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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狂言》青春校园小说_饶了我吧

    第121章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庆幸这一次劫后余生,乙骨忧太感知到了里香那里传来的异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两道身影跃入眼帘,心下了然。


    白色的式神向着远离他们的方向飞去,乙骨忧太拉住了虎杖悠仁。


    粉发少年最先被斩断的手臂和脚腕已经恢复如初,他正想着还得把里梅的事情解决掉,忽然听到乙骨忧太说:“我们得走了,悠仁。”


    乘着扫帚的西宫桃抹掉了因为透支咒力赶路而溢出的汗水,叹道:“勉勉强强赶上了啊。不过你后面的翅膀是真的吗?”


    来栖华没有从这个和她一样飞在空中的少女身上感受到恶意,西宫桃靠近时只是向“雅各布天梯”的术式范围内扔出了什么东西,不过那时来栖华和天使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彻底消灭宿傩上面,没有太过在意那个方形的小玩意儿。


    “算是术式的产物?那个是?”


    那是狱门疆·里。


    天使的术式能够抹消一切术式,对结界术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想要解除结界就需要找到根源,这也是她无法解除死灭回游结界的原因。


    狱门疆的封印也是结界术的一种,咒术师们从天元那里拿到的尽管只是一枚钥匙,但也能称得上结界术的源头,破坏了狱门疆·里,封印在其中的人自然就能被解放出来。


    “”


    地狱风暴搅散了这一片附近所有的云,闪亮干净的星月之光也无法夺走那一头耀眼白发的吸引力——亦如他的咒力,从不遮掩,而今又因为终于摆脱了狱门疆的封印而像是伸展肢体一般变得愈发张扬起来。


    “这还真是好好大闹了一场啊,”五条悟看着将他‘吐出来’了的白色式神融入影子消失不见,视线迅速扫过战场,六眼将这块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山脚林地中残留的种种信息一一看清,立刻决定了亟待解决的问题,“学生们这么能干,老师我很欣慰啊~”


    说罢他身影一闪,出现在了魔虚罗与里梅的战场中。


    五条悟虽然带着笑意自言自语,但他手上的动作和近乎完全爆发的咒力表明他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坦然自若。


    划过冰封之地的紫色流星仿佛也印证了这一点。伏黑惠在看到五条悟出现的时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继续向前接近“伏魔御厨子”的覆盖范围附近寻找伏黑甚尔、胀相和日车宽见。


    他们离得太近了,虽然刚才从外面看上去宿傩的领域并未闭合说到底为什么他不用闭合结界就能召唤领域啊?!


    “可恶”他自己的半闭合领域只是因为能力有限才不得不选择的下策,宿傩是故意为之,恐怕用“赋予对手逃跑的选择”来换到了领域其他条件强度的提升吧。


    伏黑甚尔虽然不会被普通领域捕捉到,但面对开放式的“伏魔御厨子”也不好说。看看眼前的这片光秃秃的废墟,就算被当做建筑物不论是什么东西都没办法在里面存活下来吧?


    “别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真逊。”懒懒散散的声音从侧方的树影中传来,伏黑甚尔挠着头看向五条悟离开的方向,难搞地啧舌。


    “胀相他们呢?”


    伏黑甚尔指了指身后。九相图兄长和误入这场战斗的精英律师同样满身狼狈,胀相的伤已经快好得差不多了,可日车宽见就只能顶着被斩击波及到的切口继续行动。他的确在咒术上有如同原石般璀璨的天赋,但显然领悟正极能量的门槛会拦住所有人。不过,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五条悟解封了,”胀相直截了当地和他们告别,“我会去找悠仁。”


    伏黑惠沉默着,没有阻拦。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还活着这件事让他完全松懈了下来,可这样的轻松只持续了一段很短的时间。就像日升月落,时间不会因为他正在思考某些难以解明的问题而愿意主动放缓脚步。


    于是他将他们的离开当成了既定的事实,就像他一直以来的做法:一切难以理解的想法、需要花费漫长时间才能沟通的事情都向后放放,最要紧的是解决眼前的问题。哪怕五条悟成功解封,他们需要考虑的事也不会因此减少太多。


    “哼。”伏黑甚尔撑着下巴坐在被折断的树干上,那个白毛小子的气息这么多年还是一样可怕,他开始想自己要不要也学着胀相那样直接走掉得了,感觉留下来会有很麻烦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


    伏黑惠感受到魔虚罗的调伏仪式结束了。


    “噫,你这个大猩猩怎么也——”寻着咒力回到这边来的五条悟一打眼就看到了脸色很臭、坐在一旁的伏黑甚尔,不约而同地和他露出了一样相互嫌弃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伏黑惠还在旁边,于是紧急维护了一下自己超级教师的形象。


    “五条老师,宿傩他们”伏黑惠的话说到一半,天空中的来栖华和西宫桃也落回了地面上。背生双翼的少女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扭捏,五条悟的视线只是扫了她一眼就看穿了借住在她躯体里的第二个术师。


    机械丸向其他所有还没赶到现场的咒术师们传递着这场战斗的终末。


    五条悟耸肩,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从狱门疆里带出来的不适被快速‘修复’:“用冰的解决掉了,只要最后一根手指不出问题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嗯至于忧太和悠仁,真苦恼啊~所以,现在谁能给我说明一下现状?”


    ——


    打在面庞的风透着能够击穿皮囊的寒意,虎杖悠仁坐在高大式神的肩膀上,目光几度落在另一侧的乙骨忧太身上,但始终没能开口说些什么。


    所以他只是徒劳地伸长脖子,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得更远一些,越过成片的森林和蜿蜒其中的浅色公路,越过那些漆黑的通天结界。


    只是这样穿梭于黑夜之中,同样的寒冷和迷茫难免覆上心间,令其难见阳光。


    上一次他们迎着朝阳降落,而现在呢?他们又能去哪里?


    乙骨忧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


    人如果没有经历过相同的事情,绝对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如今他才多少真正理解了虎杖悠仁对于向五条悟坦白自己的目的这件事的恐惧,心中被想要诉说的话填满、即将满溢却总有那最后的一丝理智拦在嘴前,让他们重新将这件事咽回肚子里。


    应该说出来吗?


    比起不知是否能得到支持更让他们畏缩的,是他们害怕着如果一旦说出口就会将诅咒散发到周围的人身上。要是那会令朋友、老师们和他们一样痛苦,那倒不如干脆由他们自己来承受这些。


    固执且温柔,也因此坚定又傲慢。


    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明白了别人没有理由替他们承受问题和苦楚,“将事情交给大人来解决”的魔法咒语不再对他们生效也许正是因为从小时候起这句话就从未真正实现过,所以哪怕有再多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和他们说“多依赖大人一些啊”,得到的也只会是怀疑与不太确信的眼神。


    而且事到如今,促使乙骨忧太做出这种选择的理由不再单单因为那是虎杖悠仁想做的事。


    诅咒一次又一次想要带走他最珍视的人,一次又一次让他在乎的人们陷入深渊。诅咒、咒灵、咒术世上所有难过的事不全能怪罪于它们,但如果它们消失的话,散播各地的创痛会不会稍微少一些呢?他能多留住一些笑容和属于他们的幸福吗?


    “要不要,”粉发少年的声音打碎了迎面而来的寒风,他再一次嗅到了下雪前的味道,“回老家看看?”


    他们相遇的地方就在仙台结界内,正好现在有了能够自由出入结界的规则。


    事态发展至今,虽然出现了一些意外,但结果还算“完美”。虎杖悠仁必须继续思考下去。一边迷茫地说着“要去哪里呢”,心中的迷雾却已被慢慢拨开。


    他想要借助小金虫来找到羂索的下落。


    “好啊,正好我们太久没回去了。”


    乙骨忧太应道。


    尽管那里也没有了他们的家,可是如今再想到那里,他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居然是“回去”。也许出生地的确是不同的。


    他们去了附近的巴士总站,在车站周围找地方换掉了各自身上有些破破烂烂的衣服。乙骨忧太身上的伤大多都只剩下了浅浅的疤痕,他被虎杖悠仁催促着继续运转反转术式彻底治好了它们,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丁点存在过的痕迹。


    “倒是你,真的没问题吗?”乙骨忧太关切地问。他的目光流连在粉发少年的肩膀与脚腕,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不断地询问着。


    虎杖悠仁看起来十分疲惫,他眨眨眼睛,没再强撑:“今天发生太多事了。”


    再生的肢体早就没什么别的感觉了,可被切断的幻痛已经印在了大脑中,他想自己很难完全遗忘它们。


    他说起其他的事转换了话题:“我从宿傩那里拿回的手指只有三根。”


    他们待在嘈杂的队伍中,轻声交谈着:“那就是说还有一根下落不明?”


    粉发少年犹豫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在乙骨忧太疑惑的目光中向他说明了自己的猜测。在那片心灵的深池中,他曾听到诅咒之王说他生来便是要承载这份力量的,这是他的“命运”。


    “过去我一直逃避着,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虎杖悠仁说道,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就算混入了‘他’的血液,这具身体也不该成为‘囚笼’,说不定除了”


    除了羂索的血脉,这具身体在孕育时还混入了别的什么东西。


    乙骨忧太听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牵住了虎杖悠仁的手。


    夜间巴士的座位不算舒服,但对于两个疲惫的少年来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挑剔这些。


    死灭回游影响了大部分公共交通,被结界截断的铁路停运,巴士和飞机等几乎全都更改了路线,他们乘坐的这趟原本直达仙台的夜间巴士自然也不会靠近原先的终点站。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栃木县的巴士站下了车。


    虎杖悠仁活动着嘎吱作响的关节,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睡过去了,可僵硬的座位还是让他醒来之后坐立难安。


    东京已经完全沦为“魔境”,这里的大部分地区都被两个相邻的结界笼罩了进去,尽管大多数泳者还在观望是否要离开结界——想要在结界外找到另一个泳者获得分数反而成了“自由的代价”——但是咒灵们可没有这样的顾虑。


    这里作为最靠近东京结界的县城,能够感受到很明显的人去楼空的萧条感。


    “宿傩?!”


    虎杖悠仁一个激灵,矢口否认:“我不是!!!”


    有完没完了?!!现在看来天使对他们忠告并不无道理。


    乙骨忧太没说话,只是熟练地取了刀才转头扫向追着两面宿傩阴魂不散的古代术师。


    “啊?乙骨?”秤金次努力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略显滑稽地惊呼道:“这也太巧了吧?机械丸不是说你们”


    秤金次及时住了嘴,因为他这个学弟正用前所未见的阴沉眼神盯着已经噼里啪啦浑身冒电的鹿紫云一,而这个四百年前的最强术师也兴奋地吼道:“你是宿傩的容器?!”


    虎杖悠仁的脸色差极了,有些愤怒地重申:“我不是。他已经‘消失’了不管你为了什么理由想要找他,现在都不可能了。”


    “胡扯,”鹿紫云一手持武具,虽然一直在看着虎杖悠仁,但同时警惕着他身边的乙骨忧太,“宿傩怎么可能”


    星绮罗罗打断他:“关于这个,其实我们昨天晚上就想告诉你了。那个是真的哦,两面宿傩的容器已经被抹消了。”


    鹿紫云一将信将疑地挑起一侧眉毛。


    “就是预料到很难解释才没想好怎么跟你说,”秤金次难得头痛,他可是答应了要让鹿紫云一和宿傩打一架才换来了古代术师跟他们一起行动的承诺,没想到这件事偏偏这么巧,“虽然现在也还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搞定的真是的,就没有一件事不是乱套了的!”


    而且现在看起来也不是个询问当事人的好时机。


    秤金次没怎么和乙骨忧太过多接触过,但他只凭几次短暂的相处就能感觉得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总是心思极重的学弟其实是个难得蛮有人性的家伙。


    “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虎杖悠仁一字一句地说。秤金次觉得他另有所指,但很明显鹿紫云一满脑子都是和宿傩的战斗,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星绮罗罗推着秤金次让他赶快把满身电气的古代术师拉走,因为和他针锋相对的乙骨忧太看起来就像是个被压到极限了的弹簧,只要一丁点刺激就会爆发。


    “合着你们到现在为止都一直带我在东京绕圈子?”古代术师压低眉眼斥道。


    秤金次本以为这场冲突会很难收尾,但意外的是鹿紫云一被轻而易举地推走了。


    联想到从机械丸那里听说的战斗,星绮罗罗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乙骨忧太为什么仿佛一点就炸的炮仗似的警惕着所有人。


    他试图让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稍微放松下来,没有过分靠近,只是站在稍远处简单和他们解释了一下鹿紫云一的来历。


    乙骨忧太深呼吸,让刀重新落回了影子里:“抱歉,绮罗罗前辈。”


    牵在虎杖悠仁身上的那根弦被一桩桩意外拧得太紧了,哪怕他想要放松一些也根本没办法轻易做到,从容也离他远去,留下来的只有不正常又疯狂的念头。虎杖悠仁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并不沉重的力量却带来了坚定有力的安慰。


    乙骨忧太稍微松了松眉头,表情也没有那么凝重了。


    “不不,我懂的啦,”星绮罗罗摆摆手,视线落在了虎杖悠仁搭着乙骨忧太肩膀的手上,“所以你一定就是小悠喽?发色是天生的?和传言中的感觉一样诶!”


    “传言?”而且“小悠”这个称呼好羞耻啊虎杖悠仁悄悄打量着这位看上去很潮的前辈,而且似乎,是“他”不是“她”?


    星绮罗罗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挠头的乙骨忧太:“小忧太和自己的同期们很认真地介绍过你哦,不过我和阿金的确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挪了过来,莫名其妙升起的“被揭穿啦!”的不知所措冲散了乙骨忧太心中灰蒙蒙的阴影,窘迫感驱使着他露出了求饶般的神情,脑门和脸颊隐隐约约变热了。


    “这个诶”


    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神到处乱飘。


    虎杖悠仁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哼笑,他饶有兴致地双手抱臂,带着些小小的坏心思挑眉调侃道:“为什么你会这么不好意思啊忧太,明明之前还很自豪地说‘我把你介绍给高专的同期们了’诶。”


    不知为何,星绮罗罗和虎杖悠仁很快便站到了一起,精心挑染过刘海的前辈凑到粉发少年的身边“悄咪咪”地说:“果然在喜欢的人面前还是会说大话的吧!我觉得这一点很可爱哦!阿金有的时候也会这样,被戳穿的时候跟现在的小忧太简直一模一样呢!”


    虎杖悠仁煞有介事地点头。


    “这个季节只穿这些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衣服很漂亮啦,但是生病的话会很麻烦吧?


    肩膀和腰都完全漏出来了。


    “因为是我很喜欢的风格,冷的时候会让阿金把外套借给我,所以没问题的啦。我说”


    完全聊起来了。被“丢”在一旁的乙骨忧太终于露出了轻松的微笑。其实昨晚在夜间巴士上时他完全没有睡意。


    单人座位让他们没办法相互依靠着,身体上的疲惫感被反转术式带走了大部分,不过虎杖悠仁比起这种方法更喜欢用单纯的睡眠来恢复精力。


    只是乙骨忧太不太想也有点不太敢闭上眼睛。也许这么说会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但差点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的确让他几度失去理智,心智也似乎被带走了一样,像是小孩子一般只有紧盯着在乎的东西才能放下心来。


    乙骨忧太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盯着虎杖悠仁看了一晚上。


    第122章


    秤金次本来还觉得说服鹿紫云一会是个麻烦事,但古代术师居然看起来就这样接受了这个现实。


    “别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我,”鹿紫云一单手撑着下巴,坐在路边看着花坛里伸出来的无人打理的花说道,“你们现代最强的家伙是谁?”


    “我老师,你想都别想了。”


    鹿紫云一“嘁”了一声。


    “只是有问题想问罢了,当然也要看他的实力如何,宿傩不在了的话问他也应该差不多。”


    秤金次撇嘴:“你这说法真让人火大啊。”


    “要是能放开手打一场就好了,”鹿紫云一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然也太没意思了。”


    鹿紫云一的术式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在第一次生命结束前他从未真正使用【幻兽琥珀】战斗过。因为他已是他所在时代的最强之人,终其一生也没有遇到过值得让他使用术式战斗的人,就算晚年出现了可以一战的对手,年迈又疾病缠身的身体也让他打消了远行的念头。


    最强之名也是个必须加上某种前缀的东西,也许是当它顺着年龄的河水顺流而下的时候,亦或者是站在时代对岸的两代最强者相互对望的时候。


    “所以你们现在打算去仙台?羂索在那边?”星绮罗罗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想回去看看,”虎杖悠仁解释,“我们也在找他。”


    星绮罗罗没有再说其他的,他和虎杖悠仁交换了电话号码,挥手告别之后跑去找秤金次他们了。


    虎杖悠仁抱着手机转身自然地回到了乙骨忧太身边,语气昂然地说:“怎么了忧太?”


