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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仙在凡间很想家》古代言情小说_水清不见鱼

    第51章 召出地脉之火


    之后一连几天, 沈长安白日就在镇子里辛勤挖渠劳作,晚上若是回来得早,还会顺便给孟天燃做顿饭再回凌霄界。


    在凡间睡久了,凌霄界的神殿大床反而让他毫无困意。左右失眠, 他就坐在藏书阁里看些书打发时间, 顺便继续打听林恕的消息。


    不过几晚没来凡间, 等他再度下凡时,无意间透过诊堂窗户往外一瞥, 竟然震惊地发现远处有座庙宇拔地而起。


    沈长安离近了一看, 这庙不算大, 甚至建的都很仓促, 不起眼的角落里堆着没用完的砖、和了一半的泥。


    内里连神像都没来得及安放, 供桌上却摆得满满当当。每家都用小碗盛了些自家做的菜搁着,还怕里头落灰,贴心地拿了块布盖着。


    “这下好了, 以后但凡有人饿肚子就都能来这里吃,这里有个顶,还不会被雨水泡坏。”


    沈长安有些哭笑不得,但为了不辜负大家的好意, 他还是从里面摸出个小饼啃了几口, 又塞回去掖掖好。对着孟天燃道:“还别说, 做的真好吃,一点都不比我差。”


    看孟天燃没什么反应, 他又道:“这么多, 吃不完, 本神允你现在也可以来尝一口。”


    孟天燃耸了耸肩,竟也打趣道:“等神吃饱了, 我才能吃。”


    “多大的人了,整天净是拿我寻开心。”沈长安撇了撇嘴,把布重新盖好:“时辰差不多了,今天再挖完最后一点,就能试试通水了。”


    孟天燃点了点头,熟练地从家里拿了两把锄头,把其中一把窄锄的递给沈长安。


    沈长安捧着他的窄锄,又看了看孟天燃手中的锄头,开口道:“我想跟你换换,这个大的趁手,挖得多,干活快。”


    “我用这个也更趁手。”孟天燃道,反把锄头揽得更紧。


    “干什么你?这不还是我买的!给我!今天你去拍土!”


    沈长安嚷嚷着抗议。


    其实他倒也不是非要抢活干,只是不希望孟天燃老是紧张成这样,显得他有多没用似的。


    说着说着还开始翻起旧账:“还有那次,饭明明也是我做的,你还护食,后面我一口都没吃到!”


    孟天燃解释道:“当时不懂事,你如果想要,我也会都给你。”


    “那你把锄头给我啊!”


    孟天燃就又装听不到了。


    两人就这么闹着追逐着,一齐往地里走。


    时候还早,也不着急,大多数百姓没开始动工,聚在另一边的树荫下聊闲天。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进度落后的还在田地中埋头挖渠。


    沈长安就快到地方时,忽然看到有人已经提前等在那里,就站在树荫下,朝着他挥了挥手,道:


    “沈长安,好久不见。”


    “本神当是谁,大白天站在这儿吹风赏日。”沈长安眯起眼睛:“原来是你这个畜生。”


    “好说好说。”白明也不生气,只垂着眸搓了搓指尖:“还没恭喜咱们沈大夫成了神呢,怎么样,跟我探讨探讨,凌霄界是怎么招待你的,滋味如何?”


    “与你何干?”沈长安厉声道:“废话少说,既已得见,今日本神就出手灭了你。”


    白明知道沈长安在凌霄界定是会看到许多他的过往事迹,也不必刻意隐瞒什么。正因如此,他才更显兴奋:“你看你,怎么总是把这么凶的话挂在嘴边?你我同为神,合该互帮互助,不过杀几个凡人而已,用得着那么大反应吗?”


    “互帮互助?几个而已?”


    沈长安见白明始终执迷不悟,拧着眉怒道:“那现在的你和凡人又有何区别?你肆意剥夺他们转生机会,怎么不想着承担他们因果?”


    这话正戳中白明痛处,他的眼眶蓦地红了,随即又嗤笑道:“你以为,你不会变成下一个我?渡厄刃选了你,就恰恰说明你跟我是同类人。”


    “胡言乱语,至少我不会为了达成自己目的去牺牲无辜之人。”沈长安抬手,想要唤出渡厄刃,白明却已经抢先唤了出来,握在手中。


    沈长安猛地一僵,整个人呆在原地。


    “我说什么来着,我们才是同类人。”白明笑了:“他们要真把你当自家神,怎么会连这点东西都不告诉你?敢把自己的神器往分身上放,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住口!”沈长安道:“如果不是你心怀不轨,渡厄刃好端端的怎会被夺去,你简直——”


    “先别急着骂。”白明出声打断他:“我怎么说也是首任引魂神君,今日是看后辈成长如此迅速,心中甚慰,特意来屈尊教你该如何使用渡厄刃的。”


    不等沈长安回话,白明就握着渡厄刃凌空一划。


    虚空被利刃撕开刹那,沈长安就难以置信地看着裂隙深处赤红翻涌,怔怔道:“这什么东西,这裂缝不是只能渡人轮回吗?”


    “那只是你不知用法罢了,此番叫你开开眼,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死都死了还怎么心服口服?”沈长安呸了一声,上前就想抢夺,白明却气定神闲地指了指那些抵在裂隙前蓄势待发的地火,笑道:“渡厄刃先借我片刻,用完就还你。”


    说罢,白明直接一脚踏进裂隙,又看了眼孟天燃,低声道:“这次,我还想再来一场赌局。”


    那地火沾了他的衣角,他却不觉痛般,身形转瞬消散。


    “我去他娘的,我让你用了吗!这破刀,真是个叛徒!!”


    沈长安炸着毛骂完最后一字,地脉之火恰好也冲破桎梏喷涌而出,沿着沟壑不断蔓延。


    “都让开!别站在那儿!!”


    沈长安心急如焚地边跑边喊,离得近的百姓还想同他打招呼,余光却见地火滚滚而行,便慌忙嘶吼,引着大家散开。


    盯梢的人迅速跑回去报了信,等许晓生带一大批人赶过来时,地里已经乱作一团。


    无论挖沟还是农耕,自然都要仰仗老人们世代劳作的经验,因此这里聚着许多反应不快,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家。他们根本来不及跑便栽倒在沟里,活活被地火吞没、再也起不了身。


    有的百姓反应过来,拼命推土想阻拦,地火却淌得更欢。其所过之处,不少长势稍好些的庄稼也都毁于一旦。


    沈长安来不及多想,忙催动仙力制成屏障,死死拦着涌动而来的地火,他眉心的神印也仿佛感受到什么,忽然剧烈地闪着光。


    “是地火!快跑啊!地火来了!”


    “沈大夫在这里!都别乱跑!别挖了!”


    “你别推我!爹!爹!!!”


    嘈杂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沈长安已然无心去管。他只觉得自己额上灼烧感强烈,剧痛让他面色苍白,额角也遍布细密的汗珠,只是他仍在强撑着。


    地火撞在屏障上,又顺着弧形的壁垒向两侧分散,发出嘶鸣。飞溅火星刚从边缘炸开,第二波地火又紧跟着扑上来,一层叠着一层。


    “沈大夫!!”


    许晓生焦急地喊着,沈长安已经被逼得步步后退,只能喊道:“我拦不住!你们赶紧带人走!”


    “不行!”


    “沈大夫,我们还能再埋点土,您…”


    沈长安咬着牙:“别围在这里,都不要命了吗?!”


    “孟小兄弟得跟着我们一起走!”


    “不行!”孟天燃忙道。


    “我不会有事!”沈长安道:“你别犟,谁留在这里也是碍事,带着他们走!我一会儿就去找你们!”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的样子不敢耽搁,只好照做。他带着人跑到那座为了沈长安新修的庙前,就立即想要折返回去找沈长安。


    谁知他刚转过身,肩上便猛地一沉,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地,膝盖也磕在庙前的石板上发出闷响。


    孟天燃本能想要挣扎,身后却来了更多人,七八只手同时抓住他,将他死死摁在原地。


    “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人应他,粗糙的麻绳已经勒上他的手腕,狠狠一绞。


    孟天燃急了:“长安他还在……”


    “你还有什么脸面提他?”


    许晓生喘着粗气,身后跟着他前来的年轻人哽咽着:“我、我当时看到你和沈大夫在树后,肯定是你蛊惑着沈大夫放出这火的!”


    “我爷爷、我爷爷却没跑出来!”年轻人满脸泪痕,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颤声道:“都是因为你!!”


    有人怒从心起,揪着孟天燃的衣领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的神仙跟前?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标记、那些标记也是你画的!”


    有人抬肘抹去脸上的焦土:“你就是打算要害死我们!还要害死沈大夫!”


    那个年轻人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对着许晓生道:“听说沈大夫把灭这妖物的法子教给了您,还望您务必替我爷爷报仇,他平日最爱听您讲故事了。”


    许晓生身形一僵,他走到孟天燃面前,蹲了下来:


    “孟小兄弟,我实在不想走到如今这步,你也别怨我,我只是,必须遵从沈大夫的安排。”


    孟天燃仰起头:“他安排你什么?”


    “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是凡人,对吧。”许晓生淡淡道:“按照沈大夫的意思,你不伤人便罢了,若是你伤了人,他拜托我,对你做一件事。”


    “等等。”孟天燃皱着眉:“我的确不是凡人,但我什么时候伤人了?”


    “这么多人都看到你在树后鬼鬼祟祟,火也是从那边出现的,不是你是谁,难道是沈大夫不成?”


    有人附和道:“再说,沈大夫可是亲口跟我们说他被你蛊惑良久,你还狡辩什么?”


    孟天燃眸色暗了暗:“我、蛊惑?”


    第52章 祈神节前日安排


    屏障破了个小口, 飞溅的星点把沈长安右臂烫红一片,好歹算是暂时挡住了火势,没把地尽数毁完。


    沈长安已经没剩多少力气,眼前还阵阵发白。硬是等到大家都离开后, 沈长安才猛地收手, 倒在田埂上喘着粗气。


    “哥哥, 你没事吧?”


    不知过了多久,沈长安再睁开双眼, 天已经全黑了。


    一个陌生的女孩探着头, 推他的手臂问:“哥哥?你为什么躺在这里睡觉啊, 你不跟着那些大人们一起去看灭妖吗?”


    什么妖, 凡间哪里来的妖?


    沈长安看着她, 也就迷迷糊糊地问出了这句话。


    “有妖怎么了,我们凡间还有神呢,好多人都见过的, 特别特别厉害!”


    小女孩仰着脸:“不过那个妖也特别特别坏,现在还被大人们抓起来关着呢,我爹爹也帮忙了,他特别勇敢喔!”


    沈长安瞧着这小女孩讨喜得很, 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反问道:“可是, 说不定有误会啊,如果真是很坏很坏的妖,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人抓住?”


    女孩被问得一愣, 似乎也觉得沈长安说的有道理, 她眼睛转了转,道:“那也许…嗯…是因为、因为这是只笨妖怪!”


    沈长安被逗笑了。


    于是他问:“你这么聪明, 知不知道那妖现在被关到哪里了?”


