。她带着几分讨好:“嬷嬷,这点心意,您买杯热茶吃。


    “您就放我们娘子进去看一眼,只一眼,即刻就出来,绝不让人知晓。”


    张嬷嬷默默收了那银锭,想了一瞬,还是不敢将人放进去,商量道:“不是老奴不给娘子面子。这祠堂四面都有老太太的人盯着,方才角门的李嫂子还来巡过。


    “娘子若进去,一时舍不得出来,待外头有人来,这短短几步路,哪里来得及躲?真要被发现了,老太太的板子,老奴这把老骨头可扛不住。


    “这样吧,娘子带了什么东西,我都悄悄带进去给郎君,如何?”


    沈卿婉沉吟一会,如今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同意。


    她微微颔首道:“罢了,既如此,便依嬷嬷的意思。”说罢,她唤身后女使将捧着的包裹递给张嬷嬷。


    张嬷嬷要拆开亲眼见过有什么,才肯往里送。先是一件大氅,又有一双绵羊毛护膝,最后,是一个三层的食盒。


    一一打开,有温着的红枣桂圆粥,有糕点,有云腿片……


    张嬷嬷看着这一堆东西,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这祠堂本是罚郎君来思过的,您这又是大氅,又是护膝,还有这吃食,这哪里是罚跪?分明是让郎君进来享福来了。”


    沈卿婉强笑道:“嬷嬷说笑了。”


    张嬷嬷抱着大氅、提着吃食,掀帘进了祠堂,朱漆门“吱呀”一声重又阖上,将那一点昏黄烛火也隔在了深寂里。


    她原是想亲见他一面,哪怕只一眼,如今连门槛都踏不进,只得立在冷雨里,空落落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意。


    红袖在旁轻轻劝:“娘子,风凉雨大,咱们先回罢。”


    沈卿婉却只是轻轻摇头,脚步不由自主,顺着抄手游廊往西侧绕去。她记得这廊尽头拐过一处折角,临着一方小小莲池,正对着祠堂后窗——那能遥遥望见祠堂内的光景。


    她一步步踏在湿滑的路上,裙角沾了雨珠,凉丝丝贴在踝间。待到了廊尽头,扶着朱红廊柱站定,果然望见了那祠堂开着的窗。


    她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探进窗内。


    先映入眼底的,是一整面高耸的祖宗牌位。


    黑漆木龛层层叠叠,直抵到屋梁,一眼望不到顶。金漆字迹在烛火里明明暗暗,一座座牌位方方正正,规规矩矩,森然列着。


    而在那片严肃沉寂的牌位之下,供桌之前,蒲团之上,坐着跪着的那道身影,竟显得那样小。


    如孤叶之于万木,如米粒之于稻子,如一粟之于沧海。


    雨雾模糊了光线,也模糊了他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眉眼,辨不出他的神色,听不见他的声息,只看见窗纸上一道单薄的影子,缩在高大的供桌之下,在一片方方正正的牌位中间,也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方块。


    沈卿婉扶着廊柱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口骤然一抽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凉,顺着雨气直直钻入骨中。


    她脑中忽然出现一个念头。


    眼前这片森然林立、望不到顶的牌位,是前人,是过往,是早已定格的生死。而跪在下面的那个人,是今生,是此刻,是她捧在心上的人。


    可百年之后呢?


    百年之后,他也会褪去这身皮肉,褪去这一腔温热,褪去所有欢喜悲苦,最终也变成供桌上一座方方正正、漆着金字的木牌,与眼前这些祖宗并肩而立,再无喜怒,再无悲欢。


    百年之后,一杯黄土。


    这八个字,像一声闷雷,在她心头轰然炸开,盖过了雨声。


    是啊,百年之后,她与他,不过是一处荒冢,一把黄土。


    在漫长的岁月里,情与爱也不过是不起眼的一瞬,像池面被雨珠砸出的涟漪,转瞬便消散无踪。


    岁月是有限的,人生是短促的。


    她一定要这样蹉跎下去吗?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又那样清晰,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沈卿婉缓缓闭上眼,一种湿润的触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不要。


    她在心底,清晰地、坚定地,回答了自己。


    我不要。


    我怎能因为害怕受伤,就这般缩手缩脚地过一辈子?


    她想起少时。


    那时她初通文墨,却因在家塾里被沈熙媛挤兑,便心灰意冷,生生放弃了学诗读书的机会。


    后来虽重新拾起,可那学习的时间,终究是错过了。


    如今,她还要重蹈覆辙吗?


    还要因为害怕,害怕这份深情或许会被辜负,就这般浪费时光,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在这漫长的雨夜,在这仿佛凝固了的一瞬,沈卿婉的心头,忽然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


    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把。


    她的心,忽然就热了起来,热得足以抵御这漫天的凉意。


    红袖见这雨势这般大,撑着油伞往沈卿婉身前遮了遮,压低声音劝道:“娘子,雨这瞧着是小不了了。


    “夜已深了,您身子骨本就弱,这廊下寒气侵骨,哪里禁得住?不如先回屋歇着,明儿一早再来瞧爷也是一样的。”


    沈卿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窗上:“我不回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廊柱上的木纹,那触感凉而硬,“夫妻之间,本就该同甘共苦。他在里面受着跪罚的苦,我若独自回屋安睡,拥被取暖,这一夜,便是睡了,也难安枕。”


    红袖还想再劝,见她眼底那抹执拗,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陪伴。


    夜色愈发深沉,雨势却渐渐收了。


    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


    一夜风雨收尽,天光破晓,又挨至日影西斜,才算熬完了祠堂罚跪的时辰。


    绿松早在祠堂外候着,见门扉轻启,自家主子被嬷嬷扶着出来,膝盖早已僵得不能打弯,面色亦带着彻夜跪守的倦白。


    他呆了一下,才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眼里有些发酸,他还是头一次见郎君这般姿态,哽咽道:“郎君,可算熬到头了。奴才扶您回卧房歇歇吧,早备好了洗澡水,也温着粥饭。”


    孟玦垂着眼,揉了揉僵冷的膝头,喉间声音微哑:“不去卧房,往书房去。”


    进了书房,孟玦草草用了几口饭食,连日劳累加彻夜长跪,实在撑不住,便在里间软榻上和衣浅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天色从磁青色变成了花青色。睡得迷迷糊糊间,只觉鼻端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气。


    不是书房里惯有的墨香,也不是药香,是一股淡淡的兰香。


    清润如露,温雅似月,是刻在他心底、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


    他缓缓睁开眼——


    软榻旁,设着一张小小的锦凳,沈卿婉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声音是刚醒时的沙哑,粗粗的,不甚清亮。


    沈卿婉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自去备了温茶,正捧着杯盏递来。


    他没有接过茶盏,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夜色浓稠,一瞧,便知时间不早了。


    他先是发问:“你怎生不睡?”说罢,又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便问:“你喝了酒?”,然后语气低了几分:“既吃了酒,就该去早些歇息。”


    沈卿婉不曾言语,只将茶杯又往他跟前送了送。他便先呷了两口热茶,润过干涩的喉咙,方缓声问道:“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沈卿婉垂着眼,半晌才轻声道:“我仍是想问,你为何要打那孟瑜?”


    他见她这般执着,便凝眸望着她,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何?”


    沈卿婉心头微嗔,讨厌他又将这难题抛了回来……


    屋内未曾点灯,一团昏黑,她借着夜色,望着他模糊的面容,壮着胆子试探着问:“是因为我,对不对?因为我,你才这般狠手教训他,是不是?”


