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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狂言》青春校园小说_饶了我吧

    第71章


    乙骨忧太在书桌旁发现了两个行李箱。


    “这个是?”


    虎杖悠仁脱掉外套之后就走到了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饭,刚把出门喂猫前拿出化冻的鸡肉清洗干净,听到乙骨忧太的话后侧着身子看了一眼,即答:“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事,我就想着先把东西收拾一下。”


    乙骨忧太的目光停留在虎杖悠仁桌子上压在课本下的各种旅行手册,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气:“真可靠啊,悠仁。”


    其实虎杖悠仁也只是胡乱地搜集着讯息,离开教会之后要去哪里也丝毫没有头绪。不过面对这种庞大又杂乱的选项,看得越多,越能让虎杖悠仁的心变得安定下来。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逃避让人左右为难的选择,只是在平安夜逐步逼近的现在,他必须要找些事情来填满自己因为无能为力而动摇的内心才行。


    今晚只煮了最普通的咖喱,虎杖悠仁端着盘子来到矮桌上时,听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随后便是枷场姐妹开关房间门的声音,看来其他人应该也都回来了。


    “怎么了?”虎杖悠仁不知道教会里的人今天下午一起去了高专,看到乙骨忧太的神色发生了轻微的变化,这才发出了疑问。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没什么啦。”


    虎杖悠仁撇嘴,又将汽水拿出来之后打开了电视。他调换着频道,听着乙骨忧太取来餐具依次摆放在他们两个的盘子上发出的碰撞声,最终将电视画面定格在了他们常看的电视剧频道。


    “忧太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完全交给我来选的话,根本没有头绪嘛。留在国内还是去海外呢?如果要去海外,还得尽早准备手续才行。”


    今晚的咖喱没有放巧克力,所以咖喱粉的味道更浓一些。乙骨忧太搅着沾满汤汁的米饭,深思熟虑后缓缓说道:“悠仁,我们把你身上的诅咒彻底解决掉吧。”


    “现在?!能做到吗?!”虎杖悠仁完全把身体倾斜了过来,满眼期待和不可思议地望向乙骨忧太。


    “抱歉,”只是乙骨忧太充满歉意的表情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让粉发少年失落地坐回了原地,“我想能够彻底解除束缚的方法只有杀死那个人。”


    虎杖悠仁说:“我明白的。你觉得我们应该主动追上去?”


    “如果就这样放手不管的话,我们不管去到哪里都无法安心生活的吧?”乙骨忧太双手交握,压低眉头皱了起来:“我来做这件事。我向你发誓,我绝对——”


    “我们一起,”虎杖悠仁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一起来。这件事本来就和忧太没有关系,真相什么的,我也不想再继续追究了。”


    他的妈妈、他的出生、他的存在对于某些藏在阴影里的人来说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意义,又或者在过去、现在、未来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对虎杖悠仁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比起真相,他更想要生活。正如他和夏油杰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中说起的“生活”,那些小小的期待构成了他对未来的希冀,也许当下所做的事对这个世界毫无价值,可是在他本人心中却是弥足珍贵的宝物。


    虎杖悠仁揪住了胸口的衣服。那份不知何时生起的感情在四季轮回之间慢慢生根发芽,年年岁岁,跟着他一起成长,直到蜿蜒的根系在不知不觉间填满了藏着美好和腐朽之物的心房。


    “忧太,”他抬起头,看到了惊愕的乙骨忧太,然而模糊起来的视野却没办法让他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究竟是在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着这番话,“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喜欢。


    喜欢。


    爱。


    乙骨忧太被轰鸣的心跳声堵住了耳朵,他不知道自己伸出手想要干什么,却轻轻握住了虎杖悠仁的手腕——就像虎杖悠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诉说心意的时候会想要流泪,却在试图蹭掉那些滚烫的液体时被人捉住了手,拉开了去,让他只能用力眨着眼睛来让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啊、怎么抱歉,它自己就”


    好逊,怎么会有人在告白的时候哭出来啊?


    似乎只是那一瞬间的情绪上涌让满溢出来的所有喜欢化作了眼角的泪水,虎杖悠仁挤眉弄眼地将它们驱赶走,而泪意也像它来时那样突然地消失了。


    而且,他居然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说出来了——


    虎杖悠仁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升腾的温度,也终于看清了乙骨忧太脸上灼人的红。黑发少年张着嘴巴,眼睛因为瞪得太圆而失去了它们本应拥有的威慑力,反倒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晶亮,像水晶一样漂亮。


    “……悠仁。”乙骨忧太几度吸气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也只是化作了一个名字。


    但被碾碎的言语也让名字的音节吐出时带上了千钧之重,正如他们相互陪伴、一起成年的年月,也早已变成了心中浓厚而真挚的情感,一触即发。


    “……我本来打算等到平安夜之后再和你正式地告白,”虎杖悠仁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狼狈,他想要抽手,却发现乙骨忧太攥得死紧,“结果就这样说出来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哽在了喉咙里,乙骨忧太半起身向他的座位靠了过来。


    矮桌是被改造过的被炉,他们拆掉了能够自动加热的装置,只留下了柔软的褥子,这样遮住之后被炉里的温度是最合适的,不需要加热来让它变得更暖和。


    乙骨忧太挪过来的时候依旧没有松手,这让虎杖悠仁连调整自己的坐姿都做不到。他直挺挺地坐在原地,看着乙骨忧太的身影逐渐放大,直至占满他的全部心神。


    靠近、俯身,然后有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了额头上。


    虎杖悠仁瞪着眼睛,终于拿回了双手的支配权,但依旧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了。


    乙骨忧太亲了他的额头之后将他拢到了怀里,紧贴着胸膛的耳朵能够听见对方讲话时胸腔的震动,以及本就疯狂跳动着的心脏——虎杖悠仁的心脏同样活蹦乱跳地在他的胸前闹腾着,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吵闹的声音。


    “我也、最喜欢悠仁了。但是一直没有勇气,一直觉得还不够……没办法让你得到幸福,又自私地想要满足自己,害得你总是为我担心。”


    话匣一旦打开,哪怕笨拙到语无伦次,乙骨忧太也想将千言万语都说给虎杖悠仁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份喜爱不知何时居然如同藏在心中的诅咒一样变得庞大而不可忽视,倾吐诅咒之言的嘴巴里如今冒出了满是爱意的话语,在听到少年告白的一瞬闪过心头的无数记忆几乎要打湿乙骨忧太的眼眶。


    原来我早已拥有的东西,是当时不解其意、只觉得温暖又欢喜的东西,而今拥入怀中后才恍然大悟。


    虎杖悠仁的身体很烫,他搂着乙骨忧太的腰,将自己完全埋进了他的胸口,闷声说道:“……像是笨蛋一样。”


    长大之后他们很少再这样拥抱,虎杖悠仁还曾经因为搞不懂自己的心情而逐渐拒绝乙骨忧太的亲密接触。那时他只觉得牵手和靠在一起会让人面红耳赤地想要逃离,现在的他只想要敲打那个什么都不明白的自己,简直迟钝到无可救药。