    “当然啦!”女孩道:“就在镇子东边呀!”


    “镇子东边?”沈长安有些惊讶,小女孩却拉着他的衣角问:“你要去看了吗?可不可以回来讲给我听?”


    她双手缠在一起,小声道:“爹爹说怕吓着我,不许我瞧,可我也很想知道嘛……”


    “好好好。”沈长安可万万受不了小孩子这样撒娇,只得应下来:“那哥哥先送你回家,然后就去看看,再找机会讲给你听好不好?”


    “不用呀,我家里没什么人的。”女孩也不怕脏了衣服,直接坐在田埂边上道:“没事做的时候,我就经常跑出来,来这里抓虫子玩,要不是怕爹爹担心,晚上我都想睡在这里啦。”


    沈长安心下一软,脱口而出:“哥哥之前也喜欢在外面待着,喜欢躺在地上,看着星星睡觉。”


    小女孩歪着头:“是因为这样离天更近吗?”


    沈长安轻声道:“是因为这样离家更近。”


    小女孩不解:“那哥哥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啊?”


    沈长安答:“因为我很担心有个小姑娘孤零零在这里,会被坏人带跑啊。”


    小女孩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噘着嘴道:“我不会丢的呀,我又不乱跑的,我只是喜欢这里的味道嘛。”


    “哥哥在这里睡了这么久,家里人才会担心呢!”女孩眨了眨眼:“哥哥要是现在去看妖怪,还赶得及回去吃饭呢!”


    “分明就是要赶我走。”


    沈长安嘟囔着,倒也没再坚持。


    刚烧完的庄稼地尽是些焦糊味,沈长安咳了好几声,一步三回头地看,确定女孩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才放下心来。


    他对妖不妖的其实兴趣不大,再说能被凡人抓到的妖怪得多笨,还是先找孟天燃汇合是要紧事,他还要赶着回凌霄界去看书呢。


    沈长安先是回了家。没见着孟天燃的影子,东西都堆在原处,像是没人回来过。


    于是他去了趟破庙,这里的脚印要凌乱些,或许是孟天燃带着百姓来此躲避留下。


    最后他跑到集市口一瞧,别说孟天燃了,整个集市上都没什么人。


    一名女子捧着菜筐路过,见到他便惊道:“沈大夫?您身子可好些了?”


    沈长安本就是不愿意让旁人为他担心的性子,忙道:“不碍事了,姑娘,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去了什么地方?”


    “自然是把您的神智召回来,让您能继续心无旁骛地保护这座镇子。”


    那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抬袖遮了半边脸:“沈大夫,我实在好奇,冒昧问您一句,您每晚当真与那孟天燃……”


    她犹豫着,凑近了些,在沈长安耳边说了什么。


    “什么?!”


    沈长安吓得声音都在抖,他还从未想过自己和孟天燃竟已经被误会至此。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沈长安面色涨红,誓要找到孟天燃问问是不是他出去胡言乱语惹的祸,便匆匆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离开。


    既然哪里都找不到人,孟天燃有很大可能是跟着大家一起去看灭妖了。


    沈长安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往更偏僻的镇东走。


    青延镇的东面说白了就是片荒地,连杂草都没有几根,没人住,没人去,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关妖地。


    沈长安边走边想,万一真有妖怎么办?


    他毕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这妖如果为祸人间,他还是应该去看看,打不过大不了就去凌霄界喊人求助嘛。


    “诸位!”


    是许晓生的声音?


    沈长安加快了脚步。


    孟天燃四肢都被麻绳捆在斜插在地的木桩上,周身围了一圈火把。荒地的风更大,他的发被吹散,乱蓬蓬的贴在面颊,他却只是闭着眼睛,也没有任何挣扎。


    许晓生指着他道:“就是这个妖物,引来地脉之火,致我们青延镇遭受无妄之灾!”


    “百姓死了五个,伤了六个!大家还能站在这里,全凭沈大夫护佑!”


    人群中有人抬肘撞了撞身边的人,问道:“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他不是总跟在沈大夫身边吗,怎么突然成了妖物?”


    有人解释道:“你刚从外头经商回来不知道,沈大夫可是神,正儿八经的神!”


    那人惊道:“果真?是管什么的神?管赚银子多些还是子孙满堂?”


    “这些算什么呀,人家沈大夫管的是你生死轮回,下辈子的事!”


    “要是能和沈大夫打好关系,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说不准还能让你讨厌的人给你当牛做马呢!”


    “哼,大晚上的,还做什么白日梦。”有个拄着拐的老人家冷笑道:“死后即便是入了轮回,又有几个还记得前尘往事?又怎会知道家中的牲畜是否为作恶多端之徒所化?”


    “你这人说话可真扫人兴致!”说话的人白了一眼这老人家:“我就想着转生前知道这些事,心里痛快痛快,碍着你什么事?年纪这么大了还来凑热闹,小心一会儿直接轮回了!”


    旁边的人撞了撞他:“口下积德,那可是镇子里为数不多的教书先生。”


    “哦!”那人道:“那怪不得说话这么不中听。”


    “咳咳。”


    许晓生清了清嗓子,制止了下头的嘀咕声。


    他抬高声音道:“沈大夫早有言在先,若是这妖物安分守己则罢了,若是因其伤了青延镇的百姓,就得大家齐心协力才能除掉他。”


    有人晃着手问道:“可倘若他真是妖物,我们都是些凡夫俗子,又如何伤得了他分毫?”


    “不必担忧。”许晓生道:“沈大夫早已教过方法,只待寻个吉日,免得他怨气横生,回来报复我们。”


    “祈神节怎么样?”


    人们纷纷应和道:“这主意好啊,祈神节离现在也就不足一月!”


    “是啊,有众神压制着,任他如何怨气强都不可能再回来了吧?”


    “刚刚不是还说要准备布置准备吗?也需要些日子,祈神节确实不错!”


    “可祈神节当日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准备,怕是堆在一起反倒不敬神吧?”


    “神要是再生气一次,我们又如何承受得起?”


    “是啊是啊,也有道理!”


    许晓生道:“那不如就定在祈神节前日吧,提前准备好,也算是我们送给神的第一份礼物如何?”


    大家面面相觑,点了点头:“就依先生所言!”


    “就依先生所言,务必除掉他,叫他不能再害我们!”


    “你们刚刚说,要除掉谁?”


    沈长安被挤在外围听了半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终于忍不住出声道:“祈神节只能用于祈福,为什么要在祈神节除掉一只妖的性命?”


    有人认出了他,惊喜道:“是沈大夫!是我们的神!我们的神来了!”


    沈长安得以从人群中穿过,却在看清木桩上绑的是谁之后傻了眼。


    “你们这是干什么!?”


    沈长安跑到跟前,捧着孟天燃微凉的面颊不住地轻拍:“孟天燃!”


    孟天燃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仍然安安静静,像是在睡个很沉很沉的觉。


    沈长安急了,拍着他的力道更重了些:“能听见我说话吗?孟天燃!”


    “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


    沈长安僵硬着把头侧贴在孟天燃胸膛上,如果不是因为还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心跳声,他几乎就要觉得孟天燃已经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就像是在报复他。


    报复他成神当晚,也死不开口,一声不吭地就想离开。


    沈长安的手还是抖着的,他直起身子,默默把孟天燃护在身后,望着那些或是好奇或是鄙夷的目光,冷声道:“谁干的,站出来。”


    他来这里这么多年,脾性好的出奇,根本没人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一时间谁都不敢说话。


    “谁干的,别让我问第三次。”


    第53章 确实不该心软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是许晓生先看不下去, 站出来道:“沈大夫,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晕过去的。”


    他身后的年轻人点了点头,附和着:“是啊沈大夫, 我知道您为人良善, 我爷爷一声在那场地火中意外身亡, 可否给他下辈子寻个好去处?”


    “他有没有好去处,是要看生平善恶, 轮回因果, 非我一人能定。”


    沈长安说着话, 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顾着伸手去扯孟天燃身上的麻绳。


    “沈大夫!”


    许晓生喊出声, 其他人就好像听了什么口令一般,一拥而上将沈长安拉开。


    沈长安怒道:“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给我让开!”


    许晓生比他声音更大:“沈大夫!您看看您被蛊惑成了什么样子!”


    死死抱着沈长安大腿的人点头道:“沈大夫,您冷静些!我们没有想怎么样!这都是在帮您!”


    沈长安四肢都被摁着, 或许真是被这群百姓气着了,他眉间的神印再度忽明忽灭,反笑道:“我是神,你们不怕我?”


    “我们尊敬您, 可我们也了解您。”


    许晓生又开始摸他的山羊胡:“您若是想对我们动手, 疫病那阵子早就该动了。我们相信您知道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


    “你说得很对。”沈长安道:“疫病那会儿,我确实就不该心软。”


    对付这种凡人, 他根本用不着神力。


    沈长安缓缓闭上眼, 正欲凝神以些许仙力把这些肉体凡胎全部震开, 就听得身后的孟天燃开了口:“长安…”!


    沈长安猛地睁眼,趁着那些百姓松懈之际用尽全力挣脱束缚, 跑到孟天燃跟前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孟天燃摇了摇头,对着那些人道:“我可以留在这里,等着你们查清真相,但他是你们的神,他想做什么,你们不能拦着他。”


    许晓生立刻道:“那是自然,沈大夫一直辛苦护佑我们,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


    有人小声说:“沈大夫既然来了,那要不我们先走?”


    “那不行,万一我们的神又被妖怪蛊惑了,我们该怎么办?”


    另一人看着沈长安和孟天燃面露难色:“派人看着他们吗?那你们去吧,我可不去,总觉得自己多余。”


    “那我们就派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总行了吧?有沈大夫在,任他什么妖物都断然伤不到我们的!”


    大家点头认可道:“有道理啊,那你留下!有事喊我们!”


    话落,其他人就都极有眼色的离开了。


    只剩说话的这人跟沈长安孟天燃六目相对,也自觉地背过了身,最终选择坐在远处的荒地上,时不时地往他们的方向偷瞟。


    喧嚣退去,月华当空,星稀夜静。


    “怎么笨成这样。”沈长安紧蹙着眉:“你明知道他们不讲道理,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你明知道他们不讲道理,当时为什么不走,还要留下救人?”


    沈长安愣住了。


    孟天燃仰着头:“跟在你身边这些天,我总是在想,有些事明明不应该做,或者做了结果很不值得,可你还是去做了,为什么?”


    这倒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沈长安想了想,答道:“可能是因为,在我眼里很多事情都不能用值不值得来判断该不该做吧。”


    “那就是了。”孟天燃道:“所以现在这样,是我该做的事,我也觉得很值得。”


    这下轮到沈长安不懂了,他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把我绑起来这件事,是你交代的。”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我知道不是你,可我很想知道,是谁在冒充你。”


    “冒充我?”沈长安问道:“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理由呢?”


    “他们说地火是我招来的,说你告诉过他们,我会为青延镇带来不祥,因此务必要灭了我这个妖物。”


    沈长安一听就骂道:“胡说八道!地火明明就是白明……”


    “他们不会信的。”孟天燃轻声开口:“我解释过了,没有人相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信他们见过的那个你。”


    “难怪他们刚刚敢那么对我,还说我被蛊惑了。”沈长安想到什么,又震惊地睁大眼睛:“冒充我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是白明?”


