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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愿为连理枝》古代言情小说_青崖白麓

    第31章 牡丹衣香招醋意 属于另一个


    那日孟玦出门寻妻, 与门口的胥吏起了争执。那些兵士虽奉旨围府,却也不敢当真与四品命官动粗,只得飞报钦差许昌林。


    许昌林闻讯赶来, 孟玦立于阶前,不卑不亢地质问道:“下官既无罪名,亦未提审,大人何故将下官拘于家中?此举于礼不合,于法无据。”言辞犀利,句句在理。


    许昌林辩了数句,终是无言以对,只得将围府的兵士尽数撤去。


    次日,孟玦便如常往官署去了。


    沈卿婉念着他大病初愈, 身子尚未大好, 便亲手做了几道清淡小食, 装了食盒,亲自往官署送去。


    往常候在衙门口接食盒的, 必是孟玦的长随绿松。今日立在阶下的, 却是个面生的小厮。


    沈卿婉疑惑绿松去哪了,顺口问了两句。


    那小厮回说:“绿松哥前几日告了假回乡探望去了。”


    沈卿婉点了点头,也无多话, 与含香登车返程。


    车行至半途, 忽地一颠, 险些将二人从座中抛出来。


    含香待稳住身子,立马掀开帘子, 没好气道:“做什么呢?怎地突然拉缰绳?将娘子摔了,你担当得起吗?!”


    那车夫连忙告罪,说是前头道上忽然涌出好几辆马车, 将路堵住了,一时收缰不及。


    含香探头望去,果见七八辆马车浩浩荡荡排着队往城门方向去。她问道:“这是谁家的车马,这般大的阵仗?”


    车夫道:“瞧着是季家的马车,听说季家郎君要回京了,季府的人在城门相送。”


    含香了然道:“我道谁家有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季家。”


    沈卿婉凝神听着她二人对话,沉吟片刻,待马车再次驶动,她便对车夫道:“改道去城门吧。”


    那季泽于她有救命之恩,又曾数次相助。如今他即将远行,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道一声“珍重”。


    城门口,果然车马簇拥,人头攒动。


    季泽一袭绛紫长衫,立在风口处,正与家人作别。他长身玉立,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洒脱意气,风将他衣袂吹得微微扬起,愈发显得丰神俊朗。


    沈卿婉不好贸然上前,便远远站着,等那送别的人群渐渐散去,这才缓步上前,与他打了招呼。


    季泽见是她来,先是一愣,随即展颜一笑,揖手道:“沈娘子怎的来了?”


    沈卿婉亦福身回礼:“偶然得知郎君今日离京。你我相识一场,我又屡次蒙郎君相助,合该来送一送。”


    说着,命含香送去两包宋记甜水铺的茶果子:“这家茶果子味道清甜不腻,又惯有名气。特地买来送与郎君。”


    季泽接过,拎着两包茶果子看了一眼,自嘲道:“我这救命之恩,未免太不值钱了点,沈娘子不会想用两包茶果子将季某打发了吧?”


    沈卿婉“噗嗤”笑出声来:“郎君说笑了,这是怕郎君旅途无趣,送于郎君路上解乏的。郎君之于我的恩情,自是无以为报,之前的承诺我亦记在心里。”


    季泽听了,眉梢微挑,眼中笑意更深:“娘子既然这般说,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待孟官人任期满了,你们一同回京之时,我定要娘子兑现承诺。娘子可莫要食言。”


    “自然。”沈卿婉毫不犹豫地应道。


    二人作别。


    回程须得经过一处夹道,两旁古槐参天,浓荫蔽日。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忽闻前方马蹄声疾响,如骤雨砸地,一辆黑漆描金马车横冲直撞地闯了出来,堪堪拦在路中。


    车夫唬得忙勒住缰绳,车辕“咯吱”作响:“娘子,有人拦路!”


    沈卿婉心下微惊,从车窗探出脸去,扬声问道:“阁下是谁?为何拦我去路?”


    对面马车里传出一阵张扬的笑声,那笑声刺耳,惊得道旁槐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起一片。


    一只手伸出来,缓缓打起车帘,露出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那人下了车,径直走过来,负手立在车窗前,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沈娘子,别来无恙?”


    沈卿婉抿唇不语。


    高晖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道:“那日见娘子从寒舍离去,下面的人报说还跟有一位郎君,我当是谁,原是那姓季的。”


    他啧啧两声,眼中满是玩味:“沈娘子果然容色倾城,不但让冷清冷性的孟官人为你硬怼钦差,就连自视甚高的季官人也愿为你赴汤蹈火,着实令人意外。”


    沈卿婉只淡淡道:“高官人所言,我竟一句也听不懂。”


    高晖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在夹道间回荡,愈发显得张狂:“娘子何必装傻充愣?”


    他又凑近了几步,脸快贴到车窗的边框上,他敛了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娘子这般姿容,便是戏耍了我,我也不会轻易恼的。”


    他透过车窗仰视着她,明明处于下位,但那眼神却像是打量着即将到手的猎物:“不过,”他慢悠悠地开口,“有件事倒是要提前告知娘子——良禽择木而栖。


    “孟玦送往京城的那些证据,已然叫我尽数销毁了。”


    饶是沈卿婉下定决心,要将对方之言视若无睹,可听到这一消息,耳边只听飕的一声,神魂俱震。


    她心中大骇,抹过头去盯着高晖。


    高晖迎着她的目光,愈发得意:“三日前,清河驿站突发一场大火,什么人啊,纸啊,都烧了个干净。


    “任他孟玦才高八斗,也不能凭一张嘴翻案。”


    沈卿婉脸一呆,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话,再看了一眼高晖的脸色,满脸的得意,便猜想刚才那话并非空穴来风——那火与他脱不开关系。


    她压着内心的翻涌,面色照常淡淡道:“高官人说什么,我一概听不懂。”,又叫车夫快些启程回去。


    高晖见状,并不阻拦,唇边笑意更浓,望着车驾背影,扬声喊道:“娘子若是回心转意,随时可来舍下寻我——我必扫榻以待!”


    那声音追着车驾,久久不散。


    暮色四合,残阳将天际染作一片沉郁的绛紫,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漫过青石板,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廊道来回穿梭,打灯,备饭,营营逐逐。


    未几,外间传来仆从的通报,孟玦下值归来。


    沈卿婉抬眸望去,观察着他的神色,并无异常。


    她一时摸不清他知不知道清河县驿站的事,她嘴唇微张,几番斟酌,终是轻声启口:“听说清河县有一处驿馆走了水……”


    话未说完,便被孟玦出声打断。他眉峰微蹙,语气沉凝:“你今日见过谁?”


    沈卿婉一滞,并未接话。


    “你见了高晖,对吗?”


    这一语如惊雷乍响,炸得沈卿婉眸中满是错愕——他如何会知晓?


    孟玦道:“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沈卿婉凝望着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是担心夫君……”


    孟玦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沈卿婉再愚钝,此刻也察觉了孟玦的冷漠和拒绝。一颗心止不住地心酸,料想他一定是在为那日的事介怀。


    屋子里变得沉默起来,她的心也跟着沉默。


    当夜,红烛燃尽,帐幔低垂,两人同卧一榻,床帐内交织着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沈卿婉闭着眼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她想,他大约是要冷着她了,今夜大概不会有什么。便阖上眼,准备睡去。


    昏昏沉沉间,耳畔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她颦着蛾眉,尚未回神,一股热烘烘的呼吸喷在她脖颈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寸寸逼来。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锁骨上,发丝拂过她下颏,惹得她微微发痒。


    她伸手去触他脑后的发,孟玦的发丝极软,轻轻一抚,便从指缝间流泻而出。


    有一种软溶溶的感觉自指尖漫到心头,只是不等她细细回味着那感觉,身上的人却忽然停了动作。


    “夫君?”她轻轻唤了一声。


    孟玦忽然问道:“你换了香料?”他的声音有一点闷,教她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沈卿婉愣了一下:“是用院中的牡丹新做了牡丹衣香,浣洗了一回衣裳。”


    孟玦默然。


    这味道,他除了在院中牡丹丛中闻见、在她身上闻见,还在那日清晨,从季泽身上闻见过。


    黑暗中,他的沉默格外漫长。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以后不要再用这香,好不好?”


    她下意识地脱口问道:“为何?”


    “味道甜腻,不好闻。”


    “啊?”,这香料是她亲手调制,花香馥郁,不至于到难闻的地步,她下意识地反问道:“有吗?我倒觉得……”


    还不待沈卿婉说完,语调一变。


    余下的话语,尽数碎成零落的音节。


    恍惚间,她迷迷糊糊地想,他是不是不高兴?是不是对她不高兴,才以这种方式,无声地宣泄着不满?


    只是不待她多想,那床吱呀呀的声响搅得她不能一心二用,再无暇去想其它。


    过了三五日的光景,暖阁窗下,日影疏疏。


    惠和县主斜倚在软榻上,白藕似的手臂款款搭在扶手边,贴身女使捧着她的手指,正以凤仙花汁细细染着指甲,那花汁殷红,衬得她十指愈发莹白如玉。


    屋内另一角,高晖正逗弄着鸟架上的鹦鹉。


    那鸟羽色斑斓,青黄赤白错杂,尾羽曳着金线,煞是好看。他手中捏着个紫檀小食盒,里头盛了碾碎的粟米,捻起一撮便往鹦鹉嘴边递。


    县主抬眸睨向他:“瞧你这般悠哉,前番吩咐的那些事,都办妥当了?”


    高晖头也不回地说道:“该送出去的东西,尽数送到了该去的地方;那些见不得光、不必留的,也都彻底销干净了。既无旁骛,自然能得几分清闲。”


    县主沉吟半晌:“可我瞧着那边,竟是半点动静也无。”


    “夫人何须心急?” 他掉过身来,唇角噙着一抹淡凉的笑意,“那孟玦好歹也是四品命官,要动他,须得大理寺勘问、刑部定罪、吏部削籍黜官,这般关节,哪能一蹴而就。”


    县主见他这般说,也不再追问。


    高晖继续喂鸟,粟子喂完,便用指尖逗弄着鸟,瞧着这鸟艳丽的羽毛,蓦地想起那日在私宅的沈卿婉,眉眼身段,竟与这鹦鹉的灵动艳丽有几分相似。


    他喉间溢出一抹笑,待那孟玦一朝倒台,她失了依仗,这般美人,岂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念及此,他心情愈发畅快,便屈指轻叩鸟架,刻意教那鹦鹉学舌:“你好——你好——” 鹦鹉学舌学得笨拙,惹得他低笑几声。


    他随口问起了别的:“岳父那边,可有回信?”


    此番欲扳倒那孟玦,还需他这位岳父以王爷的身份在京中多进言,才能不留翻身之机。


    县主染完最后一枚指甲,抬手赏玩着指尖艳色,闻言掀了掀眼皮:“你难道不知父王素来瞧不上你这行事做派,我可不会为你去说项。”


    高晖听了这话,脸色登时沉了几分:“我们夫妻二人每年孝敬他的银钱,少说也有上万两,他倒好,连句公道话也不肯说?”


    “放肆!”县主柳眉一蹙,泠泠道,“你当父王是贪你那点银钱不成?那是你这做女婿的本分孝敬,天经地义!”


    二人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他见二人面色不善,气氛凝重,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嗫嚅着不敢言语。


    县主瞥见他那副模样,手中纨扇往下巴上一磕,冷声道:“有话便说。”


    小厮这才回话:“禀……禀娘子、主君。小的一直在那孟府周围留意,今日见朝廷来人了传了圣旨!”


    县主闻言坐直了身子,县马则使了个眼色,叫其余人出去。


    “说吧,你都听见那圣旨说了什么?”


    “命先前查办此案的钦差许昌林暂行停职,另择赵远卓为主审,且特擢那孟玦为陪审官,协理查案诸事。”


    一语落罢,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那小厮被二人目光剜着,声音细若蚊蚋:“还……还有一事。那位陪审官大人,已然拟好了一份提审名单。


    “小人花了点钱,提前偷看了那名单一眼,上头赫然有爷的名讳。如今钦差衙门的人,怕是已到府门外了。”


    “哐当”一声,那只盛着鸟食的紫檀小盒摔落在地上,粟米如雨珠溅了满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铁面无私审县马 赫然写着“


    钦差衙门。


    钦差大臣赵远卓正端详着提审名单。忽闻脚步声, 抬头望去,来者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病态的疲惫。


    他不由得蹙了眉:“韫白, 你大病初愈,虽说此案有你担任陪审,可身子还未好利索,何苦又操劳?我许你告假,你偏要来。”


    孟玦缓步上前,在一侧椅上坐了,声音沉静:“事关重大,多耽搁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有我在旁协助, 总归能快些厘清。”


    赵远卓望着他, 语气里漫开几分无奈:“当初我便与你说过, 这地方水浑得很,凡事留几分余地, 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


    “何苦较真?如今倒好, 竟生生累得吐了血,险些把身子熬垮。你是新科状元郎,此番外放不过是历练, 哪里值得赔上自己的锦绣前程?”


    孟玦靠着椅背, 咳了两声道:“卓远兄此言差矣。食君之禄, 当解君之忧。


    “我既忝为一方父母官,自当为百姓守一方清明, 铲奸除恶,护佑民生,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赵远卓默然片刻, 缓缓道:“你送来的这份名单,我已看过。旁的人倒也罢了,唯独那县主与其夫婿高晖……”


    说到此处,他看了孟玦一眼:“他岳父乃是当朝王爷,陛下的王叔,你当真要为了这桩案子,去触这位王爷的逆鳞?”


    孟玦面色如常,字字掷地有声:“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义王并非天子,高晖更是此案首恶,桩桩件件罪证确凿,岂有不查之理?”


    赵远卓见他眼底半点动摇也无,只得重重一叹,眉宇间漫开几分无奈:“罢了罢了,你这性子,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与孟玦同出曲丞相门下,昔年同窗,今朝同朝,相识已有七八载。


    一年多未见,不想因案件再起争端,另起了话题,带着几分唏嘘道:“对了,我在京中听闻你竟在颍州成了亲,着实大吃一惊。


    “当初我们都觉得你与恩师千金青梅竹马,往后定是要……”


    “赵兄——”孟玦骤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你我在此,只论公事。”


    赵远卓一噎,旋即收敛了神色,低头瞥了眼手中名单,掠过名单时,在某一处停顿了良久。


    他沉声道:“韫白,有一事我知你不爱听,但还是要问你。这名单之上,还有一人——你的岳丈,现任颍县知县沈阶。”


    他话未说尽,只沉沉问道:“此事,你可想好了?”


    孟玦面色依旧平静,仿佛那沈阶与他并无半分干系:“方才我已说得清楚,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内子的尊亲?


    “莫说只是岳丈,便是我京城侯府的骨肉血亲,若真触了王法,我也断断不会徇私,定然照审不误!”


    赵远卓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性子,恩师怕他得罪人,才奏请陛下将他外放历练,指望他能圆融几分。


    不想一年有余,他依旧是这般直来直去,半分未改。


    可转念一想,官场之上,和光同尘者众,那“光”又从何来?反倒是孟玦这样的人,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


    他虽做不到如此,但打心底是佩服的。


    他不再谈这些,招手唤过长随。


    不多时,长随捧着一只锦盒进来,赵远卓接过,递到孟玦面前:“孟兄,这是曲姑娘听闻你前些日子卧病,特意托我送来的老参,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孟玦瞥向那锦盒,只见盒中人参通体黄润,须根绵长如银丝,体态饱满紧实。


    他淡淡摇头:“此物太过贵重,我断不能收,劳烦你替我送回去。”


    “这可使不得。”赵远卓连忙摆手,将锦盒往孟玦手边一塞,“人家千叮咛万嘱咐托我转交,我若原封不动带回去,算怎么回事?


    “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改日亲自去还便是,我可不当这个中间人。”


    孟玦见他不肯收,也不欲在此事上多费口舌,便唤来绿松,吩咐道:“先带回府中,留心收好。”


    为了尽早处置罪魁祸首,还百姓一个公道,,孟玦向赵远卓请命,先提审高晖。


    钦差衙门的公堂之内。


    明明是八月的天,却透着一股冷清肃杀之意。


    孟玦一身绯红官服,端坐于上首公案之后,面色冷峻如霜。下首之处,高晖斜斜坐着,半点将这场提审放在眼里的模样也无。


    “高晖。”孟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你利用常平使的身份,掌出纳之权,勾结地方其他官吏,贪墨义仓籴米,盗卖官粮中饱私囊。你可知罪?”


    高晖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嗤笑一声,抬眼睨着他:“孟官人忙着问我的罪,我倒想问问官人是如何扳回这一局的?”


    孟玦并不接话,只静默地望着他。


    高晖却不肯罢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孟官人若是肯答我这个问题,我便好好回你的话,你看如何?”


    孟玦抬眸,只缓缓开口,将一长串账目数据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从贪墨银两的数目,到官粮倒卖的批次,分毫不差。


    高晖脸上原本笑意,都冻在嘴唇上,他瞳孔骤然收缩,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你竟然将这账目背下来了?!”