    他又觉得自己超级幸运,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却没有真正地分开。察觉到自己青涩的心意之后,没有花多少力气就发现另一个人似乎和自己抱有同样的情感——他们都表现得太明显了。


    乙骨忧太的手指插入了虎杖悠仁后脑的发丝间,加深了这个拥抱,像是想要将他完全揉进身体里一样。


    虎杖悠仁大概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把你的未来、你的全部都交给我吧,悠仁。”


    我已经完完全全地属于你了。所以不许后悔,也不许放手。乙骨忧太的未尽之言冲入虎杖悠仁的耳中,被浓重的感情推得人仰马翻。


    不说出口,是因为害怕里面可怖的独占欲被自己扭曲成另一种诅咒,哪怕它们已经拥有了同等的效力,只要诅咒的、被诅咒的人对此心知肚明即可。


    虎杖悠仁从能够将人溺毙的温柔怀抱中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要来亲亲吗?”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可耻地动摇了。就像被虎杖悠仁用星星眼注视着一样让人无法拒绝的邀请,他的话漩涡似的吸住了乙骨忧太,难以自拔。


    他直接抬手盖住了虎杖悠仁的嘴巴,亲吻了自己的手背。


    “……”他从瞪圆的琥珀色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们以后再来完成它。”


    听起来就像是个感情骗子一样,这个未完成的吻一触即分,乙骨忧太迅速拉开了和愣愣看着他的虎杖悠仁之间的距离。


    “……喔。”因为根本没想到要闭上眼睛,对虎杖悠仁来说刚才的动作实在太有冲击力了……虽然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可乙骨忧太的行为还是彻彻底底地击碎了他,萌生出了羞于启齿的冲动。


    打断这份无言默契的是虎杖悠仁肚子里悠长幽怨的鸣叫。


    乙骨忧太挠着头撇开脸:“先吃饭吧,悠仁。”


    他没有离开虎杖悠仁的身边,而是将盘子拖了过来。


    虎杖悠仁低着头,握住勺子之后不自觉地搅动变得温热的咖喱,有点固执地问:“什么时候?只是亲亲而已应该没关系的吧?还是说忧太你……”


    他看上去已经晕了头,全然不管被戳中心事的乙骨忧太完全爆红的脸颊和慌乱中伸来捂他嘴巴的手,继续发出暴论:“……难道是个超级保守的家伙吗?虽然我也觉得那种事成年之后再说比较好啦,但只是亲亲的话也会忍不住吗唔唔——”


    乙骨忧太几乎要带着哭腔压低嗓子祈求道:“悠仁!!拜托你不要再说了,我才没有期待那种事!!都叫你不要瞎看小黄书的啦!!”


    虎杖悠仁眨着眼睛,忽然笑得很狡猾。这不是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嘛!


    然而没等他继续调侃着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乙骨忧太直接喂了一勺咖喱在他嘴里,半强迫着他开始这场被推迟了太久的晚餐。


    ——


    今年冬天东京没怎么下雪,只是干冷的空气令温度不断一降再降,每次外出都会让脆弱的鼻腔粘膜变得紧绷起来。


    后街上的汤屋依旧在傍晚时分开始变得火热,从房顶上的烟囱里不断冒出滚烫的蒸汽。写着“鹤”字的门帘上被老板的女儿挂上了从幼稚园带回来的圣诞装饰,绿色的花环配上红色的蝴蝶结,每一次掀开帘子都能听到“叮铃叮铃”的铃铛被摇响的声音。


    街边的商铺里播放着经典的圣诞歌曲,摆放在橱柜最显眼地方的商品包装上几乎都有圣诞节相关的元素,有的店铺还搬来了圣诞老人的摆件放在门口。店铺、车站、街道两旁的独栋公寓门口都挂上了颜色亮丽的灯饰,为即将到来的平安夜增添了一分节日气氛。


    虎杖悠仁待在贴满咒符的房间里,地面上摆放着摊开的行李箱,但他没有继续收拾东西,而是扯过凳子坐在了房间的正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和乙骨忧太像往常一样告别,只在门被关上之后才能察觉到各自都有些懊悔没能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不过还是不要说了比较好,虎杖悠仁心道,不然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预示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样。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贴在墙壁的咒符上,这些东西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那个人知道他就在教会,顶多不让她知道自己待在哪个房间里,如果她连这一点都提前调查清楚,咒符的作用也就只能当作一种心理安慰了。


    他蹬脚让凳子转起了圈,天边日影昏黄。


    东京、京都的主要地区都已经设下了“帐”,天光无法穿透咒术构成的屏障,内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和夜晚无异。夏油杰提前宣战的行为给咒术师们留出了充足的时间以疏散演习为由清空了“帐”内的大部分人,但毕竟不知道袭击究竟会覆盖到哪些地区,所以连高专的一年级新生们都被拉过来分配到了一小块区域的驻守任务。


    提前投放至此的咒灵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熊猫看到伊地知洁高接到一个电话之后满头大汗,于是问道:“怎么了吗?悟又说了什么吗?”


    辅助监督叹了口气,为难地回答:“倒不是五条先生的事,京都那边说秤金次同学还有星绮罗罗同学和他们起了冲突,已经离开了。”


    正在调试新咒具的禅院真希闻言惊叹道:“他们就这样走了?”


    “听上去是的。不过七海先生还在京都那边,不会出太大问题的。”伊地知洁高擦掉额头的汗,山雨欲来的气氛让他不自觉地承担起过大的压力,不过依旧恪尽职守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调动辅助监督们游走在城市中,寻找咒灵们和滞留者的踪迹。


    东京这边不像京都,那边有术式适合远程侦查的京都校二年生西宫桃在,提供空中支援要比他们这边轻松不少。冥冥也有自己要负责的区域,她的乌鸦们看到的信息只能由辅助监督们相互转达了。


    “腌高菜。”狗卷棘拍着熊猫的手臂,指向了隔壁高楼的顶层。


    “那里有什么吗?”什么都没感知到的禅院真希和熊猫顺着狗卷棘的手指抬头望了过去。


    年轻的咒言师皱起眉头,笃定地向同伴们告知了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危险:“明太子!”


    熊猫将手搭在额头:“那里有人,是诅咒师吗?”


    禅院真希将咒具扛到了肩膀上:“渐渐地都聚过来了,目标是五条老师吗?”


    五条悟就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伊地知洁高离开前和他们说日下部笃也那边已经开始组织祓除成群结队的咒灵了,在他们这边也能听到隔了两片街区之外的战斗发出的响动。


    “嗯,那个难道是夏油杰?但是感觉不太像诶。”屋顶上的人接近了一些,熊猫原本还以为是夏油杰,毕竟那样磅礴的咒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的,但是现在又觉得有点不太确定。


    乙骨忧太已经尽力收敛自己的咒力了,但很快他便放弃了这一行为。


    在最强咒术师的面前,一切伪装都毫无用处。


    米盖尔和菅田真奈美站在更近一些的地方,等待着信号。一旦五条悟有离开前线的迹象,就轮到米盖尔上场了。


    乙骨忧太最后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围巾。


    虎杖悠仁身下的椅子在转动时发出微弱的吱呀声。他又转了两圈,忽然伸腿支撑住了地面。


    有人闯进教会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耶!我终于让他们说出来了!!!急死我了!!!