    “我不知道。”孟天燃垂下眼睛:“他做的很高明,外貌是你的,身体是你的,连仙力都是你的,看不出半点破绽。”


    沈长安喃喃道:“难道是傀儡术?”


    “什么是傀儡术?”


    “我这些天在凌霄界的藏书阁内见过。”沈长安稍作回忆:“傀儡术是极其高阶的化形术,能抽取被施术者的仙力制成傀儡,再以身入儡,保准连自己神器都分不出来。”


    “只是我记得这法子需要耗费许多仙力,且要保证施术者仙力至少要比被施术者高几倍以上。”


    沈长安沉默半晌:“白明?不太像啊。”


    孟天燃也没什么头绪,只道:“总之,在你的分身来之前,这个人就冒充过你了。”


    沈长安问:“如此高阶的化形术,你怎么能分得出来那不是我?”


    “很简单。”


    孟天燃抿了抿唇:“我看到他的时候,心就不会乱得那么厉害。”


    “看到我就会?”沈长安思索着:“我对你真有那么凶么?把你吓成这样?”


    孟天燃却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道:“我有没有做到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沈长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样问,还是如实道:“这么说的话,从你有意识到现在,好像确实什么都听我的,那算你有做到吧。”


    孟天燃神情忽然变得很认真:“那我想要跟你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分开。”


    沈长安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可实在记不起在哪里听过,只好道:“我们不是没有分开吗?你要是醒的不那么早,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这里拴着。”


    孟天燃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无话。


    倒是沈长安先耐不住问道:“你还真打算就在这破地方待着?”


    孟天燃答道:“我不是凡人,死不了,等他们查清真相,就会放开我了。”


    沈长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我可不管你了,自己做的选择,自己得承担。”


    “这几日,你能过来陪我吗?”


    孟天燃的声音罕见地带了情绪,沈长安竟从里品出几分委屈的滋味。


    这让他怎么好意思拒绝。


    何况他本来也不太会拒绝孟天燃的要求。


    但机智如沈长安,是万万不可能轻易就心软,于是他硬气道:“当然来啊,不过来谁给你送饭,明天想吃什么?”


    孟天燃想也不想地答:“豆腐丸子。”


    “真没出息。”


    说归说,沈长安第二日还是赶在豆腐刚出锅时下了凡,如愿买到了最新鲜的一块豆腐。


    沈长安看着豆腐,忽然产生了一种悲凉感,自己好歹一介名厨的手艺,现在最常做的竟是如此简单的菜。


    豆腐在他掌下碎成块,又成了泥,又往里加了盐跟肉末,搅到粘稠有声方才停手。


    他将馅压在虎口挤成丸状,稍稍搓圆下了油锅,这些丸子很快就浮于面上,色转金黄。


    沥油,取筷,装盒。


    再在旁边搁上一碟椒盐,蘸着吃。


    等沈长安拎着食盒到了镇东时,看守孟天燃的人已经换了一个,沈长安问道:“之前那个呢?”


    看守的年轻人忙点头哈腰地跟他打招呼:“沈大夫,他一夜没睡,说熬不住了,回去补觉了。”


    沈长安又问:“那你们晚上还要换个人来吗?”


    “是的,这些天我们都会轮流来。”


    ……图什么呢。


    沈长安没再理他。


    孟天燃的四肢都被绑着,沈长安就用筷子把丸子戳成两半,待稍稍凉些再喂到孟天燃口中。


    他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也饿得不轻,几乎没嚼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把沈长安吓得之后的每个丸子都戳成四半。


    “你不能这样,这会容易噎住的!”


    孟天燃歪着头,嚼着嘴里的豆腐。


    “别不信啊。”沈长安伸手比划着:“我刚下凡那阵,好不容易自己挣了些银两买馒头吃,那馒头还这么大个,卡在嗓子里怎么都下不去!”


    孟天燃点着头,完全没有被吓住的样子。


    沈长安有些伤着了。总不能让他坦白说当时他在一边看病一边吃馒头,病患见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慌乱之中连着杵了他好几下,他就噎得更厉害了吧?


    太丢脸!烂肚子里最好!


    孟天燃乖乖地张口吃着沈长安喂来的丸子,后者忍不住感叹道:“真好。”


    孟天燃含糊不清地问:“哪里好?”


    “当时怎么喊你都不肯出来吃口东西,非要等我走了才吃。”沈长安笑道:“每次还把吃完的残骸留在缝隙外,也不怕绊着人,我日日都得收拾完才敢往上走。”


    “以后我都会自己收拾,不让你担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长安摇了摇头:“就是有时候长时间看不到你,都会觉得是不是你根本没从那个缝隙里出来,会不会我还是个散仙,还是一个人在这里,给人看病开药方。”


    “都不会。”孟天燃用嘴叼着筷子,上下晃了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沈长安手上一顿,叹了口气:“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发生什么,我恐怕一会儿还得回凌霄界一趟。”


    “等晚上给你送饭的时候就回来,好不好?”


    第54章 神器也有喜好


    沈长安和孟天燃聊了好一阵。直到带来的豆腐丸子都已经尽数进了孟天燃的肚子, 沈长安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心地回了凌霄界。


    神使早早候在殿外,见他回来,才朝着他微微点头示意:“主上, 听闻您今日早归, 您要看的那些书已经给您送到殿中了。”


    沈长安愣了愣:“怎么送过来了?这多麻烦, 我可以自己去藏书阁看的。”


    神使委婉地道:“这样更方便些。”


    “可这样对守藏书阁的散仙岂不是不方便了?”沈长安没懂神使话里话外的意思,茫然道:“他们还得惦记着来取, 丢了肯定要挨罚。”


    “就是为了方便他们。”神使道:“您之前总是夜半三更去藏书阁看, 他们就得忙着伺候, 不能休息。”


    沈长安恍然大悟:“我说他们怎么一会儿就要跑来给我倒水喝, 还总问我饿不饿累不累, 原来是在赶我啊。”


    “没有的事,他们可没有那个胆子。”神使道:“您今日若从这个时间开始看,用不了半夜就能把书归还了。”


    “那恐怕不行, 我没打算看书。”沈长安摸了摸鼻子:“今日回来早,是因为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神使便问道:“是什么地方?”


    沈长安没接话,只是勾了勾手指示意神使跟上,自己则默默在前引路。直至到达一处神殿外, 他才轻手轻脚躲在柱后, 开始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神使不明白沈长安这是要干什么, 刚要开口询问,沈长安就把他拉到身边, 压低声音道:“你在上面见多识广, 知不知道有什么宝物能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还不被守卫发现?”


    神使沉默半晌,问道:“您需要什么宝物, 不能直接走进去吗?”


    “你不懂。”沈长安摆手道:“这都是幻象,障眼法。看似没人守门,其实只要我一踏进去,就会被迅速捶成一块泥饼。”


    神使皱了皱眉:“您说什么泥饼?”


    “这不重要。”沈长安谨慎地环顾四周:“总之我的意思是,那些守卫肯定在暗处躲着,只等我上钩,然后再去告我一状。”


    神使无奈道:“您已经成神了,至高无上,凌霄界没有您去不得的地方。您之前去堕神狱、通天结界,不也皆是畅通无阻么?”


    神使叹了口气:“您哪里还需要藏匿身形?直接走进去就是了。”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沈长安一顿:“那咱们进去试试,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轻举妄动,这得见机行事,免得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沈长安抬起手,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脚下的水波荡着,轻轻击打在他鞋面上,垂柳亦如梦中般浮空而生,只是这次它们都不再模糊,一切都清晰可见。


    神使显然也是首次踏入这里,见此番景象奇道:“这里是、化灵殿?”


    “对,我差点忘了,你不也是从这里诞生的吗?”沈长安看了他一眼:“这次该带你回来,看看曾创造出我们的地方。”


    沈长安一步步走到高台之上,靠前些的位置站定。


    “就是这儿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他梦中的人,就是站在这个地方挥动柳藤的。


    沈长安尝试着将指尖微抬,小心翼翼地泄出一股神力。


    殿中垂落的柳藤感知到神力瞬间开始轻晃,光芒在枝桠间流窜,几片柳叶掉落瞬间,一行行文字渐渐凝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最为明显的字竟是——


    现名沈长安,原名…不言!?


    沈长安震惊地看着那行字,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等等,原来我还有名字呢?”


    神使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道:“如此看来,这应该是由化灵柳生出的散仙名册。”


    什么意思,难道化灵柳在创造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平日里喜欢自言自语,特意叫他不言?


    这名字可不好听,比沈长安差远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奇怪得很,这里如果真是全部由化灵柳生出的散仙名册,这册子记载得如此详尽,沈长安却始终看不到林恕二字。


    是因为林恕这个名字还没被化灵柳认可?还是他根本就不是借由化灵柳所生?不过也或许是其他原因,沈长安不知道的原因。


    “G,你不是由断枝残叶化生而成的么,里面应该也有你的名字。”


    沈长安粗略看了看:“我怎么找不到?”


    神使也凑身过来瞧了瞧:“或许只有更过名的才有特殊的叶片标记,其他的都是代号,属下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沈长安道:“这个好说,不如你现在就给自己取个名字如何?”


    神使道:“这如何使得,名字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起不起都没什么关系。”


    “如何使不得?只是为了区分你与其他神使的差别,总不能我叫一句神使,回头了一大堆神使吧?”沈长安盯着他:“况且你也未必能准确听出我的声音,到时候万一都不知道我在叫你,算不算玩忽职守啊?”


    神使顿了顿:“那属下听主上的,请主上赐名。”


    “那不行,名字得自己取,可别指望我,我不随意给旁人取名字。”沈长安连连摇头:“况且我也想不到什么好听的,你还是自己来吧。”


    神使想了想,看着那一行行浮空的字道:“既仗化灵柳而生,合该姓柳,既为主上的神使,若主上不介意,属下就用主上的原名便是了。”


    沈长安挑了挑眉:“柳不言?挺好,挺合适。”


    简直笑话,他有什么可介意的,反正他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叫沈不言的,还不如沈不安呢。


    话音刚落,那册上的某一行里,果真渐渐显现出了一个叶片图案。


    “现名柳不言,原名云墨?”


    “你这原来的名字听着也不差,还比我强点。”沈长安上下看了看:“不过这化灵柳还真挺随意,好像同一批都会起差不多的名字。你前面的几个弟兄分别叫云城、云翔、云牧。你都知道他们是谁吗?”


    柳不言摇摇头:“从未见过。”


    “我想也是,你来这边看看,我这几行名字就更简单些。”沈长安指尖点点:“就比如下面这几个,叫不启、不空、不甘、不恭。”


    他仰起头,笑容凝在唇角。


    上面隔了几行的位置,也有一行标着叶子图案。


    “原名白苦,现名,白明?”