    孟玦并未应声,只敛了神色,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审视,静静落在高晖惨白的脸上,带着无声的威压。


    他早猜着高晖哪肯轻易罢休,定是要在半路截下证据。


    他算定时间,估摸着对方动手的时机已到,见到那三本真的账册,定然以为胜券在握,卸下心防。


    这才伏案挥毫,凭记忆将账簿条目一一默写出来,又另备了口供一份。


    随后,他悄悄唤来心腹长随绿松,命他务必隐去行迹,对外只托辞家中有事,暗中将证据火速送去京城。


    高晖愣了一会,随即露出一种玩味的笑:“即便真有其事,也断断指不到我头上来。那账本只记录了银钱出入,可未说与我有关。”


    话音未落,孟玦眸光微沉,淡声道:“若再有武显的证词呢?”


    “武显”二字入耳,高晖脸上的笑意倏地凝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色,却又转瞬压下——这厮竟没死透?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觑了觑孟玦的神色,倒不像是诓他的。心头已是转了数道念头,寻思定是那武显在那大火中寻了替死鬼。


    就算这厮没死,可他一家老小还捏在自己手里,量他也不敢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尽数抖搂出来。


    这般权衡已定,高晖便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垂着眼皮,缄口不言,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孟玦为逼他开口,一一细数了他的罪状,末了冷冷补了一句:“此等行径,按律当诛九族。”


    高晖先是一怔,随即纵声长笑,笑声里满是不屑:“诛九族?我妻乃是惠和县主,岳父更是当朝王爷,只怕你还没那个能耐动他们分毫!”


    “正因是皇亲国戚,与你休戚相关,”孟玦不疾不徐地回道,“此番涉案,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一样要押入大理寺审问。”


    言罢,他目光如炬,直刺高晖:“我且问你,毁堤淹田,他们二人,到底有没有参与?”


    高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倨傲却一寸寸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孟玦怎么敢?


    他怎么敢将王爷和县主都牵扯进来?


    他死死盯着孟玦,却见那人端坐上首,眸光平静无半分波澜,像是一池冻住的寒潭,任高晖风吹草动,也掀不起一丝涟漪。


    高晖蓦地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先前的笃定与嚣张,尽数化作了沉在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这才真正觉出孟玦的难对付——这人软硬不吃。


    他心下思量一番,绝不能被孟玦牵着鼻子走,他最大的依仗便是县主和岳父,要先将她二人剔除出去。


    “一派胡言!王爷与县主身份尊贵,岂会沾染这等腌臜事?你莫不是想攀咬皇亲,公报私仇?”


    孟玦猜出他的意图,神色未变:“你以为你独自承担罪名,将她们摘出去,等这件事风头一过,她们就能救你出来?”


    高晖被说中心事,眼珠心虚地打着转。


    孟玦死死地盯着他,语调拔高道:“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你不以死谢罪,难堵悠悠众口,你死罪难逃!”


    高晖被他这一席话说得心里有些发虚。毁堤淹田的罪名当初是他想扣在孟玦头上的罪名,一旦定罪,孟玦死罪难逃。


    如今反了过来,他自是知道这罪名有多重。


    光他一个人的项上人头,哪里够交代?


    他怔怔地安静了一会,忽然肩膀开始微微的颤抖,紧接着是剧烈颤抖,他竟然在笑:“孟官人,那武显只替我走私公粮,又凭何说毁堤一事与我有关?


    “你莫不是在诈我?可我偏不如你的意!”他对他的喉咙失去了控制力,说道末了,简直叫喊起来。


    孟玦瞧着他有些疯癫的样子,眼睛直看到他的眼睛里去,语调平静道:“倘若我还有郑钧的口供呢?”


    此前,他安排人手暗中盯着的三位官员,记录他们每日出行、往来交友诸事,一连数日,皆无半点异常。


    他见状,当即改换方略,不再使人盯着官员,转而让人紧盯县主与县马,看他们私下与何人接触。


    这般暗中观察两日,便探得消息:郑钧曾出入过县主府,只是次数尚浅。


    不久后,孟府被围,托人传出口信,命家仆在外继续盯紧不动。果然在那段时日里,发现郑钧频繁出入县主府,几乎每日都去。


    待到孟玦解除禁闭、家仆立刻将此事如实上报。


    孟玦一听,心中瞬间有了决断,那郑钧便是高晖的人。之前他暗中探查,正是郑钧通风报信。


    在提审高晖之前,便已先行见过此人,摸了一遍底细。


    高晖一愣,好像没想明白,为何突然又牵扯了一个人进来,他思前想后了一遍,“不可能!”高晖脱口而出后话音不禁一顿。


    他闭了嘴,再不多言。


    孟玦语气淡漠如冰:“高官人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凭什么认为别人不会弃暗投明?”


    高晖喉间一哽:“他也参与了贪墨!此事若发,他也难逃干系,他怎么敢反咬我一口?”


    “贪墨之罪,不过削官夺爵。毁堤淹田,乃是滔天大罪,一旦查实,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当真以为,他会为了区区贪墨的蝇头小利,陪你一同赴死?


    “何况他本就是河道监修,工程款的猫腻一查便知,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他为何不肯指证你,换一条活路?”


    高晖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良久无言。


    他死死盯着孟玦,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恨意,忽然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想必你就是靠这些话将人策反吧?”


    他拍着手:“好,好得很!不愧是状元郎,果然厉害。年纪轻轻便官拜转运使,果真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


    孟玦望着他道:“今日我坐于审案之位,你囚于待审之席,非是我有口舌之能,而是你德行有亏,罪无可赦。


    “便是本使不审你,天道昭昭,亦容不下你这等奸佞之徒。”


    高晖扯着嘶哑的嗓子笑道:“孟官人这话,说得可真是大义凛然!只是不知,若牵扯到身边之人,官人还能否这般铁面无私?


    “你的岳丈,那位沈知县,也参与不少官人口中的所谓的肮脏事。你若执意要查个透彻,只怕他也难独善其身。”


    他盯着孟玦的脸,想从那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裂痕:“令夫人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若是知晓了自己的丈夫要查父亲,到时梨花带雨,官人可舍得?”


    日头晴暖,暖风拂过庭院,卷得架上蔷薇簌簌落英。


    沈卿婉坐在亭子里,手里捏着枚鞋样,指尖的丝线穿梭得细密。


    先前宫里圣旨骤至,她悬了多日的心才算落定——孟玦不仅无恙,还得旨成了陪审官。


    眼见风波已过,她又念及孟玦转运使的任期将满,中秋左右便要归京,她作为官眷,亦要同往。届时便要与小娘分离,她这几日便着紧做些衣裳鞋袜,想多留些念想给小娘。


    正凝神纳着鞋底,忽闻身侧花圃的草丛里窸窣有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团灰突突的毛团滚了出来,是只狸猫。沈卿婉瞥见那狸子甩着尾巴,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跑去。


    那边是孟玦的书房,她呆瞪瞪地看了半晌,担心那狸子万一闯进书房抓坏了藏书……她本想唤含香跟去看一看。


    回头一望,才想起含香被她遣去取彩线了,红袖也去了净房,身边无人。


    她只得自己起身,赶了过去。


    到那书斋前一看,那看守书房的小厮也不知躲到何处偷懒,竟连门也不曾关严,虚掩着留了道缝。


    那狸猫果然钻了进去,她赶到门口,正瞧见那灰色的身影叼着只灰老鼠,从门内窜了出来。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笑着嗔道:“倒是只伶俐的,原是来捉老鼠的。”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偷懒的小厮满头大汗地抢了过来。


    沈卿婉盯了他一眼道:“你平日里是如何当值的?书房里进了老鼠,竟半点不知?”


    小厮连连磕头,喏喏地认错:“小人该死!小人方才贪凉,躲在廊下打了个盹,求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小人这一回。”


    沈卿婉懒得与他多言,伸手推开虚掩的书房门,便见昨夜的案几上,还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旁侧摊着一卷《渭水志》,书页在风里微微掀动。


    她顿时面露不悦,转向小厮,声音沉了几分:“你究竟在做什么?连案上的东西都不曾收拾。


    “郎君最是宝贝这些书,万一那狸猫跳上案几,打翻了茶盏污了书页,你要如何向郎君交代?”


    小厮连忙道错。


    沈卿婉却已顾不上他,快步走到案前,将那卷《渭水志》小心收起。


    小厮也跟着过去将凉茶收拾了。


    她踮着脚,在书架高处寻了个空当,将书放置进去,目光不经意扫过其中一本词集——《片玉词》。


    她时常见孟玦翻阅此书,甚是喜爱。


    她心念一动,便将那册词集抽了出来,随手翻了两页,忽有一物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坠在地板上。


    沈卿婉俯身去拾,指尖刚触到那枯黄色的信封,整个人便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望着那信封上三个字,墨痕清隽,笔力遒劲,赫然写着“和离书”三个大字。


    作者有话说:


    作者碎碎念:写完这一章结尾,预感要被骂,先顶着锅盖溜了溜了,边跑边说,要骂就骂孟玦,别骂我……


    第33章 书房窃见和离书 自然是要处


    沈卿婉心口猛地一跳, 手里的词集险些脱手,她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直到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她的大脑嗡嗡直响, 脑门子直发胀。她有些撑不住,便往太师椅上坐了,将手中的词集先放置在桌案上,那太师椅又太过板直,她坐不住,顺着滑了下去。


    她坐在地上,缓缓将信拾起来,拈着那封信,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笺上熟悉的字迹, 那字迹使她没办法欺骗自己, 说是旁人所书。


    她垂着眼, 思索着:这信是什么时候写的?是这两日么?


    可她仔细想着这两日的情形,并未有什么异样。


    若不是这两日……那便是之前?亦或者是一开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她握着信的手愈发用力,指节都泛了白,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清晰:莫不是从一开始, 他便写好了这封和离书?


    鸦黑的长睫剧烈抖动着, 她自顾自地猜想着:他们的相遇是荒唐的, 那一夜的纠葛,使他无可奈何地承担了责任, 勉为其难地娶了她。


    可责任就是责任,不会因为她对他的好,就变成情意。


    她徐徐站起身, 腿打着颤,她又坐回在太师椅上,半个身子无力地斜靠在扶手处,感觉一口气堵住喉咙口,噎得眼圈子都红了。


    她回想着这半年的相处:他为她说话,替她撑腰,给她种树……那些点点滴滴,让她生了错觉,以为日子久了,或许真能生出几分情意来。


    可眼前这封信,像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兜头浇下,将她浇了个透心凉,教她彻底清醒。


    此前的桩桩件件,不过是因为他是个极好的人,与她无关,与情爱更是毫不相关。


    若是真如她所想的这般,她倒宁愿他不要这般好。


    想到此处,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自嘲,眼角的湿意漫上来,她仰了仰头,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将胳膊搭在扶手上,头枕在胳膊上,望着窗外漫天的绿意,可她的心底却是一片荒芜。


    过了一会,她又将那信拿到跟前,却不敢拆开。她怕看到信笺上冰冷的内容,怕窥见他心底从未有过她的真相。


    一旦打开,孟玦定然会发觉,到时候她便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正胡乱想着,廊下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小厮惶恐的请安声:“娘子。”


    沈卿婉的手猛地顿住,像被针扎了一般缩回,慌乱间险些将那信掉在地上。她迅速将信夹回书中,抬眼时,面上已隐去多余的神色。


    那小厮安置好了茶具,返回书斋,见她面色低沉,眉眼间满是寒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是恼自己偷懒,愈发诚惶诚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沈卿婉这会哪还有心管他,只留下一句:“往后仔细些,若再有下次,便不必在府里留了。”,便起身走了。


    窗棂外的日头正盛,晴光泼泼洒洒地落了满地,映得青砖地上的苔痕都亮了几分,可那暖融融的光,落在沈卿婉身上,竟半点暖意也无,倒像是寒天里的冰棱子,只晃得人眼睛发疼。


    她失魂落魄地踱出书房,脚下的步子虚浮得很,连廊下的美人靠撞了衣角,也浑然不觉。


    走在廊道中,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空落落的,庭院也空落落的,甚至连偌大的孟府也空落落的。


    若不是她远远地瞧见了含香,有那么一点人气,她还以为这个世界是死的,她变成了一抹游魂,不知去处。


    含香迎了过来,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卿婉一声儿不言语,只是往前走着。


    含香心里有些发憷,当下也不敢多问,只转头看了眼亭子里小几上摆着的针线笸箩,里面还放着娘子未绣完的绣鞋。


    她轻声问道:“那娘子还要接着做针线吗?”


    沈卿婉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绣鞋,原是她赶着绣的,想着往后同他回了京城,小娘没了照应,可如今……


    他怕是不会带她回京了罢?


    这针线活,又何必急于一时。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淡漠:“不必了,你把这些东西都收拾起来吧,今日不做了。”


    含香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娘子这会实在反常得很,满心的疑惑涌上来,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日头偏了西,晴光淡了几分,落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刚转过抄手游廊,便撞见捧着锦盒的绿松,正低着头往库房的方向去。他见了沈卿婉,忙行礼。


    “这盒子装的什么?”含香问道。


    “是……人参。”绿松觑了觑沈卿婉的神色,见她面色苍白,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


    “人参?谁送来的?”含香又问。


    那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上面还嵌着细碎的螺钿,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就连心不在焉的沈卿婉也跟着多打量了几眼。


    这个问题叫绿松不好做答,支支吾吾半天,心里头天人交战——说吧,怕娘子多心;不说吧,又显得藏着掖着,反倒更生事端。


    他咬了咬牙,终是低声道:“是……是京城来的曲姑娘差人送来的。”


    含香不明所以地问道:“曲姑娘?哪个曲姑娘?”


    曲这个姓太过少见,又是京城来的。沈卿婉立即就想到了一人——孟玦恩师的女儿,亦与他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听到这,她不由地想到了那封信,鬼使神差地问出口:“那曲姑娘,是怎样的一个人?”


    绿松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心里多了几分忐忑,待听见她只问了几个寻常问题,歇了一口气,如实回答了。


    沈卿婉的目光落在锦盒上,那盒子里的人参,足有巴掌大小,寻常人家便是倾家荡产,也未必能求得一根。


    曲姑娘随手便能送来,可见家世何等显赫,那般的人物,才配得上如芝兰玉树般的他。


    而她呢?不过是一微末庶女,与他本不是一路人,若非一场荒唐的露水情缘,她二人也许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绿松那一番欲言又止,落在她眼里,倒成了欲盖弥彰的佐证。


    原来如此。


    原来那封和离书,是为曲姑娘准备的。


    他要回京城去了,要娶那位门当户对的曲姑娘了,自然是要处理掉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夫人。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她心里凉飕飕的,身上也凉飕飕的。


    沈卿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自嘲与心酸,连声音都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知道了,你去放好罢。”


    说罢,她便扶着含香,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


    公堂之内。


    天色暗了下去,孟玦的身子几乎半边都隐入阴影中,一双眼睛尤其变得黑沉沉的,透不出一点光亮来。


    他坐在上首,冷冷地盯着高晖,像是庙宇中司善恶昭彰的钟馗像。


    他平静地回答着高晖的问题:“若是沈阶涉案,自当依律而行,怎可因私废公,纵使旁人说情,一概无用。”


    高晖道:“官人当真是铁石心肠,连自己枕边人的亲眷,也能这般冷眼相待。”


    他见孟玦神色依旧,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够撼动他的心神。这般姿态无端叫高晖心中生出一股恶意。


    他歪着嘴微微一笑,想着等他说出一件与他有关的事,不知他还能如此平静吗?


    “官人可知,那日尊夫人自称归宁,最后去了哪?”高晖死死盯着孟玦的表情,猜出他并不知道答案。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她那日去到我的私宅。以身入局假装委身于我,设计偷得账簿,才让官人能够反败为胜,摆脱困境。


    “不料你却全然不顾她的感受,非要将她父亲逼入绝境?”


    孟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


    高晖敏锐地捕捉了那一瞬的变化,几乎是立刻踩着他的破绽,继续说道:“说起来,当初她父亲还曾想将她许给我做妾呢。


    “官人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倒不如当初真让她跟着我,好歹我还会念着几分情分,不至教她这般……心寒。”


    孟玦脸上抹去所有表情,没再与他多言,只是交代书吏整理好审讯记录,他拂了拂衣袖,转身便走,绯红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他行至狱门,对班头发问:“听说牢里有许多不守规矩的犯人,进了这牢狱,依旧喜欢打架斗殴。也不知高县马这一身细皮嫩肉,待在里面能挨几日?”