    黑发少年摇了摇头,唇角仍残留着没有完全消失的笑意,侧着头说道:“只是觉得悠仁和谁都能处得很好。”


    他口中的人却没有这样的自觉:“是吗?但也许因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吧?我也有遇到过只见一面就觉得很讨厌的家伙。”


    说他全凭感觉行动也不太准确,但毫无疑问可以被称为直觉的东西的确或多或少左右了他对某些人和事的看法。


    但是只有同样很好的人才能感受到并且回应他人身上散发出来善意吧。乙骨忧太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继续和虎杖悠仁一起踏上归乡之途。


    他们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寻找从栃木去宫城的方法,最终还是在那须町附近碰上了一个愿意带他们走上一段路的小货车。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跟司机大叔的狗狗一起坐在小货车后面的车斗里,司机大叔是个很健谈的人,这一路上虎杖悠仁基本都在和他聊天。


    “福岛那边全都是怪物啊,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所以巴士之类的也不可能过去了,”司机大叔拍了拍陪了他很久的老伙计,不知道货车的哪个部分发出了杂音,“大家都说东京是魔境,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啊。”


    但是总有人会往那边去。司机大叔的家在福岛,他刚从东京往回走,去那边是为了最后看望自己被卷入死灭回游的兄弟,顺便接走对方最珍视的狗。


    结界内能够长时间保存的物资几乎都被扫荡一空,最开始的那几天简直就像是现实版的末日生存游戏,便利店和超市是冲突最常发生的地方。


    虎杖悠仁没有问为什么是“最后”,大叔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的意思。


    笼子里的狗狗毛发干枯,身上也没什么肉,黑葡萄似的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和它分享这个车斗的两个少年。它也许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更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街道上那些与人类不同的生物数量突增。


    虎杖悠仁隔着笼子逗它,在狗狗趴下来之后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啊,但是还有一些脑袋空空的年轻人们把它当成了潮流去追捧,真是!他们完全不考虑父母和家人的感受,把自己的生命当做筹码随手扔上了赌桌!真是太气人了!”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都不是过度依赖手机和社交网络的人,这些天也没怎么太多地关注外界的信息,所以有些难以理解司机大叔的意思。


    “会有那种疯子啦,头上戴着摄像头说什么要直播进入死亡游戏的全过程,为此在社媒上狠赚了一笔,这样的人还不少呢。虽说大多数只是为了捞钱,但也有真进去了的人。”


    “”老实说,乙骨忧太听到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时并没有太过惊讶,也正如司机大叔的说法——偶尔就是会有这样的疯子。


    虎杖悠仁厌恶那些毫无理由践踏他人生命价值的人,但是如果意识到这个人在轻视自己生命意义的话却会变得踌躇起来。


    他本不该犹豫的,遇到说不通的人就用拳头将他们打回正确的路上,可如今“正确”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了一片永远飘在心头的雾气,像是初春三月下雨时腾起的朦胧湿意,虽然不至于让他看不清路,可终究没办法化作语言清楚地描述出来。


    拯救本身就是一件傲慢的事,而他又很难看穿一个没有在求救的人究竟是真的期待坠落,还是因为他们对生的渴望缄默无声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听不到。


    如果一个人不得不一直面对这样的问题会疯掉的吧?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过去没有、未来也不可能会有。但是它们会变成痛苦的源头,源源不断地向妄图求得答案的人发出诘问。


    虎杖悠仁歪着头靠到了乙骨忧太的肩膀上,仿佛突然泄了气一般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这倒是合了乙骨忧太的心思,微微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货车的杂音和周遭的噪声中安静地慢慢接近着他们的目的地。


    粉发少年的心思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得更加细腻,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磨难与苦楚塑造了如今的虎杖悠仁,性格中温柔开朗的一面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化作了坚实的平台,承载起除此以外的一切。


    但是,这个平台似乎太过强大了。乙骨忧太觉得“强大”并非一个完全的褒义词,它看上去代表了无所不能,可是超过大多数人的认知范围内的上限、并且还在不断突破的力量只会带来最狂热的盲信和最可悲的忌惮。不被允许与“强大”相悖也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吧。


    所以,比起让这个平台永远无坚不摧,乙骨忧太更希望虎杖悠仁允许它放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责任,但这大概也是不可能的吧?毕竟悠仁是个很执着的人嘛,他总是在心中的殿堂摇摇欲坠时将之归咎于他自己还不够努力,所以每次都会更拼命地去追求“强大”。


    就像一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不能接受它以未解决的状态存在着的话,那不就会没完没了了吗?


    “在想什么?”


    乙骨忧太歪过头,蹭弯了樱粉色的头发:“在想象如果悠仁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脸颊感受着身旁人闷笑时传来的震颤,乙骨忧太听到他有点苦恼地说:“完全想象不到。”


    会在房间里贴满詹妮弗·劳伦斯的海报吗?还是说“强迫”乙骨忧太陪他去看恐怖片?又或者干脆完全没有察觉到黑发少年的心意、就这样无意识地吊着对方?那也太像烂人了吧?!已经不是神经大条的程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啊,乙骨忧太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悠仁也肯定是个温柔细腻的人。”


    “温柔细腻怎么能和神经大条放到同一个人身上啊!”


    “这个啊比如每天都过得充实而快乐,当然也会遇见不开心的事,但很快就能和问题和解,最大的烦恼就是下一顿饭要吃点什么好吃的,或者放学之后和同学们去哪里玩。”


    “能看到每个人的优点,有一套自己的处事风格并且能够坚持贯彻这样的信条,”乙骨忧太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和货车行驶带起的风缠在了一起,讲述着他想象中的故事,“有个平凡的梦想,要是没有的话也没关系。会买喜欢的明星或者漫画的周边,和熟悉的朋友一起搞怪,最苦恼的是期末考试中不擅长的科目之类的”


    虎杖悠仁听完,还是觉得乙骨忧太用错了形容词。


    “听起来是个很乐观的人。”


    如果没有遇到这一切,乙骨忧太也会过着这样的人生吧?


    脖颈后的兜帽被人拉了起来盖住了视线,温热的手掌用了点力道隔着布料摁了摁他的头顶。乙骨忧太从善如流地越过了这个话题:“胀相那边怎么说?”


    “他要先回东京安置坏相和血涂,”当视野变得狭窄、兜帽阻拦了部分噪音,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安心感包裹住了虎杖悠仁,“之后大概还会过来吧。”


    九相图兄长态度坚决地拒绝了弟弟们同行的请求,表示在这件事上没得商量。血涂没办法离开兄长们独自使用咒术保护自己,因此坏相要与血涂一起行动。


    他又感觉到放在头顶的手轻轻拍了拍,乙骨忧太说道:“他是个好人。”


    “是吧!”尽管有的时候还很笨拙,但九相图们正在慢慢适应成为“人”的自己。这条路想必一定荆棘密布,但如果有家人相互支撑着一起走下去的话,就没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了。


    小货车后面的车斗当然比不上夜间巴士的单人座椅,可这块被颠簸又硌人的铁皮包围的狭小环境中,他们反而各自得到了比昨夜更轻松的休息时间。


    仙台结界的南端在爱宕山附近,北边大概能到广濑大道,听说最开始有不少人都从勾当台公园附近撤离了。如果将结界的范围在地图上圈起来的话几乎完全覆盖了大部分中心城区,结界外的部分区域也设立了警戒区,有不少从里面跑出来的咒灵正在周围游荡。


    咒术师们也试过祓除主动跑出结界的咒灵,但很快便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只是杯水车薪,最终结果只能是人类撤出居住已久的土地,将部分城市让给了它们。


    东京的情况最严重,哪怕羂索在涩谷放出的咒灵们大多不具备能够相互沟通的知性,偶尔出现拥有自我认知的咒灵也没有产生任何同族概念,可若是只看结果,多少也应了漏瑚的遗愿。


    有咒灵正在无人的城市中大笑着。


    “嗨!我是小金!!这个结界之中正在进行名为死灭洄游的PVP生存游戏!!一旦踏足其中,你也将会成为泳者(玩家)!!你确定要进入结界吗!?”


    虎杖悠仁看着形似蝇头的小金虫出现在了半空中,他们面前就是直通天际的漆黑结界。


    因为从星绮罗罗那里得到了“如果在进结界的时候回答了小金虫的问话有可能会被分开”的情报,所以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默契地没有理会不断重复着询问的小金虫,对视一眼后坚定地迈步跨入了这片全新的战场。


    他们成为了泳者。


    “这样就,”虎杖悠仁回头打量着身后,从内部看的话结界的存在感并不像在外界观察时那样强烈,“好了?”


    他们每个人的小金虫似乎也有各不相同的外貌特征,乙骨忧太立刻开始查看人员名单,也许能够找到羂索的下落。


    就像是游戏画面一样,小金虫拉出的半透明屏幕上飞快闪过无数泳者信息,在最终定格的那一刻迅速被乙骨忧太捕捉到了名字之后的所在结界,他有点意外又有点兴奋地拉住了正望向远方天空中的虎杖悠仁:“他就在这里!”


    “这里?”虎杖悠仁把头扭得飞快,提高了音量难得震惊地向乙骨忧太再次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点头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在乙骨忧太的注视下用一只手不断地摩挲着下巴,保持了这个动作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有点勉强地说:“你觉得”


    羂索必须死,但他也不能死得太早。


    虎杖悠仁握紧了拳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将诅咒的骨血灌入他体内之人彻底打入地狱,但又不得不借助由他开启的这场盛大游戏。哪怕如此痛恨却也只能承认羂索在咒术上磨炼千年的精妙技艺的确令人佩服,也带来了无限的可能性。


    而不论是羂索还是虎杖悠仁想要做的事似乎都无法绕过天元。他已经尝试过说服那位全知的术师,但得到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羂索则更加直截了当,估计准备等到各个结界的咒力都收集的差不多了、完成了同化前的彩排后直接去薨星宫用【咒灵操术】收服天元吧?


    “他不会轻易把开启同化的权限交给你的,悠仁。”乙骨忧太说道。


    其实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比起现在就去找羂索还不如等到他去薨星宫开启同化后再出手杀了他。甚至,他们也许还要帮助他打开这条通天之路。


    “我明白,但是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虎杖悠仁垂着头深呼吸,语气有些微微发颤。


    一瞬间涌入的痛恨、怀疑、迷茫将他的内心搅得一团糟,根本理不清头绪。


    像是渡海者被突如其来的浪头打得呛了水,哪怕深谙水性,但在腥咸的海水灌入鼻腔喉咙的瞬间也会觉得心慌吧?


    乙骨忧太不喜欢现在从虎杖悠仁身上散发出来的颓丧气息。他一直明白粉发少年是个坚强的人,也明白这是他只会在自己最信任的人身旁才会悄悄流露出来的依赖,因为在这里承认自己不够坚强是被允许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话悠仁你也说过的吧?”乙骨忧太拉住了虎杖悠仁的手腕,微微颔首让自己闯入了那片有些暗淡的琥珀湖泊之中:“悠仁是悠仁,我是我。有些事做了会让你难过,但如果那是唯一的解法,我一定会去做。”


    胳膊被人拉着抬了起来,虎杖悠仁的视线从乙骨忧太的黑色眸子上移开,落到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掌上,最后随着它缓缓地移动,直至停留在额头。


    拨开那些轻巧垂下的黑发,那里光滑、干净,带着温润的热意。


    虎杖悠仁的瞳孔猛缩,意识到乙骨忧太想要表达什么之后他愤怒地瞪视了回去,几乎咬着牙低吼道:“——乙骨、忧太?!!!”


    然而钳住腕骨的手掌力道同样失去了控制,虎杖悠仁甩不开也挣脱不掉,仿佛它的主人也早已下定决心,甚至比虎杖悠仁想象的最初还要更早。


    “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虎杖悠仁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话语切碎,扔到了乙骨忧太的脸上:“我不需要!”


    他奋力想要挣开乙骨忧太的手,空虚的怒火烧过之后却没留下更刻薄的质问,就好像刚才在他心间出现的种种情绪只是他伪装出来的空壳,内里却空荡荡的,连被风吹走的灰烬都没有。


    “悠仁,”他被巨大的力道扯入了怀抱当中,被死死扣在怀里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身前人颤抖的气息,“听我说啊!你说自己‘天性如此’,就早该明白我也是啊?!我早就完全”


    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听到乙骨忧太说“如果有一天为了悠仁伤害到了其他的什么人,也不会后悔”的时候和现在的感觉是一样的吗?虎杖悠仁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掉了一般混乱着,年幼时说定的“梦想”到现在已经面目全非,除了他们还陪伴在彼此身边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吗?


    其他的什么人也包括你自己吗?


    他们之间最深切的爱意似乎总伴随着伤痛与失去,一旦陷入绝境,这样的情况就会完全爆发出来。虎杖悠仁不想承认,可他的身体与灵魂却在渴望着这样扭曲的——诅咒。


    “这就是你的错,你凭什么一定要我在你和理想之间做出抉择?!”他无理地指责着乙骨忧太,脱口而出的尽是一些任性的哀求:“像是爱我一样爱着你自己吧求求你了,忧太,求求你。”


    我们的梦想本来是一起出去旅行的啊!


    第123章


    人总爱追问为什么。得到答案就能得到片刻的心安,然后自以为是地忽略了人终究是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着的生物,此时给出的答案也许在下一秒就变得支离破碎,一文不值。


    但是,有时候那些恒久不变的信念与固执更会让人又爱又恨。


    他们僵持在了原地,谁也不肯主动退步,可同样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一次争吵——就当它是争吵吧——完全将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的某种问题暴露了出来,虎杖悠仁觉得如果不尽快解决的话,假设再遇到了像是和受肉的诅咒之王战斗的情景、再遇到不得不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一定会因为这个问题导致更致命的后果。


    他这次切切实实地用上了浑身的力气推开了乙骨忧太,也终于能够直视他黑色的眼睛。虎杖悠仁用审视般的目光看着乙骨忧太,看他与年幼时相似却早已完全长开的五官、肩膀,看着他因为方才有些激动的争执而不断起伏的胸膛和眼角下的那片红。


    “在死之前尽情相爱不是让你遇到点问题就急着为我去死啊。”虎杖悠仁皱起眉头,眼睛因为乙骨忧太的不肯让步而微微眯了起来,将原本圆润的眼型压得有些锋利。


    他很少这么直白地表述生和死,尤其是在他和乙骨忧太相处的时候也总爱下意识地回避去深入地谈论这些。


    大概是因为总是下意识地祈求着恒久吧,就像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一样,在意识到并不存在这种东西之后才会在各种压力的逼迫下前进。


    恒久的爱、恒久的信念,正是因为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人的善变和命途多舛,才会在找到珍贵之物后下意识地维护虚假的恒久。


    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到——这是一句很可怕的宣言。人应该对极限有所认知,而这样的宣言却打破了限界,让人追求自身能力之外的事。


    那不是努努力也许就能走得更远的问题,一旦超越了这个限界就是连感知疼痛与恐惧的能力都会消失的虚无,走出去的人不会回头,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虎杖悠仁害怕乙骨忧太变成那个样子。


    他承认在意识到乙骨忧太真的会将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时候,他在感受到恐惧的同时也发现了藏在自己心中的那点隐秘的快感,那是不健康的成长环境培养出来的异常,以年幼时的相依为命培育灌溉,最终在共同度过的人生中爬满了他的内心和灵魂。


    只是它们太过擅于伪装,以至于连虎杖悠仁自己都未曾留意到过


    真的吗?他真的从未注意到这种感情的异样之处吗?


    也许教会里的那次争吵就是因此而爆发的吧?只不过当时的虎杖悠仁还没有明晰自己的心意,也没有真正看透它们伪装出来的表象。


    所以才希望乙骨忧太多交朋友,有更多的时间去干和自己无关的事,希望他珍视的东西不再只有“虎杖悠仁”一个。


    结果,现在看来根本毫无改变啊。


    “我想,每个人应该都会有的吧?那种‘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乙骨忧太说道,“那感觉该如何形容呢?我会有一种满足感。因为我知道只有我才能做到这件事。”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握成拳的手每一次接触到黑发都会让虎杖悠仁的眉头皱得更紧。


    模仿羂索的术式,代替他成为“夏油杰”,完成虎杖悠仁的理想。


    现在也可以说是他自己想做的事了,所以他将自己完全地投入了进去,明知道虎杖悠仁绝对会生气也还是要将这个值得唾弃的选择拿出来说给他听,像是自虐般地在向粉发少年证明他自己的决心。


    “”


    沉默在他们身边蔓延开来,死寂同样开始悄无声息地夺走周围的空气,令人几欲窒息。


    虎杖悠仁忽然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将一侧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在害怕吗?”


    “回答我啊,忧太,”他浑身的气势换了一道,笑不出来的嘴角让他变得严肃而郑重,少见地用命令的语气和乙骨忧太说话,“你在害怕吗?”


    他重复着这个问题,步步紧逼,拉近了他和乙骨忧太之间的距离。


    乙骨忧太抿着嘴,只是站在原地不肯说话。


    “所以你就是在害怕!你害怕我总有一天还会像昨天那样被击溃,如果没有人能够伸出援手的话就会彻底死去,你害怕到那时连你也没办法保护我?是这样吗?”


    乙骨忧太被逼得无处可逃,于是自暴自弃般地承认了:“我就是没办法忍受失去你的可能性,只是想想就没办法入睡,连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都觉得太远了!”


    他们之间只有一米之隔,只要有一方伸出手臂就能创造联结,可乙骨忧太还是觉得太远了。


    虎杖悠仁歪着脑袋抱臂问:“你需要我夸你很厉害吗?来打一场吧忧太!”


    乙骨忧太微微抬头,缓慢地发出了疑问:“诶?”


    对面的粉发少年自顾自地向后退去,戴上了手套,活动起手脚:“来打一场,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你太累了。”


    乙骨忧太想要否认,但这是他第一次不理解虎杖悠仁的想法。他们刚才明明还在讨论什么生与死的大问题,结果下一刻虎杖悠仁却说他需要休息?话题转变之快就像从世界末日突然跳转到了喜欢什么口味的棒棒糖上一样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错位感。


    “悠”


    “来啊!”虎杖悠仁居然真的挥拳打了上来,从破空声与拳路的轨迹来看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附着了咒力的拳头直奔着乙骨忧太的脑袋而去。


    从结界西南方传来的咒力气息惊动了统治仙台结界的泳者们。


    三个古代术师,一个特级咒灵。


    因为各自的术式和能力相互克制,所以在几乎终结仙台结界内所有战斗之后,这四个泳者默契地休战了。


    如今这一潭死水的地方终于再起波澜,除了主动陷入沉睡、将相性克制自己的泳者生死设为苏醒条件的蜚蠊咒灵黑沐死之外,三个古代术师不约而同地观察着不知死活的“新人”们。


    “战斗爆发的位置到这一带还有点距离啊,看起来是个咒力量还算合格的家伙。”梳着复古飞机头的石流龙原本兴致缺缺,这个结界内他已经找不到可以当做甜点享用的对手,强者相互克制的局面只会让这里愈发无趣。


    他的目光瞥向了与爆发的咒力气息相反的方向,巨大的蜗牛样式神正在啃食着大地,它们所过之处留下的痕迹组成了圆形的轨道,坐镇被圈出的范围之中的泳者是接近神话时代的术师多鲁布·拉克达瓦拉,也是在倭国大乱时独自一人镇压群岛的元老。


    第二次受肉的老人的术式能克制以数量致胜的特级咒灵黑沐死,石流龙自己则能凭借【咒力放出】的术式压制多鲁布,但如果贸然出手的话就必须得警惕飞在天上的最后一个人。


    “这个气息错不了、没错的——”


    乌鹭亨子瞬间冷汗直流,她恐惧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只是将视线望向结界的西南方都会产生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果然来了——!!宿傩果然回来了!!!”