    柳不言念了出来,道:“我现在好像知道,您为何要来这里了。”


    “他的仙力时强时弱,其实最开始,我也只是猜测。”沈长安笑道:“何况他刚见面那会儿就贬低我的散仙身份,后来又表现地十分了解我和渡厄刃,我早就该想到的。”


    “这么看来,您不是第一位由散仙升成神的。”柳不言思索着:“他才是?”


    “也许吧。”沈长安垂着眼,忽然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渡厄刃的喜好?”


    柳不言一愣:“什么?”


    “就像灼日弓属性主攻击,它的喜好通常是实力强大的人,因此白明用魂灵念力滋养自己,才能短暂得到它的神力。”


    沈长安顿了顿:“那渡厄刃呢?”


    柳不言想了想:“它的属性该是引渡,喜好应当是…能够听凡人所想,愿凡人所愿,且为人公正,不藏私心?”


    沈长安点了点头:“白明之前说我们是同类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柳不言道:“我倒以为,散仙也好,引魂神君也好,您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谁知道呢。”


    沈长安闭了闭眼:“他在凡间择选魂灵念力,挑善念为自己增长仙力,恶念就剥离出来,满足他的私人癖好。”


    “如果他本性与我相同,又是为何变成如今这样的?”


    “自作孽,不可活吧。”柳不言道:“您是想说他有难言之隐?”


    “那倒不是为他辩解的意思。”沈长安蹙着眉:“我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所做之事,都已经够他死千万次了。”


    “属下还有一事不明。”柳不言道:“那白明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凡人身上挑选到合适魂灵的?”


    “探魂印,藏书阁其中一本书上有记载。”沈长安双手交叉做了几个手势:“他在破庙外这么做的时候,被里面的孩子看到了。”


    柳不言问道:“那您有法子抓他了?”


    “还没有。不知道他存了多少魂灵念力,我估计打不过。”


    沈长安看了看化灵殿四周,道:“之前让你帮我打听林恕,有消息了吗?”


    “很久没有仙见过他,都说最后一次见,就是在那次打扫通天结界的时候。”柳不言摇摇头:“还要继续打听吗?”


    “当然。”沈长安看了看化灵殿:“这次别只顾着问散仙,去凡间也找找,久得不到消息,我实在是很担心他。”


    柳不言领命:“您要同我一起下凡吗?”


    “不了,我得回去把你挑的那些书看看,说不定就有法子对付白明了。”沈长安道:“这几日我有私事,晚上不回来,你不必等我。”


    第55章 那个偷花种的人


    “沈长安!沈长安!快醒醒, 别睡了!”


    一道声音穿透混沌的黑暗,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沈长安猛地清醒,发觉自己手中竟攥着一块已经拧不出水、发着酸臭的破布。


    他很快就认出那是自己特地用来擦拭凌霄界神殿玉柱的布子。这块布可神得很,浮灰擦不走, 尘灰擦不净, 越抹越花不说, 擦过的柱子还总会留股特殊的味道,久久不散。


    沈长安喘息间尽是闻到这股味道, 忙把布子一丢, 趴在地上又咳又呕。


    有人逆着光不住地摇晃他身体, 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沈长安缓了缓呼吸, 却在看清来人时睁大眼睛, 哑声道:“…林恕?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恕却没搭理他,神情慌张地把沈长安扯了起来,拽着他就跑:“早让你把那破布子换了, 你刚刚不会是擦着擦着直接被熏晕了吧!”


    沈长安嚷嚷着:“这又不由我,想换也得等那些神同意才行啊!”


    “都是借口!要不是我,你就跟你那块臭布子一块烧成灰了!”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沈长安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林恕正带着他在往通天结界的方向跑, 那么他们后面, 就是——


    赤红色的光闪过, 沈长安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只见红光所过之处瞬间就烧了起来。


    哪里都是烟, 哪里都是惨叫和呼救声。


    地面开始崩裂, 出现大小不一的狰狞裂缝, 凌霄界所置器物随之炸裂发出脆响。那些裂缝尽头,火光忽然开始冲出流窜, 在沈长安的目光里,那些仙也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被完全吞没。


    “结界,开!”


    声落,结界展开,将那些火和烟彻底阻隔在外。


    “是通天结界的那些守卫,他们来救我们了!”沈长安实在跑不动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喘息着,伸手就想去碰林恕。


    身旁空无一人。


    沈长安一片空白。


    “神君!神君您坚持住!”


    沈长安看着那位神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可那位神君被火灼烧得不成样子,只用最后的气力抬起焦黑的手指,指了指沈长安的方向。


    沈长安近乎本能地回了头,竟见到有个熟悉的黑影正仓皇逃离。


    是白明?


    被追了这么多次,他不会认错。


    “啊!这把刀怎么了!”


    “它怎么会在这时候发光?”


    “是不是认主?”


    众人的声音把沈长安的思绪拉回,他看着那把掉在已故神君身旁的刀发出金光,又看着它缓缓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有神面色凝重的走了过来,先是看了眼他手中的布子,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散仙?”


    沈长安面对如此威压,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我是、散仙。”


    “渡厄刃和他既然选了你,你便带着它,下凡历练吧。”


    还来?!


    沈长安大骇,好不容易回来岂有再回去三年的道理?他下意识地想要找借口回绝,这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


    “我?我也能有成神的机会吗?”


    大家投来的目光或是羡慕,或是嫉妒,都被这位神尽收眼底。他道:“自然,神器择主不分贵贱,它喜欢你,你便有成神的机会。眼下你只需去凡间历练,待渡厄刃能够完全认可后方可回归,居神位,享供奉。”


    “我们都等你回来。”


    这七个字是他凑到沈长安耳边说的。


    沈长安绝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前仍是堆叠的书籍,桌案上还流着他的口水。沈长安揉了揉眉心,原是他根本没看几页,就这么睡着了。


    暴乱那天,他混乱喜悦和紧张不安交织,许多事早就被忘在脑后。如今细细想来,竟也疑点重重。


    那时候的林恕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出事的地方离通天结界最近,那些守卫不得不迅速赶来展开结界,那原先结界内的种子呢?是不是就在这时候被趁机偷了的?


    沈长安看了看天色,这觉睡得太狠,现在回诊堂里做饭肯定是来不及,他只好轻车熟路地溜进了牧烟仙子的厨房。


    随着祈神节那场宴席临近,这里的菜一日比一日丰盛。沈长安取了个食盒刚挑几样,就有一位牧烟仙子默默地飘到他面前,摇了摇头。


    “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沈长安指了指自己:“还记得我吗,我经常来端菜的!”


    那位牧烟仙子左飘飘右飘飘,最终不知道用什么地方发出了类似“嘟嘟”的声音。


    沈长安自然听不懂,本想装作没听到,可那牧烟仙子偏偏跟他作对,他拿什么菜,牧烟仙子就会飘到那道菜跟前。


    沈长安只好耐着性子道:“我快没时间了,我就借用一点行不行?”


    牧烟仙子:“嘟嘟。”


    沈长安咬着牙:“我自己留着吃,不给旁人吃,我实在是太饿了。”


    牧烟仙子:“嘟嘟。”


    “就一小碟?一小碟可以了吧?”


    “嘟嘟。”


    “这不是本来也就是要给我吃的吗!我想尝尝味道怎么了!”


    “嘟嘟。”


    “我真要生气了!”


    “嘟嘟。”


    “你到底是用什么地方发出这种声音的?!”沈长安忍无可忍,气得他仙力都外散了些,神印显现的瞬间,几个牧烟仙子突然都围了过来。


    一道稚嫩的童声惊道:“你是神呀!”


    沈长安怔住。


    “不早说!”那位拦在他面前的牧烟仙子开了口,慢悠悠地挪着笨重的身躯走了。


    ……


    沈长安心情复杂。他挑了几样装在食盒里,下了凡,开食盒,喂孟天燃吃饭。


    孟天燃注意到沈长安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日过得太过奇妙。”沈长安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梦简短跟孟天燃描述了一遍。


    孟天燃想了想,开口道:“那颗种子,会不会是林恕拿走的?”


    “我当然也想过这种可能。”沈长安道:“如果一定要找人做这件事,他绝对是最好的人选。”


    孟天燃含混地:“为什么?”


    “你以为他之前给那些孩子们拿了那么多仙宴上的食物,为什么没有受任何罚?”沈长安把碗内的鱼肉剔骨去刺,喂到孟天燃嘴边:“因为他做的实在太利落了。”


    “他不光动作快,且胆大心细,那些神吃了多少,一桌可以挖出多少,该怎么恢复原样,甚至是如何摆放才能不引起怀疑,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孟天燃咽下那口鱼肉,问道:“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利用那么短的结界空隙时间闯进去,拿走花种?”


    “没错,而且我觉得也只有他可以做到。”沈长安点点头:“不过有一点,通天结界内里应该很大才是,那么短的时间更是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他是如何能够精准找到那颗种子在哪的?”


    “他不是进去打扫过吗?”孟天燃道:“他说要帮你打扫的那次,已经提前进去看过了,不是吗?”


    “对啊!要是这么说,就对得上了!”沈长安如梦初醒,把最后一口喂到孟天燃嘴里:“不过…他偷这个有什么用?也是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吗?”


    孟天燃道:“或许是被胁迫了,他有那么多的软肋,很容易被胁迫。”


    “也对,等下次见到他,我再问个明白就是了。”


    沈长安把空碗收好,拿出帕子替孟天燃擦了擦嘴角:“今日饭怎么样?我精挑细选的,觉得合胃口吗”


    “不差。”孟天燃咂咂嘴:“但吃得出不是你做的。”


    沈长安低下头有些心虚:“我今日是实在被琐事耽搁了,这才来不及给你做饭的,你在这里等得久了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等很久,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孟天燃垂着眼:“你同我说说,祈神节是什么吧。”


    “倒是难得。”沈长安有些意外:“我都不知道,你还对这种纯祭拜,毫无其他玩法的节日感兴趣。”


    孟天燃听了就问:“这个节日很无聊吗?”


    “那倒不是无聊,这个节日可以算得上是青延镇里最盛大的了。”沈长安掰着手指数了数:“就拿粟衣日来说吧,好歹我们还可以买买新衣,看看天灯,熬些米粥喝。这祈神节可就真的只干祈神这一件事。”


    “登云梯会提前三日清空,除了被特别选定符合要求的童子跟长者各五位,其余任何人都不能再去。”


    孟天燃问道:“留这几位老人家和小孩子,是为了要在里面搭祭台吗?”


    “真聪明,他们得负责插幡。”沈长安道:“在中间立一根三丈高的主幡,四周还得按镇中户数插满颜色各异的小幡,每户一根,幡上要写清自家姓氏、多少人口。”


    孟天燃想了想:“这些幡的用料应当根据家中贫富有所不同吧?”


    “不,求神不分贵贱,得用同样的料子。”沈长安道:“祈神节当日,整个镇子的人都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登云梯,以主幡为中心,向外依次站开,等主祭官敲响第一声铜锣的时候,所有人要同时跪下。”


    “一拜谢天赐粮,二拜祈神求雨,三拜身康事遂,然后伏地不起。”


    孟天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之前的几年,你也都会去吗?”