    班头听出弦外之音,惊讶地看了他好几眼,没想到这位竟也会公报私仇,不待他多想,只应了声“属下知道了”。


    审讯进入尾声,赵远卓邀孟玦一同去云香楼喝酒,以解多日疲劳。孟玦因审讯一事,一连几日未归家,本欲推辞,却架不住赵远卓盛情相邀。


    至于这日,暮色四合,残阳将云香楼的飞檐染得金红透亮。孟玦与赵远卓联袂步入这颍州颇负盛名的酒楼。


    二人闲话着往昔在国子监同窗的岁月,说着说着赵远卓又感而发道:“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1】”


    孟玦凝眸望着水面风荷,沉吟片刻,缓缓道:“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举荷。【2】”


    赵远卓拍案叫绝:“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二人又你一联我一句地对了半晌,引得邻座几位客人也频频侧目。


    吃了一回酒,二人辞了账,并肩步出云香楼。


    正巧一辆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停在对面的一处铺子面前。目光顺着看了过去,斜对面那“陈记药铺”的幌子,正被晚风吹得悠悠晃荡。


    陈子墨亲自在店门口迎那马车里的下来的一位妇人,那妇人年约三十多岁,鬓边却只簪一支素银海棠簪,未施浓粉,风韵犹存。


    孟玦目光淡淡扫过,总觉得那妇人的面容有几分熟悉。不知那陈子墨与她说了什么,那妇人张望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又忽地转了过去。


    他转身与赵远卓作别。二人拱手作揖,赵远卓带着仆从往东而去。


    孟玦理了理衣襟,刚一抬脚,身后却传来一声刻意扬高的招呼:“孟官人,请留步!”


    他脚步一顿,回身望去。陈子墨朝他行了个礼,邀他过去。


    “孟官人别来无恙?”


    他淡淡颔首:“不知陈掌柜有何事?”


    他二人说话间,孟玦注意到一旁那妇人的神色有些不自在,目光避着他们。


    陈子墨自然也察觉了妇人的局促,和声道:“我与孟官人之前也是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会在此相遇,又转头对着孟玦道:“孟官人不与伯母打个招呼吗?”


    孟玦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他是何意,便缄默不语,静看他如何说辞。


    陈子墨似是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倒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带着几分促狭:“想来婉儿还未对孟官人介绍过,这位伯母便是婉儿的小娘。”


    他说这话时,眼角眉梢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得意。


    孟玦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原来是陶姨娘。”,孟玦拱手行礼。


    陈子墨道:“这店外面人来人往的,车马来去也杂,既不安全,也不方便说话。”


    他侧身道,“孟官人与伯母若不嫌弃,随我上楼坐坐?这铺子二层是坐诊的,三层专用来待客,说话也方便。”


    一行人便随着他往楼上走。


    陈子墨将人安置到临窗的小屋,吩咐了小厮看茶,待沏好了茶,亲自端到陶氏面前。


    陶氏不动声色地瞥了陈子墨一眼。他这点心思,她如何看不穿?他还念着婉儿,未曾放下,想讨她这个生母的好,盼着能有转圜的余地。


    又想拿她做幌子,给孟玦眼里倒沙子。


    她虽遗憾婉儿未能与他成事,但事已至此,只希望打消他这份心。且他今日着实越界,便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客套道:“劳烦陈郎君了。”


    陈子墨自是感受到她的态度,神色一僵,再不多言。


    陶氏近来身子还算爽利,今日天气也好,才得空出来走走。


    走到这药铺附近,青琪提了一嘴,想着之前这陈家帮了自己许多,帮了婉儿许多,便想过来打声招呼,道声感谢。


    没成想女婿也在附近,陈子墨指给她看,她本想远远打量一眼便罢,没想到陈子墨出声,将人招了过来。


    按理说,陶氏只是沈阶的妾室,本不该与孟玦相见,不合礼数。孟玦出身望族,读得是四书五经,遵孔夫子的儒道,极注重礼数的。


    她生怕自己哪儿做得不合适,招得这位女婿连带着轻视婉儿。


    她一想到这,就觉得心里烦躁起来。心里暗暗埋怨陈子墨多事,忽又想着,他二者如何相识?更要紧的是,他晓不晓得,陈子墨和婉儿的关系?


    心里头的疑云一层层漫上来,她却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弄巧成拙。


    厢房里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陈子墨借口下面还有杂事处理,便先行出去了。


    厢房里里只剩了陶氏和孟玦。


    陶氏把着茶盏转了半圈,目光落在迎面坐着的孟玦身上。他立身端坐,脊背挺直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官场打磨出的沉敛威仪,不说话时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心头忽地漫上一层忧虑,她有些无法想象他与婉儿的日常相处,这二人真能过得一处去?


    她正思索着该说些什么,就听孟玦出声问道:“陶姨娘身子可好些了?”


    陶氏微怔,随即回答:“多谢姑爷挂念。”


    说罢,又试探地开口:“说来也是巧,今日出门不但遇上陈郎君,还遇到了姑爷……还不知姑爷是如何认识陈郎君的?”


    孟玦如何会听不出弦外之音?陶氏分明是想问,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旧事。


    他回想起高晖吐露出的话,又想起陈子墨所透露的只言片语,二者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曾想过亲自去问妻子,可他知道,若是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她总是避着那些问题,并不想让他知道。


    孟玦抬眸道:“我知道陈子墨曾与婉儿有过婚约。”


    陶氏正端着茶盏往唇边送,闻言那口温热的茶汤刚入喉,便猛地一呛,喉间一阵剧痒,她慌忙放下茶盏,拿手帕捂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肩头一颤一颤的。


    好容易平复了气息,却又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有些事,原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晓得婉儿的性子。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可打心底也是个要强的人。


    “过去的事,说出去不好听,她定然不会在姑爷面前提起。我若再瞒着,怕是真要叫你们二人之间,生出解不开的隔阂与误会了。”


    陶氏叹了一口气道:“她与那陈子墨,虽有过婚约,却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口头契约,连半分笔墨凭证都没有的。况且……”


    她抬眼再向他看了一眼,“婉儿对他并无儿女之情。”


    孟玦眉峰微蹙:“既无儿女之情,又无成文婚约,这桩亲事,又是如何来的?”


    陶氏听了他的问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这说起来,就话长了。”


    “我与她爹……关系冷淡,连带着她也被不喜。她爹又被旁人撺掇,动了歪心思,要将婉儿送去给上官做妾,拿去做擢升的人情。”


    孟玦眸光沉了沉,这上官是谁,他已然知晓。


    陶氏声音哽咽,“我阻拦不住,急得日夜垂泪,生了一场恶疾,更是连床都下不去。幸而婉儿与那陈郎君自幼相识,素日里也有些情分,她走投无路,便去求了陈郎君。


    “陈郎君心善,当即上门提亲。她爹原是不肯,我又拿命相逼,拿官声威胁他,才仓促换来口头之约,断了她爹的念想。”


    话说到此处,陶氏有些忍不住落下泪来,“婉儿命苦,都是我这个做小娘的没用……”


    孟玦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陶姨娘不必这样说。婉儿被您教得极好,温婉通透。又很聪慧。”


    陶氏听他这般夸自家女儿,酸涩的心口稍稍松快了些,嘴角牵起一抹欣慰的笑,“她自小便是个懂事的,学什么都快。”


    说起沈卿婉小时候,陶氏眼眸漫上笑意,止不住地说了下去:“她小时候原是极活泼的,整日里追着院子里的蝴蝶跑,喜欢爬树,逗弄蚂蚁,一天到晚的闲不住。


    “又聪明,三岁便识字,垂髫时送去家塾读书,连教书先生都夸她聪慧……”


    她停顿了一会:“唉,若没后面那些事,婉儿她定也是个吟诗作对、才情出众的女子,与姑爷此唱彼和。”


    “婉儿如今这样,便很好了。吟诗作对,本就是些闲时消遣的风雅事,可有可无。她若是喜欢,我便日日陪着她读诗品词,细细教她;她若是不喜欢,也无人会强迫她半分。”


    为了使陶氏放宽心,孟玦与她说了沈卿婉学习诗词一事,又夸她能举一反三,作出的句子虽尚显青涩,却颇有灵气。


    陶氏闻言,眼圈一热,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姑爷,你是个好人,无论以后如何,求你多照拂她几分。”


    “婉儿是我的妻子,晚辈定会护她周全。”


    陶氏坐在回程的马车里,转头同坐在一旁的青琪道:“你看着姑爷那人,瞧着冷冰冰的,可方才这一席话,句句都在夸咱们婉儿。这般看来,他心里对婉儿,原是有几分情分的。”


    青琪见她眉眼舒展,也跟着笑道:“小娘说的是。姑爷是个面冷心热的,姑娘又是个通透懂事的。日子久了,这夫妻二人,感情自然也就深了。”


    陶氏点点头,望着檐下掠过的一对飞燕:“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屋脊之后,孟宅的飞檐翘角浸在沉沉的暮色里,檐下悬着的羊角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将青砖地面映得朦朦胧胧。


    孟玦伴着月色回了书房,推门而入时,案上的烛火被风撩得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鼻尖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冷香,清冽如梅,又带着几分兰草的柔婉,不似书房里惯常的墨香与檀香。


    他缓步走近案前,沉声唤来守在门外的小厮:“今日可有谁来过我的书房?”


    小厮正垂手立在廊下,闻讯赶来,他低下头,声音发紧,不敢将白日的事说出来,只嗫嚅道:“回、回郎君的话,今日……今日并无旁人来过,只有小的进来收拾过一回,不知是哪里做得不对?”


    孟玦只当自己是多心了,摆手叫人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从书架拿出《片玉词》,翻了几页,从书页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缓缓展开。


    烛火的光映在纸上——竟是一张空白的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怨明月不独照我 只做他孟玦


    孟玦指尖捻着那封素笺, 那日的情形浮现在他眼前——


    那日他服完药,便在卧房歇下。昏昏沉沉间,心头却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再睁眼时, 屋里已暗了下来。往常这个时辰,他的妻子会坐在榻边,笑盈盈地催他起身用膳。可今日,四下静得令人心慌。


    孟玦唤来红袖。


    红袖进来点了烛火,又服侍他换了衣裳,待他坐在桌前,桌上都是他平日爱吃的清淡饭菜,却独独少了那个日日陪他用膳的身影。


    “娘子呢?”


    红袖布菜的动作一顿,垂着眼睑, 低声道:“娘子说是回娘家去了。”


    这个时候回娘家?


    孟玦隔了好些时间都没有开口。


    红袖同样也心存疑虑, 踌躇了一会, 将沈卿婉临走时所说的话,一一转述给他。


    她越说, 孟玦的眉头皱得越紧——听起来倒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追问道:“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红袖摇了摇头。


    孟玦唤来沈卿婉的贴身女使含香。


    少顷, 含香垂首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一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后, 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


    孟玦沉声问道:“你家娘子往何处去了?怎地我一觉醒来, 便不见人影?”


    含香听了, 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咬着唇, 强压下去这份惊惶,心中只记着沈卿婉临行前再三叮嘱,无论郎君如何询问, 万不可多说半分。


    是以只垂着头,半晌不发一言。


    孟玦见她这般模样,眉头一蹙,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低低地再问一遍:“我问你话,你家娘子到底去了何处?”


    含香肩头微颤,依旧咬着牙,垂眸盯着地上,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一时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炉中香灰簌簌轻落。那寂静沉沉地压下来,像灌了铅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


    孟玦瞧她这般,冷着声道:“你如此装聋作哑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认我是你的主子,留着你也是无用。


    “明日便找个牙婆将你发卖出去。纵使你家娘子回来,她是我的妻,我是这府里的家主,她纵有千般不舍,万般阻拦,又岂能违逆我当家之命?”


    含香听了,只吓得浑身一颤,身子剧烈摇晃,却依旧强撑着,垂首立在当地,缄口不言。


    红袖见此情景,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挪到她身后,好声劝着:“含香,你这是何苦?郎君与娘子是夫妻,是担心娘子才追问下落?


    “你们到底藏着什么事,快与郎君坦白了吧?郎君断不会害娘子的,倘若当真惹恼了郎君,便是娘子回来,也难护你周全?快些说了吧!”


    红袖一番苦劝,句句恳切,含香终是心绪摇摆,过了一息,她肩头一松,眼圈子发着红,哽咽着将今日沈卿婉遇到武显的事大约说了一遍。


    孟玦听了,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用指腹抚了抚眉心,她怎么会牵扯到这些事中?


    他身子尚未痊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他胸口气血翻涌。他强压着,暂且不去追问那武显的事,只双目沉沉,复又问了一句:“那她可曾与你说,她到底往何处去了?”


    含香被他目光逼得无处闪躲,只得颤声回禀:“奴婢……委实不知娘子去向。”


    孟玦细细审视她半晌,见她不似作伪,便也不再逼问,只袍袖一拂,转身便往外走。脚下步步生风,竟比平日快了数倍,直往府门而去。


    及至垂花门前,他唤来绿松,厉声吩咐他去找四五个腿脚麻利的家仆,再备一辆马车,随他出府寻人。


    绿松连忙应声去办。


    门口守卫见他要出府,忙上前拦阻。


    孟玦眉峰陡立,周身寒气逼人,冷声道:“我妻子出门不知去向,我去寻她,你们何故拦我?”


    守卫们躬身道:“官人留步,小人奉旨看守府邸,府中人等一概不得外出。”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冷意直逼众人,反问道:“奉旨守府?那今日你们为何放我妻子出去?既守得我,如何守不得她?”


    一句话问得众守卫哑口无言,竟无一人能答。


    孟玦冷着声道:“让开!”


    守卫却不肯退让:“官人莫要为难属下。”


    “为难?”孟玦一步步往前逼去,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守卫拔出利刃,试图逼他退后。


    他之前愿意老实待在府里,只因毁堤淹田牵连甚广,他又是颍州转运使,朝廷例行稽查并无不妥。


    他自以为自己问心无愧,不惧他人审查,可如今一连几天,不审不问,叫他心生疑窦。如今妻子不知去向,他如何还能安坐府中,束手待毙?


    孟玦反倒迎着那刀锋往前逼近,任那利刃架在颈侧,亦不肯后退半步。风从巷口卷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神态从容,不见一丝慌乱。


    僵持不过一刻,守卫只得去请许昌林。


    待他用大夏律逼退许昌林后,众守卫哪里还敢阻拦?尽数噤若寒蝉,垂首退去。


    孟玦不敢再耽误时辰,携着家仆,在城中四处找寻。


    马车上,绿松见前行的路并非往沈家方向,反倒像是要出城,不禁奇道:“郎君,咱们……咱们不往娘子娘家去么?含香不是说娘子回了娘家?”


    “她若是真的要回娘家,怎么出得了府门?”孟玦没什么感情地说道。


    绿松想了半天,没能明白他的意思,瞧着他的神情,也不敢多问。


    寻了一晚上,直至宵禁,孟玦无法,不得不返回家中。


    妻子一夜未归,安能稳睡?在房中枯坐一夜,熬到熹微,便立刻又使人一同去寻。


    他想着城中找不到,那便去城外。


    晨间雾气弥漫,城门刚开,守门的兵卒在朦朦胧胧的光晕里抱着长戟打盹。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下巴颏差点砸在手背上,迷迷瞪瞪睁大眼望去。


    绿松亮出转运使腰牌:“我有要事问你们。昨日下午,可有一位容貌出众的妇人,单独出城?”


    那兵卒皱着眉想了半晌,“回郎君的话,昨日进出城门的人太多了,贩夫走卒、商贾旅人络绎不绝,就算是天仙一般的人,咱们也记不住啊。”


    另一个兵卒也道:“每天来往人太多,别说昨天,就是今天……”他话音一顿,想到了什么,迟疑道:“今早城门刚开的时候,倒是有桩稀罕事。”


    绿松连忙追问:“什么稀罕事?”


    那兵卒便将今晨城门初开时,季家郎君携一女子,二人衣衫不整、共骑一马入城的事说了。


    绿松听后,回到马车,将问来的话一字不漏转述给孟玦。


    此刻天色渐亮,街上有了往来的行人,寂静被渺茫的人声驱散。孟玦一夜未眠,此刻忽然觉得昏昏沉沉,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像是睡梦里听见的芦花枕头里的窸窣声,虚虚的,不真切。


    他不知为何,听了绿松的话,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直觉,那女子也许……与她的妻子有些关系。


    他想到了院中那碍眼的牡丹花……


    孟玦当即决定,去寻那季泽与女子的下落。他想,若真是他的妻子,蓬头垢面地入城,定然要寻个就近的地方梳洗歇息。


    按着这个思路,他们很快寻到了季泽落脚的客栈。


    彼时季泽刚换好衣裳,下楼唤小二要些饭菜,迎面便撞见了他。


    若先前还只是怀疑,待季泽走近,孟玦便远远嗅见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极熟悉的香气——那一刻,他心里便有了十分的确定。


    孟玦盯着他,直白地问道:“她人在哪?”


    季泽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地答道:“在楼上换衣裳,方才在路上沾了不少泥污。”


    怕孟玦误会,季泽又补充道:“我是在城外随婶子拜佛时遇见沈娘子的。


    “她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急着下山,却摔了一跤,故而弄得一身泥污。那时天色不早了,我便好心劝她在寺庙厢房歇了一宿,今早回程时,顺道捎了她一程。”


    季泽不知沈卿婉出门是拿何种理由搪塞孟玦,只得脑子飞转,现扯了一番说辞。


    他拜佛是真,她到遇难处也是真,只不过隐去多余没必要说的部分,倒也算不得说谎。


    孟玦微微颔首。他背对着光站着,彼时天色尚暗,天是景泰蓝色,空中青雾沆砀,像是青花瓷器上烧铸的留白。他的面容隐在暗暗的阴影里,瞧不清神色。


    他径直往楼上去了。


    季泽盯着孟玦的背影,也不知他对自己那番话信了几分。想了想,还是不要留在这里碍眼的好,便牵了马,自回家去了。


    孟玦立在沈卿婉的房门前,默然了许久。待含香拿着衣裳过来,他才抬手,敲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卿婉立在门内,鬓发已梳得齐整,换了一身素色的襦裙,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倦意。


    他听见她唤了一声旁人的名字,待看清是他,一双眼睛倏地睁得滚圆。她死死盯着他,那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惊慌失措,仿佛在说:怎么是你?