    然后我要开始给孩子们开挂走剧情了(没错我还是这么爱写剧情x战斗会变多√),感谢看到这里的你!更新频率改为日更,以后每晚20:00见啦!


    ——


    请老师们再次重温简介和第一章作话预警,没问题的话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72章


    虎杖悠仁关上了房间的灯。他站在门口,手上已经戴好了乙骨忧太送给他的半指手套咒具。来人似乎目的明确,踏上木制楼梯的时候也丝毫没有隐藏脚步声的意思。


    只有一个人。


    是妈妈吗?


    虎杖悠仁的表情凝重起来,不住地活动着手腕,唤醒身体里的咒力和力量。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中映了进来,一双脚的阴影挡住了部分夕阳,有人和他隔门而立。


    “”虎杖悠仁屏住了呼吸,却在下一瞬猛地回头,在身后的窗户被击碎的刹那看清了入侵者。


    来人有一头黑色炸起的短发,玻璃碎屑纷飞间居然让虎杖悠仁差点将他看成了伏黑惠,不过入侵者后脑还留着被白色发带绑起来的长发,身穿像是剑道衣一样的衣服,粗壮眉毛下的眼睛瞪大:“就是现在!!”


    一只狰狞的眼睛在虎杖悠仁身侧的虚空中缓缓睁开,这诡诞的画面让他的肾上腺素陡然飙升,下意识地想要挥拳击碎令他感到不安的威胁,却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是术式!这群人、到底是——?!


    “哼,少说多余的话,兰太。”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碎裂的门板划破了墙壁,将门框旁那一道道黑色的划线彻底毁了个干净。


    这种距离根本不需要使用术式。目标已经被禅院兰太的术式固定在了原地,禅院直哉抬脚准备一击终结这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可怜家伙。


    哪怕不用【投射咒法】,他的速度也无人能及。


    “炳”已经干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哪怕知道这一次的目标是拥有【咒灵操术】的夏油杰统领的诅咒师集团也是一样。任何诅咒师在家族力量的面前都是束手无策的,更何况来到这里的是他们禅院家。


    夏油杰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但留在这里的可能性也不大。


    禅院直哉击出的手掌已经无限接近了虎杖悠仁的脖子,如果被击中的话会直接折断脖颈,哪怕拥有反转术式也回天乏术。


    他眯起眼睛。


    被他认定为“毫无反抗之力”的粉发少年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了刺眼的咒力,禅院兰太的术式制造出来的眼球上的血丝骤然凸起,反应在术师本人身上的剧痛代表着他所以为的“猎物”并没有束手就擒。


    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从虎杖悠仁的身体里涌现了出来,他双脚踏裂了地面,几乎怒吼着扯断了术式对身体的无形束缚,拳头击碎了那只诡异的眼睛,并且带着恐怖的破空声和禅院直哉擦肩而过。


    千钧一发侧身躲开的禅院直哉感受到了脸颊处的皮肤传回的刺痛感,被虎杖悠仁的挥击带起的风也变得锋利无比。


    只用了不到1秒的时间,虎杖悠仁就已经凭借不讲理的蛮力突破了禅院兰太固定在他身上的枷锁。


    出拳的速度更快。


    如果刚才使用了【投射咒法】,哪怕提前以会被反击而设定好了动作,恐怕也会因为这远超想象的反击速度而被扰乱,令他自己陷于“定格”的状态,这一拳也就会真真切切地打中他吧?


    伴随着禅院兰太因为反噬而捂着涌血眼睛的闷哼,禅院直哉被激怒了。


    虎杖悠仁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他和长着狐狸眼的禅院直哉对视,然后视线落到了脚下,在地面的震动传到脚底之前径直向上跳起,躲开了贯穿整栋楼的奇特攻击。


    一双看起来由土与泥组成的手掌拔地而起,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直接插进了这栋楼里横冲直撞,双掌合十,立于坍塌了大半的建筑废墟之中。


    虎杖悠仁跃至了半空,嘴角向下坠着,视野里突然失去了禅院直哉的身影。


    “?!”


    肩膀上传来被人蹬踏的力量,他只来得及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到了仿佛闪现一般出现在了自己背后的黄发咒术师。


    “有两下子,”禅院直哉讥讽地笑着,眼中是不折不扣的蔑视,“但你也玩儿完了!”


    猎物在空中无处受力,这样空旷的地方正是【投射咒法】的使用者们最喜欢的猎场。


    虎杖悠仁以极快的速度撞向了地面,砸起一片尘幕。


    落地的时候没来得及调整好身形,虽然护住了脑袋和内脏,但冲击力仍旧让他的牙齿撞破了口腔黏膜,嘴里登时涌出了血腥味。


    他在瓦砾碎块中迅速起身,吐掉了嘴里的血液。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术式,禅院直哉踩在他背上的时候身体就好像被困在了某个异次元一样定格住了,连转动眼球都很困难。这和被禅院兰太控制住的感觉不太一样,虽然同为定身效果,但禅院直哉的术式效果显然更高级一些,仅凭蛮力没有突破的可能。


    这就是当世最速术师拥有的【投射咒法】。最速自然说的不是禅院直哉,不过他的【投射咒法】比起自己老爹来说也算青出于蓝,只等年龄和经验成长后便能取而代之。连同禅院直毘人的家主之位一起。


    这种术式将1秒分成了24帧,术师将预设好的动作填入这24帧中制成分镜,就像制作动画片中的连贯动作一样,施术者与被他碰到的对象都必须以1/24的帧率来行动,失败即会被冻结1秒钟。


    如果禅院直哉在这栋楼还没有被破坏之前发动的那次攻击中使用了术式,为了躲开虎杖悠仁意料之外的反击,他就必须违背自己预先设定好的分镜动作,承受自身被冻结1秒的惩罚。


    虎杖悠仁趁着烟尘还未完全散去的间隙将所有入侵者的位置找了出来。除了和他打过照面的禅院直哉和禅院兰太,另有一个留着鱼鳍一样竖起的杀马特发型的老人半跪在地面上,从他双手触地的动作能够大致推测出这一双摧毁了楼宇的泥土大手就是他的杰作。


    此外另有一些人站在更远的地方,从着装上来看和他们也是一伙的。


    飞扬的尘土散去,禅院直哉挑衅地看着居然留在原地没有逃跑的虎杖悠仁:“你还想挣扎吗?乖乖去死的话还会轻松一点啦。”


    “这是什么力量居然强行挣脱了我的术式!”捂着眼睛的禅院兰太立在禅院长寿郎的身后,眼睛小到根本看不见瞳仁的老人只是诡笑着,再次拍击了地面。


    无数小型手掌造物拔地而起,因为缩小了体型而令生成的速度无限增加,虎杖悠仁后退的时候发现禅院直哉再一次消失,因为警惕他恐怖的速度而被分走了注意力,一时不察被禅院长寿郎的术式追上,扣在了双掌之间。


    他被以一个憋屈的姿势固定在了术式构成的手掌中,双手为了护住胸腹而被挤在了身前无法顺利发力,只剩脖颈之上留在外面能够勉强转动。


    “糟!!”