    多鲁布死得太早,石流龙又生得太晚,他们并不像乌鹭亨子一样对两面宿傩的咒力这么熟悉,尽管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混杂着极恶的咒力,但没有亲历那个时代的术师终究无法想象乌鹭亨子的恐惧。


    一个时代绝对的最强者。


    石流龙从天台上站起身,准备去凑个热闹。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对战过了。他们都没有使用术式,全凭咒力和身体力量相互对抗,通过最朴素的方式来发泄内心无处可去的负面感情。对术师们来说,负面感情即是力量源泉,它们变作诅咒和咒力将伤害化为实质捅向敌人。


    这样想想,术师与非术师之间的区别也只有构造不同的大脑了吧?在非术师们的身上,负面感情同样也会成为伤害他人的力量,它们狡猾地伪装成语言、眼神、态度、社群关系,划开了人类脆弱的心。


    虎杖悠仁喘了口气。


    他不喜欢的那副表情已经从乙骨忧太的脸上消失了,黑发少年见他停了下来,于是有点不太确定地问道:“你不生气了吗?”


    虎杖悠仁气笑了:“不,我现在还是很火大。”


    但是感觉已经可以稍微心平气和一点地继续和乙骨忧太掰扯被放在一旁亟待沟通的问题,所以他说道:“我倒不是觉得那是个负担,可如果你看见我就只会觉得害怕,害怕分开也害怕失去我那才是诅咒,只是一种对珍贵的东西太过在乎而产生的、对失去它们的恐惧。”


    “我们之间是这样的关系吗?”他的话问住了乙骨忧太。


    无论是小时候许下的“要成为永远的家人”的誓言还是互通心意后构筑起的亲密联结,他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通过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确认对方绝对不会离开?


    虎杖悠仁的视线挪向一边:“就算成为老爷爷也陪伴在对方身边难道不能期待这样的未来吗?现在想想也有我的错,我总是对直面羂索这件事表现得太过畏缩,这才让一直注视着我的你也不自觉地焦躁了起来吧?抱歉,我不会再这样不坚定了。”


    看向希望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更需要勇气的事。


    正如直视阳光总会伤到自己的眼睛,选择生比选择死更困难,尽管它们需要走过的路同样艰辛,可只要死亡仍旧代表着解脱,它就永远会被当做一种“最终选项”储存起来,被反复拿出来揣摩、抉择。


    一旦选了就能解决问题,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态去战斗、生活的话,是永远都没办法认真起来对待自己的人生的吧?


    乙骨忧太走近了几步,这一次他主动拉住了粉发少年的手臂,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手掌下的肌肉线条很分明,乙骨忧太低着头,继续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清楚自己握住的手臂拥有怎样的力量,他本该清楚的。


    因为太过喜欢所以忽视了对方的能力,将自己摆在了依照力量决定的更高处,一旦坠入这样的思维深渊就等同于彻底摧毁了这段本应相互尊重的爱恋之情。望向对方的目光如果纠缠住了恐惧而非勇气,他们就会像是被网住的鱼一样疲于挣脱,最终在相互消耗的时间尽头精疲力尽。


    “对”他张口想要道歉,也终于意识到虎杖悠仁为什么会说他太累了,但粉发少年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我也是第一次啊,爱上谁之类的怎么让你更有安全感,怎么让你感受到我的心意,以后我会多注意这些的。”虎杖悠仁向后扬了扬头,侧着眼睛不太敢看乙骨忧太。


    爱应运而生,但想要让它更长久地存在果然还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才行。


    虎杖悠仁也是在最近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件事,现在那股支撑着他向乙骨忧太发难的气势正在缓慢地退去,之后留下的就是说出任性之言又自顾自地开始打架的羞耻感。


    “总之,”为了摆脱有点烧过头的热度,虎杖悠仁反手拉住了乙骨忧太,扯着他随便找了一个方向,“果然应该先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进来的,我们都太着急了”


    乙骨忧太没有拒绝,他慢了半步跟在埋头前进的虎杖悠仁身后,看见了从发丝间露出的耳尖。上面带着点薄薄的红,衬得那头粉色的头发都变得通透起来。


    “我还是想好好道歉,悠仁,”他颇为郑重地说道,“抱歉,谢谢你打醒我。”


    “不要再说了,我已经感觉很羞耻了——”虎杖悠仁没有回头,但声音却下意识地被压得很低,仿佛他做出来的蠢事真的很烫嘴。


    “不,”乙骨忧太回握住了他的手,稍微晃了晃,“有的时候就是要用上一些其他的手段才能让人乖乖听自己讲话不是吗?”


    虎杖悠仁终于回了头,脸颊上的热度也退去了一些:“如果是为了安慰我的话倒也但我先说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你去干那件事,唯独这个绝对不行。”


    哪怕它听上去竟然能被称为最优解。


    虎杖悠仁知道乙骨忧太不会轻易放弃,黑发少年的固执与独自成为怪物的决心正如他自己所说——天性如此,因为虎杖悠仁明白让他们这样的人完全抛弃天性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因此只能一再警告他不许乱来,并且做好了只要乙骨忧太有想要将之付诸行动的想法就不惜一切也要阻止他的准备。


    他也必须变得更强才行,至少绝不能再像遇到宿傩时那样无力了,只能将一切都推给乙骨忧太,让他承受了太大的压力。


    这么一想果然还是他的问题啊。


    “啊,旅馆的话前面那个——”虎杖悠仁指了指前方的建筑,话音未落却猛地转头和乙骨忧太一起望向了侧方的楼顶。


    有人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落地时的巨大冲击力直接让墙面出现了可怕的裂痕。


    “啊?原来你们认识啊?”石流龙踩着烟尘站起身,短款毛领夹克再配上昭和时代的潮流飞机头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暴走族的不良青年。他左右打量了一下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少警惕的时候反而升起了兴趣。


    并非因为无知而无所畏惧,与之正相反,他们也像石流龙一样绝对信任着自己的力量。


    “是谁?”


    小金虫回答了虎杖悠仁的问题。


    乙骨忧太扫了一眼它显示出来的名单,发现石流龙手里有77点分数,是仙台结界内持有分数第二多的泳者。排在他前面的人叫多鲁布·拉克达瓦拉,听起来像是个外国人。


    “不错,很不错哦,”石流龙在往这边走的路上看到了仓皇远离的乌鹭亨子,虽然不知道那女人为什么这样恐惧,但既然她不准备参与进来的话倒是能让他稍微放开手脚享受一下了,“局面变得有趣起来了啊!”


    虎杖悠仁虚虚地瞥了一眼乙骨忧太,悄声问道:“要打吗?”


    虽然他现在还有余力啦,但是更想让乙骨忧太赶快去休息。


    现在打起来的话会没完没了的吧?乙骨忧太抬眼盯着楼顶上打扮得像是复古潮男的古代术师,思考着怎样才能避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还是干脆直接打倒他比较好呢?


    虎杖悠仁用手肘碰了碰乙骨忧太的胳膊,当着石流龙的面凑过来和他交头接耳:“古代术师一般不太想离开结界吧?看上去也不是因为宿傩才找过来的,不然我们直接走掉算了。”


    乙骨忧太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石流龙没有一上来就对他们发起进攻说明他多少还是个保有理智的家伙,尽管他说的话让他听起来像是个战斗狂,但只要不受刺激的话


    站在楼顶等待开餐的石流龙看到两个少年像是在野外误闯了猛兽的领地一样,小心翼翼地向身后的结界边缘退去,避免了任何眼神接触,最后一起消失在了边界之后。


    “哈?”


    【作者有话说】


    让我去周四急急急[好运莲莲]怎么还放pv诱惑我[好运莲莲]


    第124章


    石流龙失望至极。看那个黑发少年的眼神,他还以为乙骨忧太会是个和他一样享受战斗的家伙,就算不会主动找到他们这些人打上一场,偶然遭遇战斗也不应该会是主动退却的类型,但他们就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他应该不会看走眼的才对。


    石流龙的目光落在了挡在他面前的结界边缘。


    “哪怕增加了能够自由出入结界的规则,大部分泳者也还是没有选择离开结界,”羂索坐在体育馆二层的看台上,和盘腿端坐在一旁的老人说道,“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不过如果仔细一想的话倒也能够理解他们。”


    多鲁布没有理会他的想法,但也没有驱赶之意,任由男人撑着侧脸兀自说个不停。


    “哈哈,太久没遇到熟人了,一不注意就会变得有点唠叨,”羂索爽朗地笑了两声,摊手耸了耸肩膀,笑够了之后终于有点正经地说道,“这次和你的第一次受肉可不一样了啊,多鲁布。如果太小瞧晚辈们可是会吃大亏的。”


    老人凸出的眼球微微转动,可依旧选择无视了这个在他面前与自己口中的“晚辈”无异的男人。


    羂索站起身抖抖身上的袈裟,自如地说:“我等的人看起来还要晚些时候才过来。乌鹭亨子被宿傩吓得不轻呵呵,仙台又要热闹起来了。”


    身为死灭回游的真正开启者,配合着布置在各个结界的监视用咒灵,羂索能够观测到游戏场内的咒力总量,一旦有人离开或者进入就会第一时间察觉。不是为了知道多么细枝末节的事,主要是想监视、观察对他威胁最大的几个人。


    五条悟的解封比他预想的时间早了太多,为了避免被直接找到杀掉,他也得给自己找好“靠山”才行。


    “你应该也不介意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有我陪你聊天至少还能解解闷,虽然你比我那个优柔寡断的老朋友还要无趣一些但打发时间总是可以的。”


    羂索依旧满眼胜券在握的模样。


    仙台结界外,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站在漆黑结界之前屏息等了一会儿,发现石流龙真的没有追上来之后才安心开始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为了安全考虑,最后还是选定了一个远离这个地方的旅馆,通过社交网络确定了它现在仍旧开放着,他们启程前往仙台市博物馆附近。


    “早知道就把留在雾岛的自行车带上了。”虎杖悠仁带着满满的罪恶感徒手扯断了路旁拴住脚踏车的锁链,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隔壁的房屋鞠躬。乙骨忧太将现金塞入了门缝里,希望屋主人还有回来的一天吧。


    从现在的位置踩脚踏车绕着结界前进,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差不多已是夕阳落山的时间,宽敞的街道上除了他们骑行的声音之外偶尔还能听到从小巷中传出的铁皮碰撞声,大概是一些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小动物们发出的噪音,也许还有的是游荡的低等级咒灵。


    贴近结界边缘的城市已经被清空了,但并非完全无人居住。


    在这样看似安静的环境中,从窗帘的缝隙或者暗处投来的视线会更加引人注意。因为只“买”下了一辆车,所以虎杖悠仁倒着坐在后座上,和乙骨忧太后背相贴。除了身后传来肌肉运动的感觉与热量之外,那些秘密注视着他们的视线也隔着外衣在皮肤上留下了不适的感觉。


    实在没忍住,他顺着视线投来的方向看了回去。被掀起一条小缝的窗帘猛地拉上,布匹摆动的幅度揭穿了窥视者掩耳盗铃般的躲藏。


    也许是不愿意离开居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也许只是因为性格执拗不想离家,亦或是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世界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听说会有专门的人员来给留在疏散区的居民送补给,再加上水电燃气之类的并没有被切断,总的来说要想住下去还是问题不大的,只不过生活质量肯定大不如前,也很危险尤其是夜晚咒灵们最活跃的时候。”乙骨忧太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虎杖悠仁也只是看了那扇窗户一眼就很快地挪开了目光,他扬起头将后脑也靠在了乙骨忧太的背上,嗯了一声。


    街边偶尔还会有没来得及关上橱窗装饰灯的服装店,在经过一个公园里的小型游乐设施的时候还听到了机械运转声和播放中的背景音乐。


    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花坛中的植株,虎杖悠仁突然感叹道:“简直和我的领域里一模一样。”


    乙骨忧太问:“这里吗?”


    “不,不是说街景啦,”虎杖悠仁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是感觉。除了动物之外一个人也没有的地方总给人一种萧条的感觉,哪怕砖缝间还没有生出杂草或青苔,路面上也干净得一尘不染,但看了总会让人的心变得和那里一样空荡荡的。”


    如果待得久了就好像自己也会变成留在这里的东西似的——甚至不会是某种悠然自在的动物,只会变成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建筑的同类。也许是一块砖,或者是大理石切割而成的装饰物。


    “是个很寂寞的地方吗?”


    虎杖悠仁仔细想了想:“也不算是。因为都是我记忆里熟悉的地方,所以在看到的瞬间就会想起以前的事,倒也不会觉得很寂寞。”


    甚至会有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记忆闯进大脑里,比如早就在成长的过程中被岁月慢慢磨掉的孩童时代,虎杖悠仁在意识到“啊!原来我在这里还做过这样的事!”的时候就会感觉非常惊奇,像是重新听一个一直记录着他的一切的旁观者讲述他过去的事,重温那些连他自己都已经忘却的回忆。


    原本他一直以为他和爷爷的老家就在宫城县的某个乡下村子,但是在搜索仙台结界的覆盖范围时他突发奇想地搜了小岩井农场的位置,发现它居然在盛冈附近。那可是岩手啊。


    这难免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因为他完全不记得爷爷带着他搬到仙台时经历过什么让人觉得无聊又漫长的车程。


    “也许大部分时间都睡过去了?悠仁的爷爷可能是选择在傍晚出发的吧,像我们选择夜间巴士一样。”


    虎杖悠仁摇摇头:“完全没印象了。”


    “只是,”他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让一下子被带歪了的乙骨忧太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在领域里见到的景象,因为这些熟悉的街道而回忆起来的事更让我觉得生命的价值正在于此啊。哪怕记忆会褪色,但曾经发生过的事不会真正消失,只要它们还存在着,人的生命就是有意义的。”


    眼前的诸多景象实在太有领域的既视感,虎杖悠仁盯着道旁的街景看了一会儿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倒不是真的想要闭目养神,只是想从这种熟悉的感觉中抽离出去。


    为了避开结界,他们必须时刻调整前进的路线,偶尔也需要扛着自行车翻越围墙和小巷才能继续前进。


    他们几乎越过大半个仙台绕到了结界的另一端,到了仙台市博物馆附近的那个旅馆之后,才意识到这周围有一个专门为从仙台结界中撤离的居民们建造的临时安置点,相比于他们一路过来看到的空旷街巷来说,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人山人海。


    怪不得这家旅馆还开着。在乙骨忧太去办入住的时候,虎杖悠仁去隔了两条街左右的临时安置点看了一眼。他和爷爷搬到仙台之后的家离这附近不远,所以这里的街道他看着也总有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


    安置点有按数发放的便当,不在名单内的人也可以支付现金购买。棚子前的队伍没什么人,剩下的便当数量也不多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在排队的时候虎杖悠仁向后张望了一番。从远处看这些结界虽然能够意识到它们覆盖的面积之大,但远不如走到它们脚下时亲身体会到的感觉令人惊叹。就像遥望连绵起伏的山峰与真正仰头直面它们时所体会到的宏伟全然不同。


    夕阳穿不透漆黑的结界,而它又完完全全地遮挡住了升起的月光。


    “现在只有牛肉便当了,”看上去还是个高中生的黑发少女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和同伴一起将最后一个装着便当的保温箱抬到了桌子上,“你要两份?”


    “多谢。”虎杖悠仁数了数身上的现金,暂时还不需要动用其他存起来的资金。从保温箱里被取出来的便当还带着温温的热气,虎杖悠仁将它们装进袋子里准备离开的时候被黑发少女叫住了。


    “你们已经找好住的地方了吗?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就不要再出门了。”


    “诶、谢谢你。”虎杖悠仁谢过对方的好意。


    佐佐木看着粉发少年迎着黑暗走向了北面,觉得他和他的同伴大概是准备在旁边的那个旅馆落脚了。不在安置名单内、途径附近的人基本都会选择那里,但通常都会被旅店老板狠狠宰上一通。


    “辛苦了佐佐木,我们可以休息了哦。”


    “好!”


    今天跟她一起负责在这个棚子分餐的同伴年纪要大上一些,下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被分到一起工作。有的时候佐佐木从社交媒体上看到诸如“被卷入死灭回游中的居民们正逐步恢复正常生活”之类的言论都会觉得很荒诞,看到远离结界的地方的生活如往常没什么两样的视频时也会产生不公平的抱怨。


    他们只是离得足够远、足够幸运罢了。


    被迫离家的人们挤在这里,大人失去了工作,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到校园,不得不离开拼搏半生创造出来的家,还有很多仓皇逃离结界的人没来得及带上任何财产,好在安置点内能够提供部分免费的食物和床位。


    分餐之类的工作能够赚取工资,佐佐木想要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父母也在努力联系能够收留他们的亲戚,似乎老家爷爷奶奶们的情况也不太好。


    比起留在安置点的大多数人,佐佐木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她还记得在校园里遇到的那场袭击,尽管对于自己得救的过程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记忆,但至少从那时起她就意识到了人类与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共享着世界。


    “那个、抱歉,我想找人。”


    佐佐木抬头,看见了一个穿着棒球服外套的人。染过的黄色从头顶发根的位置开始变回黑色,让他看起来顶着一颗布丁头似的。不、仔细看的话那玩意儿居然是一顶小帽子?!