    他默然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惊疑地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他站定在她面前,黑沉沉的影子将她囚在原地,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管向她看着,她的眼神飘忽的厉害。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演画本子里“捉奸”的戏码——他是那捉奸的丈夫,而他的妻子,是那出墙的红杏。


    因在客栈,他不得不忍耐着心里即将爆发的所有情绪。


    他想,等回了家,再慢慢与她盘问。可瞧着她那张恬静的脸,竟像个没事人一般,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马车上,他用略微有些发僵的声音问道:“你昨日去了哪里?”


    沈卿婉垂着眼,声音很轻:“回了娘家。”


    这是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谎言。


    孟玦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微微眯起眼眸。她在骗他。她和另一个人一起骗他。


    她是笃定自己不会揭穿她吗?


    为什么?


    他的嘴里有些发干,喉咙变得有些生涩。


    她是不是觉得,她已经拿捏住他了?她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了?


    这么一转念,他心中陡然生出怒火。他冷冷地盯着她,想要问出所有问题——


    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会和季泽在一起?问她,季泽为什么会送她牡丹花?还有……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成为他的妻子的?


    这些问题……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是愚蠢。


    在那寂寂的一霎那,他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可笑。


    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压着满腔的闷气,待马车甫一停下,他便仓皇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书房去了。


    进了书房,他立刻唤人准备笔墨纸砚。


    宣纸“哗啦”一声铺在案上,他抓起狼毫,蘸饱了墨汁,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晃过的,全是方才妻子那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是她的夫君。


    可她待他,却像是一个外人。


    他什么也不知道。


    又想到就连季泽似乎都要比他知道的多,胸口便像是充塞了吐不出的郁闷。


    他与她之间,隔着太多秘密。


    一想到自己先前曾提议“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他便想要发笑。


    他随手搁下笔,泄气一般坐回椅上。


    此刻,东方既白,竹影从八角窗探了进来,摇摇摆摆,像极了他此刻动摇不定的心绪,


    他有些不讲道理地胡乱揣测,揣测她当初便是不择手段,攀高枝的女子。如今他身陷囹圄,在她眼里便成了弃子,可不是要去攀那根更高的枝。


    她有着那样姣好的面容,又有着那样会蛊惑人的手段,只做他孟玦的夫人,确实屈才了些。


    他心里盘来盘去,只觉自己这一番推想颇为合理。


    当即提笔,在信封上落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字——和离书。


    可笔尖再往下,却僵住了。


    脑海里纷至沓来的,是她亲手缝制的驱蚊香囊;白日在官署伏案,是她一日复一日不辞辛苦送来亲手所做佳肴;他卧病在床的这些时日,是她守在榻边,彻夜不眠。


    这些……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他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良久,他搁下笔,终究没能写出那封和离书。


    如今……他捻着那信封和空白的宣纸,毫不犹豫地,凑到跳动的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角,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墨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湮灭,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微凉的夜色里。


    孟玦将信处置妥当,转身便往沈卿婉的院子去。


    夜色沉沉,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间的窗棂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刚踏进门,外间值夜的红袖便闻声起身,披着件薄薄的外衫,见了他连忙福身,声音压得极低:“郎君怎么这时来了?娘子歇下有一阵子了,还以为您今夜不过来了呢。”


    红袖一面说,一面要去点灯,却被孟玦叫停:“她既然睡了,别点灯,免得扰醒她。”


    红袖应声退下,替他关上外间的门。


    里间的紫罗兰色的帐子直垂到地上去,湿漉漉的月光踏过帐子,洒下一地清辉。


    孟玦半撩开帐帘,便看见沈卿婉正躺着,青丝散在枕上,两颊的发髻打着圈贴在脸上,像是一丛一丛的花。


    他放缓了动作,在床榻边坐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不知她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藏着解不开的愁绪。


    再借着月色细看,才发现她眼尾泛着细微的泪光。他伸手去触,只觉那眼睑微微肿着,指尖触上去,有些发烫。


    孟玦的动作顿住了。


    她哭过——


    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为什么哭了?


    他沉默地想:难道是我让她不开心了吗?


    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丈夫,做得十分不合格。对于妻子,他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偏见,以至于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从高晖嘴里,他得知了那夜的真相。那一刻,他的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他先是为她感到后怕,她一个弱女子,不……她只是瞧着柔软,实则不然。她胆子怎的这般大,敢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那高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她没成事……那后果,他简直不敢细想。


    他俯下身,静静地看着身下熟悉的面庞,心中泛起一阵后怕。他看了她很久,恍然生出一股陌生感来。


    他所看见的和他所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忽然很想唤醒她,问一问她,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去偷账册?


    他心里隐约浮现一个答案,但他又不是十分的肯定——也许……她是爱他的。


    在这一瞬,哪怕她做了一些错事,他好像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他抬手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带着几分愧疚,几分疼惜。


    他心里有几分庆幸。幸好没写那和离书,没让她看见。


    一切,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追妻部分,提前预告一下。


    先是婚内追妻(小火慢炖,小虐怡情)


    到后面是和离后追妻


    第35章 夜久雨休风又定 忍受着这场


    经赵远卓与孟玦连日鞫讯, 不出七日便将所有牵连之人一一审过。其口供,桩桩件件,无一不叩击着官箴民命。


    及至审毕, 钦差赵远卓将一应审结卷宗、人证口供并勘堤实录,悉数封缄妥当,携着这满纸铁证,星夜兼程赶回盛京。


    天子览罢卷宗,着三司会审。


    一月后,比圣旨先到的,是一则告示。义王之女惠和县主,与县马高晖断了婚约。据惠和县主自述,她对丈夫所为毫不知情, 只深愧未曾尽到为妻之责、劝诫之任, 以致酿成滔天大罪, 故而自请往道观祈福赎罪。


    其间,赵远卓及座师曲嵩皆有书信寄来, 所言同一件事:三司会审已近尾声, 不日将有处置旨意下达。信中殷殷告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亦无不是的君父【1】。若陛下心软,请他莫要太过较真, 不可上疏弹劾, 以免伤人伤己。


    孟玦览罢, 不置一词。


    又过一月,圣旨颁下。先前奉旨查案、却徇私包庇的前钦差许昌林, 被外放至渝州。一众涉案州县官员,或处斩于市,或革职查办, 或流放充军,各得其所。


    关于赃银的明细——从县马府邸查抄出的贪墨之财,竟足足有四百万两之巨。这笔银子,按律本该尽数解送内库,归入天子私藏。


    孟玦忆起勘堤时所见的惨状:田亩尽为泥沙淤塞,屋舍塌毁,百姓们或流离失所,或啃食糠秕度日。便是如今田地发还,那粮食也不是立刻就能种出来的。


    没有粮食和银钱,百姓如何挨得过青黄不接的时日?


    思忖再三,他向朝廷递去折子。言明乡间疾苦,又一笔笔算清了账目:种子需多少,耕牛需添补几何,口粮要备多少。


    末了,他恳请圣上,将这笔赃银留一半作羡余。


    当今天子爱惜子民,见那字字句句皆是民生艰难,便颔首准了。


    旨意传至地方,孟玦接了谕,令州县官将银两分作数股,一部分贷与缺粮的农户,待来年丰收,一部分拿去重修堤岸。又拿出一部分,置办了土地,种子、农具,借给那些无田可耕的流民。


    因人祸而起的民怨,暂且缓解。


    得到活路的百姓,无不感激天子的仁善,感恩孟玦的仁义。


    这日衙署刚散值,同僚们正围在一处闲话,见孟玦整束袍角预备离去,便有人凑上前来,满面堆笑地奉承:“孟官人此番处置赈灾事宜,真是桩功德无量的美事。


    “你瞧那乡间百姓,哪个不称颂官人的恩德?依我看呐,待官人任期到了,回到盛京,定然要升迁封赏!”


    孟玦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没什么感情地回应道:“若是孙官人觉得,这般体恤民生的事,能为家族增光添彩、为自己博个前程,那你便多去做些,也算积德了。”


    那同僚被这番话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闭了嘴。


    孟玦拂袖而去。


    待他身影逐渐远去,方才那奉承的同僚便嘟囔着凑到周明远身边,满脸不解地嘀咕:“奇了怪了!


    “往日里,这孟官人哪次不是留到最后,衙署里的灯,数他桌上的熄得最晚。


    “今日倒好,时辰刚到,竟抬脚就走了,真是闻所未闻。”


    周明远也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闻言望着孟玦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慢悠悠道:“奇什么怪?若是你家也有位如花似玉的美人盼着你早归,你怕是比他跑得还要快些呢!”


    日头斜斜地挂在院内的梧桐梢头,洒下一片碎金似的光影,孟玦踏着一路碎金回到院中。


    院中只有红袖并着两个小女使正打理着篱笆上的花,见他归家,忙迎过来。


    他问知沈卿婉在房内做针线,便推门进去。


    不过片刻,沈卿婉却独自一人出来了。


    红袖还以为沈卿婉是有什么事才撇了郎君,却见她出来只是百无聊赖地走到花圃中,看了看牡丹,又走到栽在青石围砌的花畦中龙脑香树那里。


    她蹲在畦边,素手握着一柄小巧的铁锄,细细剔着树根旁的杂草。


    含香跟在身后,瞧着这一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收到红袖递来的眼神,她摊了摊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所以。


    红袖招手唤她过去,二人到藤萝架下,红袖问:“我刚瞧见郎君进屋,像是有话要叙,娘子怎地出来了?”


    “我也觉得好生奇怪,我见郎君回来,刚看了茶,本欲退出来给他二人留个空儿,谁知娘子跟着一道出来了。”


    红袖蹙眉道:“可是娘子与郎君吵架了?”


    含香翻了个白眼,护主道:“我家娘子性格柔顺,与下人都礼待三分,更别说与郎君,那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和他吵架?


    “说不定倒是郎君做了什么让娘子伤心的事才是。”


    二人猜不出个所以然,静了一刻,红袖又道:“总归她二人和和美美,我们这做下人的,也跟着安心,我有机会会劝郎君,你也多劝劝娘子。”


    含香点了点头,回到沈卿婉身边,她蹲下身:“最近郎君回来得可真早。往日里,总要待到酉时末刻,如今还未到申时,便回来了。”


    沈卿婉听了她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拂过龙脑香树的嫩叶,眉眼间没什么波澜。


    “娘子,郎君难得回来的早……您怎么不在里面陪着?”


    含香这话说得小心。往日里,便是孟玦埋首书卷,沈卿婉也爱在一旁拈针做活,守着他到夜深。如今他早早回来,她反倒躲在园子里摆弄这些绿植。


    这话落进沈卿婉耳中,她摆弄铲子的手顿了顿,不抬眼地回答:“他刚回来,想必疲倦得很,我便不在他眼前扰他的清净了。”


    含香哪里肯信,瘪了瘪嘴,心里嘀咕着:才不是这个缘故呢。自打那日娘子从书房红着眼出来,整个人便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愁眉苦脸,不见一点生气。


    以往对郎君可叫一个热络,如今冷冷淡淡的,连一处都不愿意待。


    这倒是让她想到郎君一开始对娘子的态度。


    如今这二人在一起,照她的话说,简直是冰块对冰块,看谁先能冻死对方。


    她想来想去,没个头绪,只是一个劲纳闷:娘子那日究竟在书房里看见了什么,惹得她这般耿耿于怀?


    转眼到了饭点。


    晚膳摆在正厅,明晃晃的烛火映着满桌菜肴,却静得只闻箸碟相碰的轻响。


    孟玦觉得妻子今日异常安静,几次抬眼望她,见她只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忽然想到之前,她总是说些日常琐事与他听,纵使他鲜少回应。


    他深深地看了沈卿婉一眼,思索了一会,主动寻些闲话来说。却见沈卿婉只是略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面上瞧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应着,半句多话也无。


    他只当自己说的都太无趣,引不起她的兴趣。


    饭后,孟玦在书房处理完未净的公务,趁着天色尚早,拿了一卷《杜少陵集详注》回到院中。


    彼时沈卿婉与红袖,含香正做着针线活,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只是一扭头见他来了,忙敛了笑,端端庄庄地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他站定在门槛前,定定地瞧着她,以往这样的举动他不觉有什么,如今却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生疏。


    他们是夫妻,不该这般客气。


    他放缓了声音道:“何须如此见外?以后这些虚礼都免了吧。”


    沈卿婉眉眼低垂,并不接话。


    孟玦又扬了扬手中的书,温声道:“之前你不是说读这本诗集略有晦涩,有几处不甚明了么?我便把这书带来,今夜闲来无事,再与你讲解一番。”


    沈卿婉沉默了片刻,方道:“多谢夫君。只是我今日做针线活有些乏了,怕是听不进去。改日再劳烦夫君罢。”


    孟玦似是没料到她会拒绝,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含香与红袖彼此施了一个眼神。


    红袖上前打圆场道:“今早老夫人那边不大舒服,娘子在瑞和堂陪了一上午。下午又打理了半日花圃,这会又绣了半天,确实该精神不济了。”


    她以退为进地说道:“要不我去吩咐小厨房熬点提神的汤,让娘子喝了再与郎君学诗?”


    孟玦瞧了沈卿婉一眼,淡淡道:“既然夫人累了,别费心做这些了,早些歇息罢。”


    说罢,他起身独自去耳房看书,竹帘落下,只隐约能瞧见一片模模糊糊的黑影。


    以往那帘子都是打上去的,这样沈卿婉便能既不打扰他,也坐在厅堂能远远望见他。喜欢一个人,卑微到尘埃里去,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便觉得心满意足。


    如今便不一样了。


    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不愿意看见自己,不如自己识趣地避开,省得惹他厌烦。只是这般想着,不觉又心酸起来。


    对于孟玦今日的改变,她自然是察觉到了。他下值比往日早,好像知晓了家中有一个等他的妻子;席间会寻着话题,将她当做亲密的人,与她诉说趣事。


    若是搁在以前,她都想不出自己会有多开心。


    可在知道那封和离书后,她便不能这般想了,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太在意他了,所以想得太多。


    也许他今日累了,所以回来得早;也许因为贪墨的案子有了结果,所以他心情好,愿与她多说些话。


    也许……有许多的也许,但这个“也许”绝不会是因为她。


    她原本也想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可正因为她喜欢他,所以做不到,望见他的眼神,闻见他的气息都叫她变得非常难过。


    她没办法与孟玦提出和离,因为小娘,小娘苦了这么多年,因为她嫁到孟家才过了几天好日子。若是她失去孟家,小娘以后该怎么办?