    这群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一上来什么都不说直接打了过来,整栋建筑都已经完全坍塌,尽管说好要离开,可那也是他和忧太的家啊?!只能庆幸他提早将祈本里香的御守和珍贵的相片贴身放在了内侧的兜里,不然的话——


    禅院直哉的身影迫近,虎杖悠仁猛地望向灰色的天空,今天它们被不怎么纯粹的夕阳染上了一丝橙黄。袭击者在他的眼睛里像是掉帧的动画一样,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闪烁着攻了过来。


    “杂鱼。”


    让“炳”精锐尽出却只捉到了这样一条瘦弱的杂鱼,简直是在浪费生命,让人提不起兴致。


    口腔内部涌现的血液从牙缝间汇入舌根,虎杖悠仁顾不得嘴角浮现出的湿润触感,发丝被尖锐的风全部向后压去,瞳孔骤然缩小。


    似乎是被禅院直哉脸上明晃晃的嘲讽之意激怒了,困兽发出死斗前最后的嘶吼:“——从我家里滚出去!!!”


    “去死。”


    禅院直哉预设的动作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几帧,这次他的手臂会直接将斩断虎杖悠仁的脖子。逐步增加的速度能够让被咒力强化过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禅院直哉的眼中看不见残忍或者兴奋,似乎这样血腥的结局他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采取的某种必要手段——生命的价值?他为什么要耗费脑细胞去思考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所以自然也就不会在意夺走生命的手段是否残忍。


    虎杖悠仁从禅院直哉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一点,这比他自身的性命正在受到威胁更令他在意、更让他无法忍受。口腔里的血腥味刺激着大脑,被桎梏的四肢无法反抗从自己胸中喷发而出的满腔愤怒,在某个陌生的回路被死亡威胁逼迫着建立起来的刹那,虎杖悠仁点燃了自己。


    只差一点。禅院直哉的手臂如刀,只差最后一帧就能贴上粉发少年脆弱的颈部皮肤,然而比这最后一帧更快降临的是无法抵抗的重力。


    负的咒力与负的咒力相乘所得到的便是诸多术师倾尽毕生所学也无法领悟的正极能量。五条悟曾说咒术师们的成长不是平缓增长的过程,而是在某个节点产生颠覆性的质变。


    跨过这道门槛就能继续成长,没办法前进的话就只能一辈子留在原地打转了吧?借用伏黑惠的一句话:五条悟说的话——尤其是咒术方面——总是对的。


    恐怖而无形的重压凭空出现,径直将无限加速的禅院直哉狠狠压向地面,一直挂着轻蔑的脸颊直接被压入满地泥污中,窜入鼻腔的土腥味令高傲的特别一级术师目眦欲裂。


    崩裂的碎石土块和他一样凶猛地坠向地面,打在脸上的细小石子甚至让他产生了被职业棒球手打出的全垒打棒球击中的感觉。


    他的余光瞥见稍远处的禅院兰太和禅院长寿郎也同样受到了重压的影响,只是他们还能勉强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维持一下|体面,但他现在用尽全力也只能让手指抠挖着地面的泥土,平添狼狈。


    生死狭缝间求生无门,当生存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逼着人不得不做出改变的时候,身体和灵魂同时为了保证能够继续活下去而自发寻找出了最后的出路,不管它们的主人是否期待着这样的改变。


    虎杖悠仁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看到了留在皮肤上的红色。他终于得以喘息,然而在明悟术式反转的刹那涌入脑海的信息却不容乐观。正极能量还带来了术式反转之外的惊喜,只是现在的他无暇顾及这种能量更精密的利用方式。


    生来便刻入大脑的回路中被灌入了全新的正极能量,术式反转的运转就像呼吸一样变成了某种本能,令虎杖悠仁瞬间理解了它能够带来的效果与限制。与被乙骨忧太复制走后展现出来的效果差不多,但在术式范围上仍有明显的差别。


    以虎杖悠仁本人为中心,半径2到3米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超级重压区,在这个半径范围之外一直延伸到将近20米左右都是重力异常区,虽然没有重压区这样沉重到让人抬不起头,但从禅院兰太和禅院长寿郎的模样来看,顶着异常区的压力也会让人行动受限,举步维艰。


    他还没搞懂禅院直哉的术式究竟是怎样运行的,只能匆匆将之归为“不能被碰到”,在只有6秒的重压持续时间内,虎杖悠仁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找到一条求生之路。


    这群人是真心实意带着冰冷的杀意而来,他必须想办法摆脱他们,亦或者将他们彻底打趴下虎杖悠仁握紧拳头,在术式持续时间结束的一刹那立刻爆发,看准某一个方向暴冲起来。


    禅院直哉感觉背后一轻,抬头之后看见虎杖悠仁狂奔的背影一闪而过。那种只能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虚影、连视线都无法捕捉的速度


    失去半侧视野的禅院兰太只听到了重物落在身侧的声音,狂风和地面的震颤同时传达到了他开始混乱的大脑里,在残酷训练中化作本能的战斗反应让他瞬间发动了术式,反噬流血的眼球像是被人用匕首戳烂了一样刺痛着,但另一只眼睛已经出现在了半空。


    禅院长寿郎构造出的手掌在疾驰的虎杖悠仁面前也只能望而却步,在禅院兰太的术式生效前,虎杖悠仁已经抵达了他既定的位置,强硬地插入了两人之间,急停的力量直接让地面龟裂。


    这是什么样的速度?!上一次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人还是——!!


    虎杖悠仁知道禅院兰太的术式能够依靠足够强大的肉|体力量突破,他再一次凭借蛮力挣脱了术式的桎梏,迎着禅院长寿郎在身前匆忙构筑出的手掌造物,一拳将这个老人砸了出去。


    一群控制欲太强的混蛋们。


    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拉向眼角,他的余光瞥见了禅院直哉的身影。


    速度在不断叠加着。因为感到自己被羞辱而产生的屈辱感让暴怒的禅院直哉不断拉高【投射咒法】的加速度,在空旷的地方,分镜动作的设定可以更加大胆、更具“重量感”。


    力量是由什么来决定的?


    速度。


    禅院直哉挑战着物理法则的极限,脑海中的分帧灵感化作虎杖悠仁眼中被偷走的时间,在不断重复的动作设置中将术式的速度叠加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


    重量。


    禅院直哉已经意识到虎杖悠仁的术式看起来有一段不短的间隔时间,可能和它的持续时间相等甚至更长,而且这个弱鸡在施用术式的时候没办法移动。别说他是因为不想杀人才取此下策,那才真是让人捧腹大笑了!!