    话罢,她心头突突乱跳,既怕自己自作多情,又怕他一口否认,一颗心七上八下,只忐忑等着他的回应。


    过了片刻,只见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似是认了命一般,轻轻吁出一口气。


    屋内太暗,瞧不清他眼底神色,只听他语调沉沉,带着几分认命似的轻叹,缓缓道:“是,是为了你。”


    话音未落,一股幽微的兰香,丝丝缕缕,蓦地萦上鼻尖。


    他还未及分辨,一个温软的身子已欺近前来,两片微凉的唇便贴了上来。


    那吻起初带着些试探的轻颤,旋即却变得蛮横而深入,不由分说地撬开他的齿关,舌尖交缠,气息灼热。


    他脑中轰然一声,只觉周身力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抽了去,待得两人气喘吁吁分开,唇间犹连着暧昧的银丝,他才寻回一丝神智,喘息道:“你……这是做甚……”


    她却不容他多问,猛一发力,竟将他推倒在身后的锦褥之上。他猝不及防,仰面倒下,她还不待他反应,已跨坐上来,骑在他腰间。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与你,做些快活的事。”


    作者有话说:


    来点短暂的和好


    第58章 情难自抑度春宵 一场颠倒淋


    他心头一跳, 气息未匀,低斥道:“胡闹!”


    他绝想不到这句话会得罪了她,招得她眼圈蓦地一红, 声音里便带上了一种异常的委顿:“这样的事,为何你想时便能与我做得?我想时,便做不得与你?”


    她心里压抑了太多的情愫,此刻如决堤洪水,再难遏抑。


    她不管不顾,抬手便解了自己腰间绦带,趁他怔忡失神的刹那,极利落地将他双腕一拢,缚在一处, 又引着那带子另一端, 轻巧地绕过床架上头的雕花横栏, 紧紧系住了。


    双手被缚举过头顶,这姿态令他感到一阵灭顶的羞耻。他脸上火烧火燎, 在暗夜里竟也能瞧出他眼里羞愤的神色, 他挣扎了一下,那腰带却甚为结实


    他偏过头去,颇有一副贞洁烈夫的姿态:“你……怎可如此……”


    他知晓她虽看着柔顺, 骨子里却是有几分叛逆和固执, 不然也不敢在老太太盛怒时, 不怕误伤自己,而冲出来。只是他没想到, 她竟然会将那叛逆放到这房事上来。


    她俯下身,用一个更缠磨的吻堵住他所有言语。


    ……


    他浑身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知过了几时, 空气变得黏腻闷热,她略支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


    指尖一挑,便将那本就松散的衣衫彻底拨开……剧烈地颤动着。


    她想起在那画册上见过的描写,心一横……


    他眼睁睁瞧着这幅景象,实在太不堪入目,偏又动弹不得,只得紧紧闭上了双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她却凑得更近,近在咫尺。他感到她轻轻蹭着自己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她低声问,气息拂在他唇上:“为何闭着眼?是嫌我……不好看么?”


    他闻言,只得复又睁开眼。借着那溶溶月光,只见她脸上也泛着桃花似的红,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媚态。


    他那里禁得起她这样的稚气的娇媚,他的理智被她一寸寸绞杀,眼里,心里只看得见她,那句在心里盘旋的话,便禁不住诱惑地漏了出来:“不……你很美。”


    这话仿佛一剂灵丹妙药,教她眉眼霎时舒展开,她眼里冒出笑泡,含着秋水一般的眸。她不再言语,只当着他的面,纤指缓缓解开自己衣衫。


    罗裳如褪色的花瓣,层层委地,最终露出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在幽暗里晕着柔光。


    ……


    霎那间,两人俱是浑身一颤。


    孟玦闷哼一声,颈项猛地向后仰起,绷出一道隐忍的弧线。他忽然觉得那缕兰花香气变得极为馥郁,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这样的香味。


    那香味使人晕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沈卿婉的感受不比他好多少,这感受太过奇异,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全然掌控的滋味。


    待她缓过劲来,垂眸向下凝视着他,贪婪地望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紧咬的牙关,那因极致的刺激而蹙起的眉峰,那微微颤动的喉结……这一切,都因她而起,随她而动。


    以往都是她被他裹挟,而如今颠倒了过来,他素日里那般清冷自持,何曾有过这般生动、这般难以自持的情态?


    她情不自禁地用两只手指顺着他的眉毛慢慢的抹了过去,神情认真,像是在临摹一张古画,最终停在眉梢。


    屋外一院洗濯后的清凉,屋内两个云雨做一处,又是另一番风景。


    动人春色娇还媚,惹蝶芳心软又浓【2】。


    ——她终于力竭,恹恹地伏倒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他散落在枕畔的乌发。


    战酣乐极。两人皆不言语,只余剧烈的心跳与未平的喘息。


    过了半晌,他才缓过气来,胸腔微微震动,睃了她一眼,微微的笑,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气息拂在她耳畔:“看来……娘子将那《治平要略》上的功课,倒是研习得极透彻,很是……用心。”


    这话分明是夸赞,可放在这般情境下说出来,字字句句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狎昵意味。


    她伏在他身上,只觉得耳根子烫得厉害,红了脸,不敢朝他看,方才的大胆任性霎时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乱撞,羞得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来。


    她受不住这暧昧的夸赞,下意识地便想扭动身子离他远些。


    这一动,却立时僵住。身下那处……分明又觉出些不同寻常的硬热与胀满。


    她愕然地低头,又猛地抬起眼帘瞪向他,一双眸子在昏暗中瞪得圆圆的:“你……你怎么又……”


    他喉间滚出一声闷笑,似也颇为无奈,偏又理直气壮:“这……乃是自然反应,怨不得我。”


    他动了动仍被缚在头顶的手腕,那衣带在肌肤上磨出细微的声响:“先替我解开,我自己来……便好。”


    她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似乎颇为清明,眼底虽还残留着情动的氤氲,却并无更多欲念,好似真的从这情欲中抽离出去。


    过了一会功夫,他见妻子并不动作,又放软了声音,添了一句:“绑得久了,着实有些酸麻……难受。”


    语气低软,竟似带着一丝撒娇意味,像是毛茸茸的小刷子在心里挠来挠去的。


    她心头一软,那点儿防备便散了。也不疑有他,只想着他方才任自己施为,此刻想必也无力“报复”。于是不再犹豫,撑起身子,伸手去解那床架上的结。


    谁料那结刚松脱,她手腕还未收回,下一瞬,天旋地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然袭来,她惊叫一声,已被他翻身牢牢压在了榻上。


    背脊紧贴着他滚烫汗湿的胸膛,手脚皆被他绝对强势的姿态压制住,竟是半分也动弹不得。


    “你……!” 她又惊又气,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大当,扭过头满脸愤色,委屈地叫嚷道:“你耍诈?!”


    她耳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与平日自是有些不同,带着得逞的愉悦:“这如何是耍诈?”


    他一边说着,……,惹得她浑身一颤,未完的斥责都化作了破碎的呜咽。


    他俯身,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湿热的气息与低沉的话语一同钻入她耳中:“这叫……智取。”


    他在她逐渐紊乱的喘息与难耐的扭动中,慢条斯理地教导,声音因情欲而愈发低沉磁哑:“你虽将那些技巧记得烂熟,却未曾掌握其中精髓……”


    她已有些失神,却还是像个好学的学生一般,向着他喃喃追问:“什……什么精髓??”