    偶尔也会遇到在各个安置点寻找失散亲人的人,但如果至今都没办法联系上的话,恐怕


    “是姓甘井?我去帮你查一下。”佐佐木给了甘井凛一个牛肉便当,让他先在棚子下面坐一会儿。安置点已经没有多余的床位了,他最好在黑夜真正降临之前决定好今晚的去处。


    甘井凛捧着仍旧带着热气的便当蹲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摆脱了羽生和羽场,他也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东京回到老家寻找父母。


    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为了活得更舒服一点而选择对更强者点头哈腰。初中的时候混在不良们之间,而今哪怕拥有了术式也选择成为羽生和羽场他们的跟班。


    牛肉便当里的热气全都来自于已经有点干硬的米饭,酱汁和薄薄的肥牛早就凉透了。也许是回到老家让甘井凛想起了以前的事,杀死羽生和羽场的那个男人让他的记忆忽然闪回到了初中的某一天。


    顶着头粉发的少年和那男人一样,他们用力量打碎了甘井凛一直以来的“求生”之道。跟着身边的“强大之人”一起行动,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就弯下腰附和地笑,这明明是一种明哲保身的聪明办法,但大多数被欺凌的人却做不到。


    所以受欺负的才是你们啊——这面扭曲的镜子被粉发少年的拳头打碎之前,里面照出的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自己。


    父母并不理解他一定要离开老家、初中毕业后又毅然换了一个城市生活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太明白,只是遵循着内心里“想要离开”的想法去了别的城市。结果哪怕得到了力量、拥有了术式,他还是重蹈覆辙,直到又有人蛮横地随手击碎了他的困境。


    这是第二次。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这样继续活下去。当真正危及生死的灾难展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危险会迫使人飞快地成长,甘井凛早就意识到、但如今才真正正视了也许他这样唯唯诺诺的旁观者对受霸凌者造成的伤害并不输于那些真正挥动棍棒的恶人。


    他用的不是言语或者肢体攻击,却依旧犯下了错误。


    “甘井同学?抱歉,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呢。”佐佐木打断了他的沉思,手中牛肉便当只剩下了半份,甘井凛一路问过来已经不会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失望:“没事,麻烦你了。”


    佐佐木依旧不太放心地叮嘱他:“走过两条街有一家旅店,如果你没有落脚处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但价格就”


    甘井凛觉得在大街上将就一晚也问题不大,成为术师之后他多少琢磨出了一些咒力的用法,支撑他度过深秋的夜晚不是太难的事。但他还是应了一声,毕竟佐佐木看上去真的很担心:“我知道了,我会去那边看看的。”


    听起来是个发灾难财的黑心商家,甘井凛在离开安置点后叹了口气,买完便当他身上可一点现金都没有了,还不如直接去结界里暂住一晚。他挠着头向前走,头顶的路灯显得格外明亮,大概是因为这里几乎完全处在结界的阴影之下吧。


    旅店的招牌很明显,一个字母里的LED灯似乎出现了故障,一闪一闪的。


    甘井凛看到有两个人站在旅馆大楼前说着什么。


    “诶——?!好贵!!”熟悉的发色让甘井凛一愣。


    “快要赶上雾岛那边一个月的房租了”乙骨忧太有点沮丧地向虎杖悠仁抱怨道。


    “哪会有人在靠近结界的地方住这么贵的旅店啊?!都不知道该说是聪明还是笨了!”虎杖悠仁根本不能理解旅店老板为什么会将价格定得这么高。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同样完全想不明白:“总之我们要找新的落脚点了,实在不行就只能去结界里想办法。这次我们悄悄地进去,这样应该就不会惊动他们了。”


    甘井凛没有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看的时间太久了。


    “你认识的人?”


    虎杖悠仁稍微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觉得这个人头上的小帽子看起来有点眼熟,但还是实话实说:“不记得了。”


    他们嘀嘀咕咕地说完,同时看了过去。


    第125章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虎杖悠仁挑眉问道。


    他直截了当地主动向甘井凛搭话,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戴着奇怪小帽子的少年身上没有让他讨厌的感觉。


    是术师啊,乙骨忧太心想,但是看起来像是在死灭回游后才变成术师的人。


    “啊?!这个”甘井凛突然意识到自己打扰到了他们,在虎杖悠仁转过身来之后又确定了他的确是初中时遇到过的那个粉发少年。


    甘井凛有点踌躇,但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无声的等待又催促着他必须尽快给出答案:“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吧?但是你初中的时候在我们那片很有名我们确实见过,只是当时的场景不太”


    虎杖悠仁眨着眼睛,恍然大悟道:“你被我揍过?”


    “那倒没有”这样直白的话把甘井凛噎住了,但也不免开始思考如果当时他也在被揍过的那群人里面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会抱怨“明明我只是个跟班的而已,凭什么要一起跟着挨揍”吗?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完全的受害者来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


    看着甘井凛变换的脸色,虎杖悠仁觉得越发疑惑。


    如果不是被他揍过的不良,那就是被他从不良手里救下来的人?老实说他现在已经有点习惯走到哪里都能碰到各种熟人了,出于好心他还是提醒甘井凛:“这家旅店真的很离谱哦,最好别去这里了。”


    甘井凛连连摆手:“啊,我本来就只是过来看看,也没钱住旅店为了从东京赶回来已经用掉了我所有的现金。”


    虎杖悠仁耸了耸肩膀。甘井凛这时才发现他手中拎着几个袋子,除了看上去是从分餐点拿到的便当袋子之外还有装在塑料袋里的水果。现在这种状况居然还能买到水果吗?


    “那没办法了,”虎杖悠仁回头和乙骨忧太商量道,“再去远一点的地方呢?”


    离结界越远,生活的“异常值”就会逐渐回归正常,如果没有其他顾虑的话他们倒是可以再往远处走一走。


    “附近有个商场,我们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好了。”乙骨忧太低头查看了电子地图,最终决定再稍微往北走一点。


    至于站在一旁满脸不知所措的甘井凛,他现在有点犹豫,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行动。难得遇到了自己的“同龄人”,至少其中一个人还是他认识的人,那种想要寻找“同伴”——以前的话称作“庇护”大概也可以吧——的软弱之心又一次在他心中蠢蠢欲动。


    “你要是想去的话也可以跟上来啊,”虎杖悠仁向他招手,“商超里应该还有不少物资吧我猜的,也可能被搜罗得差不多了?”


    一旁的乙骨忧太没有反对。


    他还有存在里香那里的被褥和露营用的装备,只要找个安全且远离人群的地方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甘井凛跟了上来。


    他们这次选定的地方应该是附近一带面积最大的商场,算上地下的话一共有六层,商场顶层的玻璃已经碎裂了,但是内部的温度还是比待在大街上的时候要高上一些。


    地面一层都是商业街,奇迹般地没有像虎杖悠仁想象的那样什么都没有留下。冬服还挂在衣钩上,但是不少柜台后的糕点已经开始腐坏变质,饭店后厨没来得及处理的食材也散发着异样的气味。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这里还有别人生活过的痕迹。虎杖悠仁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堆积的泡面桶,里面残留的汤汁已经差不多彻底干透,看来曾在这里停留的人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电力和水源还算充足,乙骨忧太借用了一间寿司店的后厨给他们的牛肉便当加热,外面的大堂里就剩下了甘井凛和虎杖悠仁。


    黄发少年稍微有些窘迫。虎杖悠仁在手机上快速打着字,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他过于坦然的态度非但没有缓解甘井凛莫名其妙的紧张,反而让他觉得愈发坐立难安起来。


    手机甘井凛再次尝试着拨通了父母的电话,可依旧没有回音。他有些茫然地退出了拨号界面,不管是信箱还是社交软件都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高中的班级群聊里倒是不断刷着屏,但对甘井凛来说却没什么参与到其中的欲望。


    “你已经问过小金虫了?在结界里找人的话还是问一下它比较方便吧?”


    “诶?!你怎么知道我是泳者?”


    虎杖悠仁停下了打字的动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能看出我是术师吧?我也能看出来的。至于是不是泳者,这确实是我猜的。”


    只是遵从了自己的直觉。他觉得甘井凛的身上没有尚未参与过死灭回游的紧张与恐惧,尽管作为术师还是过于青涩,但虎杖悠仁就是下意识地透过了他的眼神看穿了某些“成长”。


    虎杖悠仁挪开了眼睛,甘井凛的沉默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也许甘井凛对他的印象比他想象中的更深刻?这对虎杖悠仁来说也是全新的体验,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他完全陌生的人眼中,那会让人产生一种轻飘飘的期待与忐忑,可能还要捎带上一点点惊喜。


    仿佛自己无意中与更广阔的世界产生了联系,令他感叹人与人之间那微妙的缘分。


    甘井凛摇了摇头。事情总要往好的方向去想才行,如果他的家人此刻真的成为了泳者,那一定会出现在小金虫的名单上。没有的话也许是在撤离的途中损坏了通讯设备,或者被什么别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所以他之后要继续沿着仙台结界的安置点找一找,也算是找到了接下来的目标吧。在这样的世界里总要找到点目标才行,不然就只会陷入比以前更空虚的人生里。


    牛肉便当的香气从后厨飘了出来,很快乙骨忧太就端着热好的饭回到了大堂中。


    一盘寿司被推到了甘井凛的面前。他抬头,乙骨忧太又递来了一双筷子。


    “我”


    “是存在冰箱里的,我挑了一些还没过期的热了一下,”乙骨忧太的声音盖过了甘井凛的未尽之言,筷子落在了瓷制寿司盘边缘,“就当是夜宵?”


    甘井凛咽下了想说的话,接受了乙骨忧太的好意。他们并排坐在回转台子前,乙骨忧太走到了虎杖悠仁的另一侧放下了他们的牛肉便当。


    黄发少年在虎杖悠仁两眼放光地感叹便当香气的时候拿起了筷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两个人可怕的体贴。


    初中的时候在不良团体中被忽视是个需要用技巧与智慧来主动创造的状态,成为边缘人有时比成为受人瞩目的焦点更能让人轻松地“活”下去。甘井凛已经习惯刷着根本没什么可看的手机,一边应付周围人没营养的话题一边放空大脑让这无聊的时间从他身边溜走。


    偶尔说上无关痛痒、没有人会回应的两句话来代表自己还存在着,或者在需要捧场的时候尽情拍手,堆起笑脸。


    今天也应该这样的。他是闯入这两个人世界里的“不速之客”,被冷落也是理所当然的。比如被一个人扔在大堂里,或者在他们享用晚餐的时候独自坐在一旁看手机,等到他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告辞了就灰溜溜地主动离开。


    很少被重视所以连他自己都不太在乎的自尊因为留在大堂里的人和一盘夜宵重新变得鲜明起来。


    他静悄悄地吃着寿司,却竖起了耳朵听着身边这两个人的交谈。


    “先生那边”


    “感觉和在自己最擅长的科目上作弊了一样心虚。”乙骨忧太露出了非常发愁的表情,从黑发间的眉眼都皱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说法啊!”


    虎杖悠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调侃,但笑盈盈的语气中却染上了一点点只有他们两个能明白的苦涩。


    甘井凛第一次这样慢条斯理地享用寿司。被冷冻过的寿司饭已经变得干硬,自然也说不上什么口感,餐盘里更多的是被加热后随意放了些调料的鱼板、熟虾和玉子烧之类的。


    虎杖悠仁的确与甘井凛记忆中那个冷着脸揍翻不良的少年相去甚远。他看上去非常健谈,也擅长调节气氛。方才的话题似乎并不轻松,就在甘井凛以为从他们身边散发出来的失落快要触碰到自己的时候,粉发少年巧妙地转换了话题。


    而且他们的关系很好。甘井凛总觉得好像和玩得很好的朋友不太一样,他们之间相互适应的不止有爱好和性格,是一种磨合得很好、甚至有点太好了的关系。


    舒适且坦然。


    “甘井?我们准备走了,”虎杖悠仁看向甘井凛,“地下一层有一个大型商超,里面应该能找到被褥和枕头之类的用具,或者楼上的电影院附近会有按摩椅之类的,可以将就一晚。至于你的事”


    他说着将目光向侧面挪了挪,乙骨忧太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尽管你只是被死灭回游波及到的人,但现在已经算是术师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咒术界的人。在现在的状况下多少还是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当然他们应该也会需要你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总比你独自面对这些事要轻松一点。”虎杖悠仁说道。


    甘井凛有些犹豫:“但是我的术式其实没什么用,根本不能用来战斗。”


    说是帮忙,但应该也不会需要一个只能创造出糖分的新手吧?打暑假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会有人愿意雇佣一个没什么经验又干不长久的临时工的。难道他们口中的咒术界也会需要甜点师吗?


    “没关系的,”乙骨忧太消解了他的焦虑,“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三人在寿司店前分别,甘井凛准备下到地下一层去商超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露营”。


    “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它们居然是在这种地方悠仁,把杆子给我吧。”


    他们挑了一个商场里的儿童乐园,帐篷搭建起的地方隔壁就是一池海洋球。虎杖悠仁将最后一根撑杆递给了乙骨忧太,打量着池子里各种颜色的塑料小球。


    他小的时候只在老家最繁华的商场里去儿童乐园玩过一次,但小孩子的新鲜感总是很快就会被消耗得一干二净,商场里一成不变的乐园设施也远没有那座城镇里的其他地方吸引他,所以也就只玩过那一次。


    当时他就问过爷爷这些池子里的小球为什么要叫海洋球,但即便得到了解答也不解其意,毕竟那时根本没见过海嘛。


    走在装满彩色小球的池子里,双腿会有和穿越浅滩时相似的沉重感。


    被捡起来的一颗塑料球散发着灰尘的味道。虎杖悠仁将散落在池子外面的球逐一捡起扔了回去,把帐篷附近的地面收拾干净。


    乙骨忧太转到帐篷外面来之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对着安装说明书研究了半天。实在看不太明白,他们干脆跑到了隔壁的店铺里对着支好的帐篷比划了一番,这才搭完了他们自己的那一顶。


    其实并非安装说明书上标注出来的步骤有多么晦涩难懂,只是偶尔思维会像刚才那样陷入死角,但显然今天这个角落有点太过拥挤了。


    “吃完饭总会有一阵子感觉脑袋懵懵的……”虎杖悠仁敲了敲后脑。大概是因为氧气都供给给胃部消化食物了?


    总之这个小小的庇护所就这么搭起来了,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都很满意。


    帐篷里不方便靠坐着,所以他们直接并排躺了进去。


    商场的照明灯一直开着,虎杖悠仁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开关,最终也只能任由它们这样亮着了。


    虽然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他还是问了乙骨忧太会不会受到影响,在得到否定的回复后彻底放下心来。


    帐篷顶层的布料遮光效果意外还不错,只是会有微小的亮点像是星星一样散落在上面,光亮最明显的那个方向看起来和月亮一样。


    “我仔细想了一下,悠仁。”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没有即刻入睡的想法。虽然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但在这之前乙骨忧太觉得还是得将一些事情彻底说清楚。


    虎杖悠仁认为白天的争吵已经彻底结束,但他也早就明白乙骨忧太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粉发少年从亮着的手机屏幕中收回注意力,侧过头,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乙骨忧太的头发散着落在了枕头上,远不如他站立时那般服帖地待在脑后:“胀相在涩谷听到羂索亲口说过那个术式是通过更换大脑来达到支配肉|体的目的,先不论他如何支配一具死去多时的身体,但被舍弃的原本的身体在失去大脑之后不会立刻死亡”


    控制呼吸的神经信号中断,在最初的一两分钟里心脏还能勉强维持跳动,之后的几分钟内全身的器官就会随着缺氧与血液循环的终结而彻底停止运作。


    “反转术式也可以延长身体奔向的死亡时间,你想这么说?”帐篷里只有虎杖悠仁的手机屏幕发出光亮,等到它自动息屏之后,这片狭小而亲密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顶部打进来的微弱灯光。


    比往日颜色更深一些的琥珀眼睛直视着乙骨忧太,它们的主人语气平淡地说:“那我知道了。”


    虎杖悠仁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乙骨忧太:“我讨厌那个人的一切,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把脸藏进黑暗中后才敢放松自己,露出他也不知道混杂着什么样感情的复杂表情。


    一只手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于是放心大胆地将整个身体都靠了过来。


    没有人觉得冷,但都在贪恋着这样令人安心的温暖。


    虎杖悠仁突然轻声说道:“能够贯彻自己意志的人得有多么强大的心脏啊。”


    不论正确与否、不论是否有意义,只要确认了脚下的路就会靠着“一定要走到尽头”的气势大步奔跑起来,虎杖悠仁很羡慕他们能够拥有毫不动摇的决心。


    搭在肩膀上的手挪到了脸颊,手指轻轻拂过眼睛,最后落在了前额、拨弄着纷乱的头发。贴着脑门的皮肤还是散发着一点凉意,被虎杖悠仁捉住之后捂在了掌心,试图让它们变得热乎起来。


    “抱歉,我跟你提这件事不是因为白天的原因,”身后的人说,声音清晰而有力,“毕竟悠仁已经狠狠把我‘打醒’了嘛。”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响起,虎杖悠仁梗着脖子回过头。


    乙骨忧太顺着他的力道收回手臂,这下他们改回了面对面的姿势。黑发少年斟酌良久,说道:“悠仁劝我的话,对你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啊。”


    但这不怪虎杖悠仁,人在面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时总是更难看清一些,明明劝慰他人的话语放在自己身上也依旧适用,但要是想等自我察觉的那一天却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来这边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觉得你应该也是一样的。”


    虎杖悠仁听着,没有说话。


    “不要回头,尽情向前跑吧。”


    你期盼我能拥有的勇气,我希望它同样祝福着你啊。


    第126章


    这话大概比“我会永远爱着你”更令虎杖悠仁心动吧。刹那间触动心弦留下的余音冲入了大脑,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打断了。


    “视频通话请求?是胀相啊。”他想也没想就点下了同意。


    在等待电话被接通的那几秒钟里,乙骨忧太动了动,在他颈窝附近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脑袋搁了进去,压住了虎杖悠仁的一只手,所以他只能微微侧过去单手举着手机。


    九相图们的面容很快便出现在了屏幕上,看上去是胀相在操作手机,坏相和血涂只在后面露出了一个脑袋。


    他们在东京结界附近找了一个落脚点,据胀相说是个连家具都没有的空房子,这附近是咒灵活跃的区域,看样子房主人也不会轻易回来了。


    “只是暂住,”胀相那边的信号不太好,说话断断续续的,“坏相带着血涂稍微把这里收拾了一下。”


    他侧开身子,原本空无一物的客厅里已经多出了桌椅和沙发,没有被摄像头照到的地方应该也多了一些家具。


    “看上去挺不错的诶!”虎杖悠仁夸赞道。


    “悠仁,你那边为什么那么暗?”胀相凑近手机屏幕,眯着眼睛通过模糊的画面仔细分辨着虎杖悠仁那边的情况,但苦于低画质和阴暗的背景,他只能勉强看清粉发少年的面部轮廓和手机屏幕映射到他脸上的灯光。


    “正准备休息来着,在帐篷里呢,看着会暗一点吧。”


    胀相觉得弟弟举手机的角度有点奇怪,下巴上那片黑色的阴影又是什么东西?然后他像是所有长辈关爱后辈一样随口问道:“你一个人?晚上小心咒灵。”


    虎杖悠仁挠了挠脸颊,眼神不自觉地向斜下方瞥了一下。


    胀相警觉。


    天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变得敏锐起来,从虎杖悠仁的反应和下巴附近令人疑惑的黑色阴影中立刻判断出来乙骨忧太绝对也在,甚至现在就躺在虎杖悠仁身边。


    “——我不同意!!!你们还太小了我绝对不同意!!!”