    极限加速度下挥拳的重量能够贯穿一切防御。


    虎杖悠仁在察觉禅院直哉靠近的瞬息就开始跑动,但因为没有看透【投射咒法】的分帧方法而再一次被冻结了动作。1秒的定格让他结结实实地挨了禅院直哉直击腰腹的一拳,随着冻结的分镜动作被打碎,他整个人也倒飞了出去,一头撞入了夹在训练场和被损毁的建筑之间的常绿树林中。


    禅院直哉甩了甩手。为了确保击中虎杖悠仁,他没有选择折断对方的脖颈,本以为刚才那一击就能够彻底让粉发少年失去行动能力,可关节处传来的打击感却让他没那么乐观。


    “什么鬼?这种身体素质和力量,”禅院直哉嗤笑了一声,看着炳的人向虎杖悠仁落地的方向包围了过去,“难免让人想到甚尔,不过还差得远啊。”


    杂鱼就是杂鱼,在泥巴里蹦得再欢,最后也只是俎上鱼肉罢了!


    他随意瞥了一眼双目充血的禅院兰太和被击飞的长寿郎,嘴巴上毒得厉害:“被这种小鬼打得这么狼狈,也太没用了吧?”


    禅院直哉似乎选择性忘记了他自己也在其中,但没人来得及苛责他的得意忘形,树林里传回了不太好的消息。


    “哈?”禅院直哉恶狠狠地歪头,语气不善:“他能跑到哪里去?!这林子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他还能飞到天上去吗?!”


    然而他亲自深入林间也没能发现虎杖悠仁的踪迹。粉发少年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只留下令人疑惑的奇怪残秽。


    第73章


    虎杖悠仁赌对了。强悍的身体素质让他在被禅院直哉的重击击飞落地后迅速起身,而且他足够幸运,落点不在靠近训练场的方向,而是贴近了教会边缘的围墙,不然的话他只能跑向没有掩体的空旷地带,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隐藏气息的咒符起了作用,帮助他在“炳”的人将树林包围起来之前离开了那片区域。


    他捂着肚子,闷声咳嗽了两下,嘴巴里的血腥味让他有些反胃。也可能是有被打中了腹部的原因在吧,他现在觉得疼痛已经开始向受击部位的四周蔓延开。他忍着强烈的呕吐欲望,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手机没在身上,是战斗的时候从衣兜里掉出去了吗?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借到手机给乙骨忧太打个电话,至少给他留个言。


    那群人果然有备而来,只有事先知道他在哪里,才能够无视咒符的作用直直地找到了他的房间之外。


    是谁?


    如果是“妈妈”,她又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明明他的身上还有束缚在,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把他逼出来。


    冬日的残阳被远山吞掉了半个身子,惨淡的光没办法驱散周身的寒冷,迎面而来的风反而随着虎杖悠仁的前行而变得更加凛冽,他在自己呼出的白气中停下了脚步。


    如有实质的寒冷降临在了他的身边,汤屋的烟囱里还不断向上冒着蒸腾的热气,可是虎杖悠仁却如坠冰窟,仿佛用于维持生命的空气在呼吸间变成了夺命的利器,切割着他的气管和脆弱的肺。


    有人站在了他身前的不远处。


    ——


    伏黑惠陪着津美纪待在家里,玉犬们就趴在他的脚边。针对东京和京都的诅咒行动没有波及到埼玉,可空气中还是能够感觉到令人不安的震颤,哪怕是街道上的商铺一刻不停地重复播放着圣诞歌曲也没办法驱散伏黑惠心头的焦虑。


    这几天他完全联系不上虎杖悠仁,发给乙骨忧太的讯息也已读不回,似乎他们之间一直相互隐瞒的秘密就以这样让人难过的形式揭露开,打得他措手不及。


    伏黑津美纪还在努力将家里装扮得更有节日氛围一些,看到她忙前忙后的样子,伏黑惠反倒庆幸了起来。


    至少津美纪不会被卷进去。


    “小惠,你一直都很焦躁不安,发生什么事了吗?是和朋友吵架了吗?”似乎是不自觉地忘记了伪装自己的表情,伏黑惠的心思被津美纪一下子揭穿了。


    “不,没什么,跟你没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啊虎杖?你不是说不想成为诅咒师的吗?!还是说只是不得不卷进百鬼夜行的恐怖|行动中,被迫诅咒他人吗?


    伏黑津美纪只能担忧地望着他,黑白色的小猫扒拉着玉犬的毛,玩得不亦乐乎。


    五条悟对自己已经“被包围”这件事心知肚明,但他完全没有在乎的意思,站在他身旁的术师和辅助监督们看起来也没有人在乎这一点。这是“最强”之名带来的安全感,投射到整个咒术界上大概也是同理。


    有五条悟在,这不过又是诅咒师们的一次以卵击石,就算对手是曾经同为特级咒术师的夏油杰也如是。至少对藏身于总监部的那些人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过程?他们不关心这些。


    夏油杰没有出现在东京的战场前线。


    “难道在京都?”五条悟捏着下巴自顾自地说。从他一周前大张旗鼓地跑到高专宣战的模样来看大概还是那个爱出风头的性子吧,不过嘛他也说不太好啦。


    “不过连忧太都被拉过来了吗?他到底跟那孩子说了什么啊真是没救的家伙。”


    伊地知洁高匆匆忙忙地跑到了五条悟的身边,手里还握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和他说了什么。


    五条悟听后并没有特别惊讶的反应,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诅咒师们聚集的方向,随后扭头向学生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哪怕隔着眼睛前的遮挡物,米盖尔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浑身上下都被某种视线一扫而过,彻底看穿了。


    “难道已经被发现了?”米盖尔问。


    菅田真奈美并不意外:“不如说能拖到现在才被发现已经很不容易了。菜菜子、美美子?”


    躲在咒灵嘴中的枷场姐妹回应道:“怎么了?”


    “要提前开始行动了哦。”


    诅咒师们的首领夏油杰既不在东京,也没有出现在京都。伊地知洁高接到的报告是咒术高专所在的区域被“帐”覆盖了,当他急急忙忙地将这一消息告知五条悟后,今晚的百鬼夜行所有违和之处都在瞬间串通起来。


    只是最基础的调虎离山,本来这一招不会让咒术师们倾巢而出,但夏油杰用自己的力量和最凶恶的诅咒师之名完成了这一壮举,甚至已经为五条悟挑选好了对手。


    五条悟不觉得夏油杰费尽周折只身前往高专仅仅为了旧地重游,怀念一下他过去的青春而已。


    “忌库?还是薨星宫?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他向狗卷棘等人招招手,语气轻快地吩咐道:“棘你们也感知到了吧?楼顶的那孩子就交给你们啦,务必拖住他给老师我争取时间才行呐。”


    “啊?五条老师你还需要争取时间?”禅院真希不解:“把这边交给我们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五条悟指了指身后,“那个外国佬有点难缠,我得先把他解决掉。”