    他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笑意与深意,落下最终的评价:“那便是……男人的话,尤其在床笫之间,可是半个字……也信不得的。”


    ……


    窗棂外浓墨般的天色,不知何时已褪成了浅浅的鱼肚白,继而透出些熹微的晨光,屋内只余一室靡艳气息。


    沈卿婉早已倦极,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了,只觉浑身骨头都被碾过一般,软软地陷在锦褥里,带着哭腔推拒:“够了……真够了……”


    他却似不知餍足,握住她绵软的手,吻了吻那泛红的指尖,声音低哑含混:“不够……我觉得,还远远不够呢。”


    见她眼角噙泪,面颊潮红,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心头那簇火反而烧得更旺,哄诱道:“乖,唤我一声韫白。你还从来没唤过我的小字。”


    她神思昏沉,被他磨得无法,只得蚊蚋似地唤了一声。


    谁料这一声出口,他神色陡然激动,动作骤然加剧,正待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却忽觉鼻端一热,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动作一僵,抬手一抹,指尖竟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先是一愣,随即惊呼出声:“呀!你……你流鼻血了!”


    屋内燃起了灯烛,人影在窗纱后来来回回走动着,不过一时,天便明了,徐氏派人来问。虽说孟玦吩咐不要让这事传到徐氏耳里,可这耳风还是传了过去。


    当即急得徐氏唤人去请了太医来。


    不多时,王太医便来了。只见他闭目沉吟了半晌,方缓缓开口道:“相公脉象浮而略数,舌苔微白。依老朽看,乃是风寒未尽,腠理未固,气血略有些亏虚。加之……”他略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徐氏见他这幅欲说不说的样子,心里愈发着急,火急火燎地问:“严重吗?好好的怎么就流鼻血?可是之前受了家法,又跪了一宿祠堂伤了根本?”


    那太医只得含蓄地继续说道:“倒是不严重……只是夜间未曾安寝,精神耗了些,便有些虚火上炎之象。倒不甚要紧,静养两日,吃两剂平补清火的药疏散疏散便好了。”


    徐氏一时未曾会意,还在追问:“上火了?要不要紧?”


    孟玦这边听见那话,眼风却似有若无地朝妻子那边飘了一下。只见沈卿婉早已听得耳根子通红,一张脸直烧到颈子里去,恰似那熟透的苹果一般,只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立时挖个洞,钻进去才好。


    昨日种种,翻涌心头。她原是一腔孤勇,只想着心中都压着太多沉郁,不如借着那荒唐一并宣泄了去,竟全然忘了顾及他的身子。


    她抿着嘴有些郁闷,她也未料到他竟是这般经不起折腾。


    可转念一想,那本害她平白担了许久“重欲”名头的劳什子《治平要略》,终究是他寻来的。他既引了这风月,如今……也算不得全然冤枉。


    这般想着,那羞窘之中,竟又生出几分理直气壮来,就当扯平了。


    这日午后,孟玦刚服了药,在房内将息。沈卿婉则在外间看些闲书,忽听外头女使报说:“赵官人来探望郎君。”


    她朝里间的方向望了一眼,见里面安安静静,没什么动静,便想着孟玦定然睡得沉,一时起不来。便放下书卷,先出去迎客。


    沈卿婉与他见了礼,温言道:“赵官人来得不巧,相公才服了药睡下,怕要过一会子才醒。官人若没有急事,不妨在花厅略坐坐,吃杯茶等等。若是有要紧事,我这便去唤他起来。”


    赵远卓忙摆手笑道:“并无急事,不过顺路来瞧瞧他。既睡了,便让他睡罢,我等一等无妨的。” 说着,便随沈卿婉到一旁小花厅里坐下。


    沈卿婉吩咐女使看茶摆盘,不一时,茶盏果盘悉数置好。


    赵远卓坐在下首,目光不由地落在沈卿婉面上。只见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衣裳。脸上不施浓妆艳粉,却天然一段风流体态,两弯眉似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


    他心中不由暗叹:这沈娘子的品貌,真真是世间罕有。都道京城繁华,美人如云,可要寻一个似她这般模样的,未必有她这般温婉可人的性子;


    有这般性子的,又未必有她这般绝俗的容貌。


    如今见了真人,怨不得韫白那小子,自打见了她,便似变了人一般,什么规则底线都丢到天边去了,心中暗暗生出几分羡慕。


    他心里这般调侃着老友,面上却只作寻常,与沈卿婉自报了家门道:“在下赵远卓,与韫白是自小的交情,常在一处的。”


    沈卿婉闻言,微微一笑,点头道:“相公在家时,曾提起过您的。”


    赵远卓一听,大感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哦?韫白竟向娘子提起过我?他是如何说我的?” 说着,脸上便带了三分促狭,七分好奇:“该不会是在背后编排我的不是,说我什么坏话罢?”


    沈卿婉忙轻轻摇头,解释道:“官人多心了,并未有此事。韫白不过是平日用饭时,偶尔谈及朝中事务,顺带着提过您一两句罢了。”


    赵远卓听了,摇头晃脑,透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叹道:“哎呀,韫白兄可真是个呆子!在家里对着如花美眷,怎么还念叨那些枯燥的政事,着实不像话!”


    沈卿婉却抿唇一笑,轻声道:“怎么会,我倒觉得有趣。譬如……他之前随口提起方田均税法,说可解今上正为抑制土地兼并之事,举措频频。


    “可惜我是个愚笨的,听是听了,却总有些一知半解,不甚明白其中关窍。”


    赵远卓“咦”了一声,笑嘻嘻道:“原来是这事!沈娘子竟对这个有兴趣?对于这事,我倒可与你分说分说。”


    他见沈卿婉神色认真,一双眸子微微睁圆了瞧着自己,神情专注,如同学堂里好学的学生,便更来了精神,拣那能说的,娓娓道来。


    沈卿婉听得仔细,待他说完,方似若有所思,又似随口问道:“那……若有人胆大,偏要违背陛下的意思,强买强占田地,又当如何?”


    “那自然有法度管着,查实了,轻则罚没,重则下狱。” 赵远卓答得干脆。


    沈卿婉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抚着茶杯光滑的边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只是好奇:“若是……犯事的是官宦人家,或是那些有爵位的公府侯门呢?也一般处置么?”


    这话问得赵远卓微微一怔,脸上那轻松的笑意淡了些。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斟酌着道:“这个……律法之前,按理自是一视同仁。只是……”


    沈卿婉向他偏着头问道:“只是什么?”


    赵远卓顿了顿,语气也正经了几分:“除非真有那等苦主,豁出性命去,敲了那登闻鼓,将状纸一路递到御前,否则……难呐。”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题过于沉重,也超出了与闺阁女子闲谈的范畴,便笑着将话头岔开:“瞧我,尽说这些没趣的,怕是闷着娘子了。


    “咱们说点别的罢——比如,韫白少时的趣事?” 他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促狭模样。


    沈卿婉果然被引动了好奇心,顺着问了过去。


    赵远卓见她感兴趣,更来了谈兴,眼珠一转,先起了个话头:“说起趣事,那可多了。譬如我们刚入朝那会儿,有一回在曲相公府上……”


    沈卿婉听见那“曲”字,神色微微一凝,极快抹去眼底的异色,依旧笑吟吟等着下文。


    “他同曲相公对弈。老师棋力高深,他嘛……嘿,执着一子,足足举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愣是放不下去。


    “把老师等得都快瞌睡了!索性闭着眼,等他下一步。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趁着老师眯瞪的功夫,偷偷摸摸地,想将那颗子换个位置!”


    沈卿婉听到此处,咯吱一笑接着问道:“然后呢?”