    她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就像是那不断攀附的爬山虎,一旦没有支撑物,就伏地飘零,任人踩踏。


    她没得选。


    于是她变得十分逃避,不然她怕自己一见到他,就禁不住流下泪来,控诉他是个多么吝啬的人,吝啬的连一点爱都不愿施舍给她。


    暮色沉沉地漫了上来,快到中秋了,那月亮成了不规则的圆形,像是一汪潭水,昏沉沉的,没过多久,灰突突的云将那月色遮挡住了,一下子暗了许多。


    含香瞧了一眼夜色,提醒道:“亥时了,娘子该歇息了。”


    含香与红袖将针线篮子收拾走了。


    沈卿婉在外间又坐了一会,她有些悲哀地想:自己可以躲着他,不与他同坐一处,不接他递来的书卷,可她终究是他的妻。


    这世间的伦常,容不得她推拒那夫妻义务。


    她动作僵硬地起身,一步懒似一步地走向里间的卧房。


    里间,孟玦早已睡下,只留了床榻边高几上的一盏烛灯,她慢慢往床榻去,窗棂里泄进来的微风,吹得烛影晃晃悠悠,摇晃着她的影子。


    她褪去外衫,侧躺着身体,本以为孟玦睡了,便缓缓闭上眼。


    少顷,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背上,一双有力的手从她背后揽住她的腰,把脸凑在她的颈窝里,吐出的气息黏在她的皮肤上,弄得她有些发痒。


    她的心像是被揪住,以往她觉得她们是夫妻,这种事理所应当,幻想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爱,那想象中一点点的爱,就足够让她放下一切。


    如今她彻彻底底地明白,他与她并无半分情分。她想,对于他而言,没有情分的人也可以做这些亲密的事。


    除了她,谁都可以。


    她对他而言,没有什么特别的。


    想到此处,她像是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杏,又酸又涩,她死死咬着唇,忍住落泪的冲动。


    她蓦地闭上眼睛,忍受着这场对于她无异与凌迟的情/事。


    像是起风了,窗外的树发出飒飒声响,叶片与叶片相互摩擦,忽快忽慢,那风忽疾忽缓。


    恍惚间,她觉得风停了,一切都停了。


    耳边传来他潮湿的呼吸声,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那么一点疑惑,轻轻地问道:“你为什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1】非原创


    第36章 金屋无人见泪痕 她就这么睡


    孟玦坐起身, 随意披了一件外袍,他旋过上半身,看着妻子。


    沈卿婉也随着他起身, 将薄被拢在胸前,像是从一场恍惚的梦里惊醒,怔怔抬眸看他,在那清亮的眸子里看见一个泪眼朦胧的自己。


    她抬手去按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凉黏腻,才惊觉不知何时,眼泪竟悄无声息落了满脸。


    她在孟玦探究的目光中,默默垂下脑袋,只岔开话头:“夫君……不继续了么?若是想歇着, 我叫人打水来。”


    孟玦没有应声, 只静静盯着她看了片刻。她垂着头, 鬓边一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肩头微微瑟缩着, 像只不安的小猫。


    他终究没再多问,掀开床帐,在床榻前站定, 唤人打水。


    外间应声, 不多时便有轻碎的脚步声传来。


    水声淅淅沥沥, 温热的水,生出涓涓的轻纱, 圈成一个什么也遮挡不住的围屏。


    她有些迟缓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起身。


    孟玦大约猜出她的意思,又唤含香搬来桃木四扇折屏, 将室内一分为二。


    沈卿婉拢着外衫往屏风后去,她褪去外衫,整个人蜷缩在那温热的水中,像是被母亲温软的手怀抱,将她密密的包裹起来。


    水声漱漱响起,水痕从她如羊脂玉一般的脸上缓缓滑下,细碎得如同春雨落在芭蕉叶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她隔着那屏风望着他惝恍的身影,怔怔地出神。


    屏风的另一侧,孟玦目光落在屏风上映出的影子上。他可以想见屏风后的春景,可此刻心中却无半分狎昵之念,只反复思忖,究竟是何处惹得她垂泪。


    她今日实在冷淡得很。他特地早早下值回家陪她,可她似乎不愿与自己同处一室,转身便走。席间与她闲谈,她也并不接话。


    就连与她讲诗,她也是那般淡漠……就好像对一个陌生人一般。不,她对寻常陌生人,尚会面带淡淡的微笑。


    今日对着他,可是一个笑脸也没给他。


    可他将今日的言行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竟寻不出半分错处。


    怎么就惹了她?


    他自幼浸淫四书五经,春秋左传烂熟于心,于朝堂吏治、经世济民之道,不敢说精通,却也颇有见地,唯独这夫妻相处的门道,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这闺阁女儿的心思于他看来,如同雾里看花,半点捉摸不透。


    蓦地,他心头一动,想起了沈父的事。


    高晖贪墨一案,沈阶涉案其中,他奉旨查办,依律将其黜为白衣。


    彼时听陶氏所言,沈阶与沈卿婉父女关系差,他便以为纵使妻子知此事,该是释怀的,断不会为此伤怀。


    可眼下……他望着屏风上映出的窈窕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许是骨肉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罢。


    不多时,屏风后的水声停了。沈卿婉换了身肉粉色的中衣,走了出来,鬓发未绾,松松垂着,颊上还带着水洗后的微红。


    “抱歉——”孟玦蓦地出声。


    沈卿婉抬眸看他,眼中满是愕然。


    “关于你父亲的事……” 孟玦看着她,声音温和,“我曾听人提起,说你与他不睦。便以为你不会在意,但仔细想来,是我自以为是了,再怎么样,也终究是父女一场。


    “但关于你父亲革职查办一事,是公事,我不可以徇私,必须秉公处理,希望你可以理解。”


    沈卿婉闻言,便知孟玦是误会了,以为她方才落泪是为了沈阶。


    她抿了抿唇,静静站在他面前,不做声地望着他。


    她原本可以不解释的,可她还是不想他误会自己。于是缓缓开口说道:“沈阶身为父母官,不思体恤百姓,反倒与那恶人勾结,苛敛民财,落得这般下场,是咎由自取。


    “我虽与他……不睦,却也知是非对错,断不会为这等事伤怀。”


    孟玦心里原想着:若是妻子在意岳丈,也是情理之中。


    她若只是哭啼啼地求个心安,他万无不应之理;可她若真的以妻子的名分相挟,要他行那徇私枉法、违背纲纪的事……


    幸好,她是个明事理的人。


    只是……若方才落泪并非为了沈阶,那又是为何?


    他心中的困惑更甚,正欲再问。


    沈卿婉忽用一种轻柔的语气道:“若是夫君还有兴致,刚才的事还要继续吗?”,说着手放在衣带位置,开始解衣带。


    她在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孟玦对着她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带着质问,为什么总是要逃避问题,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吗?是他不值得信任吗?


    他忽然又想到了季泽,出了事,她可以选择信任一个外人,也不愿和他这个做丈夫的商量。


    他的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气,怎么也顺不平。他青着脸,霍地掉过身,背对着沈卿婉,躺在床上,将被子往上狠狠一拽,冷淡道:“不早了,睡吧。”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该是她在重新系好衣带。又过了一会,他感觉身后的褥子塌陷了一块,该是她上床了。


    在这满屋的寂静中,什么声音都好像放大了数倍。


    孟玦翻了几次身,心里揣着事,都未能入睡。耳畔传来妻子轻轻的呼吸声,他想,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睡不着。


    他又翻了一个身,脸朝着她那边。


    他安静地打量了一会,她的皮肤很白,在幽暗的阴影中,发着淡淡的青光。他像是在欣赏一朵清雅的白色山茶花,那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睫毛便是风中花蕊。


    他驻足观赏了好一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就这么睡了?


    孟玦一只手肘撑在床上,半边身子探了过去,似乎想要看出她装睡的证据,可是没有,她的呼吸绵长均称。


    见妻子真的睡着了,他更觉郁闷。


    次日天光熹微,孟玦揣着那点未解的心事,登车往官署去。


    衙内静悄悄的,只闻笔墨落在素笺上的沙沙轻响,孟玦写完这月的奏报,末了钤上印信,抬手揉了揉眉心。


    挨到午时,绿松捧着食盒掀帘进来,将食盒搁在案上,才低声道:“郎君,该用午膳了。”


    孟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食盒上,和往常一样,都是他爱吃的菜,还单另带一小碟点心。


    瞧着那食盒,恍然一切都没有变化,他想,昨夜的状况许是他多心了?


    正想着,又听绿松纳闷道:“往日都是娘子亲自送来的,今日却让府内的女使送来,娘子难道不舒服吗?”


    这厢孟玦还未来得及反应那话的意思,就听另一边传来突兀的笑语声。


    孟玦抬眼望去,见是周明远的夫人王氏来了,挨着周明远坐着,桌案前放着食盒。两人低声说着话,周氏眉眼含笑,周明远亦是满脸痴笑,那份独属于二人之间的甜蜜气氛,着实令人看着发腻。


    待周明远用过饭,王氏殷殷叮嘱几句,转身登车离去。


    周明远一骨碌坐起来,走到孟玦身边,他早发觉刚才孟玦时不时扫着眼风过来,刚才碍于王氏,才没有问出声。这会便按捺不住好奇心,赶过来先问了一句:“韫白,你的任期似乎快到了,你准备多会回京?”


    “约莫到下个月。”


    “我见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还以为舍不得我呢?”周明远借着玩笑,问出话来。


    孟玦自然懂他的意思,坦然道:“只是见你们夫妻二人相处甚是和睦”,顿了一顿,“明远,我有一事,想请教于你。”


    周明远挑眉看他,差点“呦”一声,调侃一句“堂堂状元郎竟也有不会的来问我”。但又见他神色郑重,便不好说那玩笑,只道:“韫白但说无妨。”


    “我有一个朋友,”孟玦斟酌着开口,“他与妻子素来相敬,只是前日,不知因何缘故,他妻子竟暗自垂泪。


    “他追问再三,对方却不肯明说,只一味岔开话头。你说,这究竟是何原因?”


    周明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眉眼都弯了,心中暗道:“这‘朋友’,怕不就是韫白你自己吧?”


    孟玦见他笑的花枝乱颤,一记眼刀飞了过去,周明远立马敛了笑,咳嗽两声打圆场,又细问了情况。


    半晌后,周明远对着孟玦下了结论:“依我看呐,若是旁人,或许还有别的缘故,可若是韫白你——”


    见孟玦脸色不对,连忙改口,“朋友,你的好友,像你好友这般的,平日里只知埋首书卷,于风月情事上一窍不通的,多半是……嗯,手法笨拙,不解风情,惹得夫人心里不畅快了。”


    孟玦听得这话,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愈发木然,只觉得这番话十分离谱,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明远瞧着他这副呆愣模样,又是一阵好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别这般愁眉苦脸的。你那春秋左传读得再多,于这夫妻之道上,也是半点用处没有。这样罢……”


    他说着,凑近一步,肩抵着肩,压低声音道:“我回头差人回府,取几册话本过来,都是些闺阁里传的,你拿去瞧瞧,学着点里头的内容,保管比你读十年经史管用。”


    孟玦皱了皱眉,将他的胳膊拨开,“不必了。”


    说着起身,要去值房外的院子里透口气。


    周明远瞧着他今日难得不拘于政务,诗词,便想着捉弄一番,对着远去的身影,大声喊道:“你当真不用我那闺房秘宝?”


    孟玦耳尖是红的,脸色是青的,转头冷冷道:“若周兄如此闲暇,不若你去将今年的粮食税收情况整理成册,我正好要用。”


    坏了。周明远欲哭无泪,差点忘了,孟玦这厮,最是小心眼。他拍了拍自己的嘴,暗自恼悔多嘴,要留下加班了!


    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梨、枣、栗、葡萄,皆新上市【1】。


    含香瞧出沈卿婉近日兴致不高,便借着采买的理由,将她拉出去散去。


    节日热闹的氛围很是感染人,沈卿婉瞧着那熙熙攘攘的街市,心头积压的愁绪,短暂地抛到了脑后。


    在热闹的街市盘桓至晚,猛地惊觉,竟然到了日西时分,不敢再多耽搁,放快了步子赶回家中。


    到家后,沈卿婉便着手理着采买的东西。


    含香站在身畔替她搭手,嘟囔道:“都是小娘喜欢的,娘子逛了半日,也不见买件自己用的。”


    “我在孟家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缺,倒是小娘……”话音一顿,没再说下去。


    含香唏嘘道:“老爷昔日是知县,这次获罪,家道中落,而经手老爷案子的,偏偏是姑爷,也不知小娘那边情况如何?


    沈卿婉轻叹一声:“如今家里出了这般事,她那里定然要受到波及,我没办法让她另立门户,也无法带着她一道生活,只能给些银钱傍身,总归是能让她少受些委屈。””


    含香道:“娘子说得是。郎君的任期将至,也许下个月就该启程了,是该多照应些。”


    沈卿婉听到“启程”二字,心里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如今十分矛盾——一面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做好去盛京的准备;一面心里又惦记着那封和离书,觉得孟玦也许不会带她走了。


    她的思想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拉扯着,她感觉自己像那绷紧的弦,迟早有一天要受不住这一切“吧嗒”断开。


    风过庭院,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沈卿婉抬眼瞧着外边的,树叶的边缘已包上了一层焦黄,像是炙热的夏天临走时留给绿色热烈的吻,灼烧了那稚嫩的心。


    秋季的空气是脆而干燥的,总带了点别离的愁绪,就好像什么也留不住,森林留不住候鸟,树梢留不住树叶,一眨眼,就该到了下一个季节。


    主仆二人说了几句闲话,红袖打着帘子进来通报:“娘子,郎君回来了,要去瑞和堂同老夫人用饭。”


    沈卿婉闻言,换了身衣裳,提前去瑞和堂侍候。


    因孟玦任期将至,阖家都开始打点行装,预备着从外地启程回盛京去。眼瞧着那日子一日一日地挨近,不知怎的那孟老夫人似是比沈卿婉还要焦虑不安,竟比往日难伺候了数倍。


    往日里虽也端着长辈威严,言语间尚有分寸,这几日却像是暴躁的猞猁,动辄便焦躁起来。


    这日进了屋,沈卿婉朝孟老夫人敛衽行礼,礼毕,去到孟老夫人身侧,从常嬷嬷手中接过银筷,替孟老夫人布菜。


    在布菜的时候,孟老夫人随意说道:“今晚用完膳,你便着手布置人手收拾东西,这府里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收拾起来得好一阵时间。”


    沈卿婉动作一滞,银筷险些脱手,轻声问:“母亲,这是……何意?”


    “玦儿今儿接了圣旨。”孟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道:“他这次差事办得好,递上去的那几道经世济民的折子,龙心大悦,要提前调他回京任职,命他五日后到翰林院任职。”


    说着,也不禁埋怨时间太赶,“你且回去就准备。此处回盛京就得三日路程,明日就得启程,中秋要在路上过了。”,她长叹了一声。


    沈卿婉有些慌神地问道:“怎的这样快?原是说……还有一月任期的。”


    一旁坐着的小姑子孟绾闻言,笑吟吟地接口:“嫂子这就不知了。圣上看了哥哥写的折子,说朝中正缺这样的能臣,哪里还肯等半载?自然是急着召回去委以重任呢。”


    沈卿婉听到此处,便知无转圜余地,一时有些魂不守舍,布菜时出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淋了孟老夫人一身。


    孟老夫人本就心绪不宁,这茶水淋在身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将箸子往桌上一拍:“你这是做什么?魂儿都飞到哪里去了?”


    沈卿婉心中一惊,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告罪道:“母亲恕罪,是儿媳……儿媳失仪了。”


    “失仪?”孟老夫人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心不在焉!是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母亲息怒。儿媳只是……眼看中秋将至,若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陪小娘过节了。


    “儿媳想着,不如让官人先随母亲回京,儿媳……儿媳留下来陪小娘过了中秋,再……再赶去汇合。”


    孟老夫人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真是越发不识大体了!玦儿是朝廷命官,岂是你说迟走便迟走的?


    “你小娘那边有甚重要?往后有的是机会探望,难不成还要为了这点小事,耽误了韫白的前程?”


    一席话,说得沈卿婉哑口无言。


    满室的气氛霎时僵了下来,连檐下的秋蝉,都似噤了声。


    孟绾见状,忙起身打圆场,上前拉住孟母的衣袖,柔声劝道:“母亲莫气,嫂子也是一片孝心。”


    又转头对沈卿婉道:“不过母亲说得是,哥哥的前程要紧,嫂子若是惦念岳母,待回京安顿妥当,待往后有了闲暇日子,再回来探望。何苦在此处争执,伤了和气呢?”


    沈卿婉知她是好意,递了个台阶给自己,只要她顺着这个台阶下,也就止了这一场争执。


    可她不想!


    孟玦的履职重要,那她的小娘就不重要了吗?


    她不想再一味地妥协了!


    她没有接着孟绾递来的话服软,只是静静站在那,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态度,无声地抗议。


    一时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直到帘栊轻响,孟玦褪去官服,换了身杏仁色的常服进来。发髻簪了一根简单的桃木簪,眉目清隽,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添了几分温润。


    他见沈卿婉垂着头立在一旁,母亲满面愠色,便知是有了口角。


    孟玦看向母亲,温声问道:“母亲究竟是何事,惹得你这般动气?”


    孟老夫人便将方才沈卿婉执意要留下陪她的小娘过中秋,不肯同回京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你说说,她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夫君,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沈卿婉垂着头,默然地站着。


    孟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婉儿的确有不妥之处。”


    果然。


    她其实并不意外他会这样说,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她嘴角扯起一点弧度,嘲笑自己竟然还对他抱有期待。


    “但细想起来,此去京城,山高水远,归期难料。中秋乃阖家团圆之日,婉儿惦念小娘,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母亲不如先带着绾儿与仆从启程回京,打点宅院,安顿诸事。儿子留下,陪婉儿过了中秋,再快马加鞭赶去汇合便是。”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作者有话说:


    【1】非原创


    第37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那悬在她心


    沈卿婉吃了一惊, 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她刚才听到什么?


    方才那话入耳,文字成了活的,胡乱换着位置, 打乱了原有的组合排列,意思变得晦涩难懂,使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凝神望着他,又将刚才那话的意思过了一遍,心中仍是不确定。她惊疑地向他注视,只见他神色平静,全然不见开玩笑的意思。


    他当真这般想?


    沈卿婉哪里还定得下心来,心里像是乱了调的鼓,没有节奏地敲着, 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孟老夫人更是惊得瞪大了眼, 拍着桌子, 提声道:“你这是胡闹!圣上催你即刻回京赴任,你若耽搁了, 岂不误了大事?


    “再说, 中秋过后赶路,连日奔波,岂是好受的?”


    孟玦先是招呼沈卿婉坐下, 又转向母亲, 温声道:“母亲放心, 儿子心里有数。


    “婉儿随儿子去京城,也不知何时能归, 做子女不能膝下尽孝,本是憾事,走之前连一面都不给见, 未免太过无情。”


    孟老夫人纵然满心不愿,却也深知他的性子,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向有主意,一旦决定了某事,她再劝也是徒劳。


    只得递了个眼神给沈卿婉,示意她规劝,莫要孟玦跟着她瞎胡闹。


    孟玦适时夹了一筷子菜放入沈卿婉,叫她避开母亲的眼神。


    孟老夫人见状,深深地吁出一口气,算是不情不愿地应了此事。


    沈卿婉看着碗里孟玦夹的那块蜜汁莲藕,那藕本该是甜的,吃进嘴里,却有些发酸。


    孟玦素日里最是端方持重,于这些家长里短从不多言,今日怎的竟会为自己开口?