    熊猫拖长声音“嗯”了一声:“那我们这边的这家伙呢?感觉他的咒力量比悟你还要多很多呢。”


    五条悟对一年级学生们抱有很大的期待,也对乙骨忧太持有相应的信任。信任这个与虎杖悠仁心意相通的孩子不会对自己的同龄人下手,如果他本来的任务就是拦住高专众人的话,这样多少也能继续拖延一些时间,让五条悟能在解决掉威胁最大的米盖尔之后立刻通过“苍”回到高专。


    “是会有些棘手,不过抱歉,得拜托你们拼命拦住他了。”


    禅院真希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只是轻轻地“嘁”了一声。都被这样拜托了,自然要全力以赴——听起来不是个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对手,这倒是让她有些兴奋起来了。


    “鲑鱼!”狗卷棘坚定地点头。


    半只脚踏出顶层,一直关注着下方状况的乙骨忧太也收到了准备行动的信号。他收起手机,摒弃了心中所有的浮躁与焦虑。他马上就会回去的。


    下方的三个人两人一熊猫,看起来像是五条先生的学生,现在已经毫不遮掩地抬头向自己的位置看了过来。是准备来拦住他吗?


    眼神阴郁的黑发少年居高临下地回望,明明身边没有其他人,却仿佛在与什么人对话着一样,安抚着不存在的“某个人”的情绪:“不要着急,里香。不可以做得太过火,热身的动作要尽可能轻柔,等轮到我们真正上场的时候你就可以尽情放手享受战斗了。”


    祈本里香留给他的宝物在影子里发出愉悦的咕哝,迫不及待的心情似乎也影响到了乙骨忧太。他从未预想自己会像今天这样战意高昂,似乎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荒唐透顶的战斗。


    他闭上狠狠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最后让自己清醒了一些,抬手接下了里香递出来的咒具。


    悠仁,我果然


    乙骨忧太站立的房顶被人暴力地破坏了,戴着拳套的毛绒生物大喊着“欧拉欧拉欧拉”为自己的同伴们开辟出了一条最短的通路。


    嘴角和舌尖印有同心圆咒纹的少年将下半张脸完全露了出来,携带着诅咒之力的语言向乙骨忧太袭来:“——不许动!!”


    乙骨忧太行动受阻,不过狗卷棘的咒言只在他身上生效了不足2秒钟,术师本人就因为喉咙里涌出的大量鲜血而被迫中断了术式的施用。


    “棘!这家伙,等级这么高的吗?!”禅院真希扛住了摇晃着身体的狗卷棘,此时他们和这个诅咒师少年处在同一片平台上,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终于让三个一年级的学生察觉到了乙骨忧太身上异质且庞大咒力的来源。


    “明、明太子!”狗卷棘捂着喉咙,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为从乙骨忧太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咒力而颤抖着。


    这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少年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可现在不是深究这些异常的时候。


    “抱歉,”乙骨忧太横刀在身前,将咒力注入了手中锋利的咒具,“很快就会结束的。”


    燃起的战斗欲望与兴奋感并非源自里香,而是他自己。是他期待着一场能够拼尽全力的战斗,这种隐秘的欲望大概从他出生起就藏在他身体中的每一个角落,一直以来被他忽视、亦或为了生存下去而主动隐瞒了起来。


    悠仁一定早就发现了,所以在听到他主动说“想要去”的时候才没有阻止他的吧?


    反正他就是个自私任性又冲动的家伙,索性在这里畅快地大闹一场,然后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吧。


    悠仁还在等着他。


    “你这混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禅院真希愤怒地说。狗卷棘推开了她扶住自己的手,不肯拖累自己的同伴。


    咒言的术式效果威力越强,对术师本人的影响越大,如果术式对象的实力强过自己,在施术的时候则会受到严重的反噬,就像刚才狗卷棘试图固定住乙骨忧太的动作时一样。


    “不许动”这个命令并非威力最大的咒言,比起“扭曲吧”、“去死吧”这样的咒言来说要温和许多,不过即便如此在乙骨忧太身上起到的效果也并不尽如人意,甚至直接反噬伤害到了狗卷棘的喉咙。


    看来之后需要谨慎选择施放时机,挑选更温和无害的语言附加咒力。


    这场超大型诅咒恐怖|袭击牵扯到了整个咒术界,在东京前线的战斗开始前,京都那边已经传来了有咒术师受伤的消息。家入硝子那边也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而眼前这个黑发少年却全然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愤怒的禅院真希质问着乙骨忧太。


    漆黑的双目黯淡无光,仿佛吸走了最后一丝天光的夜幕一样可怖,但他的声音表达出来的情感却与他冷峻的神情大相径庭:“我不知道。不,应该说直到刚才之前,我都没想明白。”


    这家伙!!


    熊猫没有贸然更换核心,准备先用自己的力量会会这个看起来与他们同龄的诅咒师。


    夏油杰究竟想要做什么、他自己动摇的立场、颠覆本性的战斗欲望种种复杂的问题几乎要将乙骨忧太压垮,像是将他围困在汹涌海面上的暴风雨,任他苦苦挣扎,嘲弄着他的无能为力。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唯有一盏灯塔永远都会为他亮起。


    在黑夜中如此醒目,乙骨忧太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手。


    “但是,”他压低眉眼,语气终于彻底冷了下来,“我有必须要战斗的理由。”


    狗卷棘喝下润喉药,擦去脸颊旁流下的汗,摇着头说:“木鱼花。”


    “说的什么胡话?”禅院真希举起薙刀摆出架势,像训练中一样配合着狗卷棘和熊猫准备围攻乙骨忧太。


    其实熊猫倒是觉得乙骨忧太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它身为突然变异咒骸,生来就与周围的人不一样,对自己并非人类这个事实很有自觉,也不会觉得羡慕人类。毕竟人类有的时候很恶心的嘛,而且很难理解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大概是出于某种动物——熊猫不常这么想自己,但为了便于理解,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的直觉,它觉得乙骨忧太身上充满了各种矛盾。明明想要畅快地战斗,却强迫自己变得谦逊。明明有坚定的战斗理由,却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黑发少年的心中一定有必须要为之拼命努力的目标,但又一会儿犹豫不决,一会儿率直地表达自己的决意,实在让它搞不懂。


    “嗯,不过我还是挺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的啦。”


    熊猫率先发起了进攻。


    ——


    羂索站在高专的“帐”外,气定神闲地等待着。


    “怎么样,对这个容器还满意吗?”他又换了一具男性躯体,依旧是没什么咒术天赋的普通术师,但比起原先那具女性躯体要更好用一些。


    有人带着极寒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身后。羂索微微回头,叫出了来人的名字:“里梅?”