    赵远卓绘声绘色道:“老师压根没睡着,眼皮一抬,正好抓个正着!当场将他拿住,你道他如何?


    “他倒好,十分的镇定自若,还当即作诗一首,说什么‘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分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1】’


    “ 您听听,这输了棋还这般振振有词、自得其乐的,除了他还有谁?把老师都给气笑了,直骂他‘臭棋篓子还要耍赖’!”


    沈卿婉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简直有些不敢置信道:“我原当他……样样都是通的,竟不知还有这般不擅长、还耍赖皮。”说着,便禁不住格格笑着。


    赵远卓点头笑道:“可不正是!我原先也这般以为,与他相交,处处觉着自己不如,唯独在这棋道上,我可敢说胜他半分!他那棋艺,实在是……” 他笑着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两人正说着,里间传来些微动静,随即有女使轻轻掀帘出来,回道:“娘子,赵官人,郎君醒了。”


    沈卿婉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她还想多听些关于他的旧事呢。


    但她也知分寸,便盈盈起身,对赵远卓道:“他既醒了,官人快进去瞧瞧罢。我去瞧瞧药可煎好了。”说着,便领着女使退了出去。


    赵远卓也无甚要紧事,不过是听闻好友生病,于情于理都要过来问候一番,入内室闲聊一番,寒暄既毕,自去不提。


    孟玦在家里将养了几日,身子渐好,便销了假,依旧入朝办事。


    这日,他正在值房内,与几位下属商议拟定新近要推行的一条政令。


    因他之前去颍州,发现了常平仓已经是有名无实,它应当具有的调剂粮价和救济灾荒的作用,已经接近于完全消失。早前闻知陕西路转运使令民自隐度麦粟之赢,先贷以钱,俟谷熟还之官,号青苗钱。经数年,廪有羡粮,十分明显。


    因此,在颍州时,发生了涝灾以后,孟玦便参照了他在“贷谷与民,立息以偿”的经验,解决了灾荒期内缺粮的问题。


    如今便按照当日所为,定来日之法。


    他先定下立法用意:今诸路常平、广惠仓,略计千五百万以上贯、石,敛散之法未得其宜,故为人之利未博,以致更出省仓赈货。今欲以常平、广思仓现在斛斗,遇贵量减市价粜,遇贱量增市价籴。其可以计会转运司用苗税及钱斛就便转易者,亦许兑换。仍以现钱,依陕西青苗钱例,取民情愿预给,令随税纳斛斗……


    属官在旁连连点头,提笔在一旁的稿纸上细细记录。


    另一边一位年轻些的官员沉吟道:“相公所虑极是。下官以为,于夏秋未熟以前,约逐处收成时酌中物价,比定预支每斗价,召民情愿请领。仍常以半为夏料,半为秋料……”


    又有一人接口道:“五户以上为一保,约钱数多少,量人户物力,令、佐躬亲勒者户长识认。每户须贷及一贯以上。不愿请者,不得抑配。”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颇为专注。


    孟玦侧耳凝神听着,时而补充一二,时而命书吏将要点记下。正说到要紧处,忽听得外头远远传来“咚——咚——咚——”三声沉郁浑厚的鼓响,穿透宫墙,直送入值房里来。


    众人皆是一怔,停下了话头。鼓声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带来一种莫名的凝重。


    方才发言的那年轻官员下意识地低声道:“这不是……” 他说了半句,便停住了,脸上显出些惊疑不定的神色。


    值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看向了传来鼓声的地方。


    孟玦静坐未动,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声音平静地接上了属官未竟的话:“是登闻鼓的鼓声。”


    作者有话说:


    【1】非原创;青苗法讨论部分摘自工具书


    第59章 雪夜温足暗度情 庄周梦蝶,


    却说那登闻鼓响, 震动宫阙。原是京郊一贫苦农户,携了三十七户联名血书,冒死入京, 状告当朝宁远侯府的二房的孟瑜,倚仗权势,强夺良田,逼死人命。


    那血字斑斑,字字泣血,闻者无不恻然。


    垂拱殿内,寂然无声,赵远卓先是下意识地瞥了站在前侧方的孟玦。从他的侧面窥见他神色淡淡,似在听一件与己毫无干系的旁人之事。


    赵远卓不禁心中暗叹, 同样簪缨世胄, 孟瑜那般横行不法, 惹出这泼天大祸。孟玦却光风霁月,谨言慎行, 真是一家兄弟, 两般人物。


    他微微摇了摇头,有几分感慨,忽地, 他神色一怔, 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去探病时, 曾与孟玦房里那位沈娘子有过一番闲谈。


    彼时她笑语晏晏,问起朝廷抑制土地兼并的政令, 言辞间颇多关切,末了似是无心,问了一句:“若是犯事的是官宦公侯之家, 又当如何?”


    自己当时只当她闺阁好奇,便也随口答了。如今想来——那乡村百姓是如何得知登闻鼓,又是如何敢状告此事。


    这巧合……赵远卓脸上不由得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来。他又抬头望了望孟玦的身影,心中千回百转,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将那骇人的联想强压下去。


    ——想必也只是巧合。


    自己还是莫要多口,以免平白生出事端。


    那厢,圣上当殿便下了旨意,将此案交大理寺严查。不过数日,案情查明,证据确凿。圣上震怒,当即下诏,将孟瑜革职,贬为知县,即日发往幽州安置,不得延误。


    旨意一下,宁远侯府之内,真真是炸开了锅,闹得个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孟瑜的生母于氏,哭得肝肠寸断,打旋磨儿跪在孟老太太的脚边,抱着她的腿哀泣道:“老太太!您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的孙儿往那死地里去啊!


    “求您老人家发发慈悲,你老人家有诰命在身,可以进宫去,在皇后娘娘跟前求求情罢!那幽州是什么地方?紧挨着西边儿,听说那些西戎蛮子,说不准哪天就打了过来!


    “瑜哥儿去了那里,还能有命回来吗?老太太,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您救救他,救救他呀!”


    孟老太太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甸甸的菩提佛珠,一颗,又一颗,极其缓慢地从指缝中滑过。


    她闭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听着于氏撕心裂肺的哭嚎,久久没有作声。房内只余那压抑的啜泣与佛珠相碰的细微脆响。


    良久,老太太疲乏地答道:“哭有什么用?我……也没有法子。”


    于氏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老太太望着手中的珠串,这珠串还是她夫君在世时在玉泉寺为她求来的,她日日带在手边,就像他一直伴在她身旁。


    如今他不在了,她替他管着这个家。


    有些事她可以偏袒,可以糊涂,有些事却不能。孟家的门楣万不能在她的手里被不争气的孙儿败落。


    她改用一种平静,疲倦的语气说道:“陛下的心思,近来再明白不过。他正想方设法,要遏制那土地兼并的风气,拿几家开刀立威,是迟早的事。


    “你们倒好,偏要在这当口,大着胆子,撞到他刀口上去!这是自己把脖子递到铡刀底下,谁能救?谁也救不了!”


    “母亲!” 于氏哀恳似地喊着。


    “住口!” 孟老夫人彻底冷了声音:“你自己身为当家主母,却教子无方,纵得他无法无天,闯下这等泼天大祸!如今能留得一条命在,已是陛下开恩,未曾追究我孟家满门!


    “你不想着如何闭门思过,谨言慎行,还敢在这里嚎哭,还想拖累全家不成?!”