    虎杖悠仁笑得有点拿不稳手机,视频里胀相的脸被可恶的信号延迟卡得一顿一顿的,声音也滑稽得很,但那股气势还是透过手机传到了仙台的两人耳中。


    乙骨忧太稍微抬了抬头,露了一双眼睛出来。哪怕只是一闪而过,还是被激动起来的胀相捉住了:“不许对我弟弟出手!!!姓乙骨的混蛋别以为你救了悠仁我就——那是两码事!!!”


    偏偏血涂还在那边天真地问:“大哥,谁要和悠仁打架啊?”


    “诶——明明之前一直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虎杖悠仁捂着嘴巴偷偷和乙骨忧太说,得到了没有出声的哼笑作为回应。


    胀相最开始的确因为不明白才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了。不说被兄弟们拉着看的家庭肥皂剧、爱情电影或者搞笑节目,单论他为了成为人类而主动投向这片大地上芸芸众生的视线就让他慢慢地变得“鲜活”。


    尽管依旧在和陌生人相处时有些沉默寡言,但待在熟识的家人身边就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模样,会为了不得不分开行动的兄弟担忧,会顾及旁人的情绪,会开始思考诞生自负面感情的咒灵们从不会在意的、属于人类的情感——大概是爱吧。


    看着那从虎杖悠仁的眼中时不时冒出来的光,胀相慢慢领悟着。


    他说起另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开心,从一开始只会在胀相他们问到时才会蹦出一两句到后来的主动分享,胀相觉得这不光是一种被接纳、被认可的反馈,更是两颗分开的心逐渐重新靠拢的见证。


    他还记得是虎杖悠仁过生日的那天晚上,粉发少年第一次笑着和他们说:“以后我把他介绍给你们吧!”


    但是他大概在宠爱弟弟们这一点上有着天然的责任感,并且以此作为自己前进的强大驱动力。如果乙骨忧太只是像伏黑惠一样的普通朋友,兄长力爆膨的胀相可不会这样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斤斤计较。


    因为他爱着他的兄弟们,观察人类的这短短的时间里也足以让他认识到“爱”究竟是怎样沉重的感情。它能让人落地生根,不再如同无根浮萍一般在世上流浪,但它同样也能成为相互伤害的凶器,将爱与被爱的人都刺得遍体鳞伤。


    所以哪怕这副唠叨又挑剔的模样会让悠仁觉得反感,他也必须挑着眉毛一遍又一遍地威胁那个黑发的小子,试图以这种方式守护弟弟在爱情中不会受伤。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目送小孩子第一天离家去上幼稚园的家长,孩子们大概还没什么实感,溺爱又感性的大人们反而眼泪汪汪。


    “我知道了啊,我们不会乱来的,”虎杖悠仁安抚着胀相,那个称呼已经能够非常顺口地说出来了,“哥哥。”


    虎杖悠仁实在是个非常敏锐又真诚的人,在面对笨拙地关爱着他的家人时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们更安心一些——尽管现在的状况只是为了安慰有点太过激动了的兄长,而且可能是因为撒谎了缘故,他特意用上了平日从未说过的读法。


    脱口而出的这个称呼让电话这边和另一侧的两个人全都被击倒了。


    胀相挂断了电话,抬手捂住眼睛。


    血涂只是单纯地在为悠仁称自己为“尼酱”而感到开心,坏相拍了拍已经泪流满面的九相图兄长:“明早再出发吧。”


    胀相虽然感动到落泪,但还是坚决要求立刻出发去仙台!


    虎杖悠仁关上手机之后才察觉到乙骨忧太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太沉默了。他摸了摸鼻子,思维还晃荡在刚才对胀相说的谎上面。胀相说他们太小了的那些事已经全都做过了啊!


    身边的人动了动,将他跑得太远的思维拉了回来。


    虎杖悠仁花了点时间才适应了帐篷里重新变暗的光线,也终于清楚地看见了乙骨忧太翘起的嘴角。


    “你又想到什么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黑暗和不断拉近的距离让他们都变得坦诚了一些,乙骨忧太直白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悠仁这么说诶。”


    “我那是!毕竟说谎了所以就!”虎杖悠仁转着眼睛,热腾腾的心瞬间理解了能让乙骨忧太这样说的原因:“我是在叫胀相他们而已!”


    “你小时候就不肯这么叫我。”


    面对突然开始翻旧账的乙骨忧太,虎杖悠仁再次确定这个人有的时候就是有点恶劣的小心思:“你该睡觉了乙、骨、前、辈!!”


    他的手劲随着身体的成长而逐渐变得更加惊人,但通常他都能极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至于让它们无意间伤害到其他人,而此时他有点恼羞成怒——也可能只是被乙骨忧太调侃得有点太羞耻了——一把将黑发少年塞回了身边的被子里,像是八爪鱼一样压着他赶快入睡。


    乙骨忧太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连连拍他的胳膊才得到了喘息的空间。


    虎杖悠仁让自己冷静了一些,最后以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的姿势躺好了。


    “他是个好人。”乙骨忧太又一次这样评价道。


    “嗯哼。”


    虎杖悠仁由衷地为胀相他们感到开心。


    帐篷里的空间不大,伸直双腿的话刚刚好。


    他们总是这样挨着入睡,但帐篷中的狭小空间让抵足而眠的安全感不会轻易散去,创造出了一个仿若与世隔绝的休憩之地。


    乙骨忧太很快就睡熟了。


    虎杖悠仁反倒有些辗转难眠。身下铺着的被褥自然比不过旅馆的床垫,枕头也硬邦邦的,若论舒适度的话可能连夜间巴士都不如。但躺着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难言的松弛感,哪怕只是孤身躺在僵硬的水泥地上时也一样。


    什么都别想了。


    他闭上了眼睛。


    ——


    伏黑惠抽空给津美纪打去了电话。现在还不算晚,他刚刚从LINE上收到了津美纪叮嘱他要好好休息的信息,回拨过去果然很快就接通了。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和津美纪解释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这件事,或者干脆就这样瞒着她,像是把她和咒术界完全分割开那样似的,让她远离一切与这边有关的事。


    “小惠?你还没有休息吗?”


    “马上就去。你那边没事吧?”


    伏黑津美纪那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猫叫声,之后她似乎在房间里走动着,回道:“我这边一切都很好,我也有关注新闻、从来没有靠近过结界、没有陌生人来找过我,一切你叮嘱的事情都在意着,所以就放心吧。”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最后在津美纪要求伏黑惠立刻去休息之后挂断了电话。


    聪慧的少女早已听出了什么,但她决定尊重伏黑惠的选择。不管是那些奇怪的嘱托还是频繁的通话,比起从中捕风捉影,她更关心伏黑惠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疲惫。


    还是不要让他有太大压力好了。伏黑津美纪抚摸着黑白小猫的脊背,默默想道。


    “伏黑,你姐姐不是咒术师吗?”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坐在半圆形沙发对面的来栖华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伏黑惠点开了其他人的聊天框一一查看有没有漏掉的消息,一边回复道:“她跟咒术界没关系。来栖……你跟乙骨前辈他们怎么认识的?”


    来栖华和天使追着万的气息一路跟到了鹿儿岛,而伏黑惠在听到禅院直哉的结局时稍微惊讶了一瞬,但也仅限于此。


    “所以他当时说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天使突然插话道。


    “什么?”


    尽管都是第一次遇到狱门疆,但身经百战、术式又如此独特的天使自然察觉到了表与里之间的关系,来栖华至今都不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西宫桃扔到“雅各布天梯”中的那个只是钥匙,真正的出入口一直藏在乙骨忧太的式神体内。


    里面被封印的对象……白发的六眼术师,也就是来栖华记忆中和伏黑惠一起出现过的那个人。


    天使转换了话题:“堕天的这次受肉已经被消灭了,但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他的力量存在着。”


    不管是虎杖悠仁还是被藏起来的最后一根手指,只要还有名为两面宿傩的诅咒存在着,诅咒之王就终有再度降临的那一天。


    “接下来就让华和你们一起行动吧。你大概还不知道,华其实对你……”


    来栖华扑腾着打断了天使的暴言,将话题拐走了:“呜哇——?!停停停——!!我、我的事先放在一边啦,倒是伏黑,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五条老师刚出来,现在应该在天元大人那边,”伏黑惠叹了口气,扬起后的脸上带着点难说是放松还是更困扰了的表情,“怎么也得想办法赶快结束死灭回游吧。”


    羂索就在仙台。


    五条悟没去薨星宫,他走在旧校舍的走廊里,伴着夜色慢悠悠地踱步。


    待在狱门疆里时很容易让人混淆时间的界限,那里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时间流动,在脱离封印之后大脑却会像是持续工作了很长时间一样,和中了他自己的“无量空处”似的。


    “啊,校长!真巧啊,你也大半夜来这里散步吗?”拐上天台的时候,五条悟发现了独自靠在天台栏杆旁边望着月亮的夜蛾正道。


    “怎么不去见天元大人?”夜蛾正道叹了口气。


    “现在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啊,”五条悟和夜蛾正道并排站在了栏杆旁边,黑暗中的高专校园静悄悄的,学生们和其他咒术师都在‘窗’的总部,留在这里的都是护卫天元和薨星宫的力量,“我应该是个体贴学生的好老师吧?”


    若论成为教师的资历,他自然比不上将大半辈子都赋予教师这一行业的夜蛾正道,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找自己曾经的老师聊一聊。


    外表看上去像是个黑|道头头、走在路上会被路过的小朋友们叫大叔的夜蛾正道其实是个心思很细的人,如果算上戳毛毡制作咒骸的手艺也能衬得上一句“心灵手巧”的评价。


    身为教师,自然应当肩负起引导学生们走入正途的责任。


    “你想说乙骨?”夜蛾正道顿了顿,补上了一句:“当年他入学的事情可是你一手促成的,连我的‘入学测试’都免了。”


    言下之意大概是如今的局面五条悟本人应当早就有自觉才对,现在跑到天台上吹冷风倒显得有点不太像他的作风了。


    五条悟没戴眼罩。他靠在栏杆上单手撑着脸,坦然地说:“我的梦想是培养一群可靠的学生们,看着他们成为改变这个咒术界的中坚力量。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啊。”


    这些年秉持着“只要强就行”的态度从各种地方捞回来不少有天赋的孩子,也好好地尽到了教师的职责教授了咒术的知识、引导着他们向正确的方向走。


    只是


    “我好像真的还没想好应该往哪里去啊,校长。”


    这话他似乎在什么时候跟家入硝子说过,当时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同期却说他们都是自私的混蛋。教导乙骨忧太“力量可以突破规则”的话也是他亲口说的,身为教师倒是很欣慰他的学生们都有了各自的目标,也不会阻拦他们身体力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五条悟”又是怎么想的呢?


    “最强”又想要做些什么呢?


    这时难免让人想起与夏油杰分别的那天,黑发挚友问他的问题。


    夜蛾正道打断了他逐渐被过去包裹的思绪:“乙骨现在和虎杖一起行动,甚至为了让虎杖见到天元大人而独自和九十九在薨星宫外战斗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如此执着地想要开启全人类和天元大人的超重复同化?他们有没有可能和羂索联手?”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现在也是泳者了,而且就在仙台结界周围,难免不让人联想到这个可能性。


    “这才是让我这么沮丧的原因啊,”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大方地承认了,“学生们都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作为老师明明很欣慰的,但是不被信任就太让人伤心了。”


    夜蛾正道沉默了半晌,说道:“也许是不想让你觉得为难吧。”


    只有对错两种选项的题目连作答的结果也只有这两种,比起令人头晕脑胀的开放题要好答得多,死板得很省心。


    “”


    什么啊。被丢下的人只值得这两个无聊的选项吗?


    “哈哈,真不愧是跟着他长大的孩子啊,连这种方面都一模一样吗?”


    这到底是不被信任,还是被信任过头了呢?五条悟与最强,这两个词自从被组合到一起之后就难解难分,所以在夏油杰问他究竟“因为是五条悟所以最强,还是因为最强所以才是五条悟”的时候没能回答出来吧?


    夜蛾正道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离开了,留下五条悟一个人独自站在天台上沉思着。


    这片夜空聆听了太多人无声的肺腑之言。


    第127章


    虎杖悠仁往常是个能在新年烟火声中安然入睡的人,但今天他一睁开眼睛就意识到他是被“吵醒”的。


    噪音的声音并不明显,但虎杖悠仁还是在睡梦中清晰地将它捕捉到了。


    坐起身时发现乙骨忧太还安然在自己身边熟睡着,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才刚凌晨三点左右,左思右想屏息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他竟然觉得自己听见的声音像是飞机的噪音。


    结界的存在让仙台机场早就停止运营,所有的航班都避开了这附近的空域,怎么可能还会有飞机靠近呢?


    社交媒体上还没有任何与这奇怪的声响有关的消息,而且听起来它们正在逐渐靠近这边。


    虎杖悠仁回头看了看乙骨忧太,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将他叫醒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他眼带歉意说道。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没事,我已经休息好了。”


    就在他们收拾被褥和帐篷的时候,那些噪音变得再也无法忽视,似乎天上和地下都有什么东西在往结界的方向靠近。在扶梯的附近他们隔着好几层看到了下面同样被吵醒、出来查看情况的甘井凛。


    “这个声音直升机?难道是政|府的人?警察还是军人?”甘井凛提高了一些音量,尽管噪声还不至于让他们听不到彼此之间的声音,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大声了一点。


    “不管是什么人,贸然进去的话都很麻烦!”乙骨忧太跑在前面上了顶楼,找到了通往天台的楼梯,直接踹开上了锁的大门来到平台上观察情况。


    虎杖悠仁抬头,就着月光看见了正在没入结界的军用运输机的尾巴。


    甘井凛扒在栏杆旁向下张望,不可置信地说:“这些人是军人吧?但是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术师,可毕竟手里有枪,术师们”


    他以前倒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面对咒术的时候人类开发出来的热武器能够发挥多少作用呢?


    “我们倒是遇到过被枪杀的术师,他还是个速度极快的家伙,却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击中了太阳穴。”虎杖悠仁想起了禅院直哉的结局。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些军队究竟是他们本国的还是从其他哪个国家过来的,但仙台结界里的泳者们可不像禅院直哉一样会大意。


    他们都是货真价实在各个时代厮杀出来的强者,子弹与火药虽然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新奇玩意儿,可终究难以伤其根本。


    地面上的车队也浩浩荡荡地一辆接一辆驶入了漆黑结界的幕布之后,不见了踪影。


    “你觉得他这是想要做什么?”乙骨忧太皱着眉,没头没尾地问道。


    他和虎杖悠仁不约而同地认定了这是羂索准备的下一手,如果是单纯地为了搜寻存活的泳者或者进入结界祓除咒灵的话,他们不需要这么多人也不需要在这个时间点行动。


    从车厢摇摆的幅度来看,其实坠在车队最后的两辆车上应该是空的。


    虎杖悠仁也想不明白,没等他有所动作,忽然有一道黑影从结界的半空中飞了出来。


    机械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比螺旋桨击碎空气的声音更直接地传入了虎杖悠仁等人的耳朵里。庞大的军用运输机就像是一个玩具一样被“巨人”从结界里丢了出来,眼看这个机械造物就要失控坠向地面,甘井凛还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侧闪过了一道狂风。


    闭眼睁眼之间,粉发少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一段助跑后直接一跃而起,跳入夜空。


    虎杖悠仁他们和运输机之间的距离离得稍微有点远,他两个重踏踩着顶楼越过了一整条街道,势头停下来之前被白色的式神托住了双脚。


    早就被车队和运输机经过的声音吵醒的安置点里亮起了一盏盏灯,佐佐木披上衣服跑出棚子,巨大的阴影将她和她身后诸多一同出来的人笼罩进了黑暗之中。


    “诶?”


    显然那辆运输机已经不会再乖乖听从驾驶员的操作,它在空中姿态诡异地打着转,因为失去了动力和遭到的不明袭击导致它正在持续降低高度,按照这个势头继续下去的话连迫降都做不到,最终只能坠入面前的这片安置点机毁人亡。


    尖叫声在佐佐木耳边响起,仅仅是一眨眼的时间,半空中的那个大块头就在她的眼中变大了数倍,像是陨石一般径直砸向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她想要扭头拉上父母赶快逃走,曾经历过生死劫难的记忆让她击败了锁住双腿的恐惧,没有像身边的那个人一样直接瘫坐在地动也动不了。


    但是那东西来得太快了,佐佐木已经听到了螺旋桨可怕的轰鸣声,被打中的话绝对会直接被削成碎块的吧?!


    之前遇到咒灵是因为她和井口打开了“不可触碰”的东西,但她绝对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样的意外里!!!


    生死之间,佐佐木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身体突然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轻轻一跃就能脱离大地的束缚变成蝴蝶留在半空中。她向下张望,发现自己的双脚居然真的离开了地面。


    究竟是一瞬间的时间被拉到了无限长,还是又遇到了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佐佐木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


    她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坠响,仿佛废铁在液压机下扭曲变形时发出的咯吱声简直要刺破鼓膜一样折磨着所有人的耳朵。


    虎杖悠仁自己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反重力机构】只能让运输机不再加速坠落,真正让这个庞然大物完全停下来的是死死抓住了机头的白色式神。踏着它的肩膀来到半空中的乙骨忧太挥刀切碎了致命的螺旋桨,崩飞的碎片落入术式范围内后也漂浮了起来。


    “我要放手啦!”里香松开了运输机的同时,虎杖悠仁也解除了术式。机长约二十米左右的运输机落地时掀起了无数扬尘,和它一样重新落回地面的佐佐木被脚下传来的震荡摇晃得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正当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的时候,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你没事吧?抱歉,刚才我没来得及考虑你的位置,把你卷进来了。”


    “诶、啊,没我才要多谢你!!”