    留着妹妹头的白发术师后脑有一片仿佛被鲜血染红的挑染,身着僧衣,起身后理了理衣摆。她和羂索同时抬头,看见了被浮动的小型冰山带过来的容器。


    里梅已经很久没有用术式放开手战斗了。这具未“重启”前的女性容器长相和他本来的模样相似,只是咒术天赋欠缺了一些,但无伤大雅,用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为了制服反抗激烈的虎杖悠仁,里梅不得不用上了一些粗暴的手段。


    随她而来的冰山缓缓下落。过度冷却的咒力凝结而成的坚冰将粉发少年最后的反抗定格住,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身体关节被寒冷的冰霜一寸寸冻结,像是倒霉地被裹入树脂中的虫蚁,头面也被完全隔绝的时候意味着它们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别让他死了啊。”羂索心情很好地说道。


    “我比你更在乎这个容器,羂索。少说没用的话,什么时候能开始?”里梅向前走了两步,有些难耐地望向被漆黑的结界笼罩住的地方。


    她给虎杖悠仁留出了只能勉强呼吸的通道,让他处于缺氧却不至于彻底窒息的边缘,削减他的抵抗。


    这一招奏效了,被死死困在坚冰中的虎杖悠仁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听不见也看不见,剩下的就只有毅力和某种执念还在源源不断地化作薪柴,企图在极寒的地狱中维持这具濒死的身体继续燃烧。


    “请便。”羂索摆出了邀请的手势。


    这样随意的态度令里梅心生疑虑。尽管是千年前的老相识,可里梅从未真正看清过羂索这个人。不能用寻常的思维来看待他——亦或是她,没人知道羂索成为“羂索”之前的一切——他所谋划的、值得等待千年的事都像他这个人一样笼罩在迷雾中,而从中伸出的触手总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吸引力。


    盯着它就会有恐惧和不自量力的好奇心滋生。


    里梅抬手,被冰捕获的猎物应声落地。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木盒,打开后将里面被咒符包裹着的东西取了出来。


    地上的身体还在抽动着,尽管已经失去了意识却仍在本能地挣扎。


    冰冷的手钳住了虎杖悠仁的脸颊,在将木盒里的东西放进他的嘴巴里前,里梅问道:“为什么还要让那群术师特意跑去攻击容器?”


    分明她亲自动手更高效,现在她不得不让宿傩大人在这样一具破损的容器中受肉。


    羂索耸肩摊手:“只是一种后备手段罢了。夏油杰比我想象中的更疯狂,那些术师对我来说就没什么用了,哈哈。不必在意,就结果来看我们都很满意不是吗?”


    “哼。”里梅松开手,在散发着邪恶诅咒的手指状咒物滑入容器的喉咙里后,推手扬起虎杖悠仁的头,看着他将咒物完完全全地吞入了腹中。


    只要结果令人满意就好。过程?谁还会在乎过程呢。


    第74章


    两面宿傩睁开了眼睛。


    无聊。


    在容器的记忆中畅游了一圈的诅咒之王发出这样的嗤笑。


    虎杖悠仁吞下封印着1/20灵魂的手指咒物的少年身上背负着枷锁,肉|体与自己的“老朋友”绑在了一起,灵魂交给了另一个少年。宿傩一眼就看穿了羂索留在这具身体上的恶趣味,面向他敞开的大门后是一间明晃晃的囚牢。


    呵呵,就算他不住进去,这个可怜的、被玩弄着长大的容器本身已经完全成为了他人的俘虏,从精神到行动都被人掌控着,让宿傩连嘲弄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流淌在记忆中的“爱”倒是令他侧目,饶有兴致地逐一观看了那些青涩又暧昧的情愫。由此,宿傩断言虎杖悠仁是个会在“爱”的面前悲惨死去的可怜虫,滑稽又可笑。


    理解爱、嘲笑爱、拒绝爱的诅咒之王一脚踹上了为他准备的牢房大门,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无聊。


    “羂索?!你在容器的身上干了什么好事?!!”暴怒的里梅对身侧的男人怒目而视,因为愤怒而隐隐失控的咒力让他们周围竟飘下了雪花。在夕阳彻底消失在山那侧的刹那,羂索扬起的嘴角戏弄着所有人。


    两面宿傩拒绝了这个容器。


    这倒是有趣的现象。在与羂索签订契约的诸多古代术师中,面对暌违千百年的自由,哪怕对他提供的容器不怎么满意,也没有人敢像宿傩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愧是唯我独尊的诅咒之王,”男人无视了里梅的质问,仰天笑了两声,“真是令人羡慕的自信。”


    他终于想起安抚同盟者的情绪,对里梅说道:“你也看见了,这是宿傩自己的选择。你准备怎么办?等我的计划开始之后,也许会有更合适的容器也说不定。”


    “你这混蛋”里梅凝视着虎杖悠仁脸上只出现了一瞬就慢慢消失不见的咒纹,这纹路她再熟悉不过,可羂索说得不错,这是宿傩大人自己的选择。


    诅咒之王的选择已经明晃晃地告知里梅,她必须要舍弃这具难得对宿傩大人的诅咒拥有耐受性的容器了。这个容器的身上一定被做了什么手脚,比起继续执着于这具被放弃的躯体,倒不如等羂索开启再现平安时代的计划后再去寻找更合适的容器。


    “我们的合作还可以继续,”羂索游刃有余的笑脸让人不悦,他不再看向里梅,“要找齐所有的手指咒物并不简单,错过今天再想要进入忌库就需要另外计划。啊,对了。”


    地上的粉发少年眼皮颤动着,已经出现了苏醒的迹象。羂索踱步来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像是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发:“这孩子要跟我走。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里梅。缺少的手指我会用其他的东西还给你,不过得等计划走到那一步才行。”


    他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斜斜地瞥向被“帐”覆盖住的地方。


    千年计划即将进入尾声,羂索花了漫长的时间来完成这幅画卷,也已经为目之所及的未来和结尾勾勒好了草稿。


    “呵,”不,说是‘结尾’并不尽然,应该严谨地承认那只是羂索计划的结尾,至于再往后、羂索真正期待着的东西还存在于看不真切的混沌中,令他那如同孩童般纯粹而恐怖的好奇心雀跃地跳动着,“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我要忌库里的手指。”里梅挥动衣袖,提出了合作的要求。


    “成交。”羂索同意得很大方。


    虎杖悠仁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翻身趴在地上痛苦地呕吐着,可除了一些食物残渣之外没有任何异物,但他依旧觉得不停反胃,最后只能跪在那里干呕。


    羂索单手撑着额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原本这孩子只要成为了两面宿傩的容器,绵延千年的诅咒锁链就会重新连接在一起,属于“虎杖悠仁”这个存在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将他裹上白色或者黑色的棋子外衣,扔到他该去、能去的地方将周围炸得粉碎就万事大吉。


    然而两面宿傩没能受肉,这样的异常对羂索来说勉强算得上是某种惊喜。可仔细算来,这样的惊喜还是不够令人惊叹,毕竟是他把这个孩子打造得太像一个牢笼,他应该更加收敛一些才对。


    “这样也好。”羂索从不知道后悔的味道,暂时失去了宿傩这个“助力”对他的计划影响不小,但想要继续推进也并不困难。不过是换掉一个棋子,将新的“助力”喂养得足够强大而已。