    第56章 就是为了得到垂怜


    “这个嘛…”


    沈长安理直气壮地扬了扬头:“我自己不就是神么, 干嘛还要去这种场合,傻站在那里晾一天,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孟天燃深感认同地点了点头:“起码听上去会很热闹,若是有可能的话, 我也想亲眼看看。”


    沈长安看了看不远处哈欠连天还坚持守着的人, 故意低声问道:“你就不害怕么?他们前阵子可是说, 要赶在祈神节前夕要除掉你呢。”


    孟天燃道:“有什么好怕的?我知道,你已经有办法了。”


    “何以见得?”


    孟天燃没有答话, 视线落在沈长安带来的食盒上。


    沈长安一拍脑袋, 也对。就按他这个德行, 束手无策时肯定要急得不成样子, 哪里还有心情日日来送饭。


    “我现在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沈长安笑道。


    于是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凑到孟天燃耳旁道:“那你听好了,我的办法就是…在祈神节前日,直接把你偷出去。”


    孟天燃愣了愣, 问道:“要怎么偷?”


    “我看跟这些人讲道理肯定是讲不通了。”沈长安道:“既然他们执意要杀你,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像献祭一样,做个假的给他们杀?”


    孟天燃问道:“用傀儡术?”


    “那恐怕有点困难, 别说高阶了, 我连最低阶的化形术都还没学会呢。”沈长安轻咳几声:“不过不碍事, 凌霄界内法宝灵物众多,总有能把死物化人的办法, 就算在神仙眼里破绽百出, 但糊弄糊弄凡人肯定不成问题吧。”


    “你打算怎么做?”


    沈长安想了想:“首先我得找到化形的法子, 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把渡厄刃从白明手里召回来。他要再拿渡厄刃干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们。”


    “那你这几日是不是不会来了?”


    沈长安半是试探地看着孟天燃,鬼使神差道:“如果我以后都不来了,你会怎么样?”


    “去找你。”孟天燃并不觉得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他想也不想地答:“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如果天上地下都再找不到我的消息,你能好好生活吗。”


    “不能。”


    孟天燃回答得太过干脆,沈长安的心跳忽然就乱的不成样子。他只能别过脸,竭力地给自己找回了点脸面:“不碍事,毕竟我养了你这么久,不能也是正常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沈长安摸出一张天华纸,往孟天燃衣襟里塞了塞:“我这几天晚上都在诊堂里住,帮你和大家说说好话。如果遇到麻烦事,可以用这张天华纸跟我说。”


    “要怎么说?”孟天燃问道:“我是不是应该在上面写字?它太小了,可能写不下。我认得的字也还不太全,你得多教些才够用。”


    “不用那么麻烦,你身上不是有我的仙力嘛。”沈长安解释道:“只要带着这张纸,再在心中默念想对我说的话,我马上就能收到啦。”


    孟天燃垂着头看了看衣襟里的纸,认认真真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沈长安被他逗笑:“别怕,你现在就可以来试试。我教你,先闭上眼……”


    沈长安开始比划,孟天燃就专注地看着。两人视线中只有彼此,再盛不下多余的人。


    因此也并未发觉在他们不曾注意的地方,守着他们的人已经被施了法术,沉沉睡去。


    “眼下那孟天燃毫无攻击之力。”一名仆从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地请示着隐在暗处的蒙面人:“您看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冲过去,把沈长安抓起来?”


    “那我精心编排的大戏,岂不是落幕太快了?”白明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渡厄刃,亲昵地点了点上面的骷髅额骨:“我既找到释放念力之法,作为回报,自然得让孟天燃和他的心上人,好好温存一番。”


    仆从不解道:“您是说,他们两个…?”


    “说你蠢还总不认。”白明反手握着刀柄,一敲这仆从脑袋:“你仔细看看,区区木桩岂能困得住孟天燃?不是私心为了让沈长安照顾他垂怜他,又是为何?”


    说到这儿,白明嫌恶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人,沉声道:“恶心。”


    仆从亦是十分震撼地张着嘴:“那他现在这样,您不出手相救?”


    “我为什么要救?”白明道:“不仅不救,我还得利用那些恶念再添把火,让他死得再痛苦些,再绝望些,要他把身上那股子念力尽数释放出来才最好,一劳永逸。”


    仆从犹豫着,还是问道:“可您之前不是还想要收他过来,为您做事吗?”


    “因为这么久了,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念力凝成人形。”白明甚是遗憾:“我已经试探过了,他对沈长安情有独钟,非轻易所能挑拨,我们两个,只能做敌人。”


    “确实可惜了,如果我当年有如此强力的下属,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说实话,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白明单手撑腮,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高悬的月:“今夜天色变暗的时辰都记下来了?”


    仆从答道:“是,都按您的吩咐记着,约莫都是这个时辰能见度不高,离远了只能看清个轮廓。”


    白明满意地点头,顺手从袖中取出块糖含在口中,道:“很好,我们走。”


    此后数天,沈长安神殿桌案上的古卷越堆越多,入神之际每每必读到膝盖发麻,或是看到孟天燃传消息来他才肯动弹动弹,还总要嘟囔着:


    “我去!这东西我自己看着都吓人!”


    “怎么还是失败,再来。”


    “试了这么多次,还是只能变半张脸啊。材料不对吗……”


    一到饭点,沈长安都会准时端着食盒出现。要么给孟天燃讲凌霄界遇到的奇闻轶事,要么就在夜半举着盏小灯兴冲冲地跑来让孟天燃猜这是他从诊堂的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更多时候,就是一个被捆着,一个坐在旁边。


    孟天燃眼中情绪越来越多,看沈长安的眼神也越来越直白热烈。


    沈长安眼瞧着那松到几乎快要掉落的绳子,终于忍不住问:“你总保持这样的姿势,不累吗,不然干脆拿出来歇歇?”


    孟天燃摇摇头,以自己守在这里才能让百姓安心为由不断卖惨,又哄骗着沈长安讲故事。


    沈长安简直快要把自己平生都讲完了,口干舌燥地饮了一大壶水才道:“差点忘了,我这次下来,还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长安挑了挑眉,从手中拿出一个玉符在孟天燃眼前晃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孟天燃回答,他就激动道:“是化形符!书上说用这个做出来的替身,只要不触及脉搏,就连神拿肉眼都分不出来!”


    孟天燃望着沈长安鼻尖上沾着的些许面粉,道:“这么厉害的宝物都能拿到,你肯定吃了不少苦。”


    “哪里哪里。”


    虽说这化形符确实来之不易,但听到孟天燃这么说,沈长安还是挠了挠头,遮掩道:“没那么困难,主要是我功力长进得太过厉害,凭实力取胜。”


    孟天燃蹙眉问道:“你跟其他神打架了?”


    “只是切磋切磋而已!”沈长安越说声音越低:“而且人家就是个正仙,真要论起身份来,还算是我这神欺负人家呢。”


    “你用神力了?”


    “当然没有。”


    “那就不算欺负。你有没有受伤?”


    “当然没有!而且我还经他指点,得知让渡厄刃回来的办法了,你快问我,你快问我是什么办法。”


    沈长安急着转开话题,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面粉被他拂掉,一道狰狞的血痕赫然出现在他鼻梁上。


    孟天燃瞳孔骤颤,盯着沈长安的鼻子看了良久,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道:“是什么办法?”


    “是一种特殊咒法,要离近些才行。我打听过,明日亥时,他们打算在这里放火祭祀,这几日会加派看守。”


    沈长安轻轻拍了拍孟天燃的肩膀,低声道:“他那么想要花种,得知你出事一定会来,届时我就能躲在暗处,趁机把渡厄刃唤回来。”


    “如果之前那个傀儡术是白明干的。”孟天燃问道:“这样的化形符,是不是瞒不了他?”


    “管他那么多呢,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烧死吧?”沈长安道:“以防万一,我现在先把你换出来,快闭上眼,心中默念‘化形神符,通天瞒地,代吾此劫’。”


    “这种凡火烧不死我,我会在火起时再换,这样能多等他一会儿,等他露出真面目。”孟天燃淡淡道:“总不能让他一直顶着你的名号招摇撞骗。”


    沈长安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何况念力确实不可磨灭,见他执着,也只好依他所言。感叹道:“我原先还以为,顶着我名号招摇撞骗的会是你呢。”


    孟天燃没听明白,迟钝地歪了歪头。


    “还记不记得你刚说话那阵子,就只会喊长安这两个字。若是别人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孟天燃道:“长安。”


    “这件衣服是给谁买的啊?”


    “长安。”


    “这块布是谁弄坏的呀?”


    “长安。”


    沈长安撇了撇嘴:“那不就是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件衣服是给谁买的啊?”“长安。”“这块布是谁弄坏的呀?”“长安。”“孟天燃最喜欢的人是谁呀?”——


    第57章 山顶上的真相


    日影西斜, 看守换了一轮,又被沈长安随意找了个借口打发走。


    柳不言却在这时候频频叫沈长安回凌霄界,说按照往年规矩,要给他试为祈神节准备的新衣配饰。


    几次下来扰得沈长安实在烦躁:“换什么新衣, 弄什么配饰, 不是都试过好几次了吗?离远点, 我马上要忙正事!”


    纵是如何想跟沈长安待在一起,孟天燃也不愿意看他为难, 便道:“时辰还早, 你试完回来也赶得及。”


    他都这么说了, 沈长安只好答应, 刚要随着神使离开时, 孟天燃又突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沈长安回过头来,孟天燃下意识地看向柳不言,后者已经很有眼色地对着沈长安道:“属下这就先回去准备。”


    说完就嗖一声不见了。


    沈长安问道:“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还不能当着人面说?”


    孟天燃便道:“这次能不能,抱了再走。”


    “干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刚刚说了不去, 你还偏让我去。”


    沈长安嘴上这么说, 身子却不听使唤, 手臂刚抬了一半就僵在半空,抱也不是, 放下也不是。


    最后还是孟天燃艰难地拖着那根木桩挪了挪, 才勉强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闷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会为了我回来, 就足够了,没必要给你添麻烦。”


    沈长安不知道他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话,蹙眉道:“这话我听着不舒服,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你是——”


    是什么,阁下可是我看着开智的?是我在凡间最重要的人?是能供我落脚的森林?


    “长安。”


    还没找到合适的词,孟天燃却罕见地出言打断了他:“我最近总是在想同一件事,但这件事讲起来会很长。”


    沈长安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孟天燃的眉眼却突然软了下来。他扯了扯唇角,露了个极淡的笑:“等你回来,有闲暇时,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好不好?”


    沈长安呼吸倏然一滞,看着孟天燃嘴角久散不去的笑意,他心中竟然诡异地生出几分不安,连声音都发着颤:“你、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你别吓我…”


    孟天燃却闭上眼,连同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一起。他不愿再多说,只轻声催促:“你快去吧,早些回来。”


    “你不要害怕,也不能胡思乱想,我很快回来带你走,绝不会留你孤身在此的。”


    带着满腹疑问,沈长安丢下这句话,还是狠下心匆匆离开了。几乎同时,在沈长安消失的地方,一双粗布鞋踏了进来。


    “其实你早就发现我在附近,对吧?”