    看佐佐木独自站好,虎杖悠仁转身准备去找乙骨忧太。下午的时候他就觉得佐佐木看着眼熟,现在终于想起来对方应该是在回收宿傩手指又遇到伏黑惠的那次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之一。


    运输机的表面出现了被里香扯住产生的变形,一侧的舱门勉强被人从里面破开,不少全副武装的人从运输机里跳了出来。


    这群人如今离得近了,乙骨忧太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人都是十足的普通人,身上附着的咒力极低,一看就与咒术界毫无关系。最开始他也曾怀疑过也许是政府或者会有区别于总监部的一些咒术师团体在行动,可如今的情况却直接打翻了他的推测。


    虎杖悠仁向前走了两步,说道:“我们接下来——”


    他话音未落,乙骨忧太听到了一种又闷又小的声音。不像电视剧中的枪声,更像是小时候调皮的孩子会拿着用来打易拉罐的玩具枪发出的响动。


    异样的电流声淹没在了粉发少年迅速旋身产生的风声中,虎杖悠仁挥手挡下了从后方射来的电击|枪飞镖,皱眉看向正举枪面对着他们的人。


    那人满脸震惊,虎杖悠仁有点疑惑地嘟囔:“外国人?”


    “——!!——?!”


    发起攻击的人语速极快的和身后赶过来的队友说着什么,又将手里的枪举了起来示意给他们看。虎杖悠仁没太听清,但他看见了其他人手中的武器全都对准了他和乙骨忧太。


    这些人是训练有素的外国|军人,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预料到第一击会失手,刚从坠机的危机中恢复的战斗素养迅速在虎杖悠仁的意外反击中被重新激活,有人从死角处丢出了一个椭圆样的东西。


    【御厨子】切开了那枚震爆弹,小范围的闪光与爆鸣在特种部队与虎杖悠仁他们之间炸开的时候,乙骨忧太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人带上了里香的肩膀,迅速撤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拉开了他们与这架运输机的距离。


    尽管震爆弹因为被提前异常引爆而没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但虎杖悠仁离得还是太近了,在踏上里香的肩膀时他还在不停地耳鸣,缓了许久才勉强恢复。


    “——他们是来抓捕泳者的!”乙骨忧太提高了一些音量,皱眉向下看着刚刚被他和虎杖悠仁联手救下来的那群人。


    “”虎杖悠仁的视线随着高度的上升重新落到了已经被家人带着向大部分安置人员所在的方向撤离的佐佐木身上,扫过地面上的运输机时有些赌气似的将这个大家伙直接切成了数段。


    这支外国|军队看上去没有继续追过来的意思,所以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向他们昨晚休息的商场撤去,过了一条街道之后在楼顶天台上看到了气喘吁吁的甘井凛。


    初中是个不良、刚上高中没多久的黄发少年自然无法像日车宽见一样迅速领悟强化术或结界术,所以连越过楼顶之间的空隙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和体力消耗。


    虎杖悠仁落地后用掌根敲着自己的耳朵和甘井凛说:“那些家伙都是外国人,我看还都带着枪!”


    好在电击|枪飞镖的发射速度远不及真正的子弹,让他有能够及时反应过来的机会。禅院直哉的事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让他意识到热武器的恐怖……它们也击穿了竖在术师与普通人之间的那张幕布。


    咒术当然是古老的,术师们使用的强化术与结界术全部传承自千年前,他们继承的种种术式也多少带着过去的陈旧气息。在这样的环境中丧失了对于“除了咒术之外”的力量的警惕心,这些年有不少术师在热武器的面前栽了跟头。


    “他们先用的电击|枪,看来是准备活捉泳者,”乙骨忧太还是有点疑惑,他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甘井同学,你还是赶快离开这附近吧,最好能快点找到高专的咒术师们寻求帮助。”


    甘井凛谨慎地点了点头,最后询问道:“那你们”


    乙骨忧太叫里香回到影子里,就在白色的式神消失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他突然恍然大悟:“那个驾驶员——他根本连咒灵都看不到!”


    他终于捉住了违和感的尾巴,解开了刚才一直困扰着他的谜题。


    虎杖悠仁不解地问:“看不见普通人没有经历过特殊的事,看不见咒灵也很正常吧?”


    乙骨忧太抱臂摸着下巴,摇头分析道:“我的意思是这群人看上去根本不知道他们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用电击|枪这种东西对付刚刚因死灭回游转化的泳者倒也罢了,但是更多的可是古代术师和咒灵啊!”


    尽管这支外国特种部队一定还携带了真正的枪支,但在下手的时候也绝对没办法轻易将子弹射入术师们的体内。


    枪杀禅院直哉的那个人是个“专业人士”。


    甘井凛已经在一旁听得满头大汗,他好像这个时候才真正觉得事态严重了起来。虎杖悠仁一敲手掌,追上了乙骨忧太的想法:“你是觉得他们被人骗了?但也有可能根本就是没了解清楚就过来了吧?”


    其实在虎杖悠仁进入薨星宫面见天元的时候,留在外面的九十九由基也向乙骨忧太说明了她自己对于咒力最优解这个问题答案的追寻之路。


    黄发的特级咒术师不太赞成他们“让全人类拥有咒力”这一选择的原因之一,就是害怕这个国家会因为独占咒力这个能量资源而引来其他国家的觊觎。不管是羂索、九十九由基还是天元,他们口中的“全人类”目前都只是特指这个国家的国民而已。


    乙骨忧太当时没有反驳。


    他和虎杖悠仁希望完成的同化并非九十九由基认为的那样,而且让人类拥有咒力也不代表想让所有人都成为术师。他们期盼着一种介于普通人与术师之间的暧昧状态,稀薄但不稀缺的咒力可以让负面感情不再形成诅咒,也不会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成为能够驱使咒力战斗的术师。


    这些外国人也许就是来研究泳者和咒力的,就像虎杖悠仁看过的一些电影中总会出现的经典桥段,比如总有一个建立在深山老林里的秘密研究基地,或者拥有超能力的人总是逃不过被某些神秘组织捉去做研究的命运之类的。


    死灭回游的结界隔绝了针对内部的一切咒力感知,所以他们也不知道现在的结界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不过从刚才被“扔出来”的运输机来看,估计是遇到了某个能在空中作战的术师吧。


    “总之我们现在必须要分开了,甘井。”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无论如何甘井凛都不能再跟着他们了。


    黄发少年告别后很快便消失在了楼顶,看他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准备直接前往仙台北边的下一个安置点。


    天台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候,空气中的湿度也在增加,很快就让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不适了起来。


    “要是能找个人问问就好了。”乙骨忧太搓了搓手,望向结界的方向。


    如果只是虎杖悠仁说的那种电影桥段,事情也许会简单许多。可一旦需要考虑到羂索在其中是否发挥了某种作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加速结界的咒力收集这一目的。


    对羂索来说,结界里的泳者们打得越激烈,咒力收集的过程就越轻松,最好在结界里闹得天翻地覆才更合他的心意。


    “先进去再说吧,”虎杖悠仁和他看向同一个地方,“外面多少还是有点”


    束手束脚。


    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的仙台结界内,操纵天空的术师抓住了身边的“平面”,让原本直行的弹道扭曲变形,有流弹反弹到了持枪人的身上。


    这些军人有备而来,但显然不论是装备还是心理都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甚至有的人直到乌鹭亨子在他们面前将一架运输机扔出了结界之后才意识到这世上真的存在“超能力者”,原本以玩笑话来对待的事情突然变成了事实,这才明白长官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什么啊,怎么连术师都不是?”


    乌鹭亨子扯动着周围的平面,将向着她徒劳倾泻的子弹悉数奉还。两面宿傩的咒力只出现了片刻就消失了,但恐惧还是驱使着她远远地躲开了那个方向。因为还不想离开结界,所以特意挑选这附近作为新的落脚点,没想到当晚就被这群不速之客打扰了。


    她有身为古代术师的自尊,只会从同为术师之人的身上获取分数,也根本不屑于跟这群讲着鸟语的普通人发生冲突。这些人也意识到了他们与真正的泳者之间的差距,选择在激怒乌鹭亨子之前颇有素质地集体撤退了。


    透过容器学习到的现代知识让乌鹭亨子能明白找上门来的这群人似乎是某个国家的军队,难免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所在的“日月星进队”现代社会的运行规则看似摒弃了古时围绕姓氏和家族组成的权力结构,但乌鹭亨子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些被隐秘继承下来的东西。


    最让她疑惑的是为什么术师会混到如今这样窝囊的地步。一个国家的武装力量里居然没有术师的存在,现代的术师活得简直和隐姓埋名没什么两样了!


    轻巧落地的瞬间,她再一次感知到了令她恐惧无比的咒力气息。


    ——这次比上次更近,就好像只与她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一样!!


    【作者有话说】


    12集观后感:爽。爽飞了。谁还没看!!!


    谢谢你mappa,我吃饱了[好运莲莲]


    ————(下面是深夜三点失眠发疯的留言)


    疯狂星期四结束了[爆哭]再让我看两集吧求求了[爆哭]这个口口几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了[爆哭]


    ————


    这篇的剧情居然也正好卡到了仙台(好巧)


    第128章


    虎杖悠仁决定直接从那群外国人中挑一个倒霉蛋揍一顿然后再拷问一番。要不是里香拉住了翻滚中的运输机,那里面的人恐怕全都会在坠地产生的冲击中死掉吧?不然也会被之后一系列灾难般的爆炸和燃烧的火舌吞噬。


    结果还是被袭击了。


    伸出援手但得不到感谢这种事虎杖悠仁早已经历过,可是也说不上究竟有没有适应“自己的好意居然换回了这样的结果”,但他终究不会因为那些不尽如人意的事而选择去怨恨谁,或者后悔自己当初做出了救人的举动。


    他已经开始学着不再去悔恨,常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就是不论现在的自己再怎样深入思考也无法改变当时的自己,那是他基于那个时候所经历的一切做出的判断,不管再来多少次他大概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如果从那时向后看,可以被称作命运。如果向前看,那就是当下能够做出的唯一选择。


    学着原谅自己是比学着不去悔恨更困难的事,虎杖悠仁决定一步一步来。


    迎面撞上的一支战术小队被他迅速放倒,乙骨忧太用刀背解决掉了其他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了一根绳子将一个会说日语的家伙捆在了路边的消防栓上。


    “说起来,高专也会教英语?会有英语检测吗?”在等待他们的俘虏醒来的时候,虎杖悠仁突发奇想地问道。


    乙骨忧太想了想:“有是有,但是跟体育课很类似的啦,偶尔会突然变成历史或者训练课。”


    但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执行任务,在课业方面反而落下了不少。虎杖悠仁因为爱看电影,在“听”的方面远胜于“说”,总而言之能够找到一个会说日语的人算得上超级幸运了。


    乙骨忧太举起了刀。他已经从俘虏的呼吸声中听出对方现在只是在装晕而已,在明晃晃的白刃威胁下,那人终于自暴自弃般睁开了眼睛。


    事情的发展与虎杖悠仁他们推测的八九不离十,这个人知道的推动这次大规模隐秘军事行动的高层是JSOC司令官加里中将,但真正的命令一定来自更高的权力拥有者,只是他们的俘虏显然没有知道更多内幕的权限。


    “咒力就是最新的清洁能源啊,不光是我们,很多人都在蠢蠢欲动,”亲眼目睹了泳者——术师的战斗,这个人原有的世界观已经被完全推翻了,“谁不会想要拥有这样的力量?!”


    国家想要从能够产生咒力的人身上榨取能量,渴望力量的人想要成为术师。至少对被拷问的人来说,自己这一辈子付出了多少血汗才将身体锻炼成了如今的模样、拥有了加入顶尖部队的力量为国效力,也在无数流弹横飞的战场上挥洒汗水与死亡擦肩而过,可现在却被两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小鬼头轻而易举地击败了。


    就因为他们拥有那种“超能力”,就因为他们是术师!!


    只可惜这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个额头上带着缝合线的人参与到了行动计划的制定中来。


    “普通人在徘徊于死亡边缘的瞬间也能产生足以突破‘两个世界的边界’的力量,比如能够看见咒灵之类的,换种说法就是在那一刹那会有咒力爆发出来,”乙骨忧太将刀从那个人的脖子上挪开,“不管是不是由他主动促成,这件事对他都没有坏处。”


    像仙台这样有排名靠前的泳者终结了大部分战斗,又相互制约而导致咒力收集停滞的情况比较少见。


    死灭回游刚开始的那几天爆发的战斗是最频繁的,想要聚敛分数的泳者几乎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点数,到现在基本上都进入了平稳发展的倦怠期,等到接近第一个19天节点的时候会再小小地爆发一轮,之后就必须引入外力来刺激战斗继续收集咒力了。


    虎杖悠仁抬眼向夜空中看去。天空中的术师飞得极高,他没看见像来栖华一样因为术式生成的翅膀之类的东西。


    “她应该就是把运输机扔出去的那个术师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待在上面注视着这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息,感觉上不像是石流龙那样的战意高昂,倒像是有些应激似的将全身的咒力都化作尖刺竖了起来。


    乙骨忧太沉默地望了回去,乌鹭亨子也留意到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回应虎杖悠仁的居然是被俘虏的士兵:“没有子弹能够接近那个怪物,它们会在靠近的瞬间改变弹道只要你亲眼看见过她使用能力也会像我一样怀疑这世界的。”


    连“背景”都会被扯动,看上去就像整个世界都是一副巨大的画布,当完好的背景被从框架上扯下时,人会产生一种恐怖的荒诞猜测。


    好像这世上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人和环境都是虚假的,犹如坐在精心装饰过的剧院内、沉浸在了名为“人生”的剧目中,而现在即将发生一场能够打破沉浸的演出事故。


    虎杖悠仁听士兵的说法只觉得也许这个古代术师拥有类似五条悟的术式,所谓“子弹会在靠近的瞬间转弯”大概是更改了周身的磁场或是其他的术式效果吧。


    “多拿一些分数倒也没有坏处,毕竟新增一条规则就需要一百点,”乙骨忧太微微侧头,和虎杖悠仁商量,“日车先生真是帮大忙了。”


    日车宽见在昨晚为死灭回游新增了能够在泳者间转移分数的规则,这样一来比起一个个击败泳者收集分数,寻找更强劲的对手抢夺他们储存的分数更划算一些。


    虎杖悠仁放在身侧的手指像是触电般动了动。


    “可以是可以,飞在半空其实也不是太大的问题,但”


    他不是故意将尾音拉得这么长,只是对自己感知到的另一股咒力感到恼人的不解。不加任何掩饰、完全展示出来的咒力,直白地向他宣示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简直就像是在挑衅一样。


    不自觉变得阴沉起来的表情让注视着他的乙骨忧太眯起眼睛,在虎杖悠仁的“提醒”下他也用不太灵光的咒力感知找到了属于羂索属于夏油杰的那一支。


    又冷又轻的一声“噌”划过士兵的耳边,锋刃带来的凉风迟了一步才在他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怵意。


    甩刀解开了他身上绳索的黑发少年没有低头,沉声道:“你们闹出太大动静了还能行动的话就尽可能离这里远一点吧。”


    如果这些军人选择的不是仙台结界,甚至没有一进入结界就遇到了乌鹭亨子的话,没准真的能够凭借电击|枪这样相对安静一些的武器捕获睡梦中的泳者,可是他们为了击落天空中的术师而开了枪。


    枪声足以惊醒整个结界。


    “嘁。”乌鹭亨子有些焦虑地握拳扣着掌心,依靠指甲嵌入血肉的疼痛让自己瞪大眼睛看清了那个拥有宿傩咒力的少年。


    容器?身边的那个黑头发的家伙又是谁?!浑身散发的咒力和里梅全然不同两面宿傩会允许其他人那样僭越地站在自己身边?!


    她狠狠咬牙喃喃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石流龙的咒力气息正在往这边靠近,好在黑沐死还没有动静,多鲁布那边也没什么变化。


    仅仅是错开了一眼,乌鹭亨子再次定睛望去的时候却正正好对上了两双没什么波动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绝对不会属于诅咒之王,乌鹭亨子从里面看不见任何暴戾和唯我独尊的霸道。染上了血色的恐惧正慢慢从体内褪去,跨越千年迎来重生的古代术师居然奇迹般地看着那双眼睛平静了下来。


    高空的夜风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在意识到虎杖悠仁并非笼罩在所有术师头顶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后,被恐惧压抑住的战斗欲望悄悄重燃。


    日月星进队是藤氏直属暗杀部队,他们全都是一群见不得光的人,将“克己奉公、活在暗处”刻入了人生,代替名字成为了他们活着的意义。


    不论是藤氏还是诅咒之王似乎都在身体力行地告诉乌鹭亨子“不要想着出人头地”,不管是作为没有名字的暗杀者还是拥有傲人咒术天赋的术师,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为了自己而活的那一天。


    就连这个名字也是在被抛弃前得到的最后一个施舍。


    乌鹭亨子将牙咬得咯吱作响。冲破恐惧的除了那点战斗欲望带来的兴奋感之外,还有一种由内迸发的愤怒。


    她以自身为容器,将千年前不曾来得及彻底发泄出来的怨怼带到了当今的时代,现在它们正如岩浆般在她的身体里滚动着,蠢蠢欲动。


    在两个少年术师靠近的过程中,乌鹭亨子想通了为何她的愤恨会在见到他们之后被悉数唤醒,必须吐之而后快!


    这两个家伙——!!一个和宿傩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另一个黑头发的才更可恨!!!


    “——哪怕过了千年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吗?!!藤原家的!!!”


    随着她的怒吼,这场天空中的战斗终于拉开了序幕。


    此时星月高悬,夜空万里无云。


    误入奇幻世界的普通人们纷纷昂首,他们大多数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黑夜为这场一触即发的战斗增添了一丝失真的色彩。


    正如乙骨忧太猜测的那样,他们并没有被告知需要面对的“泳者”是一群怎样的存在。这一次也只是听从了命令而已,士兵只需要完成交给他们的任务即可。


    逃脱的俘虏叫醒了昏迷的队友,抬着仍旧不省人事的人向大部队的方向集合。


    “那真的……还是人类吗?”