    她这话说得极重,于氏被她气势所慑,哭声噎在喉间,只化作断续的抽噎,瘫软在地,满面绝望。


    老太太疲惫地挥了挥手,使人将她拖出屋去。她闭上眼,继续捻动那菩提珠,只是到了后面,动作渐渐变得缓慢,直到完全停了下来。


    她握着那串珠子,静了片刻,重重呼了一口气,喃喃道:“所幸家里还有一个靠得住的孙儿,不然以后……我怎么有脸去见你……”


    于氏自那日回去后,便一病不起。偌大一个侯府,岂可一日无主?


    老太太心中明镜也似,这二儿媳是再不堪托付中馈了。她自己教子无方,闯下这等祸事,险些拖累满门,哪里还有脸面、有能力执掌这管家之权?


    老太太斜倚在榻上,心里已转了几转。按她的心意,这管家之权,本该交还给长房媳妇李氏,那是她亲侄女。


    只是……前些年,因着些陈年旧事,李氏也曾有些不大妥当之处,虽已过去,此刻若骤然将权柄归还,未免显得太过轻易,也怕底下人不服。


    思来想去,老太太心中有了计较。她先是告诉底下人,从明儿起,府里一应大小事务,暂且都报给三房的徐氏裁夺。


    她想着徐氏从未执掌中馈,乍然接手,千头万绪,难免左支右绌,出些不大不小的差错。


    届时,她再以“历练不足,尚需磨砺”为由,顺理成章地将管家之权收回,转交给行事稳妥、资历也够的李氏,旁人便再难说出什么不是来。


    徐氏接了这突如其来的管家之权,起初心头是掠过一丝暗喜。这偌大候府的中馈,多少人眼热盯着,如今竟落到自己手里,岂不是天大的脸面?


    可这欢喜还未及细细品味,转瞬便被沉甸甸的忧虑压了下去。她平日只在自己那小院里料理些琐碎,何曾掌管过这般门第的千头万绪?


    莫说年底祭祖、年节往来、田庄收成、人情打点这些大事,便是府中几百口人的月例银子、日常嚼用、四季衣裳,稍有不慎,便能闹出乱子来。


    她握着对牌,只觉得心里兜着一篮子心事,夜里也睡不安稳,生怕行差踏错,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权利,更怕失去管家权后被人看了笑话去。


    常嬷嬷见她愁眉不展,给她出了主意,说起沈卿婉在颍州管了一阵子家,前些日子又在别人家主持了祭礼,处理了不少麻烦事。


    若是让她给徐氏打打下手,到时候管起家来,也能松快不少。


    徐氏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道:“我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


    她话虽未说完,但常嬷嬷听出她的意思,笑了笑道:“再怎么样,她都是您的媳妇,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本就是要相互体谅,帮助。


    “娘子如今与郎君感情甚好,以后的日子长着嘞,虽说之前与您有些龃龉,但她是个好孩子,心又软,只要老夫人您先低低头,她万没有不应的礼。”


    徐氏思来想去,先是备了一份礼送去,后再派人请她过来用饭,将此事说了。


    那沈卿婉房中的含香一开始见徐氏这般反常,心里打着鼓,只念叨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后来陪着沈卿婉去到那锦绣居,从席间听出徐氏的意思,颇有些暗暗得意,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娘子心善得跟那菩萨似的,万一答应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沈卿婉轻轻颔首,点头同意了。


    含香站在后面,嘴巴抿成一条线,无奈地笑了笑。


    沈卿婉先是帮着徐氏理清了往年的旧例账目,又帮着拟定章程,将各房各处的分例、差事重新捋顺,安排得妥妥帖帖。


    时间长了,那徐氏自己心里也渐渐有了底气,行事愈发从容。她这管家的权柄,日渐握得稳了。


    老太太冷眼瞧着,见三房将家事管得甚为妥帖,倒也不好抢夺了对牌,暂歇了其他的心思。


    这日,恰逢一位与府上有旧的国公爷寿辰,需备一份厚礼。沈卿婉亲自去了库房,细细挑拣了半日,最后选了一柄通体莹润、毫无瑕疵的羊脂玉如意,用锦袱仔细包了,拿去给徐氏过目。


    “母亲您看,”沈卿婉将如意送到徐氏面前,轻声道,“这柄如意玉质极佳,是上好的玉料,雕工也古朴大气。寓意‘事事如意’,送给老公爷贺寿,您看可使得?”


    徐氏接过那如意,她点了点头,心思却并不全放在手中的贺寿礼上。目光却不由落在沈卿婉沉静秀美的侧脸上。


    经历了这许多事,她如今也改变了许多想法。她当初打心底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比其他妯娌低了几分。


    大房有爵位,大房媳妇又是老太太的侄女,比其他人更是亲上加亲。二房掌着管家权,唯独她什么也没有,在这个家唯一能依靠的丈夫也不幸早逝。


    后面将儿子拉扯大了,有了出息,还觉得不够,便想着要寻一个高门大户的闺秀,如此方能狠狠压其他人一头。


    如今……她拿回管家的权力,倒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有些浅薄,她试想着,若是真真娶了一个高门大户的闺秀,会如沈卿婉这般贴心吗?


    就不说其他的,就说自己家的“闺秀”,孟绾这个孩子是她娇惯长大的,当女儿是娇生惯养的,当儿媳……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疼。


    她追想起前些日子,韫白不知因何事和瑜哥儿打了一架,老太太偏颇,使韫白挨了家法。当时那个情景把她骇得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倒是她这个媳妇,就那么直愣愣地扑了上去,用自己那单薄的身子挡在了韫白前面……就在那一瞬,她便看明白了,这媳妇心里,是实实在在地装着自己的儿子,那份情意做不得假。


    之前传到她耳里的一些流言,在那一瞬,就只成了流言,她再也不放在心上。


    如此一想,她心里那点因沈卿婉家世单薄而起的不喜,便又淡去了几分。何况这媳妇,还这般聪明能干。


    此番若不是她在旁尽心竭力地帮衬,自己这骤然接手的管家大权,怕是早就漏洞百出,被人看了笑话,哪里还能像如今这般握得稳稳当当?


    有了这管家的权柄在手,果然大不一样。从前在大房、二房面前,自己总觉得矮了一头,说话也不甚响亮。


    如今,倒要轮到他们来瞧自己的脸色,凡事也得掂量几分。这般想着,徐氏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几分舒展的笑意。看着这个孝顺懂事竟比看儿子还要顺眼两分。


    她将那玉如意轻轻放回锦盒,语气是难得的和煦:“你眼光很好,就依你选的这个。”


    时光荏苒,转眼入了冬,昨夜北风紧,清晨推窗一瞧,外头竟已是白茫茫一片。细密的雪花犹自纷纷扬扬地落着,将亭台楼阁、树木山石都覆上了一层松软莹白。


    这是沈卿婉在盛京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头一遭见着这般大的雪。她立在廊下,伸出手去接那凉沁沁的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一点晶莹的水渍,眼中满是新奇的欢喜。


    正瞧着,忽觉颈后一凉,却是孟绾笑嘻嘻地团了个雪球掷她。她“呀”了一声,也弯腰捧起一把雪,笑着追打过去。


    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枝头歇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又震落簌簌雪粉。直玩到鬓发微湿,脸颊通红,指尖也冻得有些僵了,方才笑着携手跑回暖阁里去。


    屋里早已笼好了暖融融的炭盆,又设了小巧的红泥火炉,上头坐着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铜壶。


    姑嫂二人挨着熏笼坐了,褪了沾雪的斗篷,女使们捧上热腾腾的姜茶并几样精巧茶点。孟绾又命人将新收的雪水煮了,沏上一壶清茶,两人便围着红泥小炉,一边烘着手,一边闲话。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孟绾捧着暖手的小手炉,忽然轻叹了一声,道:“这雪一下,年关就近了。只是……听说大哥那边,旨意下得急,连年都不让在京里过,立时就要动身去幽州了。


    “唉,想想,倒也有几分可怜。”


    沈卿婉正用小钳拨弄着火炉上的红薯,翻着面,让均匀受热,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心知孟绾并不知晓内情,这般想也无可厚非。


    可她一想到他对自己竟有了龌龊心思,还做了那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心中只觉那处置已是圣上开恩,哪里谈得上“可怜”?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勉强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


    孟绾自顾自感慨道:“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二次见兄长发那样大的脾气,下手那般狠厉。”


    沈卿婉惊讶道:“难道……以前也有过?”