    她心中揣着疑惑,悄悄抬眼觑他。只见他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剑眉微敛,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情绪。


    她再细细一思量,心头便是一沉——他这般做,断断不是为了自己。


    一个念头陡然清晰起来:他要与自己和离。


    他先是这般言辞,将孟老夫人和孟绾先送回盛京,如此,这边就只剩下她二人,再慢慢将那些难断之事摊开来说。


    如此一来,既免了母亲忧心上火,又保全了自己的体面,可不就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想明白这一节,沈卿婉心头那翻涌的波澜,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原来如此……


    孟玦见她神色有异,以为是菜品不合口味,便问:“是厨房做得不好吃吗?”


    她转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勉强道:“很好吃。”


    在他转回头去的那一瞬,那笑意便僵在了脸上,目光中却忍不住泄出几分凄凉的伤感。


    中秋当日,沈卿婉起了个大早。先陪着婆婆并小姑子收拾停当,又将她们送至城门。


    她们这一去,宅院里少了大半的人,显得冷清了不少。


    到了这日午时。


    沈卿婉换了一身藕荷色描金绣罗裙,浅粉色薄衫,又吩咐含香将先前备下的中秋礼一一清点妥当。点心果品、绫罗布匹、应节的茶酒与蜜饯,都按份装好,箱笼叠得齐整,只待出门登车。


    待她拾掇妥当,刚迈出院门,一眼便撞见立在廊下的他。


    今日他换了那身她亲手裁制的鸦青色直裰。腰系着一方淡绿翡翠玉佩,玉色温润清透,上面细细雕着几枝修竹。


    那衣裳颜色不艳不躁,似深潭之上一层薄青。像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了一潭幽深的湖水之中,不见波澜,只觉清邃厚重。


    他本就身形挺拔,这般一衬,更显得肩宽腰窄,风骨清和。


    她收回目光,二人同乘车驾,往沈府去。


    到了沈府门口,总觉得比往日多了几分冷清。今日回娘家,明明早已递了信,门口却无人迎接。


    昔日沈阶在任时,孟玦既是上官,又是东床,去往沈府何等热络?


    门房见了姑爷的车驾,忙不迭地往里通传,内里早有仆妇洒扫庭除,摆席设座,老爷亲自迎出二门,满面春风。


    如今却不同了,父亲因孟玦参奏,丢了官职,虽家中还有田地和铺面,到底是门前冷落鞍马稀。


    今日孟玦到来,门房只懒懒地引了二人进去。一路行过,庭中几株桂树开得正盛,香气馥郁,却不见半分人声,廊下的雀儿惊起,倒显得院里越发冷清。


    沈卿婉心中有些愧疚,若不是因为娶了她,他何至于跟着她一起受白眼?


    二人行至大厅,只见沈阶坐在上首,旁边贾氏不知去向,柳氏亦不在。


    沈阶倒是神色如常,对孟玦虽态度冷淡了些,却也还算礼貌。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只草草应付了几句,便说累了,让他们自便。


    孟玦便说要陪妻子一同去拜见小娘。


    沈卿婉以前不愿他去青芜院,一是不合礼数,二是担心他会不小心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不知会如何看她。


    如今……那些规矩,她也不想守了,也懒得守了。


    青芜院内。


    甫一进门,便见葡萄藤下,陶氏悠悠地躺在藤椅上晒太阳。青琪在一旁剥着葡萄,一边与她聊着闲话,见他二人进来,忙止了话,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陶氏原闭着眼休憩,忽不见青琪说话,微微颦眉。下一瞬便睁眼望去,瞧见了沈卿婉,眼中漾起融融笑意,忙扶着青琪的手起身,喜道:“婉儿来了……”


    目光再一移,看见了孟玦,话音一顿,半天挣出一句:“姑爷也来了?”


    打过招呼,陶氏忙不迭地招手唤来院中的婆子:“快,快往厨房传话,添几样吃食——樱桃肉、八宝葫芦鸭,再蒸一碟螃蟹,这都是婉儿爱吃的。”


    又对着孟玦道:“姑爷喜欢吃什么,一道吩咐厨房去做。”


    孟玦只说不麻烦,随便吃些就行。


    三人进了屋,陶氏犹豫了一下,坐在上首,沈卿婉与孟玦坐在下首。


    青琪看茶,沈卿婉抿了一口茶,便轻声问道:“小娘,今日是中秋,怎的瞧着院里这般冷清?我听说大娘子病了,病的可是严重?”


    “原算不得什么大病,说起来,该算是心病。你父亲那桩事出来,革了职,连累了大房的哥儿。他原先定的婚,是那吴旗头家的女儿,那边一听信儿,连夜就托人来说了退亲。


    “那孩子自打那以后,整日酗酒,大娘子根本管不住。经了这一遭,便病倒了,如今还起不得床呢。”


    沈卿婉听到她这般说,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忙追问道:“那小娘您呢?可曾受了牵连?”


    陶氏嘴角含笑:“我有什么碍事的?你父亲在任时,我这院子里也不过是冷冷清清,他如今成了白衣,我这里依旧是这般光景。”


    她说着,哂笑一声:“府里其他人想要我这份平静,还要不上呢。”


    沈卿婉听得纳闷,打听道:“莫非是柳姨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陶氏见她追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话了。前面说起家里的哥儿,顶多是家里的孩子没出息。


    但柳氏那边的事若是传出去,不但要教外人看了笑话,甚至还会累及沈府名声,连带嫁出去的女儿,也要受到波及。


    她便敷衍过去:“今日中秋,难得你们回来,咱们只吃酒赏月,莫问其他。”


    不消多时,青琪回说饭菜备好。


    桌上摆着一碟清蒸大闸蟹,壳青肚白,热气腾腾;一碟樱桃肉,鲜香诱人;几样精致的小菜,有翡翠般的拌秋菘,琥珀色的黄芽菜,还有一盘切成月牙片的八宝葫芦鸭,油润润的惹人垂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陶氏问知她夫妻二人用完饭便要回去。


    又知女婿即将启程回京城任职,婉儿也要随着一道去,此一去,不知何时再能见。便对孟玦道:“姑爷且自便,我有几句体己话,要与婉儿说。”


    孟玦颔首应了,自在外间品茶。


    陶氏便拉着婉儿往内室去,寻了张梨花木的椅子坐下,细细打量着女儿,见她眉间似蹙非蹙,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愁绪。


    便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我的儿,可是与姑爷拌了嘴,或是他待你有什么不周之处?”


    “母亲说的哪里话,官人他脾性温良,待人接物宽容,与我并无什么不快。”


    陶氏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的心思,焉能瞒得过我?我瞧你今日,神色不虞,眉眼疲态,莫不是他叫你受了委屈?”


    沈卿婉连连摇头,眼眶却微微泛红,沉默了半晌,终是涩声问道:“小娘,若是一桩婚事里,没有爱,可该怎么办呢?”


    屋子里静了片刻,陶氏轻轻叹了口气:“‘爱’这个字,我上回听见,还是年少时在教坊司里,听那些嬷嬷教唱曲说诗时才有的。那些风花雪月的句子,听着动人,却最是不实在。


    “就是我活了这三十多年,也只闻其名,未见其实。”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她,目光温和:“你看大娘子贾氏嫁与你父亲,原是门当户对的亲事,哪里有什么爱不爱?


    “便是你父亲与那柳氏,依我看,也不过是貌合神离,何曾有过半分真心?可日子不也照样过了这些年?


    “这情啊,爱呀,本就是世间最虚幻的东西,在这实打实的婚姻里,有也罢,无也罢,原是最不要紧的。”


    “那小娘与父亲呢?”


    陶氏冷哼一声:“我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图我貌美,我图他有钱,更是和感情不沾边。”


    说到这,陶氏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你瞧瞧这世间的女子,多少人在闺中时,连未来夫君的面都未曾见过,便要嫁过去相夫教子。


    “她们又何曾有过爱?可也一样熬了一辈子。你这桩婚事,是你自己点头喜欢的,有这份心意,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了,不消强求那虚无缥缈的东西。


    “再者,我之前在街上见过姑爷……”


    沈卿婉听到前半截,心中一震,蹙着眉尖,还未等陶氏说完,便急着插嘴道:“小娘怎可私下见他?官人最重礼法,你私下见他,这于理不合。”


    陶氏见她这般焦躁,忙伸手按住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温声劝道:“我的儿,你且别急。我与他哪里是什么私下相见?


    “不过是大街上相遇,打了个照面,我好歹也算他的长辈,他理应问候一两句。他既重视周礼,却未曾与你提及,想来与你还是有几分情分,顾忌你的感受,才未多言。”


    沈卿婉道:“小娘,你以后可别擅作主张,有什么要先与我商议再定。”


    陶氏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声说好,说以后有什么都与她先说。


    待安抚了沈卿婉的情绪,又道:“韫白这孩子,我是瞧着的。模样周正,性子沉稳,待人接物又极有分寸,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他待你,就算没有那些儿女情长的痴缠,也会是相敬如宾的好丈夫。


    “便是没有那风月情浓的爱,日子也能过得安稳妥帖的。论起“安稳妥帖”已经是比一帮人强得多了。”


    沈卿婉听了这话,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涩——她望着母亲鬓边新生的几缕白发,喉头便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沉甸甸地发不出声。


    她想问:“那若是他不想要我了,写了和离书呢?


    这一句问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说破了,母亲那颗安稳的心,岂不是又要悬起来?


    罢了,罢了,能拖一时是一时,能瞒一日是一日,多挨一刻,便多保母亲一刻的安稳。


    她垂下眼,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唇边勉力牵出一抹浅淡的笑来,轻声道:“娘放心,姑爷待我素来是好的。今日中秋,他肯陪着我回来,已是我的福气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肯拨冗前来,给足了娘家颜面。


    假的是这“好”里,藏着多少待价而沽的补偿。她心里明镜似的,却偏要装作浑然不觉,只将那点感激,浮在面上。


    沈卿婉不欲再谈这些事,岔开话题问起柳氏:“小娘,你刚才不便当着官人的面讲,可是柳氏那边出什么事了?”


    提起那柳氏,陶氏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你父亲刚被官府传去问话时,那妇人便嗅出了风声,知道咱家要败落,竟想着让她那女儿去攀高枝。


    “仗着那丫头有几分姿色,勾搭一个主事的官人。谁知那丫头糊涂,竟真的与那官人厮混到一处,连肚子都大了。”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后来你父亲的案子判了,革职还乡,再无起复的指望。那主事的官人本是想着借咱家的势,如今见咱家败了,哪里还肯娶她?


    “最后不过是勉强纳了做妾,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卿婉听了这一席话,又问:“说起来,那三妹妹呢?”


    “她素日里便是个怪人,瞧着与谁也不亲,如今家里遭了这般变故,她倒像是松快了似的,闻说三日两头便往清虚观里去,也不知是图个什么清净。”


    母女二人叙过一回话,天早已黑了,不便久留,陶氏一直将二人送至垂花门,方肯回首。


    马车在夜色中往孟府驶去。走至半途,忽地停了。


    外面的绿松回话道:“郎君,前面人多,马车走不动,可能要等一会。”


    孟玦掀开帘子,只见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车马难行。


    他正忖量是否要弃车步行,就听妻子忽然开口:“夫君,今日月色正好,不如……我们步行回去吧?”


    他回首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并排走着,很少说话。偶有三五对夫妻并肩而过,丈夫挽着妻子的手,举止亲昵。


    不远处有一石桥,桥身如一轮弯月,卧在粼粼的波光上。首尾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诸般买卖,更是热闹非凡,挨肩擦背,通挤匝不开,都压逻逻儿【1】。


    他二人行至桥上,方觉周围人少,地方空阔,不再似刚才那般拥挤。


    到了桥中间,孟玦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着她道:“我有话同你说。”


    她心中一凛,感觉脑门子被风吹得直发胀,她咬着唇,逼迫着自己抬起头,去面对他的视线。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了。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要同她说的,定然是那和离书的事。


    那悬在她心口上的铡刀,终于要落下了吗?


    作者有话说:


    【1】非原创


    第38章 中秋节后赴盛京 手臂便不自


    石桥之上, 皆是赏月的游人,来来往往,人影幢幢。石桥之下, 灯影流转,明明灭灭,映得周遭的景致朦朦胧胧。


    唯独桥心立着的两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任凭身侧人来人往、声浪翻涌,那屏障之内,造成一片怔忡不安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寂静。


    沈卿婉默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身侧男子的侧脸上。她垂着手, 指尖微微发凉, 只觉这满世界的喧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唯有他这个人, 真实地面对她站着,无法忽视, 无法逃避。


    她静静地等待着。


    晚风拂过, 吹动他的袍角,也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良久,方听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 裹着月色的温润:“今日是中秋, 月色正好,何必走得那么急?


    “不妨慢下来, 一同赏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1]


    “以后去了盛京, 还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这么美的月亮。”


    她吃了一惊,猛地睁大了眼,怔怔地望着他,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那双眼本就生得秋水般清亮,此刻这般瞪大了,倒似含了一汪惊涛骇浪,连睫毛都剧烈地颤动。


    他在与她期许以后。以后……


    她将那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嚼念,只觉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


    她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心里却似翻江倒海,先前好不容易压下的波澜,竟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搅得山崩地裂。


    她身子微微一晃,若非扶住了桥栏,险些便要站不稳。


    他总是给她几分不真切的期望,又残忍地告诉她那期望是假的,他好像那戏台子上变戏法的,将她来来回回戏耍了个遍。


    她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要问出声:“那封和离书是怎么回事啊?”她说这话时,只有嘴唇动着,并没有出声。


    她在心里怨怼。怨他前时的冷淡,怨他此刻的温柔,怨他这般轻易,便动摇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可那一句“以后……”,又实在太过动听,太过诱人,像一场精心织就的好梦,让她舍不得醒来,舍不得开口问出那些话,生怕一开口,这梦便碎了。


    她猜,许是这几月的相处,见她性子温顺,还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发妻?


    或许是母亲私下寻过他,低声下气地哀求过?


    又许是……许是怜她如今家道中落,孤苦无依,才施舍这般的温情?


    千百种猜测在心头盘旋,乱得她头晕目眩。


    孟玦等了半晌,不见她回话,不由得蹙了蹙眉,伸手轻轻唤她:“婉儿?”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几分诧异的目光里。


    下一刻,便听他低声问:“你怎么……又哭了?”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指腹上沾着两点莹莹的泪光,她望着那湿痕,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来,喃喃道:“是啊,我怎么又哭了?”