    做梦似的,有人发出了这样的喟叹。


    不管是飞在半空中的女人还是一跃来到高空的少年都没办法被初次直面咒术的普通人归为同类。


    这场战斗最开始非常安静。


    乌鹭亨子的术式能够扭曲被她抓住的“平面”,更具体地说是能够扭曲周围的空间,因此虎杖悠仁的第一击落空了。


    挥出的手臂在靠近乌鹭亨子的时候突然变形,像是还没煮熟的面条一样瘫软着,稍微落后一些的咒力冲击似乎也一并被“挪”开了。


    重拳挥空,虎杖悠仁蹬地而起时带起的冲势也开始消散。乌鹭亨子瞪着他的眼神让人有些看不太懂,既有看似消褪却仍在无意中留下了一些的恐惧、高昂的战意,还有一种人特别想在谁面前证明自己时才会暴露出来的怯意。


    这种感情与恐惧不同,它代表着某种期冀,在认可与不被认可之间徘徊着,像是在用粗粝的砂纸反复摩擦心脏。痛,但足够让人清醒。


    被击飞时极速倒退的景象在眼中糊成了一团。


    乌鹭亨子连同虎杖悠仁和他身边的平面一起用术式捕捉,最后再像敲碎薄冰一样将虎杖悠仁击飞了出去。这是她的扩张术式“宇守罗弹”,也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用来主动攻击的方法。


    粉发少年一头砸进了下方的建筑里,烟尘扬起的地方隐隐约约能够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进攻的失利似乎并没有动摇另一人的注意力,乌鹭亨子看到同样攀爬到了楼层顶端的乙骨忧太蹲在栏杆上,单手持刀挡住了嘴巴。


    这家伙的体内流着她最厌恶之人的血。尽管已经稀薄到了几乎微不可查的地步,但那种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眼神简直就和赐予她名字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乌鹭亨子双手扯住了身边的平面。只有摆脱了大地的桎梏才能享受天空之下的自由,她的长发在夜幕中飞舞,双臂张开拥抱明星与月光:“——来啊!!!”


    克己奉公、活在暗处,这辈子为了他人而活,没必要想着出人头地。这种屁话只有功成名就的人才能说得出口,给她名字的那个人也只不过是想将她当做自己杀害同族的替罪羊罢了!!


    乙骨忧太的身影与那个人的背影在恍惚间重合,乌鹭亨子看到了指缝间在嘴角露出的黑色咒纹。


    看清那蛇目与蛇牙的纹样时她立刻堵住了耳朵。


    咒言师?!


    比附加着咒力的言灵更早抵达的是来自远方的无形斩击。


    血线从出现在皮肤上的伤口中飙出,乌鹭亨子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不知何时从坠落的废墟中脱离出来的虎杖悠仁,少年抬手望向了半空中,发动了【御厨子】。


    对乌鹭亨子来说,越是直白的进攻越容易被防御,因此也在术式相性上克制着石流龙。像他那样的咒力大炮只要打不中的话就没有任何威胁,但虎杖悠仁的【御厨子】和乌鹭亨子千年前体会过的斩击有所不同。


    没有诅咒之王发动术式时的浩大声势,没有无形锋刃逼近时的紧迫感,斩击造成的伤口仿佛凭空出现在了身体上,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切开了。


    没有“飞行轨迹”的斩击自然能够越过乌鹭亨子身边被扭曲的平面,直接将伤害复现在她的身上。


    伤口很深也很密集,最重要的是它们集中在了乌鹭亨子堵住耳朵的手臂上,这突如其来的进攻让她的手离开了耳朵。


    “糟——!”


    抓住了机会的乙骨忧太放开手,让嘴巴周围的咒纹完全显露了出来:“坠落吧!!”


    虎杖悠仁向着乌鹭亨子落下的方向跑去。被“宇守罗弹”击中的感觉和中了禅院直哉的【投射咒法】很相似,在被捕捉或者定格的瞬间完全没办法凭借力量挣脱,不过即便是被击飞也很难直接对他造成影响行动力的伤害。


    毕竟这具身体真的很壮实。


    因为提防看着这边的其他泳者,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都并未全力以赴,在术式的使用上也变得谨慎了起来。


    他们在乌鹭亨子坠落的地方不远处汇合,一前一后地靠了过去。


    单凭一句咒言和没尽全力的【御厨子】可杀不死一个古代术师,虎杖悠仁活动着肩膀,留了一份心思在远处徘徊在这附近的另一个术师身上。


    碎石瓦砾中的乌鹭亨子起身,双方在半倒塌的建筑残骸内沉默地对峙着。


    “”


    虎杖悠仁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乙骨忧太:“”


    “?”乌鹭亨子皱着眉毛歪头,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们。


    虎杖悠仁的眼睛挪到了侧上方,屈起手指挠了挠脸颊。他们还没来得及向小金虫询问这个术师的名字,估计乙骨忧太想说点什么狠话结果卡住了吧:“不好意思,能请你把分数给我们吗?”


    这次倒还真不是因为这个。乙骨忧太只是在疑惑乌鹭亨子口中的“藤原家的”,她似乎将自己认成了藤原后人,但实际上按照五条悟的说法他血脉上的祖先应该可以追溯到菅原道真,哪怕菅原道真的后代中真的混入了一些藤氏血脉,也早该被稀释得一点也不剩了,更不用提他们家这一支可能是偏门中的偏门。


    乌鹭亨子的额角肉眼可见地爆起青筋:“在小瞧我?”


    伴随着暴怒逸散出来的咒力压垮了摇摇欲坠的废墟,让月光重新洒到了地面上。


    “以前也好,现在也罢,”乌鹭亨子让术式带着自己微微离开地面,随即俯身向前直冲了过去,“——你们就那么害怕我出人头地吗?!!!”


    第129章


    虎杖悠仁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乌鹭亨子的怒火。她看上去完全被自己的情绪左右,但是除了愤怒之外,他还能凭借直觉嗅到那些没能被好好消化掉的恐惧与不甘,它们像是洒在冰淇淋上的糖果屑一样零星散落在她的怒火中,只有最灵敏的味蕾才能尝到糖精的甜味。


    乌鹭亨子抛弃了自己最常选择的防守反击战术,想要直接用“宇守罗弹”将眼前这两个总能激起她关于过去回忆的少年击飞出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进行术式公开就直接发起了进攻。


    手掌触及到的“平面”产生了褶皱,可这一次她没有捉到任何人。虎杖悠仁凭借身体素质完全躲开了速度远不及【投射咒法】的术式,全力激活咒力强化行动力的乙骨忧太也从乌鹭亨子的手中逃脱。


    “我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对你做过什么,但过去的遗憾没办法在现在得到补全,”乙骨忧太试着挥刀,果不其然连冰冷的钢铁也会被直接扭曲,“不论是仇怨还是不甘,在你选择独自一人来到现在的时候就都已经找不到可以向之证明或者复仇的存在了啊?”


    乌鹭亨子为了防备虎杖悠仁的斩击直接将自己和粉发少年之间的平面完全折叠,从虎杖悠仁所在的方向看过去,在视觉效果上就是乌鹭亨子完全消失在了他的眼中,不过还不至于会失去进攻目标,因为被折叠的平面看起来就像是游戏场景中出现了重叠BUG一样显眼。


    “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子弟怎么可能和我们感同身受?!!除了高高在上地说风凉话之外,怎么可能理解我的不甘心?!!”


    根本没办法正常地沟通,乌鹭亨子似乎将他们和过去的某些人幻视为一体,恣意发泄着她的愤怒。乙骨忧太闪身再次躲开了乌鹭亨子的进攻,有点不想继续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乌鹭亨子其实说得一点也没错,对古代术师们来说第二次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旁人终究是无法切身理解的。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遇到的第一个真正能够好好沟通的古代术师其实是天使,当时他们还没有对这些从过去穿越而来之人有明确的认知,而天使恰巧是古代术师中比较特殊的那一个。她不是追着悔恨或不甘穿越时空,仅仅是遵从自己的戒律而来。


    但是对乌鹭亨子以及无数和她抱有相同想法的术师来说如果第一次人生得到了满足,谁还会对羂索的疯狂计划动心啊?!


    忍受千年的寂寞,在等待重生的漫长时间里只有被反复咀嚼的不甘与愤怒和自己作伴,真正迎来第二次人生的时候凭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凭什么你会用那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我?


    乌鹭亨子踩裂了脚下的地面,于生死厮杀中锤炼出来的战斗经验竟然让她在乙骨忧太与虎杖悠仁之间从容地周旋,扯动的平面让虎杖悠仁完全看不见她,没办法用【御厨子】撕裂空间切开她的身体。


    “想要证明给谁看的那个人不存在了?那就是他活该啊!!事实就是我现在站在了这里,获得了第二次人生!!!”


    虎杖悠仁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乌鹭亨子的执念。


    不必背负他人的人生——不管梦中见到的是夏油杰的灵魂还是他的臆想,虎杖悠仁离开了困住他的桎梏,但总是难以让自己远离那些感情的漩涡,涡流的中心即是如同黑洞般能够吞噬一切的执念。


    太重、太重了。


    那是哪怕将视线投射过去都会被卷走的重量。


    乙骨忧太似乎叹了口气。他难得用一种非常可惜的语气对舍弃所有只身来到这里的乌鹭亨子说道:“也许你说得对。但我觉得如果只凭自己的话终有一天会走到极限,到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他突然矮身向前,将重心压得极低。


    乙骨忧太没有挥刀,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乌鹭亨子却毫无预兆地受到了重创。斩击从颈侧开始直至侧腹贯穿了她的身体,乌鹭亨子不可置信的看着从自己身上溅出的鲜血,更加刻薄的字眼哽在了泛上血腥味的喉咙里。


    没等她决定展开领域殊死一搏,从背后打来的一拳彻底了结了她的想法。


    “”


    指关节传回的手感说明这一击切切实实地打中了乌鹭亨子,古代术师被砸入了远处的废墟,周遭扬起了阵阵尘土。她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过来了。


    “抱歉,我有点着急了,”虎杖悠仁收回手,他刚才没用全力,但加上咒具的加持应该也不会太好受,“干脆直接全都揍翻吧。”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悠仁?”


    他得到了虎杖悠仁肯定地答复:“我们直接去找他。”


    乙骨忧太向远处废墟中不省人事的乌鹭亨子侧身,看到虎杖悠仁闭上眼睛摇头也就没再说什么。


    好吧,他想道,五分和潜在的七十分还是稍微有点区别的。


    “别再苦着脸啦,”虎杖悠仁走上前轻轻用手肘戳了他一下,目光落向乌鹭亨子的方向,“她已经完全被过去吞没了。”


    祈求来的第二次人生究竟是应该用来填补遗憾,还是应该抛弃失败的第一次从头再来呢?


    不,不管怎么想似乎都没办法完全抛开“遗憾”这个词。


    “你刚才说一个人总会走到极限?”出乎意料的,乌鹭亨子居然很快清醒了过来。


    她在少年们警惕起来的眼神中靠坐在身后硌人的断壁下,似乎完全摆脱了刚才让她变得极不理智的怨恨,缓缓说道:“天真的是你们才对。我曾见过不论是当人类还是诅咒都能够超越强者极限的、绝不分神于其他的……灾祸。会先走到极限的是妄想依赖他人的你们。”


    虎杖悠仁率先明白了她指的是谁。


    “你既然见过宿傩,那应该也遇到过万。”


    “……那个会津来的疯女人?她也受肉了吗?”


    虎杖悠仁的嗓音很清亮,总是透着一股昂扬向上的劲头,故作深沉的时候也总是很容易被识破。不过偶尔认真起来也会变得极有压迫力:“我原本觉得你们这些受肉的古代术师死了也没什么所谓,毕竟你们的重生剥夺了容器的意识,本来就是最恶劣的事。”


    乙骨忧太手中没有鞘的刀尖点在地上,重复地碾磨着浮尘。


    “剥夺他人的生命还能坦然地活下去……也许在结界里可以遵循这样的规矩,毕竟他号称要将这里打造得更像咒术全盛的平安时代。但是在外面的社会,这样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乌鹭亨子沉默地看着他,半晌突然嗤笑出声:“所以我说你们真是太天真了。我能从容器中看到你所谓的外面的社会……你居然还能看着我的眼睛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这才真是让人贻笑大方啊?!”


    外面的、现代的社会太过拥挤,也许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都有可能造成创伤,又或者把本就还没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每个人都鲜血淋漓又默契地对他人和自己身上的血迹视而不见,仿佛看不见就能假装它们从未存在过。


    至于虎杖悠仁说的,乌鹭亨子便更加嗤之以鼻。也许吧,也许真的会有心口如一的人,但乌鹭亨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连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粉发少年可都对从他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没什么信心。


    虎杖悠仁平静地看着她:“我不否认。”


    他不否认,但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那份固执。


    这样波澜不惊的回应拦住了乌鹭亨子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心思,她看向虎杖悠仁的眼神中多了一份疑惑不解,但很快也被不知是自嘲还是依旧愤恨的感情融化了。


    “小金,”乌鹭亨子终于让自己的目光落到了地面上,“把我的分数都给他们。”


    分数被寄存在了虎杖悠仁的身上,他的小金虫甩着恶魔样的尾巴笑嘻嘻地播报着上涨的点数。他明白乌鹭亨子并非认输或改变了想法,只是认定他们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之后选择了放弃沟通。


    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变成了心中落下的一口气就这样吧。


    抱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看向了远处早已跃跃欲试的石流龙。


    在这个原本四足鼎立的仙台结界,因为突然出现的变量而导致乌鹭亨子暂时出局,如今的状况对石流龙来说称得上天赐良机。在术式相性上克制自己的乌鹭亨子被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击败,黑沐死和多鲁布对他的威胁不大,看上去是个能够彻底制霸仙台的好机会。


    “我就说我不会看走眼,”曾被誉为伊达藩最强咒力输出的古代术师无论如何都想要在这里饱餐一顿,“你们会是我的甜点吗?”


    用发胶精心打理过的飞机头此刻变成了他这台咒力大炮的发射装置,“冰沙冲击波”迅速在石流龙的额前汇聚,发射出去的咒力洪流半径至少有五六米,范围大到令人发指。


    这听起来、看起来都挺唬人的咒力冲击波实际上只是单纯的咒力放出,是把咒力凝聚在一起然后一口气打出去而已。但是石流龙的术式也名为【咒力放出】,用不用术式对他来说都不会辱没了“咒力大炮”这个称呼。


    “冰沙冲击波”碾碎了进攻路径上的一切阻碍,现在从石流龙所在的屋顶到虎杖悠仁他们和乌鹭亨子战斗结束的建筑废墟之间出现了一条沟壑,途中被咬掉了半口的房屋摇摇欲坠。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石流龙就已经兴奋地笑了起来:“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被攻击笼罩进去的两个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正面吃下了这一发咒力放出,仅凭咒力防御就将从极远处飞来的冲击波完全抵挡住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虎杖悠仁有点惊奇地说道。


    他们周围还缠绕着没有消散的咒力气息,被冲击波碾出来的隧道让他们能够清楚地看见远方天台上的古代术师,身为人形炮台的石流龙自然也不会是咒力量捉襟见肘的类型,恐怕肉|体力量也不会太差,是个比乌鹭亨子更难缠的对手。


    乙骨忧太抬手说道:“去吧,悠仁。”


    回敬的咒力放出与原先冲击波发出的轨道重合,比之更加磅礴的咒力填满了石流龙的视野,山呼海啸般向他奔涌而来。


    在那瞬间,石流龙便已知道自己终于在这个时代遇到了可以共同美餐一顿的对手。乙骨忧太的咒力聚集速度甚至比他还快,完全放出的时候那排山倒海的架势直接让他兴奋地吼叫出声。


    就连主动飞身接近他的这个粉发少年也不容小觑。拳头相撞,后退的是石流龙。


    虎杖悠仁手上的手套咒具仿制自特级咒具游云,使用效果也简单粗暴,能让挥出的拳头上附加最纯粹的力量结晶,因此这一拳直接让没有做好充足应对准备的石流龙差点废掉了一条手臂。


    如果换个身体素质不怎么样或者咒力防御稀烂的家伙挨上这样一拳的话,整条手臂直接在爆炸性的力量冲击中炸裂、与身体分家都是可能的吧?!


    太久没有遇到这样强力的对手,这反而激发了石流龙的战斗激情,以术式方式发出的数道咒力冲击波像是导弹一样追逐着虎杖悠仁的身影,灵巧地转弯想要追上那个动起来的时候像风一样疾驰着的少年。


    石流龙全力施展术式,即便如此那些咒力冲击波依旧没办法追上虎杖悠仁。


    他的身体太灵活了,明明速度没有快到肉眼不可见,哪怕他只在这附近的几个屋顶上和石流龙周旋,却依旧游刃有余地戏耍着追在自己身后的几条尾巴。


    石流龙余光看见方才还站在远处的乙骨忧太已经消失不见,一边警惕着可能从暗处袭来的进攻一边加强了咒力输出,勉强追着虎杖悠仁的冲击波瞬间盈满了咒力,速度和机动力也同步上升了几个层次。


    与石流龙对战时选择近身是个比站在远处当靶子更好一些的选择,当然也只是好一点,他本人也是个擅长近身战的术师,只是在极近距离下在使用咒力放出会稍微影响他的动作,容易被抓住破绽——仅限与一流的术师对战的时候。


    不巧的是在石流龙终于赶到这附近时,虎杖悠仁他们与乌鹭亨子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扭曲平面的术式挡住了发生在另一侧的战斗,石流龙并不太清楚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各自的术式究竟是什么。


    不过从他的战斗经验里分析的话,这两个少年各自的分工倒还算明确,由身体素质极高的虎杖悠仁在前吸引火力,另一个人藏在暗处寻找机会若是配合默契的成熟术师也许会稍微棘手一些,但他们两个看上去可都还没长到可以被称为“成熟”的年纪啊!!