    同样是沈长安的面孔,同样是沈长安的声音,甚至连身上淡淡的苦药味和衣物,都跟沈长安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沈长安额间,没有那道血痕。


    孟天燃道:“上次来诊堂里的人,也是你。”


    “沈长安”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挑眉道:“不错。傀儡术连神器都能瞒过,你竟能轻易识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不愧是……”


    “我、喜、欢、的、人。”


    他一字一顿,五个字说的又慢又缠绵,惹得孟天燃周身寒气骤起,拧眉不悦道:“别用他的脸说这句话。”


    “沈长安”叹了口气,指尖虚虚划过下颌:“怎么,我以为你会想听,才特地来满足你的。不让说话,难不成要我凑过来让你亲一口?还是再深入些?”


    这个人面上表情完全是扭曲疯狂的,看上去异常可怖。他却浑然不觉地凌空点点孟天燃胸口:“我猜,沈长安在你身边,应该没少提及他在凌霄界的好友林恕吧?”


    此话正戳孟天燃心口,他顿了顿,道:“你有此人消息?”


    “当然,本就是我把他变成散仙的。”


    “变的?”


    “他早已是个死人,我既能给他重活的机会,也有能收回他性命的权利。”


    孟天燃预感不妙,忙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沈长安”耸了耸肩,满脸无辜:“我能把他怎么样啊,体贴如我,还让他们两个好友见了最后一面呢。”


    最后一面,灼日弓,盗灵种,被追杀,山顶那个小土包。


    丝丝缕缕的线此刻串联在一起,孟天燃恍然大悟:“果然是你,白明。”


    白明被揭破也毫无半点紧张,只恢复了本来的声音笑道:“我杀了林恕,沈长安就不会再回凌霄界,只会在凡间守着你,跟你过日子,这样不好吗?”


    “不好。”孟天燃毫不认可这番说辞:“你杀了他的朋友,就该偿命。”


    “要偿命啊?不行,我好害怕。”


    白明蹲下身子,手放在眼前比了个哭泣的手势:“当时沈长安也这样害怕,你猜怎么样?他蜷在山石后不敢露头,捂着耳朵当没听见!林恕因为他的懦弱,死得好惨好惨,灰飞烟灭。”


    “你知道吗。”白明又突然站起身,凑近了几步:“林恕临死前还想跟好朋友叙叙旧,沈长安却连头都不敢抬!”


    孟天燃道:“别说了。”


    “你说,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受不住?会不会就去陪他的好朋友?”


    孟天燃道:“闭嘴!”


    “这就生气了?”白明饶有兴趣地看着,继续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身负好友性命的懦夫怎么配端坐神殿受人供奉,配引渡亡魂?”


    “这要换做是我,哪还有脸面苟活于世,早就该亲手碎了仙骨,扒皮抽筋赎罪,最后再一头撞碎神殿玉柱。总好过他那般心安理得,躲在你身后装良善。”


    “我说,住口!”


    孟天燃忍无可忍,只觉双耳嗡鸣,体内念力开始暴走,裹挟着沈长安留在他骨血中的那部分仙力横冲直撞。周围那些木桩顷刻间东倒西歪,又在片刻后拔地而起,浮在半空。


    白明刻意作出心急如焚模样,快步上前欲拦,可一根木桩却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他身体。


    “沈大夫!!!”


    “沈长安”身躯下坠刹那,一双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将他托住。他转动眼睛去看接住自己的人,费力地喘着粗气道:“快、跑…”


    “不走!我不走!!”许晓生抱着他,泪水糊了满脸:“怎么、怎么会这样…他怎么…怎么敢把你伤成这样!!”


    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又被那股失控的力量冲击得站不稳,接二连三踉跄着倒地。


    或许是因为里面有沈长安残存的仙力庇护,这些倒下的人只受了皮外伤,整体并无大碍,尚有余力在地上嚷嚷:


    “哎呦!!果真是妖物!疼死我了!!!”


    “刚刚什么东西打了我?”


    “没事吧!娘!爹!”


    “我还有没有命在!!”


    此起彼伏的哀嚎入耳,“沈长安”痛心疾首,他死死抓着许晓生的手腕:“此妖物已彻底失了心智,后患无穷…动手…算我求你…”


    说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沈长安”涣散目光落在那些仓皇逃窜的百姓身上,瞳孔彻底失去焦距。


    “沈大夫!沈大夫!!你别吓我!!”


    许晓生急切地摇晃着怀中愈发冰冷僵硬的身体,又不死心地抖着手,往“沈长安”鼻下探去。


    再没有气息。


    许晓生只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他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沈大夫没气了!”有人绝望地惊叫道。


    人群瞬间炸开锅,大家都不再跑,纷纷围了过来。不少百姓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还有人抄起碎开的木桩,散落的石块,满眼恨意地朝着孟天燃围拢过去。


    “简直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沈大夫都被他害死了!我们还能活多久,跟他拼了!”


    “拼了!”


    孟天燃猛地抬起头。


    他神智尚且没有完全清醒,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嘶吼着:“谁死了?谁死了!?”


    没人答话。


    那些绳子在强力冲击下形同虚设,寸寸粉碎。孟天燃双目猩红,迎着飞来的碎石,凭着本能,一步步想朝“沈长安”的方向走。


    “你不准碰他。”


    许晓生站了起来,拦在前面,把他们两人隔绝开。


    “别怪我,别怪我,对不住,是你自找的。”


    许晓生喃喃着,终于像是说服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高扬:“神君有难,以念为引,请借神威,渡厄现世,来!”


    话音刚落,渡厄刃应召倒在他掌心之中。


    神器之重压得他手腕下沉,许晓生整个人被带得差点向前栽倒。即便如此,他却是片刻不敢松,生怕松了这么一下,就再也召不出来了。


    有人认了出来,惊呼道:“那不是沈大夫用的神刀吗?”


    “快杀了他!”人群骚动着:“你在犹豫什么!”


    “难道你们是一伙的不成!”


    许晓生死死咬着牙关,迟迟没有动作。


    他只是一个说书的,说书的靠嘴皮子吃饭,手上怎么能沾血呢?可不沾这血,又辜负了沈长安对他的信任。


    沈长安不会想不到这点,可他为什么,还是把这样的事情交给他了呢……


    摇摆不定之际,刚刚喊得最大声的年轻人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试着把渡厄刃往上举了几分,对着人群高喊道:“这神刀太重了!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过来帮忙!”


    “对,为沈大夫报仇!”


    “报仇!灭妖!”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来,攥住刀柄,一同举起渡厄刃,冲着孟天燃。


    “就是这个位置,举稳点!”


    孟天燃脚步未停,还在无知无觉地走着,下一瞬,刀尖没入皮肉,贯穿胸膛。


    第58章 孟天燃被渡厄刃…


    “主上, 请把背挺直。”


    沈长安身着暗色神衣,料子厚实暖和,宛如云雾纺织所成,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沈长安哪里还有曾经当散仙的样子, 简直不敢认铜镜中的自己。他故作镇定地摸摸绣着渡厄焰纹印的腰封, 开口道:“金色的线, 挺气派,就是穿的时候太麻烦了。”


    他自己都觉得好看, 要是这样下凡, 不敢想孟天燃瞧见了得夸成什么样。


    柳不言手中抱着发冠, 上前几步道:“主上再试试这个。”


    “不必了, 想来是合适的, 收起来吧。”


    “回来了?这身装扮不错。”


    有仙推门而入,沈长安扯扯唇角:“还没多谢你,把化形符给我。”


    “技不如人, 甘拜下风。”那仙说着,不自觉看向沈长安的额头,惊奇道:“为什么你的伤好得如此之快,成神之后都这样, 我能不能成神?”


    “跟成神没有关系。”沈长安摸了摸自己脑袋, 从桌案上拿了瓶绿色药膏递过去:“我在凡间做大夫, 通些药理,这是采了灵药做的, 你把这个抹在伤口处, 很快就会好了。”


    那仙拿了药膏, 问道:“对了,我给你的那张符, 已经用了?”


    沈长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答道:“还没有,怎么了?”


    那仙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这符虽然好,可只能生效一炷香时间,做点什么事情前得掂量掂量,别出了事。”


    “我就知道,这样的宝物肯定有些我不知道的短处。”沈长安叹了口气:“多谢,一炷香很够用了。”


    “而且只能用一次,这符就会消失。”


    沈长安顿了顿:“……你是不是坑我?”


    “哪里的话,我这里也只有一张了,童叟无欺。”


    “算了算了,一次也够。”


    打发走了这位仙,沈长安换下神衣,脑中还惦记着孟天燃对他说的话。


    到底是什么事,很长,还一定要回去才讲给他听。


    孟天燃现在真是学坏了,知道吊他胃口了。


    沈长安越想越抓心挠肝,便对柳不言道:“待我明日来赴宴时,切记按我先前所说,只要吃上几口,你就赶紧找个借口把我叫走。”


    柳不言看得出沈长安归心似箭,定然是待想在凡间过祈神节,点了点头道:“是,这里属下来收拾,您先去……”


    忙正事三个字还没说完,沈长安已经着急忙慌地消失了。


    脚尖落地瞬间,他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霎时凝固了。


    “不要!!——”


    沈长安大喊着想跑过去,脚步是软的,麻的,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狼狈地跌在地上。


    孟天燃身上黑气散去了些,衣服上是刺目的鲜红。那些失控力量逐渐平息,他冷静下来,黑眸沉沉,望着沈长安的方向。


    他想说话,血却先一步涌出,顺着嘴角直往外淌,怎么都止不住。他怕吓到沈长安,就抿着唇,一遍又一遍往喉咙里咽。


    孟天燃可是念力化人,对,他只是受伤了,神器在他面前算得了什么,能治疗好的,之前每次不是都可以吗,这次也一定有办法的。


    沈长安发着懵,拼命想鼓励自己重新站起来。


    可不起作用,他只好拖着这幅不争气的身躯,手脚并用爬到孟天燃身边,看着血肉上没有愈合的创口绝望地重复:“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孟天燃的身形开始剧烈颤抖,他费力地抬起手,想替沈长安抹去泪水。沈长安察觉到他的意图,慌忙凑了过去。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沈长安额间神印亮起,渡厄刃自行抽离,化作金光回到他体内。只剩些蓝色的光点,眷恋地停在沈长安身旁,又很快向上飞去。


    “沈大夫!”


    “沈大夫!太好了,你还活着!”


    “沈大夫,我们这里有不少人被妖物所伤,您快来看看!”


    “是沈大夫回来了!我们不用怕了!”


    太安静了。


    沈长安看着这些人的嘴巴张张合合,什么声音都传不到他耳朵里。孟天燃因这些人的念诞生,最终也因这些人的念而死。


    孟天燃真的不在了?


    沈长安看向地上被血染透的天华纸。


    不,害死孟天燃的是他,是他对神器保管不力,才让白明有可乘之机。


    “我们的神回来了!”