    “怎么没有?”孟绾望着炉中跳跃的火苗,歪着头,陷入了回忆,“那还是小时候的事了。父亲在兄长华诞送给了他一套《庾子山集注》书籍。


    “是南北朝的古籍,流传下来,千金难换。他爱得什么似的,自父亲走后,他每每想念父亲,便会拿出那书细细摩挲翻阅,轻易不许人碰。


    “后来,家里来了一个族中子弟,叫他瞧见了,那孩子顽皮,争抢间竟将其中两册撕破了。


    “你是没瞧见兄长当时那样子……”孟绾摇摇头,仿佛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眼都红了,扑上去就和那人扭打在一起,拉都拉不开


    “两人都挂了彩,那人是旁支的,挨了好大一顿毒打,可书确实是好不了了……”


    沈卿婉静静地听着,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凝固的雪景,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她透过时光,看见那个因为心爱书籍被毁而怒不可遏、不顾一切扑上去与人扭打的少年。


    这故事与她所知的、那个如今沉稳持重的他,似乎有些对不上,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她心中的那个形象,似乎又清晰、又具体了一些。


    这些听来的零碎旧事,一点一滴,拼凑出一个更鲜活、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人。有喜有怒,有执拗有弱点。


    孟绾见沈卿婉听得专注,对这些陈年往事颇为感兴趣,不由抿嘴一笑,凑近了些,带着笑问道:“嫂子,那你可知兄长的生辰,是哪一日?”


    沈卿婉正垂眸想着心事,闻言下意识便答道:“三月十五。” 话一出口,才觉答得太快太顺,仿佛那日子早已在心里盘刻下烙印。


    确实,合婚的那份庚帖,她确是私下里翻来覆去瞧过许多遍的,那上面的字迹生辰,如何能忘?只是此刻被孟绾这般问起,倒显得自己格外上心似的,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热。


    幸好孟绾此刻正低头去拿那烤好的红薯,不曾留意这些,只是道:“嫂子记得果然清楚!是不是觉得挺不敢相信?我兄长那样一个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人。


    “竟生在这春暖花开、最是暖和明媚的时节里。”


    沈卿婉也赞同般地点了点头。


    沈卿婉也拿过一个外皮烤的焦褐的红薯,正仔细地剥着皮,忽然听孟绾发问:“嫂嫂,你有想好要送兄长什么礼物吗?”


    那红薯皮虽叫冷风吹得不那么烫手,勉强能拿在手里,但一剥开那层干巴巴的皮,瞬间涌出白色的热雾,像是一条逃窜的白蛇,趁人不留神,啄了人一口。


    沈卿婉登时将红薯重新丢回炉上,没能立时回答她的问题。


    又过了几日的功夫,进了腊月,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这盛京,虽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比之颍州冷上数倍,街市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各色铺面早早挂出了大红灯笼,贴上了簇新的桃符。卖年画的、写春联的、糊灯笼的、一个挨着一个,将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沈卿婉帮着徐氏大致将年下诸事大致料理妥帖,得了空,便同孟绾一道乘车出门,也去感受这盛京城岁末的热闹。


    两人先在街边尝了碗热腾腾的馎饦,又买了新巧的绒花和几枝含苞待放的雪柳。


    孟绾逛够了,想要拉着沈卿婉回家。沈卿婉出来一趟,心中有想买的物件,寻觅半天不见,哪肯轻易回去,她兜兜转转了好几家书铺。


    就在孟绾实在走不动的时候,要和她分道扬镳,在一狭窄的小巷子里寻到一处位置隐秘的的书铺,匾额上写着三个端方大字——“书海阁”。


    这书铺门面倒也不算大,名字倒是一点都不谦虚,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她想要的书籍。


    店门门槛处,坐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的小二,就着门口的光,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听得脚步声,他才慢吞吞地抬起头,见是两位衣着不俗、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并几个女使,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沈卿婉算是半个市井里长大,对人情眼色格外敏锐。那小二瞬间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她猜想着或许是因为读书人被打扰清静后的淡淡不悦,又或许因为女流之辈也来逛书铺的些许不以为然。


    不过无论哪种,她都不在意。


    小二起身微微颔首:“两位娘子请自便,若有需寻的书,可告知小的。” 说罢,便又垂手立在一旁,并不多言。


    与寻常店铺门口候着的小二那般热络不同,他招呼的语气有些淡淡的,似乎毫不在意能不能留住客人,做成这一桩生意。


    她缓步向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深处走去。她自顾自在书架间浏览,想寻寻看有无那《庾子山集注》。


    跟在她身后的孟绾却对那立在门口的人颇感兴趣,先是回身过去,大大方方地瞧了瞧他手中拿着的书卷。


    又看了看他那张清秀文气的侧脸,尤其那双眼睛,抬眼看人时,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孤高气。


    孟绾并不着恼,反而好奇问道:“这位郎君,你看的是什么书?这般入神。”


    那小二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发问,略怔了怔,才抬眼看她,语气仍是平平的:“是《尚书》。”


    “《尚书》?郎君是要准备考科举吗?”


    在他二人聊天的空挡,沈卿婉此时已大致看过眼前几排书架,未有所获,便也转过身问道:“请问,贵店可有《庾子山集注》?”


    那小二眼皮微抬,目光在沈卿婉帷帽垂下的轻纱上停留一瞬,那几分不经意的轻慢倒是收敛了些。


    “《庾子山集注》?” 他略一沉吟,“倒是稀见。小的记得库房里仿佛还存着一套,许久无人问津了。二位稍候,容小的进去寻一寻。”


    说罢,将手中书卷仔细放回案上,转身便往店铺深处书架后走去。


    趁他进去翻找的功夫,孟绾扯了扯沈卿婉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嫂子,你瞧这人,倒也有趣。


    “外头热闹成那样,鞭炮锣鼓吵得人脑仁疼,他倒能稳稳坐着,看进那样无聊的书去。若换作是我,一颗心,两只眼早就飞到街市上瞧热闹去了,哪里还看得进一个字。”


    沈卿婉听了孟绾的话,只是面上微微笑了笑,并未接言。她心里却想着,这人虽看着勤奋好学,闲暇时间都在仔细看书。


    可更像是做给别人看的。他是这书铺的伙计,不专心照看生意招徕主顾,反倒沉在书里,来客也不积极招揽,于工作而言,他轻慢了些。


    再说这看书,这闹市之中,书未必真能读得进去,不若白日好好工作,做完了生意,再去读书。如此生意也耽搁了,书也读不好。


    只是她见孟绾对这人瞧着颇有兴致,便也不愿多说这些扫兴的话败了她的兴。


    不多时,那小二捧着一个樟木夹板从里间出来,放在案上,小心解开。里面是齐齐整整的三册书。


    他道:“便是这一套了。《庾子山集注》,坊间流传本就不多,这套是早年的刻本,难得齐全。”