    虎杖悠仁觉得他已经试探得差不多了。


    石流龙的进攻手段似乎只有发出各种形态的咒力冲击,但仅凭这可以在虎杖悠仁见过的所有泳者中排到头位的咒力输出就足以让石流龙在进攻能力上一骑绝尘。近距离正面撞上去的话绝对非常不妙,但经过周旋后冲击波的威胁就没有那么大了。


    恐怖的斩击贯穿脚下的大楼时,石流龙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瞧了这个有着琥珀色瞳仁的粉发少年。


    被“瞄准”的是他,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刹那的汗毛倒竖、凭借直觉向侧方避开了视线焦点的话,哪怕将所有的咒力用于防御也不会在那般可怕的斩击中讨到多少好处。


    落脚点顷刻间坍塌,移动间石流龙旋身接住虎杖悠仁打向侧腹的一拳,两人终于在不断坠落的平台上开始拳拳到肉地互殴。


    这家伙——!!


    虎杖悠仁皱眉认真了一些,古代术师脸上的笑愈发嚣张。


    石流龙极高的咒力输出效率加上瞬间的爆发力让他的每一拳都极其锋利,如果不好好防御的话只要一着不慎就会受伤!


    从格挡的小臂上传回的麻痹感让虎杖悠仁仿佛回到了被里香摁在教会的训练场上乱揍的时候。


    在倾斜又极不稳定的落脚点上的短暂交手因为虎杖悠仁在挥拳时击出的【御厨子】变得血腥了起来,石流龙感觉自己在打一具没有知觉的人体模特:“——什么啊,人类的肉|体居然能结实成这样吗?!”


    虎杖悠仁渐渐地抓住了迫近咒力核心的灵感,终于有一击突破了石流龙的防御,拳头擦着颧骨蹭过,不需要贴面发出斩击,仅凭一带而过的拳风就将那块的咒力防御打得粉碎:“毕竟这是我少有的值得自满的地方啊!”


    “哈哈!哈哈哈!!”石流龙的大笑随着他们一起坠落,在即将落地时两人默契地加了些力量挥出最后一拳作为这场交锋的结尾。


    瞥见虎杖悠仁拳头上泛着黑红色的咒力时,石流龙挑眉咬牙面露狰狞之色,挥拳的同时额前的发卷中心也闪烁起凝聚咒力的光芒。


    被主人舍弃的一拳果不其然遭到了格挡,但瞬息间近距离爆发的咒力冲击波绝对没办法被轻易躲开!!


    虎杖悠仁的眼睛亮得惊人。


    黑红色与闪耀着的咒力相互碰撞,黑闪带来的状态提升让虎杖悠仁的咒力输出效率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原本容易分为先后两波击出的咒力冲击被压缩到了一处,竟然隐隐压住了临时改变策略的石流龙发出的咒力冲击波。


    光柱在触及虎杖悠仁的拳头时就像打在石头上的水柱一样被分开了,弹向了四面八方。


    真的假的?!虽说是仓促间发出的冲击波,眼前这个粉发小子的咒力防御也只是勉勉强强的水准,但这个肉|体强度真的有点太夸张了吧?!!


    顶开冲击波的拳头还在向前推进,虎杖悠仁几乎将所有的咒力都堆积到了这条手臂上,额头和其他肢体末端的地方被弹开的锋利咒力擦过,留下了冒着血的伤口。


    僵持的局面只维持了一瞬,借着落地后脚踏实地的助力,虎杖悠仁低吼着将这一拳送到了石流龙的脸上。


    第130章


    从建筑坍塌到虎杖悠仁用黑闪顶着石流龙的咒力冲击波将他揍翻,一共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被咒力的暴击迎面击中,石流龙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又瞬间惊醒,得益于同样强大的身体素质才没有在对峙失利后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真是的!!!”脑袋遭受重击的晕眩和满嘴血腥味也没能让石流龙变得谨慎起来,反倒是完全激发了他的战斗激情。


    来自身后的阴影步步逼近,石流龙当然没有放松对乙骨忧太的警惕,毕竟他的咒力一直像个大灯泡一样在黑夜里发着光,让人想要忽视都做不到。


    真是难得遇到这样合他胃口的甜点啊——!!!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都没想到看似已经落入下风的石流龙在他们两人的夹击中还能暴起反击。古代术师以难以想象的力量攥住了虎杖悠仁的手臂,另一只手握拳对上了攻来的乙骨忧太。


    石流龙体表流动的咒力猛增,所有泳者中的第一咒力输出终于决定向他们证明一下他绝非空有名头,三方角力产生的巨大咒力波动冲散了还在不断落下的簇簇碎屑,直接让他们脚下的地面产生蛛网样的裂纹。


    对上乙骨忧太那张总是在战斗中变得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淌着血的石流龙狞笑着鼓动浑身的咒力和肌肉。乙骨忧太黑色的瞳孔骤缩,下一刻竟然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


    乙骨忧太在倒飞出去的时候完全失去了身体平衡,但更令人心惊的是从他口中呛出的鲜血。


    他难得在心中暗骂。


    石流龙没有将暴起时涌动的咒力完全集中在与乙骨忧太相撞的那只拳头上,而是借着挥拳的势头让它们像一堵墙一样完全打在了他的身上。恐怖的瞬间爆发力让乙骨忧太觉得好似有一节火车头直接撞了上来,在被弹飞的时候连内脏都受到了冲击,现在身体到处都散发着隐痛。


    更让他觉得无奈又火大的是通过刹那间的接触从石流龙那里模仿来的术式。


    因为有了里香作为外置大脑,乙骨忧太现在能够模仿并储存的术式数量达到了六个,包括从虎杖悠仁那里模仿来的两个术式、咒言、星之怒、诛伏赐死以及天使的雅各布天梯。


    乙骨忧太放弃了操纵重力的术式腾出了一个空位,但一把【咒力放出】拿到手他就发现这个术式在自己手里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嘴巴里的铁锈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抬手接住了被甩飞过来的虎杖悠仁,在双双砸进旁侧的大楼前被从影子中冲出来的白色式神拦了下来。


    “那家伙的咒力真的跟大炮一样——”虎杖悠仁抬手抹掉了从鼻子里流下来的血,在手背上感受到了滚烫的湿意。


    乙骨忧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把手上的伤治一下。


    虎杖悠仁这时才意识到刚才硬生生防住石流龙咒力冲击的手掌血肉模糊,但是因为没有伤到骨头所以没被他放在心上。破损的皮肤在正极能量的作用下迅速愈合着。


    追出来的石流龙看到了这一幕。


    反转术式啊他们身后显现出来的大家伙是式神?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石流龙感知到乙骨忧太身上的咒力在式神显现出来后又提高到了另一个高度:“果然,你们就是我的甜点吗?”


    “啊?”虎杖悠仁挑眉疑惑地发声。古代术师们的想法总是千奇百怪,每次对话都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漫长时间变成了实质,想要理解他们的话总会让虎杖悠仁耗尽心思。


    这次变成甜点了。


    石流龙当着他们的面点燃了一支香烟。灰白色的烟雾很快向上升去,古代术师也迎着虎杖悠仁莫名其妙的目光说道:“你们不喜欢甜点吗?不管有没有饱餐一顿,看到橱窗里放着诱人的甜点不想继续品尝一下吗?”


    “吃饱了的话一般就不会再想吃甜点了吧?”


    “嗯哼,”石流龙打了个响指,目光扫过虎杖悠仁过于年轻的面庞,“但是你曾吃饱过吗?”


    他专门指了指乙骨忧太,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质疑道:“在这样的世界,你吃饱过吗?”


    虎杖悠仁的眉毛沉了下来,他突然明白了石流龙口中的饱腹感和甜点是什么意思,心思飘到了乙骨忧太的身上。


    落在身上的目光变得重了一些,但乙骨忧太神色未变,仿佛早已理解了石流龙话中的深意。他觉得他们大概能够在某些方面称得上是“同类”,比如战斗欲。


    如果要让他问出口的话,得到的答案无非也就是第一次人生没能得到满足之类的吧。不过与乌鹭亨子相比,石流龙的理由会显得更加不可理喻。


    “只有八分饱的人生,若问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倒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具体的憾事,”烟灰从指尖簇簇落下,这支会在一口气的尽头散出甜味的烟燃得很快,石流龙望着多少还是与几百年前不太一样的夜空,“遇到过很合胃口的强敌,也邂逅过不错的女人,肯定有人会觉得‘都有过这样的人生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但还没有被满足就是最大的问题啊!!”


    ……要来了。不管是迎击还是主动出击,虎杖悠仁都做好了准备。


    白色式神的身体鼓动着,似乎还有骨骼移位的声音响起。它盘踞在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的身后,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


    “如果在餐厅里遇到了一个因为看见美食而狼吞虎咽的孩子,我倒是会劝他细嚼慢咽一些,”乙骨忧太提起刀,冰凉的刃面映照出了他的眼睛,“至于我们,我想我们的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现在就问吃没吃饱……不觉得有点太早了吗!!”


    他话音未落便已消失在了原地,站立之处只留被暴力踏碎的地面和气流掀起的灰尘。另外两道身影也不遑多让,虎杖悠仁和里香分别从两侧夹击,三人配合默契地攻了上去。


    石流龙难掩失望:“可是在自己饥肠辘辘面对美食的时候看到个厌食的家伙坐在对面也很扫兴啊!!!”


    乙骨忧太不是战斗狂。他不像鹿紫云一那般执着于某个对手,也不像石流龙一样追求着酣畅淋漓的战斗。


    尽管他的确在遇到强大的对手时会感到兴奋,心脏的搏动比以往要快得多,被调动起来的咒力难以平息,每到这种时候他总会觉得自己进入到了某种“领域”之中,在这里只有战斗才能安抚他躁动的灵魂。


    但是比起主动追求这样的战斗……若要问乙骨忧太能想象到自己的人生可能拥有的遗憾,他给出的答案永远不会将“没能好好战斗一番”放在最前列。


    这就是他与石流龙最大的不同之处。


    古代术师像是一只永远也填不饱肚子的饕餮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们拆吞入腹,乙骨忧太本来不想这么高调地打起来,所以在最开始就没打算叫里香出来帮忙。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暗处的羂索盯着,机械丸此刻肯定也藏在哪里看着他们。


    速战速决!


    与乙骨忧太心有灵犀的虎杖悠仁在他和里香的掩护下迅速接近着石流龙。


    里梅曾说他们不忠于自己的力量,行动间也不敢放开手脚,生怕哪个动作做得过头了会扯坏这副脆弱又滑稽的人类皮囊,露出怪物般的内里。


    虎杖悠仁也偶尔会想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他们讨厌人类吗?像是夏油杰和枷场姐妹他们一样厌恶着非术师、将普通人当成与自己不同的“猴子”憎恨吗?


    肉|体的伤暂且不论,能够狠狠伤到心灵的也就只有那些与自己说着同样语言、拥有相同生理构造的人吧?


    这样说也许太容易混淆“人类”的概念,但在虎杖悠仁的眼中,咒术不能参与到分割“人类”这个概念的标准中来。


    他只是厌恶着会带来不幸的东西。“不正确”的东西。


    从未体会过的超级重压随着虎杖悠仁的挥手而落下,粉发少年站在了石流龙两步开外的地方,将继承自虎杖香织的术式完全释放了出来。


    生命的价值、生命的意义、生命的重量。


    说他爱着所有的“人类”,那倒是会被他挠着头露出苦恼的笑容然后很快地否认吧?那太难了,谁能将自己的心切得那么碎又慷慨无私地全都送出去呢?


    而且这听起来不是神佛才能做到的事吗?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也许正是因为将祂们的爱护之心切得太碎了,送到每个人手中的时候只有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嘁!”石流龙在重压之下挣扎着,用发胶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也在落入术式生效范围内的时候变得散乱不堪,但代表着【咒力放出】的光芒依旧在额前聚集着。


    这个粉毛小子!!他的术式不是斩击吗?!石流龙凭感觉判断没人能够从这片重压区轻易脱出,就算是乙骨忧太那种咒力怪物都很勉强。但是看起来术师本人也不能移动,再怎么变态的重压也没办法压住咒力冲击波吧?!


    被桎梏的动作让他无法看到自己身后被拉长的影子,但迎面而来的耀眼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比他的【咒力放出】更快扫来的是来自乙骨忧太与里香的合力进攻,他们与虎杖悠仁之间的配合毫无破绽,重压消失、虎杖悠仁向后避开的瞬间,狂乱的咒力将石流龙完全吞没,紧接着像是不讲道理的天灾一般撞穿了前方的诸多建筑,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结果还是用高调的进攻结束了这场战斗。


    “刚才的战斗中你分神想别的事情了吗,悠仁?”他们趁着夜色继续前行,虎杖悠仁的小金刚刚播报完他们拿到手的新鲜点数,乙骨忧太忽然问道。


    虎杖悠仁没有及时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提起了别的事:“看他的样子应该还没满足吧?”


    乙骨忧太与里香的全力输出完全击溃了石流龙的咒力防御,他爽快地交出了分数,但离开时的神情却像是个满心期待跑去面包店结果发现已经快到打烊时间的孩子,只能看着橱窗里所剩无几的甜点失落万分。


    要是没有其他可以绊住乙骨忧太的事,他大概一定能和石流龙好好打一场,直到双方都饱餐一顿。


    乙骨忧太顺着虎杖悠仁的思路想了想,直言道:“大概?但应该也只是一次小小的任性,如果我真的选择为了享受战斗而放弃了其他所有事的话。”


    所以说,他永远不会将满足自己的战斗欲放在最优先的选项上。至于他的小任性,大概早就在新宿街头被五条悟揍得烟消云散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悠仁。刚才在想什么?”


    眼见乙骨忧太不打算放过他,虎杖悠仁有些苦恼地说:“我就走神了一瞬间,这也能被发现吗?!”


    因为一直在注意着,再加上真的很好懂。乙骨忧太默默心道。


    “我在想里梅说的话。虽然听她讲话总是让人火大,但总会在某个情境下想起他们来。”


    两面宿傩和里梅,他们完全舍弃了人类的身份,将自己归为怪物。绝对忠诚于自己的力量之人,甚至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信任,而是疯狂地崇拜着?向往着?虎杖悠仁也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描述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力量的。


    万、乌鹭亨子乃至石流龙等等诸多古代术师大抵多少都有类似的倾向,只是没有诅咒之王那样绝对和极致。


    虎杖悠仁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抬头用一种纯然的语气对乙骨忧太说道:“你数过吗,忧太?”


    “数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将一根手指卷入掌心之后便停在了那里,有点茫然又有点认真地说:“绝对不可能战胜的人。”


    “我觉得想这些没有意义吧,我们又不是五条老师除了真正的最强,想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事啊。”


    虎杖悠仁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松开手掌将它们放到了脑袋后面,语气轻松了不少:“但五条先生想这个更没意义了吧?”


    乙骨忧太忽然打了个冷颤,苦着脸说:“别说了我现在好怕他直接冲过来给我们一人来一个‘苍’诶。”


    虎杖悠仁被他的模样吓得掉色了:“你这和好学生有天没写作业结果第二天一直焦虑着会不会挨批评有什么区别啊?!再说了他不应该直接去找羂索吗?!”


    “你太看得起我了,悠仁。”他可不是什么好学生。


    “是这样吗?”虎杖悠仁蹭了蹭鼻子,说道:“但看起来你一直觉得他是个好老师吧?”


    这倒是没错,但乙骨忧太觉得他们之间的这段对话有点莫名其妙。他抓不住让虎杖悠仁如此发言的真正原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们正在向羂索所在的地方前进。每次遇到和那个人有关的事,虎杖悠仁总爱想些有的没的。


    也许还是在紧张?


    从他们进入仙台结界之后,羂索的咒力就毫不收敛地挑衅着他们。


    “他应该和另一个泳者在一起,”离得近了,乙骨忧太也能感知到另一团混在附近的咒力气息,“应该不是黑沐死,大概是多鲁布吧。”


    目前仙台结界内得分最多的多鲁布·拉克达瓦拉,看样子他们眼前这个正在移动着的巨大咒灵就是他的式神,它正在像是推土机一样破坏着前方的一切障碍。


    在这个距离已经能够锁定术师本人的位置了。


    “一直没感觉到黑沐死的气息它真的还在这个结界内吗?”虎杖悠仁左顾右盼着。


    现在有了能够自由出入结界的规则,相比危险的古代术师们,对周围地区和附近城市威胁最大的其实是成为泳者的咒灵。能够成为泳者意味着至少是一级,甚至可能全都是特级,保留知性是必然的,威胁性也会成倍上升。


    它们不需要适应结界外的社会,只需要遵循本能去战斗、诅咒人类就可以了。


    如果再碰上真人和漏瑚那样想要代替人类成为这片大地新主人的家伙,想想都会觉得头疼。


    “可能是擅长隐藏气息的家伙吧。”乙骨忧太推测着。能够和其他三人相互制约,在乌鹭亨子和石流龙相继暂时出局的时候没有选择乘虚而入,看起来和黑沐死的能力有更直接克制关系的就应该是多鲁布了。


    他们在巨大咒灵爬过的沟壑外站定,形似蜗牛的大家伙看上去根本不在意自己脚下的两个不速之客,依旧沉默且不容置疑地向前推进着。


    虎杖悠仁深吸了一口气。


    “决定好了?”


    这次提问的人交换了过来,变成了虎杖悠仁。


    乙骨忧太将手中提着的刀转了个方向,反手握住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就算亲自听到你这么说我还是有点觉得愧疚”虎杖悠仁嘴巴上说着让人失落的话,动作上却完全相反。他主动拉住了乙骨忧太空着的那只手,干脆利落地踏着地面运转术式,带着人跃过了他们身前那道深深的沟壑。


    他们推开仙台体育馆的大门时,乙骨忧太手里的刀上还滴着血。


    虎杖悠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二层观众席上、带着一脸让人憎恶的微笑向他们挥手打招呼的羂索。


    “托你们的福,这个仙台结界的咒力收集很快也要接近尾声了。不过我还以为等到你们过来的时候肯定已经结束了来着,看来多少还是因为没能尽情战斗的缘故吧。”羂索还穿着他们极熟悉的那身袈裟,只是如今再见却徒留不断升腾的怒火。


    他笑眯眯地说:“让我们来好好谈谈吧,悠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