    他们还在欢呼,雀跃,庆祝新生。殊不知孟天燃才该是青延镇的守护神,是被他们所有人亲手抹杀的,神。


    沈长安觉得自己该是愤怒的,可他不知道该愤怒这些百姓,还是该愤怒自己没能快点赶回,是该愤怒他太过愚蠢,还是愤怒他护不住自己在意的人。


    他想过无数种离别的可能,都没想过孟天燃会做那个走在前面的人。什么森林,什么喜欢,这片森林有没有闯入第二只兔子已经不再重要。


    原来整片森林,已经被焚烧殆尽。


    沈长安第一次觉得,他没有家了。


    “轰隆隆——”


    阴云密布,雷声渐起,沈长安茫然抬头望天,有滴雨水落在他面颊。


    那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在阴云下汇聚,形成一只精巧的小哨,又慢慢下落,垂在沈长安面前。不等沈长安伸手,小哨已经主动贴在他的眼角泪痕处蹭着,又灵巧地一跃,抵到沈长安唇边。


    与渡厄刃的金光不同,小哨周身发着柔和温润的蓝光,像是孟天燃,又像是沈长安。


    沈长安微微张口含住它,鼓腮一吹,哨响高如鸟啼,这声音穿透天幕,雨便停了。


    人们惊讶道:“神迹!天降甘霖!”


    “地里收成有救了!”


    “我们再不怕旱了!”


    “司雨哨。”沈长安哑声开口,为它赐了名。


    这是孟天燃创出的第一件神器,也是最后一件。


    “但沈大夫不是还…诶?!”


    有人自顾自地嘟囔着,看向了许晓生身后,疑惑道:“人呢?”


    许晓生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护着的那具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怎么会这样,他难道没有杀了沈大夫?”


    许晓生一头雾水,可光看沈长安的神情动作也知道自己怕是做了错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沈大夫,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突然不受控制,我…”


    “都散了吧。”沈长安打断道:“我知道此事错不在你,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


    许晓生哪里被他如此冷言冷语对待过,眼睛一红,竟屈膝跪了下来:“沈大夫,是我错了,是我混蛋,我真以为你刚刚被他所杀,这一时情急才……”


    沈长安没再看许晓生,他带着司雨哨和天华纸离开,回到他的诊堂里,去收了那床被淋湿的小花被。


    他许久没做过这些事,显得有些生疏。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又要用不同的理由抢活干。


    橱柜内的碗收摞整齐,衣服也都不需要洗,何况洗了也晾不干。


    沈长安明明知道,但还是把原先从高到低摆放的碗又从低到高摆了一遍。深浅分类放置的衣服被他尽数丢进水里浸泡,洗到染色才晾在外面。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夸他动手能力强,能把家里碗筷拾掇的如此整洁。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对这些染色的衣服爱不释手,说此间独这一份,千金不换。


    沈长安看着家里,仍然觉得是空的,他其实没必要攒那么多钱,早点享受才是正道理。


    于是他拿出了那个瓦罐,点了点数,多出六个,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放的。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问他怎么过去这么久才发现。


    让他攒着,他倒好,攒到沈长安的小罐里了,笨。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说哪里笨,我的就是你的。


    沈长安面色如常,把家中的肉丢到外面喂了流浪小兽,看着它那狼吞虎咽的警惕模样,好像啃着啃着就能突然扑过来给沈长安一口。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把他护在身后,说这个小兽很危险,要离远点。


    要是孟天燃还在……


    要是他还在……


    沈长安想不下去了。


    孟天燃那时候想说什么,他其实大概猜得到一些。只是他习惯性地逃,习惯性地回避,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还有机会,可以容他慢慢想清楚,慢慢感受,慢慢适应。


    原来机会,就是转瞬即逝的。


    沈长安是一张白纸,本该借凡间这口多彩水瓮中拓印图画,飘上成神阶梯。


    可他遇到了另一张白纸。


    两张相叠的重量让他们不能平衡,便双双跌入水中,被浸湿、被泡软。


    那些纸絮混杂在一起,彼此再无法分离。


    沈长安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孟天燃其实远比他要懂得更多。


    当晚他蜷在被中,把司雨哨放在旁边的位置上,思绪胡乱地飘着。


    他明日不想去赴宴了。


    孟天燃出了这样的事,还要他假装兴高采烈地去参加祈神宴,未免太过残忍。到时候味如嚼蜡,不会被人背后说坏话吧,说他嘴刁,目中无菜之类的云云。


    孟天燃当时说那样的话,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吗?


    真不应该离开的,神衣有什么好试的,他就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孟天燃,多看看他。


    神有什么好当的。


    神都不聪明,上面的神就很笨,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灵种其实就在孟天燃身上。


    哦,不对、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才算是心动?有的震天撼地,恨不得人尽皆知;有的星火燎原,在记忆里过之留痕;有的润物无声,沁在日日夜夜平淡岁月里,让人不得半分察觉。


    第59章 沈长安的恶念


    总之这件事八成又和白明脱不了干系。


    难道他已经知道孟天燃是念力所生, 寻常方法不能使其消亡,所以才利用渡厄刃动手取了他的性命?


    可白明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杀孟天燃。


    是怕孟天燃对灵花造成影响?难不成那朵灵花已经长到最后阶段了?


    对白明来说,现在孟天燃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还很有可能用别的特殊方法把种子抢回来。


    所以先下手为强, 除之而后快?


    如果真如他所想这样, 沈长安简直不敢想白明拿到花种内的磅礴灵力后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以白明的疯癫程度, 万一毁了整个凌霄界,下一步遭殃的可就是三界。


    事关重大, 他是不是应该提早把这件事告诉上面的神仙们, 再集众神之力强行压制住白明的野心?


    明日齐聚一堂的祈神宴上, 会是个提这件事的好时机吗?


    沈长安想着想着, 天不知不觉就亮了。


    他还是不想去。


    纠结了半晌, 到底是怕众神觉得他刚成神就得意洋洋标新立异,只好不情不愿地回了凌霄界。


    沈长安把司雨哨攥在手里,这样他就能安心些, 觉得孟天燃还在身边陪着。


    谁成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刚进神殿大门,司雨哨就莫名其妙地在他手心里躁动,被沈长安一把抓住, 摁回去威胁道:“干什么?当心我不带你进去。”


    司雨哨便乖乖不动, 隐在他掌心里。


    “主上, 您回来了。”柳不言道。


    沈长安点头示意,刚抬步, 就觉有股古怪又熟悉的气味直窜鼻腔深处。他皱着眉问:“这殿内是什么味道?”


    柳不言眸色暗了暗, 回道:“殿内熏香, 主上如果不喜欢,我就不点了。”


    “没事, 我自己适应适应。”


    听他如此说,沈长安便没有多想。


    “衣服放在何处了?”沈长安视线看了看四周,竟不在原来的地方。疑惑道:“今日不是要从早到晚坐在宴席上吗,你去拿来,我先换上吧。”


    柳不言也不抬头,只说:“还不急,众神座位尚未排定。”


    “还没排好?”沈长安有些惊讶,想到那些暗地里互相不对付的神,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算了,那我在这里等会儿。”


    沈长安坐下来,柳不言仍然没有动作。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行为古怪,沈长安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我没回来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主上,属下是有一事不明。”柳不言道。


    沈长安看了看他:“但说无妨。”


    “一直跟在您身边的那个人,他是不是由青延镇百姓念力所化?”


    “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不言道:“可书上说,短短几年不足以让念力化形,能成人形更是闻所未闻。属下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沈长安垂下眼:“我想应该是混了仙力的缘故。”


    “仙力?”柳不言想了想:“您的?”


    “嗯。我体骨虚弱,稍有情绪仙力就会外泄,当年下凡历练时太激动,怕是有不少溢在登云梯那边,被他吸收了。”


    “所以他能让凌霄界只食念力的灵种开花,未必光是他所拥念力多雄厚,也是因为有您在身边加以扶持?”


    沈长安愣了愣,这倒是他从没想过的方向。但他胸中郁结烦闷,也没心思多想那些,便用手指搓了搓掌心道:


    “罢了,我也知之甚少,不必再问这个。”


    柳不言道:“您若不想提及,为何还愿回答属下这么多?”


    “因为我在这里,就只认识你了。”沈长安叹了口气:“林恕联系不上,他也不给我送消息来,我想,他多半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只要你知道的多一些,也许日后遇事就能有法子解决,不用叫我在此苦等。”


    柳不言点了点头:“还望主上节哀顺变。”


    “咚——”


    钟声恰好这时从外传来,沈长安把后面还想说的话咽下,边走边道:“好了,去拿神衣吧,要开宴了。”


    说完这句话,沈长安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哪里不对。


    柳不言不是一直在凌霄界里待着,没有离开过吗,又是如何在孟天燃身死后得知消息,还跟他说节哀顺变的?


    沈长安想回头问个清楚,眼前却阵阵发黑。他身形一晃,狠狠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手臂…双腿…完全使不上力了。


    这感觉就像是之前在诊堂里那时候,不仅眼睛睁不开,意识还像是蒙了层雾一样模糊朦胧。


    “香…这熏香有问题…”沈长安忙对柳不言道:“快…你快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眼前已经换了番景象。


    这里似乎是个山洞内部,又湿又冷,里头坑坑洼洼,还在往下渗水。沈长安头痛得厉害,他想揉揉眉心,手刚一动,牵着的铁链就哗啦啦地响。


    “醒了?”


    有声音自阴影处响起,沈长安抬眼看去,好不容易看清了人,就蹙眉道:“你在凌霄界祈神宴上就敢截走我,就不怕他们发现后灭了你?”


    “开什么玩笑,祈神宴上的人何其多,你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么重要?”白明无所谓道:“何况不是你自己说,要神使找个借口提前叫走你么?他们只会说‘由散仙新晋的引魂神君瞧不起凌霄界当众离席’,这不是很有趣么?”


    沈长安愣了愣,下意识道:“什么意思,你把我的神使怎么样了!?”


    白明笑道:“你以为我是如何掌握你的动向,知道你手中有什么宝物的?”


    “他的确是为引魂神位所配备的神使不错,不过双向选择罢了,若没有他从中帮我,我怎么能把你这么顺利的绑到这儿来?”


    沈长安脑中一片空白:“你能从堕神狱逃出来,也是他把你救出来的?”


    白明奇怪道:“说你蠢还真蠢,他根本就没把我送过去。”


    “来,少问几句,先瞧瞧这是什么。”


    白明扬起手来,他的手中捧着一个花盆,内里绿叶蔫垂,沈长安一眼就认出那是灵种所化。


    果然已经长到最后阶段了。


    “所以你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来,就是为了跟我举杯同庆,邀我共同见证灵花生叶?我跟你有那么熟?”沈长安不断扯动铁链:“你我之间,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别白费功夫,在这里你施不出仙力来,就算是换成最普通的麻绳,你也挣脱不开。”


    白明丝毫没有被沈长安唬住,只凑了凑身,轻柔地叼起一片看着像是枯萎的叶子含在口中抿了抿:“你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灵力,地位,尊贵。”


    沈长安白眼道:“胃口真大。”


    “可你不知道,它的胃口更大。”白明近乎痴迷地嗅了嗅叶片上的气味,道:“它需要源源不断地供养念力,才能保证花身不腐。”


    “现在孟天燃已经死了,用你的也一样。”


    “荒唐至极!”沈长安看着他,骂道:“畜生东西,丧心病狂,我身上根本没有念力,你注定无法——”


    “嘘嘘嘘。”白明打断沈长安的话,把花盆小心放在地上。他先是用带着叶片腐烂酸气的手掌捂住沈长安的嘴,又抬拳猛地攻向沈长安腹部。


    “咳!咳咳!”