    沈卿婉翻开看了看,确定了是那书,心中便定下主意要买。


    只是听那小二又道:“此书定价,小的做不得主,需等掌柜的来。二位稍坐片刻,掌柜的方才到后头验看新到的货去了,很快便来。”


    两人便在一旁的椅子上略坐了坐。不一会儿,一个蓄着短须、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快步走来,正是掌柜。


    他听着小二说了前因后果,方对沈卿婉笑道:“这位娘子好眼光。这套《庾子山集注》如今市面上已难寻了。


    “三册俱全,只是……”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银子,不二价。需得三册一并请去。”


    二十两。这价钱对这套书而言不算离谱,但她是买了这书,做生辰礼物送与孟玦,若是用府里的银子,她便有一种“羊毛出在羊身上”的感觉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


    孟绾见她迟迟不出声,还以为她嫌贵,便道:“这不算贵,嫂嫂既喜欢,记在咱们府里的账上便是,回头让管家来结就是了。”


    沈卿婉望着她笑了笑,没接她的话,只对掌柜道:“劳烦你替我先存着,过几日我来取。”


    那未买的书册成了一块心事,坠在她心口。她闲着,便琢磨这要如何弄些银钱……


    她从颍州带来的那点嫁妆,在盛京这个地方,根本不够看,稍微添置了一点东西,就捉襟见肘。


    如今连个礼物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撑着下巴,望着树枝上一溜一溜的雪条子,像是盛开的雪柳,心里有点惆怅,她忽然又那么一点想念以前,那是还能靠制作香料去卖钱。


    除去能获得银钱,还有一种充盈的满足感。


    如今……她身为官眷,便不能如此了。


    正乱想着,红袖打着帘子,通报道:“郎君回来了”,


    她忙起身去迎,她接过他脱下的外衫,有一点潮湿,她一面问“又下雪了?”,一面朝窗户望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如珍珠一般的小雪珠。


    孟玦回道:“幸好回道家,才下雪,不然要淋透了。”


    沈卿婉便使人去烧水,自个先去将窗户关了。


    过了一会,屋内熄了灯,一切都暗下来。屋外下着安静的雪,带着一种细细,小小的簌簌的声音,像是一种自然的摇篮曲。


    仿佛万物都在这歌声中安静了下来,缓缓地睡去。


    屋内燃着银霜炭,暖着屋子,沈卿婉与孟玦二人并肩躺在床榻上。自那日书房之后,孟玦也便从书房搬回了正房。


    因那日胡闹了一番,引得孟玦有些气亏,太医嘱咐需得将养,于是这几日夜间便只规规矩矩地并枕而眠。


    沈卿婉此刻有些难眠,虽然上半身是热的,可自膝盖到脚的那一部分还是热不透的冷。


    她两只脚叠在一起,试图热一点,被子里窸窸窣窣半天,脚还是冰的,尤其是脚指头那,僵僵的。


    她翻了身,便试探地将脚丫子往孟玦那面挪了挪,确实比自己这边热,如同被子下里藏着两个季节,冬天和春天。


    沈卿婉以前曾听人说过,男人为阳,女人为阴,故而男人体热,之前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她有些羡慕。


    便将脚堪堪踩在孟玦的脚背上,他的脚掌比她的要大一圈,是温热的,像是踩在一块会发热的地毯上,不过这块地毯有点干秃秃的,一点也不柔软。


    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他的眉眼安安静静的,和他这个人一样,睡得很熟,没什么反应。她索性就这么一直暖着,脚上有了暖意,她也有了倦意,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她似乎感受有一双手,环过自己的腰,将她轻轻往另一边搂,她困乏地睁不开眼,也不知是梦还是真的。


    她感觉到另一边源源不断的热,像是一个暖炉,也不推拒,愈发凑了上去,似乎听见微微沉重的呼吸声。


    不消多时,感觉额头上落下一个柔软的、濡湿的吻,那感觉太轻了,像是庄周梦蝶,虚实难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遵循医嘱克情欲 你要……要


    翌日, 雪停了,院内的女使拿着笤帚,将走道上的积雪扫开, “唰——唰——”的声音,像是野猫挠树的声音。


    屋内的人难免叫这声音惊醒,沈卿婉紧闭的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缝,先是见着帐子里淡紫色的光,她眯着眼,慵懒地吁了一口气,昨晚睡得可真是舒服。


    她微睁的眼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她混沌地想,天还这般黑么?可紧接着, 一点极淡的、像是掺了微量紫藤汁子的莹白晕光, 朦朦胧胧地染在那片墨蓝的边缘。


    她心中微动, 猛然睁开了眼。


    原来方才那片墨蓝,并非天色, 而是她脸几乎埋进去的孟玦的中衣。而那片淡紫莹白的光, 是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透过床帐顶那层极薄的淡紫色轻罗纱,柔柔地筛落下来, 正笼罩着他们。


    她的视线偷偷攀着那衣襟往上, 便见孟玦正侧卧着, 一手支颐,一手虚虚环着她的肩。


    她若抬眼, 势必会引得他低头望来。她这么一想,只觉脸上有些发热,她隐约记得昨夜入睡时, 明明自己只将脚悄悄挨近了些取暖,身子却还是规矩地隔着些距离的。


    怎地一觉醒来,竟整个人都窝到他怀里来了?


    她心里尴尬,便索性继续闭着眼,假装仍在熟睡,身子却极轻微、极小心地,试图往后挪开一点点缝隙。


    这一动,才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双赤足,还搭在他同样光裸的脚背上,脚掌贴着他的脚背,汲取着温度。这一发现让她耳根子都烫了起来,再顾不得许多,只想若无其事地将脚悄悄抽回来。


    谁知她脚尖刚动,还没来得及撤离,一只温热的大脚便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脚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下面,动弹不得。


    一股微凉的气息慢悠悠地扑在她头顶,她听见他用一种带着笑的声调道:“醒了?想往哪儿跑?”


    装睡是装不下去了。沈卿婉只好睁开眼,微微仰起脸,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她长睫忽闪,努力做出一副懵懂又无辜的模样,仿佛全然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细声嘟囔道:“什么跑不跑的……我、我才醒呢。”


    孟玦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胸膛微微起伏,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丝戏谑:“婉儿好生无情,昨夜把我当个暖炉子使,焐热了,天亮了便想不认账了?”


    沈卿婉一开始是不好意思,又低下头,扯着他的衣襟,将头埋过去。待脸上的红晕暂退,她脑子也清明了几分,忽地闪过一丝灵光。


    她蓦地又抬起脑袋问道:“……昨夜原来你醒着?那你怎么不早说?反倒今早来拿捏我,你、你分明是故意的!”


    她理清了这一点,就知道孟玦是故意逗她,可她是个十足的正经人,不经逗,当即恼了几分。


    “我原是真睡着了,” 孟玦捉住她的手,那手微凉,却不像脚那般冰。他将那柔荑拉过来,轻轻贴在自己下颌上。


    “你那脚冰得像两块寒玉,但凡是个活人,怕都要被你冰醒过来。手倒还好些,怎么偏生脚那样凉?”


    他说着,语气认真起来:“可是身上有什么不爽利?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沈卿婉轻轻摇头:“不用麻烦,我自小便是如此,冬日手足难暖。”


    孟玦听了,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交融:“我这般任劳任怨给你当暖炉,婉儿打算如何谢我?”