    话音未落,忽闻“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微颤。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天边陡然炸开一朵硕大的烟花,赤金的光焰泼泼洒洒,将半边夜空染得透亮。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烟花接踵而至,红的似玛瑙,粉的如霞绡,紫的若琉璃,在空中次第绽放,流光溢彩,绚烂得晃人眼目。


    只是那美态终究短暂,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点点星火,簌簌坠落,消散在墨色的夜空里,徒留一缕清浅的烟痕,转瞬也被晚风拂去。


    桥上看烟花的游人,方才都屏息凝神,此刻见烟火歇了,便又熙熙攘攘地走动起来,说笑声、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再次漫了过来。


    沈卿婉被人潮一挤,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半步,直直撞进孟玦怀里。


    他本是伸手要扶她的胳膊,不防她竟顺势扑了过来,温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带着几分兰花的幽香。


    他微微一怔,手臂便不自觉地揽住了她的腰。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没有抬头看他,声音闷闷地说道:“好呀。”


    又过了一息,她敛去多余的情绪,再次抬头望向他,用一种明快的,像唱歌一样的调子说道:“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赏月呢?确实要慢一点,细细的赏。


    “还不知道明年,后年……还能不能一起赏月。”


    孟玦虽奇怪她为何会这么说,却还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当然能。”


    她面上笑了笑,心里却一个字也不信。


    她想,只要他不拿出那份和离书,她便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


    未来那样的长,若是事事都要刨根问底,未免太累了。


    不争长久,只争这朝夕的温存,便够了。


    就像那烟花,只璀璨一瞬,便也够了。


    孟玦低头看着她,见她眼角眉梢还带着湿意,便抬手取出袖中一方素色的锦帕,轻轻替她擦拭着眼角的泪痕,指尖的力道温柔得不像话。


    她怕他瞧出端倪,忙偏过头,借着晚风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声道:“我只是想着,往后要随你回京城去,怕是再也不能常回颍州了,心里便有些伤感。”


    孟玦闻言,声音温和:“这有什么打紧。往后你若是想念得紧,我休沐的时候,便陪你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月色:“再不然,等我将来致仕了,便陪你在这颍州住下,日日看这桥边的月,赏这河畔的花。”


    他说的,都是以后的日子。


    以后啊……


    她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心头一时甜,一时涩,竟不知是何滋味。


    二人归了家,沈卿婉便催孟玦自去将息,她与红袖等人连夜打点他的行程。


    因孟玦要轻装赶路,只携日用衣物,倒也不算麻烦,至于梆子响过三更,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忙活了半夜,半点倦意也无。


    未及天亮,升了帐,掌了灯,她指派着人手去打热水、备饭、备马,一切有条不紊。


    待孟玦用过饭后,便带了仆从策马先行。原是五日程途,因多留了一日,便要日夜兼程,硬生生压缩到四日便要抵达京城。


    这边沈卿婉自他去后,便带着丫鬟们慢慢打点行装。箱笼什物,钗环衣裳,皆是惯常整理的,倒也不觉费力。


    唯独院中那株龙脑香树,教她犯了难。这树原是暖地的草木,性喜温热,最受不得北方秋冬的寒凉风霜。如今要千里迢迢移栽入京,保不齐便要损了生机。


    她唤来经验老道的花匠商议,那花匠围着树瞧了半日,说这树若要稳妥到盛京,需得寻厚实的棉布将枝干密密裹了,再用草绳扎紧,白日挡了秋风,夜里隔了寒露,或能保得一路平安。”


    她听了这话,便亲自去开箱取布。


    这龙脑香树着实不小,她用了四匝布匹才勉强包住。


    含香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蹙眉,嘟囔着,“一针一线也没舍得裁来做件新衣,怎的竟全拿来盖这树了。”


    沈卿婉只淡淡一笑,道:“这树原是稀罕物,金贵着呢,些许布料算得什么。”


    含香撇撇嘴,哪里肯信,凑近了打趣道:“依奴婢看,哪里是树金贵,分明是这树是郎君特意寻来送您的,您才这般宝贝,。”


    沈卿婉顿了一下,并不做声。


    含香忽又想起一事,指着廊下那几盆牡丹,问道:“娘子,那几盆牡丹可怎么办?也是娇弱的性子,经不得风霜的。”


    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见那牡丹虽已过了花期,可枝叶翠翠绿绿的,很有生机。待明年春暖花开,又是一盆好花。


    她道:“还能怎的?也寻些旧衣裳盖了,一并带着上路吧。”


    这边孟玦一行晓行夜宿,在第四日便抵了京城。


    车马才歇在府门前,他一身风尘未洗,方换了件墨蓝色锦袍,连案上温着的饭食也不及动箸,府中堂候官已是后脚随着他来,道是宫里传来口谕,催他去御书房待召,催得紧。


    孟玦闻言,哪里敢耽搁?孟老夫人见儿子一路辛苦,幸而早熬了一盅参汤,叫他好歹喝了半碗,这才连忙换了官服,往宫里去了。


    一路穿廊过殿,见那宫墙巍巍,皆是澄黄琉璃瓦覆顶,映着晨光,耀得人眼目发花。


    飞檐斗拱上,立着猛兽鸱吻,那鸱吻的眼睛叫日光一照,便像活了起来,盯着下面泥瓦森林中迷路的猎物。


    行至御书房外,早有内侍高声传报。


    孟玦敛衽垂首,缓步踏入。室内高阔,窗棂皆以紫檀精制,雕着回纹,日光从明瓦间透入,斜斜照在地上青砖之上,映出一片清冷光泽。


    后壁悬着名家山水,墨色沉厚,气象森严。炉中焚着淡淡的龙涎香。


    御座上端坐着当今天子,年约不惑,顾盼间自有种山岳凝峙的气度。


    “臣,参见陛下。”孟玦躬身行礼,声如沉玉。


    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指了指案上的一叠奏报,问道:“方今治国之道,当以何为先?【1】”


    对曰:“以择术为先。”


    皇帝又问:“祖宗守天下,能百年无大变,粗致太平,何以道也?”


    “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说着,神情愈发严肃,用庄重的声音继续道:“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所为之时正在今日。”


    最后这句“大有所为之时正在今日”,宛若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坎上。


    自他即位以来,延祖宗之法,国库却日渐亏空,西边有西戎,北边有契丹,欲富兵强国,皆需钱财。询问众大臣,皆是言“节流”。


    唯孟玦此前上书,意图改制,其中一句“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这话正戳到他的心里去。


    当即下了诏令,令孟玦提前返京。


    “卿之奏言,朕一遍又一遍地翻阅,觉得很是精彩全面。治理之道,大概都包括在那道奏章之内,希望你也把具体的施设之方一一告朕。”


    孟玦答曰:“当下是不可能一一说到的,愿陛下以讲学为事,讲学既明,则施设之方不言而自谕。”


    于是当下皇帝便令内侍拟了旨意,着孟玦翰林院任侍讲学士,往后可常来御书房,与皇帝讲述施设之方。


    孟玦谢过皇恩。


    聊完了正事,皇帝开始关心起臣子的终身大事,问道:“听闻爱卿此去颍州,许了婚配?”,说着,叹息了一声,“若是嘉芙知道了,可要伤心了。”


    孟玦垂眸道:“嘉芙公主金枝玉叶,臣不过一介凡夫,实在不敢高攀。”


    “嘉芙到了婚配的年纪,太后急得想为她寻门看得过眼的亲事,而她一直念着你,非你不嫁,本想等卿回来商议,不曾想孟卿在颍州便许了婚。


    “如今这难题又丢给了朕,可真叫人头疼。”,说着叹了一口气,又八卦道:“也不知是个怎样的女子入了你的眼?可随你一同回来?有机会带到朕面前看看。”


    孟玦垂眸回道:“臣婚事确是仓促,内子尚在途中,不日便会抵京。”


    这边君臣二人在御书房叙话,那厢沈卿婉的车马,还在漫漫路途上缓缓行着。


    不日,沈卿婉的车马便到了宣平坊,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不开,只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


    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远侯府【2】”


    马车停在门口,另有轿子候着,只由角门而进,至一垂花门前落下,轿子才停稳,早有女使打起车帘,就见垂花门里立着个娇俏伶俐的姑娘,正是孟绾。


    她见了沈卿婉,忙笑着迎上来,福身道:“嫂嫂一路劳顿,可算到了。”


    孟绾引着她往里走,一路穿堂过院,皆是雕梁画栋,游廊曲折。一面走,一面偷偷与她附耳道:“嫂子也是头一次来盛京,可是比颍州热闹?”


    她点了点头:“确实比颍州更热闹,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非别处可比……府里也是一样的不凡。”


    “别说嫂嫂,就是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也是十分拘束,还不如在颍州自在。尤其是家里人多,事情也多,嫂嫂也看出母亲临出发前变得十分焦躁吧?


    “那时我不好多说,不然就成了背后嚼舌根的。如今来了这侯府,你便能自己亲眼瞧着这府里的热闹,尤其是那……”


    她忽地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带了几分郑重,悄声道:“嫂嫂,往大房去可要当心些,那屋里的人……”


    话未说完,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娇俏的笑声,清朗朗的,伴着环佩叮当,有人扬声道:“哎呦!我这远远的,就听见有人背地里扯我的名呢!”


    话音未落,便见月洞门后,走进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来。她生得面若银盆,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腕上镯子晃得人眼花。


    她先是对着孟绾道:“说我什么呢?莫不是说我的闲话?”


    作者有话说:


    【1,2】非原创


    第39章 状元郎巧解难题 “夫君……


    那妇人问完话, 也不待孟绾的回答,目光便转向沈卿婉,笑吟吟问道:“想来这位便是玦哥儿的媳妇罢?”


    沈卿婉心下暗忖, 孟绾方才提及了大房,这位又说“在背后说她的”,想来这位便是大房的伯娘了。遂敛衽行礼,恭声道:“大伯娘好。”


    大房奶奶李氏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一把便攥住了沈卿婉的手,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亲热道:“好个标致敏慧的孩子!也难怪我们那冷冰冰的二郎动了心。”


    沈卿婉含笑应着,心里却暗自纳罕。孟绾方才那般郑重叮嘱,叫她提防这位大伯娘, 可瞧她言语间满是亲热, 倒像个好相与的, 半点看不出“小心”之处何在。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头,疑心是孟绾年纪小, 未免对长辈有些偏见。


    李氏拉着她的手, 道:“时候不早了,老祖宗那边传饭了,咱们且去饭厅用些饭食罢。”


    一行人往孟家老太太的敬和堂去。


    走到近前, 便见五间上房, 雕梁画栋, 气派非凡。门口候着的女使打起帘子,众人鱼贯而入。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


    周遭设着几把雕花红木椅, 桌上早已摆齐了碗筷,银筷玉碗,青瓷碟子, 映着顶上的八角琉璃灯,熠熠生辉。


    堂上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夫人独坐在楠木榻上,气度端凝,不怒自威。


    沈卿婉忙上前见礼,行过礼后,大伯娘又指着厅中侍立的几位妇人,一一引荐,“这是你二房的伯母,这是你大嫂子……”


    沈卿婉一一问过安。


    不一时,众人按照位次,一一落了座。孟老太太自在上首,两位伯母陪在左右,大伯娘膝下两女,全嫁了出去,便拉着沈卿婉做她身侧。


    二伯娘身侧则坐着她的媳妇和女儿。


    沈卿婉的婆婆徐氏,只落了个下首的位置。


    席间静悄悄的,只闻碗箸轻碰之声,无人多言。


    正吃着饭,忽听得“叮”的一声轻响,却是徐氏伸箸去夹那碟糟鹅掌,偏生与二伯娘的银筷撞在了一处。


    徐氏唯恐众人瞅见,忙不迭地缩回手,小声道:“嫂子先夹。”


    二伯娘睨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将鹅掌夹到自己碟中,方才慢悠悠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满厅皆闻:“我说弟妹,这都这么些年了,怎的还是这般小家子气?不过是一碟菜,抢什么抢,倒像是平日里缺了嘴似的。”


    这话噎得徐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飞快地瞥了沈卿婉一眼,将头垂得更低,并不言语。


    二伯娘像是斗胜的公鸡,仰着脖子,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


    沈卿婉见状,搁下筷子,插嘴道:“二伯娘这话就见外了。想来是婆婆瞧着这糟鹅掌做得地道,一时欢喜,才急着尝鲜呢。一家子吃饭,原就是图个热闹,哪里就谈得上抢了。”


    二伯娘闻言,目光倏地转到她身上,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拍着腿笑了起来:“哎呦!我倒瞧着眼拙了,竟没留意二郎娶了这么个标致媳妇!


    “不单生得好模样,嘴还这般巧,倒比我家那口子院子里养的那几个小妾,强出百倍不止呢!”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暗带讥讽,将她与小妾相提并论,端的是侮辱人。


    沈卿婉却半点不恼,反倒柔柔一笑,顺着她的话头道:“多谢二伯娘谬赞。说起来,伯娘院里竟有这许多美人,想来平日里定是花团锦簇,热闹得很呢。”


    一句话轻轻巧巧,语气中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二伯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气得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攥,盯了她一眼道:“长辈说话,你这小辈随意插话!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听说你家本是七品官,如今犯了事,连乌纱帽都丢了,”


    沈卿婉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她定了定神,并不被这话激怒,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和声道:“侄媳妇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原是不懂的。若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二伯娘多多指教,可别恼坏了身子。”


    她知晓对方的意图,想借她的出身奚落她,对方说的是实话,她也并无可辨驳的,若是她接了话,才是难解。


    不若不回应,反倒叫她讨个没趣。


    果然,二伯娘见她这从容,反倒眉毛上耸,却又不好反复提起。


    坐在一旁的李氏见老二家受了这气,心里乐得开花,原想再多看几场戏。只是她心中念着事。便主动出声打圆场,当了回好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哪来这么多闲话。菜都要凉了,快吃罢。”


    筵席既散,杯盘狼藉渐收,各房人等依着规矩,次第告退。


    沈卿婉随着众人缓步出了敬和堂。出了大门,众人各自朝自己的院落去,半途中,她遇见徐氏身边的常嬷嬷。


    这一顿饭吃的她心里有许多疑惑。


    她拉住常嬷嬷,去到人少的花园角落,问道:“常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也是打小跟着母亲身边的,有些事想必只有你最清楚。我瞧今日,那老太太对我们三房的人态度也很微妙,其中是有什么缘故吗?”


    吃饭时,二房刁难,老太太分明可以出声阻止,她身为侯府的主心骨,谁能不听她的话,可她偏当做什么也没听见,跟个没事人一般,什么也不说,纵容着二房的恶行。


    常嬷嬷掉过脸看了看她,又望了望四周无人,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子原是聪慧人,想必也瞧出些端倪了。这事说起来,也是老夫人多年的心病。”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当年老太太怀三爷那会儿,遇了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血崩不止,险些就没了性命。


    “自那以后,老夫人便总觉得三爷是索命的冤孽,打小儿就不待见他。


    “后来三爷长大,不愿守着府里,一心要往外头闯,先去江南求学,后又外放做官,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两回。”


    “母子间聚少离多,那点情分便更加淡了。老太太本就不喜欢三爷,连带着夫人,还有郎君和姑娘,也热络不起来。”


    末了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自老爷去了,老太太心里更没我们三房的位置,府里也常常视作外人一般,平日里能避就避,能远就远,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罢了。”


    沈卿婉听得怔在当地,只觉得方才心中的困惑,此刻都有了着落。


    “夫人在老太太跟前受了委屈,被二房奶奶挤兑得下不来台,多亏了娘子挺身而出,几句话便解了围。


    “她素来是极好面子的人,今日这般狼狈被你瞧了去,心里必定是感到羞愧的。”


    她顿了顿,又道:“往日里夫人对娘子严苛,也是被这府里的风气磨的,她所感受到的婆媳关系,皆来源于她和老太太之间。


    “便将这份磋磨延续了下去,老奴也曾劝过一两句,要宽待儿媳,可一些思想上的痼疾,实在难以改变。


    “如今经了这事,她想来也会明白,自家人原该彼此体谅,往后待娘子,必定会和缓许多。嫂子心地善良,万莫将往日的些许不快放在心上才好。”


    “嬷嬷放心,我怎会与母亲真的计较。”沈卿婉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另想着:“老太太待她冷淡苛责,府里人瞧着风向也敢轻慢几分。


    她受了那般多不公,从没想过分毫反抗,只懂得将满心的委屈憋在心里,默默忍受。可这委屈积得多了,总得有个去处,便不知不觉转嫁到了我身上,仿佛这样便能稍稍纾解她心头的郁结似的。


    她反倒觉得那徐氏有几分可怜——身处困境却不知反抗,只敢向更弱者施压。


    沈卿婉想到此处,心里暗暗道:可我偏不会这样。弱者若是只会欺凌更弱,不过是将这深宅里的凉薄循环往复罢了,我既看清了其中的症结,怎会再循着老路走?


    为宽常嬷嬷的心,她正色道:“婆婆的难处,我懂,我也体谅。她不过是被这深宅的规矩磨平了棱角,被经年的委屈压弯了脊梁,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我又何必与她计较?左右我断不会做那等‘以强凌弱、以怨报怨’的事,往后依旧待她恭敬,只守着自己的本心便是。”


    常嬷嬷望着她沉静通透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嫂子这般宽宏通透,倒是我多虑了。”


    过了数十日的光景,到了霜降,气温骤降。前夜还是和风习习,次日一早,便刮起了凛冽的秋风,卷着枯叶簌簌落了满院,寒意直往人骨缝里钻。


    孟玦刚下值归家,身上还穿着官服,他唤来红袖,问道:“前番从颍州带回来的那盒奇珍,你收在何处了?明日我要拿去送与恩师。”


    孟玦口中的恩师,便是当今宰相曲嵩。


    红袖想了一想道:“应是随着娘子的东西一并搁在东次间,我这就去寻。”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声音不小的响动,夹杂着高声议论,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孟玦循声望去,只见后院中那株龙脑香树周遭,围了四五个花匠,手里捏着绳索、草帘,正围着树干打转,满脸为难。


    这树比起在颍州时,瞧着像是两颗两模两样的树,仿佛一夜枯槁的老人。


    见此情景,他向红袖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红袖回说:“郎君有所不知,这几日天儿冷了,这树一夜之间枯了一半,娘子怕树受了寒,特命花匠们来想办法呢。”


    接着,一双眼睛从他的脸上滑到沈卿婉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滑到他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说起来,这龙脑香树原是郎君当初特意寻来送与娘子的。


    “娘子素日里宝贝得紧,每日都要亲自过问浇水松土。”


    孟玦闻言,目光掠过院中那抹纤细身影,却并未如红袖所想那般面露喜色,反倒有几分冷淡地自语道:“她确是很在乎这棵树,顾念着这树,怕是比顾念我还多些。”


    一心只顾念着龙脑香树的沈卿婉,正凝眸望着那树,丝毫未注意到廊道上多了两人。


    她眉宇间拢着轻愁,向花匠道:“师傅们,这树可有稳妥的御寒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受冻。”


    领头的花匠躬身回道:“回娘子,已经用覆上土护住树根,虽能保根基不受冻。只是这树喜暖怕冷,咱们这地界风烈,到了晚上,过个把月,枝桠难免还是要遭冻伤。


    “而且如今才刚入秋,再过些时日寒冬降临,怕是更难挨。”


    沈卿婉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追问道:“就没有更周全些的法子?既能挡风,又能保暖的?”