    沈长安被打得口中咳血,白明便不紧不慢地收集起来,抹在那些叶片上。


    “孟天燃是念力跟你的仙力结合而成,滋养花种良久,寻常念力对它早已不起作用。”


    白明沉着脸,视线望着叶片上点点鲜红道:“沈长安,你最好祈祷你现在还有些作用,不然以我之能,再创一个孟天燃出来也绝非难事,没有人再能阻止我,没有人。”


    说罢,白明就端着花盆转身离开了。


    沈长安并未听清多少威胁,他满心只愣愣回想着白明最后一句话。


    再创一个孟天燃出来。


    再创一个。


    孟天燃。


    是啊,孟天燃本就因念力和仙力混合诞生。仙力他有的是,念力也总有法子可以获取,那孟天燃他…是不是还可以再被创出一次?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沈长安低头一看,是湿润的,滚烫的。


    孟天燃的离去于他而言太过迅速,他毫无准备,身体、情绪,全都来不及反应。


    他回到凌霄界后也紧紧攥着那只小哨,只有这样才能自欺欺人地想着孟天燃根本没离开。他只是不能来凌霄界,他只是出了趟远门,他只是要去办自己的事。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感到悲伤。


    可白明的话残忍撕碎一切幻梦。没有办法倒还好,绝望久了,就也能哄骗自己,当自己浑不在意。


    如今似乎真有了办法让孟天燃回来,痛苦就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反噬。那些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落在地上。


    他想要孟天燃回来,成与不成,都想要试试。


    但即便是可行,这样创出的是不是孟天燃那个人还两说,所需念力恐怕比白明收集的那些还要多得多。


    要从哪里才能在短时间内获取大量的念力?


    魂灵。


    沈长安也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可是每日死去的魂灵没有那么多,念力也没那么多。


    如果要效仿白明的法子抽出念力,他恐怕杀掉整个青延镇的人都还不够。


    得把几个邻镇的人全部杀光才行。


    渡厄刃在他手里,没人能发现,等凌霄界那些神发现,他早跟着孟天燃远走高飞了。


    没人能阻止他。


    没有人。


    第60章 孟天燃讲故事


    也不知这山洞是不是有什么特殊阵法, 沈长安总觉得自己的仙力外散更加厉害。


    昏沉间,他又做了梦。


    他看到山洞暗处亮起微光,紧接着是呼吸声、脚步声。


    “孟天燃?”


    仅仅是叫出这个名字,沈长安沉寂的心就会开始狂跳。他知道是梦, 但也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还能和他产生联系的方式。


    于是当看清那张逐渐明晰的脸时, 他第一句话竟是问道:“如果有天我做出人神共愤的错事, 你会不会怪我,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梦中的孟天燃走上前来, 声音如常:“长安, 不要为了我, 让自己背上骂名, 终身愧疚。”


    沈长安急切道:“可是我……”


    “你做的都是对的, 如果是你想做,我会赞同你。”说完,孟天燃看着他的小腹处, 忽然问道:“痛不痛?”


    沈长安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就轻轻摇着头,神情松了下来。


    是了,孟天燃总是这样偏袒他, 信任他, 服从他, 喜欢他。


    可他真的要在这份认同中,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吗?


    “你之前说, 想在闲暇时告诉我的那件事, 是什么?”沈长安抬起眼睛, 苦笑着道:“我现在哪里都去不了,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听你讲, 你还愿意讲给我听…吗?”


    在这个山洞,在这个梦里,已经不存于世的你,还愿意把未出口的话,告诉我吗。


    说出口了,沈长安反而有些紧张。他很怕孟天燃说到重点时梦就醒了;也怕孟天燃生他的气不肯再说了;更怕孟天燃说的同他心中所想不是同件事,都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好在孟天燃只是稍加思索,就动了动唇开口道:“从前有颗种子,它生在荒地,天地间没有人注意到它,它便只能盼着天降甘霖而勉强存活。”


    “忽然有一天,有只兔子游玩中误入此地,带来了肥沃土壤、甘甜泉水,还有些外界的消息。”


    “种子入了迷,便日日盼着兔子来,听兔子讲河海山川,处事人情。”


    沈长安问道:“那这颗种子是不是就不再孤独了,它往后就有这只兔子在意着了?”


    “不仅如此,这颗种子在兔子的帮助和陪伴下渐渐长成参天大树,兔子得了空,便会在树下乘凉。”


    沈长安果然被这故事吸引,忙问道:“后来呢?”


    “后来日头太毒,只一棵树不够用了,还是热的厉害。于是树掉下的每片叶子,每根断枝,都会化成另一棵大树。”


    沈长安睁大眼睛:“那就不止一棵树了,荒地岂不是会慢慢变成一片森林?”


    “兔子也是这么说的。”孟天燃点了头:“这里真的慢慢变成了一片森林,有了种类繁多的果子,成片成片的绿荫。”


    “兔子每天都会来,它一边在草地上肆意地打着洞,一边又抖着尾巴想,这片森林如此适合栖息,会不会被第二只兔子发现。”


    沈长安抿着唇,硬着头皮道:“那怎么了,多有先见之明的兔子,这叫未雨绸缪。当然要在发现第二只的迹象时就立马离开,难道还要等森林赶它不成?”


    “可这颗种子,本身就是因为兔子需要才存在的。”孟天燃看着沈长安:“甚至连长成森林,都是这颗种子想要留下这只兔子的卑劣手段。只有这样,它才不会去别的森林乘凉。”


    沈长安被说到满脸涨红,嚷嚷着:“一派胡言!完全不合常理,兔子哪里会需要种子,又不在它的食谱上,吃了还会生病!”


    “那算我说错了。”孟天燃理不直气也壮:“是这颗种子需要兔子,不然就会孤独地在荒地里晒死了。”


    沈长安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噢,原来你是怕被晒死,所以才用你的念力创了个小哨出来,强行叫天下雨?”


    “不全是。”孟天燃视线飘忽地看向别处:“一来能解镇子里燃眉之急,叫他们不要为难你;二来雨从天上来,我私心也想离你更近些。”


    “可你明明就离我很远,而且还不听话。”沈长安蹙着眉,眼中隐隐又泛起泪光:“你看我现在叫你,你都不会应我了。”


    孟天燃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拥住沈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沈长安不想他担心,也就把喉中哽咽吞了回去,转而闭着眼睛,近乎贪婪地嗅着孟天燃身上的味道,闷闷开口: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回来,要等多久都可以。见过了森林的兔子,又该怎么重新适应独自生存?”


    “……”


    再睁开眼时,孟天燃已经消失了。


    但能见他一面,多少还能有些念想支撑着沈长安。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沈长安每每都要在白明来时询问外面今夕何年,青延镇人口是否增长。


    白明起先懒得回应,后面见沈长安实在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才随口道:“半年而已,好歹你也是个神,哪那么容易死?别总半死不活的。”


    “再说你总问人口数有何用,数量不够你亲自去找姑娘凑?白费力气,你出都出不去。”


    沈长安没理会白明的冷嘲热讽,只重复道:“已经半年了?”


    “是啊。”白明道:“半年都没人发现你不见了,想想还真是令人难过。”


    “那叶子生出有半年了,看起来你的算计也全然落空,确实很令人难过。”


    白明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长安笑道:“你日日坚持拿我的血喂养,不就说明你也没找到方法炼化里面的灵力?”


    “后不后悔杀了他?”


    白明气到额上青筋暴起,却仍是忍了下来:“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做吗?”


    “不想知道。”沈长安干脆道:“我又不傻,听完了不就更容易被你灭口了。”


    “那我就偏要同你讲讲了。”


    今日白明似乎心情不错,他伸出手,掐着沈长安愈发苍白的面颊左右端详:“我最初下凡时,就跟你一样蠢。”


    沈长安不悦道:“你说谁蠢?”


    白明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把嘴闭上,听我说。”


    “当年……”


    那时凌霄界神还不多,神器四散凡间。


    白明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药铺小工。跟药打交道久了,不免会见到些人世疾苦、无能为力。


    有家中缺钱拿药在铺子门口长跪不起求掌柜施舍的;有家境宽裕却被小病小痛吓到撕心裂肺吱哇乱叫的;见着最多的,还得是迈进门来,问了几味药价钱,又默默转头离开的。


    那时白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瞧着大家眼角含泪,他觉得看不起病的仿佛变成了他。


    纠结良久,他还是拿出自己所有的银两来救济这些穷苦人家。此番善举后来传遍镇子,大家未必知道白明,却都多少听说过普生堂出了个小药神。


    尽管白明其实根本认不全药。


    也就是在这时候,渡厄刃找上了他。


    他原以为成神能享无边法力,定能帮更多的人脱离苦海,于是便接了这份差事。


    可谁知他见了更多的苦,更多的无能为力。


    活着的人尚且能携手温存片刻,可死了的人就真死了,再也不能触到心爱之人面庞,不能好好道别,不能圆己遗憾。


    可他们还是没变。


    他们开始纷纷朝着白明下跪,求他帮忙,求他怜悯,求他高抬贵手,求他助其还阳。


    就那么一次,白明就心软了一次。


    结果还阳回去的人当即将这事编纂成册,散于市中。他的身份全然暴露,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这些镇民提出许多无理要求,若是白明应下,他们便千恩万谢,改日再提出更过分的请求;若是白明不应,他们明面上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常给他使绊子,叫师傅的药铺无人光顾,或是药材以次充好。


    白明逐渐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些贪得无厌的百姓。恰逢此时凌霄界的神邀他回去相见,他便强撑着收起疲惫,忐忑地赴约相聚。


    起初白明还觉大家热情友好,比人要好太多,还在听到他的事迹时忿忿不平,为他说话。谁知时日久了,苦差事烂摊子都开始丢给他,神职相关却什么都不告诉他。


    以至于白明根本不知道成神后可以有分身,只能天上地下两头跑。


    他不愿恶意揣测,便趁着不忙的间隙跑回来,想问问其他神有没有法子能让自己做活轻松些,可刚到凌霄界,他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你让他去做药,他还去了?真蠢。”


    “那怎么?我之前还让他把我的活都做了,他不照样不敢反抗。”


    “本就是个下等人,能成神已经便宜他了,为我们做点事不是很正常?”


    “这话说的,你是什么上等人?”


    “我家中可世代经商,到我这辈早就吃穿不愁;广庚神君先前在凡间也是一族之长,妻妾成群,哪个不比他高得多?”


    “不说别的,就你这身上的女人脂粉味,都比他身上那烂药味好闻!”


    白明听不下去,却也没勇气进去质问。憋了半天,只敢抓着渡厄刃躲在角落里哭。


    里面的神听到动静,朗声道:“是谁在外面窥听?”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