    沈卿婉被他蹭得痒,偏开头,小声嘟囔:“你这人,怎地这般小气,一天到晚就想着要人谢礼……”


    “我就这么小气。” 孟玦坦然承认,将她搂得更紧,目光锁着她。


    沈卿婉被他缠得没办法,舐了一舐嘴唇道:“那……那你要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最后定格在那微微开启的、泛着水泽的唇瓣上,声音低哑下去,清晰地吐出一个字:“你。”


    沈卿婉心尖一颤,偏过头,躲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搬出尚方宝剑:“可、可是太医说过了,你要……要节制房事。”


    这话果然让孟玦神色一顿,那灼热的渴望里顿时掺进了一丝无奈。


    天知道他以前对这事并不热衷,可自与她尝过那极致的欢愉后,便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尤其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夜夜温香软玉在怀,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兰花香,简直比最烈的春药还要撩拨他。


    他有时觉得,这般强自压抑的“欲求不满”,恐怕比“过度”更要伤身。只是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沈卿婉偷眼瞧见他这副憋闷又委屈的模样,心里那点羞怯反倒散了,竟生出些促狭的笑意。


    她转过脸,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抿的唇,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拖长了调子,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是——太医说的。天大地大,大夫最大。咱们呀,还是要听太医的话哦!”


    两人正笑闹着,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红袖,隔着帘子柔声问道:“郎君,娘子,时辰不早了,可要起身了?外头雪停了,日头正好呢。”


    这一打岔,沈卿婉趁机从孟玦怀里挣出来,扬声应了。


    红袖这才掀帘进来,又将内室的帘栊打起。霎时间,大片明亮却不刺眼的天光,混合着清冽的寒气,一同涌了进来。


    只见窗棂外,昨夜一场大雪已将天地尽数改换,远远近近的屋脊、庭院、树木,皆覆着厚厚的、未经践踏的银白,在日光下反射着一种柔和的莹润。


    天是雪濯洗过的湛蓝,透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沈卿婉从窗棂看了一眼院中的雪景,一转头,见孟玦仍懒懒地倚在床榻上,目光追随着她,显然还记挂着先前“谢礼”的事,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如何打发我?”


    沈卿婉一边下床趿鞋,一边道:“快起身吧,太医的话,总是要听的,身子要紧。”


    她顿了顿,系着衣带,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哄劝的意味:“至于……谢礼,我自然记得。过些日子,自有一份礼物给你,保管你满意。”


    孟玦眉梢微挑,来了兴致:“哦?什么礼物?”


    沈卿婉已转到梳妆镜前,拿起梳子,自铜镜中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带着点难得的俏皮:“都说叫‘惊喜’了,提前说了,还有什么趣儿?你且耐心等等看。”


    孟玦依言起身,梳洗罢,用了些清粥小菜,自去上值。


    沈卿婉送走了孟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她刚才许诺他的礼物,便是那套《庾子山集注》。她心里盘来盘去,还是决定自己要做点什么,要用自己赚来的钱去买这一份礼物。


    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那制香的手艺,若是能卖出去,只这一次,她又兜着帷帽,不见得别人能认出她来。


    她想着,便将往日闲来调制的几样香料,各取了一些,用洁净的瓷盒盛了,带着含香,出了门。


    京中不比颍州,那些铺子的掌柜,要么拿起瓷盒略嗅一嗅,便客气推说铺中已有固定供香的匠人,不敢轻易换货;


    要么便露出疑色,道是来路不明的香品,他们不敢收售,以免出了岔子,担待不起。走了三四家,皆是如此。


    含香气得小脸鼓鼓的,跟在沈卿婉身后,忍不住低声抱怨:“这些人,真真是没眼光!”


    沈卿婉心里也颇有些黯然,却只是勉强笑了笑,反过来宽慰她:“罢了,原也是我思虑不周。这京城里的生意,讲究个来历分明,他们谨慎些也是常理。”


    她望了望天色,出来已有些时候,便道:“回去吧。”


    主仆二人便沿着来路往回走。年关将近的街市依旧喧嚣,她心中有事,无心观赏其它,不疾不徐地走着。


    正与一顶青幔小轿及几个随从擦肩而过时,跟在身侧的含香却“咦”了一声,下意识地回头,朝那旁边一位与她们一样避让的年轻郎君多望了几眼。


    沈卿婉察觉她脚步突然停了,轻声问道:“怎么了?”


    含香转回头,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疑惑,低声道:“娘子,方才过去那位郎君……奴婢瞧着,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一时半会儿,偏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见过。” 她说着,又忍不住扭头望了望,那行人却已汇入人流,看不见了。


    沈卿婉听含香这么说,心里也微微一动,不由得仔细回想方才短暂一瞥的那张侧脸。眉眼的轮廓,尤其是那大大圆圆的杏眼……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低声问含香:“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郎君……和陆家姑娘,倒有几分相似?”


    含香猛地点头,压着声音道:“娘子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是了是了,那眉眼,那神态,真和陆姑娘有六七分像!只是……陆姑娘是女子,这位可是个郎君……”


    沈卿婉心里也觉诧异,思忖道:“许是陆姑娘的什么堂兄弟、表兄弟也未可知。这世上人有相似,原不稀奇。”


    “可这也太像了些!” 含香嘀咕道,“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奴婢方才瞧着,那位‘郎君’的身量,似乎比寻常男子要纤细矮小些……”


    沈卿婉再一回想,那人虽穿着男子的长袍,束着发,乍看是个清秀少年,可那走路的姿态,脖颈的弧度……确实更像个女子。


    她仔细想了想,莫非……是陆采薇本人?她乔装改扮,是要做什么?


    好奇心一旦生起,便再难按下。


    含香也是个好奇心极重的小丫头,悄声怂恿道:“娘子,咱们要不……跟过去瞧瞧?万一真是陆姑娘,她这般打扮,别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沈卿婉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担心胜过顾虑,轻轻点了点头:“远远去瞧一眼。”


    两人便折转身,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穿过两条熙攘的街巷,那人影在前头拐进了一条繁华巷子。


    沈卿婉与含香跟到巷口,往里一望,便觉出不对来。


    这巷子两旁楼阁却比外头街市上的建筑更为精巧鲜丽,朱栏画栋,纱幔低垂。


    虽说太阳还在头上,有些楼前已悬起了明亮的灯笼,楼上窗边倚站着些衣衫艳丽、云鬓堆鸦的女子,或慵懒说笑,或眼波流转地招徕过往行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腻的脂粉香与酒气,与外头市井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沈卿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愣在巷口。


    旁边一个摆着馄饨摊子的老妪,正用长勺搅着锅里翻滚的汤水,抬眼瞧见她们主仆二人站在那儿张望,衣着体面,妆容干净。


    便好心出声提醒道:“两位小娘子,可是走错了路?瞧您二位这打扮模样,也不像是要往这儿来的。这巷子往里,是……是那花街柳巷,不是正经去处,快些回头吧。”


    花街柳巷……


    沈卿婉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她不可置信地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巷内那些莺声燕语、倚门卖笑的女子,以及那暧昧华丽的楼阁招牌。


    陆采薇……她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沈卿婉心头疑云更重,只是这等地方,她无论如何是不能踏进去的。


    她咬了咬唇,最终也只能转身,可走出不过十来步,终究是放心不下,忍不住又回头朝那巷口望了一眼。


    恰是这一眼,叫她心头猛地一跳。只见一个身量纤细的身影从那巷中匆匆奔出,发色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竟泛着异于常人的浅金色,披散着,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身影踉踉跄跄,脚步虚浮,正朝着与闹市相反的方向——护城河那边,疾步跑去。


    “琳琅?” 沈卿婉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