    花匠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便是侥幸挨过冬天,到了早春,昼夜温差大,树皮经不住冷暖交替,定然会开裂。到那时,这香树的性命便难保全了。”


    沈卿婉抚着那树,心中有些难过地想:难道南方的树到了北方,真的没有活路了吗?


    “若设一道分障如何?”一道清润的声音蓦地响在她耳畔。


    她不觉震了一震,回过脸去,不知孟玦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她微微仰头,只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颏。


    花匠一脸茫然,躬身问道:“官人说的‘分障’,是何物件?”


    “取些芦苇、蔗秆,在树周遭扎起一圈密实的围障。”孟玦抬手虚划了个圈子,语气平和,“这般便能形成一个小环境,降低风速,内里温度也能稍高些,可助它抵御寒风。”


    花匠闻言,一拍大腿,喜道:“这法子妙!小人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卿婉有些吃惊地朝他望了一望,她知他博闻多识,却不料连这农家之事,都有所涉猎。


    只是这法子虽能挡了风,只是到了十二月,霜雪临门,结了霜又该如何是好?


    沈卿婉随后问出声。


    孟玦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他高她半个头,宽大的肩膀照下来的阴影像是将她拥抱在影子里,听了她的问题,他的神情很是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那深棕色的瞳孔在思考的时候,变得凝固,深沉,带着摄人的黑,像是金雕盯着猎物的眼睛,身体一动不动的,眼睛却始终静静地盯着猎物。


    她知道他在思考,可总觉得自己在被那目光凝视。


    她有些不自在,两条手臂僵僵地垂在两边,不由地转过脸。


    很快,她听见了他回答:“燃烟防霜便可。”


    孟玦四下看了一圈,指着一处:“那便是上风向。届时点燃潮湿的稻草、产生烟雾,便可利用烟雾层减轻霜害。”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至于早春树皮开裂,可用石灰与盐和水熬制的汁液涂抹树干,到了来年早春又能减少树干昼夜温差,避免开裂。”


    花匠听得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上,又好奇问道:“官人怎的知晓这些农家法子?竟是比咱们这些侍弄花草多年的人还周全。”


    沈卿婉留心听着,她也是十分的好奇。


    孟玦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望向远方,似忆起往昔:“之前去外地任官,常在乡野间巡查,闲来便躬身走访农户,有时还下地,帮他们做农活,闲话农事。


    “这些御寒护树的法子,都是从田埂间听来的。”


    她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他的话,眼底流光微动。瞧着他身着深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她试着想象:碧霄无垠,水稻田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赤着一双脚,穿着贴身的短打衣裳,弓着腰,背上纤薄的肌肉陡然绷紧,如山峦乍起。


    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日光下闪着青光,一闪一闪的,顺着额头,簌簌落入衣襟,蜿蜒没进腰间……


    那想象中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生动起来,在想象中的他,也鲜活起来。


    花匠得了解决的法子,自去忙活。


    夫妻二人并肩往廊道走去。


    在路过一个拐角处,孟玦忽然停下脚步,侧首望着她:“你难道没有话要与我说么?”


    沈卿婉不解地看向他。


    孟玦望着她眉梢舒展的模样,眼底漾起一抹浅笑,语气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难题,何以谢我?”


    她闻言一怔,再次抬眸望他。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挪开视线,她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夫君……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作者OS:怎么会有人连自己送的礼物的醋都吃。这么会吃醋,以后可是有吃不完的醋呢~~


    第40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什么也没


    眼前的人影倏地近了, 近到她只能看见他襟口处的祥云暗纹。他微微弓着身子探过来,视线几乎与她齐平,温热潮湿的气息扑在她面颊、耳畔。


    他的身影立在廊柱后, 从远处看去,只见一个女子被庞大的黑影困在方寸之地。


    回廊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花匠们在讨论如何具体施为。她生怕别人看到此处的光景,不敢做出太大的动静,将双手抵在他近在咫尺的肩膀上,小声推拒道:“不行……”


    她觉着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缓缓滚了一圈,却未再有越矩的动作,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她与孟玦本是夫妻,她也早将心绪收拾妥当, 做一个安分守己合格的妻子, 将那和离书的事抛到脑后,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只是——


    她还没豁达到在外头与他这般亲昵。


    她修长的脖颈,像是一条雪白的绸带, 放松的时候, 松松垮垮地垂着,带着自然的褶皱。可下一瞬,那绸带却猛地绷紧了。


    只因孟玦又动了。


    他倏然伸过手臂, 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她侧脸, 耳廓, 发丝,那触感带着微痒的麻意, 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的心跳骤然失了序,“咚咚”地撞着胸膛,连呼吸都凝滞了。她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睫羽轻轻颤动,竟忘了躲闪。


    却听见耳根地下“簌簌” 一声,他手臂往后一移,将一片沾在她发间的枯叶送到她眼前,神色澹然。


    她立马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也反应过来自己想多了,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直起身,与她拉开距离。骨节分明的手指碾碎了那枯萎的叶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缓缓问出声:“夫人所言不行……是指什么不行?”


    他尾音上扬,像是小刷子在她心上刷了一下,痒痒的。


    她心头一颤,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道:“夫君有什么想要的,若是金银珠宝,妾委实没有钱。”


    孟玦垂眸,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宛如水涧青石,十分悦耳:“来了这盛京数十日,不曾再吃过夫人亲手做的点心,甚是想念。”


    “这个容易。”她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夫君想吃什么?红豆糕可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


    不多时,红豆糕便呈到了孟玦面前。


    沈卿婉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看着他拈起一块红豆糕,指尖不经意间沾了些细腻的糕粉。他似乎并未察觉,就那般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唇角沾了点豆沙的红。


    而后,他微微垂眸,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的豆沙,那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无端撩得人心头发紧。


    沈卿婉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微微错开脸,不再看他。


    在她转移视线的一瞬,孟玦恰好看过来。他咀嚼的速度逐渐放缓,那甜糯的糕点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明明都是一个人做的,味道尝起来也差不多,可就是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他寻思了一会,忽然想到了那日暴雨,在值房的时候。


    他与她也是这样对立坐着,他吃着糕点,她一直在注视他,那天的天是阴暗昏沉的,屋子里也是阴暗昏沉的,唯有她一双眼灿亮如星,让他印象深刻。


    如今……她的视线却不再在他身上停留。


    作为妻子,她恪守妇道,温柔恭顺,他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可他此刻却说不清自己心底那点莫名的不爽快从何而来。


    他再次望向她——


    此刻外面的日头已从屋檐上跌落,还未来人点灯,整个屋子里是昏沉沉的黄,像是泡在在琥珀里,所有的事物都染上了这种颜色,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暗黄。


    香炉里升灰蒙蒙的香烟,如梦似幻,连带着妻子的面容也变得有几分虚幻。


    一种空空木木的酸涩感,将他的心填满,他好像在不经意间失去了什么。


    再定睛一瞧,那香烟变得薄而透,她的面容复又清晰起来,眉目柔和地端坐在那,那种怪异的感觉缓缓又退散了。


    他喃喃自语道:“她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吗?”


    他什么也没失去。


    自颍州迁至盛京,不觉已是半月有余。不说风土人情的差异,就单说饮食气候的不同,就叫沈卿婉一时难以适应。


    以至于夜间总难安枕,窗外柔和的月影,到了她眼里便变得惊心眩目。她整夜的辗转反侧,连带着身侧的孟玦也被她搅得睡不踏实。


    这一日,她便想着做个安神的线香助眠。


    她取来先前从颍州带来的香材匣子,打开时一股清芬便漫了开来。只见她先拣出几味主香:取晒干的合欢花三两,那花晒得干透,香气清润,安神解郁;


    再添上远志一钱,这远志需用蜜炙过,减了苦涩,增了温润之气。


    另有少量金盏菊、百合花,皆是碾成细粉备用的。


    含香在一旁研墨般帮着递工具。


    沈卿婉取过一方小巧的铁碾,将香料细细碾了,碾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如蚕食桑叶般悦耳。


    她动作娴熟,手腕轻旋,不多时便将诸般香材碾得细如粉尘,又取过细绢筛子,将香粉细细筛了三遍,筛去杂质,只留最细腻的部分在白瓷碟中。


    她又从龙脑香树上取了些许冰片,用银箸挑了一点,混入香粉中,指尖微动,将香粉拌匀。那香气便愈发清冽雅致。


    她用香勺匀了一点,凑近鼻尖细嗅,那香味不浓不淡,嗅上一回,宁神静气。


    她正觉昏沉沉的脑袋清明了些,还未来得及与含香分享,便听红袖在门外轻声道:“娘子,大奶奶来了。”


    沈卿婉闻言,忙将手中的器具搁在桌上,整理了一下衣襟,刚要起身迎出去,却见门帘一掀,李氏已款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袭缃色广袖罗衫,外罩石青刻丝薄袄,配着一条水红色三涧裙,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面带含笑,刚一进门便吸了吸鼻子,笑道:“好清雅的香气!”


    说着,她目光扫过桌上的铁碾、绢筛、白瓷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哦,原来侄媳妇还会制香料?倒是个心灵手巧的。”


    沈卿婉忙上前福了一福,语气温婉:“不过是闲来无事,顽罢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香粉:“近来刚搬过来,夜里总有些不踏实,睡不安稳,连带着官人也不得好觉。便想着配些安神的香,以后睡得安稳些。”


    “原来是这样。”李氏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那碟香粉凑近闻了闻,眉眼间皆是赞赏,“这香气倒是宜人,不似那些味道浓烈的香品。我平日也不爱用香,今日闻了,倒觉得用些也无妨。”


    她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笑了笑道:“不过是些粗笨玩意儿,若是大伯娘不嫌弃,回头做好了,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李氏见她应得爽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缓声道:“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重阳节了。


    “我和大姐儿约定了要去城外的砚台登高,想着侄媳妇是头一次来盛京,也一同去热闹热闹才好。你刚搬来,还未出去过罢?”


    沈卿婉听了这话,心中起意,她自来了这盛京,还未出去转过。早就听说盛京城是如何如何的繁华,可惜身为官宦内眷,不得随意外出抛头露面。


    此番有家中长辈邀约,出门便容易些。她也想看看盛京的秋景,与颍州相比,又是怎样一番风光。


    只是忆起孟绾先前的叮嘱,她多了几分犹豫。


    这份神色落在李氏眼里,她笑道:“难道你不愿与我同去?若真是这样,可真是伤了我的心了。”


    这宅院里人多,长辈们也不是好相与的,难得大伯娘这般热情,倒让她感受到几分暖意。加上对方这么一激,她便不好再推拒,只得应了。


    “若是大伯娘不嫌弃我累赘,我便跟着大伯娘一同去,也正好见识见识这边的重阳景致。”


    李氏见她应允,甚是欢喜,又说了几句闲话,叮嘱她好生歇息,便起身告辞了。


    沈卿婉送她至门口,看着她的身影远去,才转身回到屋内,继续做着之前未完的活计。


    将香粉与水按照比例搅动,挤出细长的线香,放在木盘上,搁在通风阴凉处,过个七八日,那香风干便好了。


    晚间,沈卿婉去婆母的锦玉轩侍候用膳。


    用完膳,念着孟玦去友人家会茶,不知何时归家。自己那空荡荡的,不如留在锦玉轩,与孟绾一处做针线活。


    沈卿婉见孟绾绣的菊花,似与她常见的菊花不同,她常见的是那种黄白色,花瓣细长的万龄菊不同。


    孟绾所绣的,是纯黄色的,花瓣近似圆形的。


    她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菊花,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凑过去细细端详了一阵。


    孟绾有几分不好意思,停了针线:“我知道我的针线活不如嫂子,嫂子可别取笑我了。”


    “我哪有取笑你的意思,只是妹妹绣的这菊花,倒是少见,便多瞧几眼。”


    “原来是这样。”,孟绾举了举手中的绷布,“这是金铃菊。经嫂子这么一说,确实还未在颍州见过。


    “盛京乃是大夏之首,观赏菊花品种繁多,外面有的,盛京必然有,外面没有的,盛京也有。


    “嫂子没见过,也是情理之中。”


    沈卿婉点了点头,想到过两日便要去砚台赏景,随口问起:“那砚台附近可有这金铃菊?”


    孟绾道:“那郊外山花遍布,应当是有的。”


    说着,不觉“咦”了一声:“嫂子才来盛京,怎知那砚台?莫不是是哥哥与你说的?约了那日同你前去登高?”


    沈卿婉将今日白天大伯娘盛情邀约的事告诉了一遍。


    孟绾月眉紧锁,嘀咕道:“好生奇怪,自嫂子你刚来那日,我就觉得大伯娘举止太过怪异,只当是你第一天来,她起个热闹。


    “如今再听你这么一说,倒不像临时起意。她可不是个热情好善的主……”


    沈卿婉虽听孟绾说起大伯娘不好相与,但与她相处起来,并无什么合不来的,于是央她明言:“那大伯娘看着人挺和善的,到底是怎么不妥?”


    孟绾轻轻叹了一口气,压着声音与她说道:“我以前也觉得大伯娘是个温婉和气的,直到后来经历了许多,我才知道她内里可不是这般模样。”


    她先是低声道:“嫂子你可能不知晓,大伯先前曾有个外室?”


    沈卿婉闻言,心中一惊,她自然不知府中过往的旧事。


    孟绾继续说道:“大伯娘膝下只有两个女儿,虽求神拜佛,可再未有子嗣。大伯是侯爷,有爵位继承,没有儿子哪成。


    “可大伯娘管得严,别说纳妾,就是收个房中丫头,大伯娘都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又是老太太的侄女,闹起来,两方谁也占不到便宜。


    “后来,大伯偷偷在外头养了一个外室,模样清秀,性子也温顺,怀着身孕呢。说是男胎。


    “大伯说什么也要将人娶进来,连老太太也发了话。大伯娘便改了性,面上半点不悦也无,还亲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府里上下都夸她贤良。


    “可谁曾想,那小妾嫁进来还没半个月,便离奇死了!”


    “离奇死了?”沈卿婉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可不是嘛!”孟绾点点头,声音放得更低了,“说是夜里失足落了井,可她大半夜去井口干嘛?


    “府里人私下都议论,说是……说是大伯娘容不下她,暗地里下了手。只是没有证据,老太太又护着大伯娘,只是夺了她管家的权力给了二伯娘,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沈卿婉半天不语,再回想那李氏的热情和善,经孟绾这么一说,细想她的动作神态,仿佛像一只奸诈的黄鼠狼,一时只觉得背脊发凉。


    孟绾说溜了嘴,止不住要说下去,将手中的针线猛地扎入绷布,也不再绣花,只道:“她待人向来是这般凉薄虚伪的。你可别被她现在这副姿态骗了。”


    她忆起旧事,语气更添了几分怨怼:“嫂子你可能还不知道,哥哥当年还未高中时,咱们这一房虽说是正经嫡出,却因父亲早年英逝,家中境况也不算十分宽裕。


    “尤其到了冬日,炭价昂贵,府里分的炭往往不够用,屋里冷得像冰窖,和颍州的冬天更是没法比,若是屋里没有炭,那可真是要冻死人的。”


    这事她之前听红袖提过,只是那会儿还未到侯府里来,听着便没有什么实感,如今亲眼瞧了,心中便颇有感触。


    孟绾继续道:“有一年腊月,天寒地冻的,哥哥晚间捧书写字,手上生了冻疮。母亲便让我去大伯娘那里讨些炭来。


    “我当时还不到金钗之年,怯生生地去了,大伯娘当时正坐在暖阁里烤火,喝着热茶,听我说要讨炭,脸上笑得和善。


    一口应道:‘瞧这孩子说的,都是一家人,炭火罢了,有什么要紧的?我这就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孟绾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当时还挺感激她,欢欢喜喜地回了家,等着炭送来。


    “可左等右等,一连等了三天,也没见半块炭的影子。屋里冷得实在熬不住,母亲没办法,只得带着我再去问。


    “谁知大伯娘竟一脸茫然,说:‘哎呀,你瞧我这记性,竟把这事给忘了!’”


    “她那模样,倒像是真忘了似的,可我瞧着她那记性,哪会转眼就忘,分明是瞧着咱们当时不得势,故意敷衍罢了。”


    孟绾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可那炭,终究是没送来。是大哥想法子,才换来一些钱……”


    沈卿婉拿着锦帕,替她抹了眼泪,轻声安抚,心中却想着孟玦——原来他同她一般,幼时过得艰难。他因为幼年丧父,遭人欺辱。


    她虽有父亲,却和没有一般。


    她心里多了一种不堪的开心,她忽然发觉原来孟玦与她也是有些相似之处的,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的。


    孟绾顺势躺在她怀里,肩膀一颤一颤的,话音里带了几分微微的哭腔说道:“嫂子,那大伯娘这般对你,不知是何缘故,但俗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可得注意,那重阳节的邀约,你既应了,也不便退却,我陪你一道去,只是以后离她远一点,总是好的。”


    沈卿婉托着她的背,轻声应道:“我一个没钱没势的,能有什么值得她图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