    里梅已经离开了。


    虎杖悠仁觉得嘴巴里太苦了,他虽然处在昏迷中,可被喂下某种东西的感觉仍留在了身体里,那东西难吃得要命,现在又混杂进了呕吐物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那是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他晃动着因为缺氧而胀痛的脑袋,努力让视线聚焦在羂索的身上,哑声质问。


    羂索娓娓解释道:“那是‘宿傩的手指’,封印着诅咒之王灵魂的特级咒物。”


    那是——


    羂索向“帐”的方向看了一眼,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起身说道:“跟我来。”


    虎杖悠仁待在原地没有动,琥珀色的眼睛在完全失去天光的此时此刻仍旧亮得可怕,带着某种决意。


    “”羂索似是无奈地叹气,有些失望地说:“如果一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想着去死,那就随你好了。我倒是觉得左右死亡就在身后,与其过早地放弃、留在原地等着被它追上,还不如像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一样被它驱赶着向前哈哈,说到这里,你还算是与他们有些不同的。”


    “人都爱暗示自己现实是恒常不变的,尽管生命与生活总是危机重重,可如果不是被逼到了极限,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按理来说应该殊死一搏才是,但大多数人连舍弃生命的勇气都没有,叫他们舍命搏一条出路自然也很难了。”


    他背身站着,目光却始终越过诸多结界望向藏在高专下方的薨星宫,他的老朋友天元的居所。也许是可能到来的、时隔千年的重逢终于让他有了一些情绪波动,亦或是能听他唠叨这些话的人实在太少,所以不免侃侃而谈了起来。


    “死亡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过正因为想死的话随时都能死,更应该先向前迈一步才对,这样总归是离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更近了一步,”羂索似是在对身后已经萌生死志的少年说话,又像是说给某些无处不在的人听,“对于连这种前进的勇气都没有、未曾体会过向理想迈步的实感就简单死掉的存在,我是十分厌恶的。”


    说罢他直接抬脚,在跨入“帐”中的瞬间将这个结界破坏掉了。他如愿听到了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了然地轻笑后,设下了全新的“帐”。


    漆黑的结界在虎杖悠仁的身后重新落地,他的眼中虽然仍能看见未被完全舍弃的决心,但此刻却跟上羂索的步伐,不断追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两面宿傩不是诅咒之王吗?为什么让我吃掉那个咒物?”


    羂索选定了某个方向,似乎被什么东西指引着一样,带着虎杖悠仁穿越森林的同时解释了何为受肉。被吞下的特级咒物是由宿傩的手指制作而成的死蜡,封印着强大的咒力、无法被破坏,当同类型的咒物被人类摄取时,寄宿于咒物中的咒力的主人便能控制该人类的精神与肉|体,甚至改变肉|体的形态。


    就像寄生在了身体中一样。


    “但是,为什么我”虎杖悠仁能够感受到腹部生成了异质的咒力,就像产生咒力的本源被外物污染了一样,整个人开始染上了危险又邪恶的气息。


    “是啊,为什么呢?”羂索只是轻飘飘地重复着他的问题,听上去极尽敷衍。


    “但是现在他没有,”虎杖悠仁盯着自己的手,在太阳落山的这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刻印在大脑中的术式在发烫——他勉强能够这么形容,新生的正极能量让他觉得新奇又害怕,除此之外似乎还有某种全新的回路正在雕刻着他的大脑,“既然你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成为容器,为什么现在还要带上我?为了你说的什么集合了一亿人咒力的东西?!”


    羂索笑道:“你可以当我是一时兴起吧。”


    也许这样的心情从生下这孩子的那一刻就已经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


    将命运搅弄得鸡犬不宁。


    虎杖悠仁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羂索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这里到处都是咒力残秽,看上去就像有无数术师在这里战斗过、生活过一样夜幕下的森林总让他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联想到和乙骨忧太一起在森林里度过的那几天,虎杖悠仁觉得他和森林这样的环境实在不太搭,总是会发生不好的事。


    至少乙骨忧太不在这附近。他没有感受到黑发少年磅礴的咒力,这多少能让他放下心来。


    阴谋。从出生起、不,甚至他的出生都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采取的手段,他的人生就这样被当做筹码、棋子,或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随意摆弄着。


    要为这样的人生而责备什么人吗?不,他已经决心要放弃探寻这些复杂的真相——真相的意义已经远不足生活和未来对他的吸引力,比起彻底搞清楚“妈妈”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更想和乙骨忧太一起继续活下去。


    他和乙骨忧太之间建立起的羁绊是与这些阴谋、秘密全然无关的,仅凭他们自己的心意主动达成的联结,他不想放弃他自私地将其当成了能够让自己更加理所当然地活下去的理由,哪怕连命运都背弃了他,至少他还有能够将之当成薪柴燃烧的东西。


    原本他是这么想的。


    按照羂索的说法,他本该在吞下宿傩手指的瞬间成为诅咒之王的容器,只是宿傩的灵魂拒绝在他的体内扎根,但特级咒物确确实实地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咒术的奥秘有时令人费解,有时也会带给人意料之外的惊喜。


    虎杖悠仁身随意动,以手作刀,抬到了眼前。


    走在他前方五六米远地方的男人驻足,为从身后感知到的属于诅咒之王的咒力回身,看见了粉发少年右手斜着切开空气的动作。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的成分,做人还是要谦逊一些得好,”羂索空手仅凭咒力防御挡下了这一记稚嫩的斩击,“不过,继承了‘我的血脉’,拥有这样的咒术天赋也不足为奇了。这可真是惊讶到我了,悠仁。”


    两面宿傩拒绝受肉,但摄取特级咒物后,寄宿其中的咒力主人对容器的改造在眨眼间便已完成,虎杖悠仁的大脑中被刻入了全新的术式,那是独属于将诅咒之名化作完全的恐惧流传世间千年的、两面宿傩的生得术式——【御厨子】。


    “我本来以为你至少还需要五六个月来适应这个术式,”羂索甩了甩手,亲自感受了一下虎杖悠仁斩击的力道,“这样倒是方便了很多。不过比起宿傩,这个斩击还是太过弱小了。”


    就知道没办法轻易地杀了他。


    虎杖悠仁也不觉得可惜,只是默默适应着这个全新的术式。


    “这里到底是哪?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他问道。


    “这里是位于筵山山麓的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羂索回答,“他们起的这个名字还挺一本正经的,哈哈。至于我们要去的地方到了。”


    这里是咒术高专?!是五条悟任教的地方,乙骨忧太收到的名片上写的就是这里的地址。


    虎杖悠仁在一间佛寺的门前看到了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咒力。


    “夏油先生的咒灵?”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这扇门进去就能抵达存放着诸多禁忌之物的‘忌库’,以及天元的居所薨星宫本殿。”羂索推开门,做出了邀请的姿态。


    受到天元结界术的影响,高专境内诸多寺社佛阁的虚像中有超过1000扇不断变化着的门扉,其中有一个是通往薨星宫的大门。若没有被邀请或不使用特殊手段没办法找到真正的门,比他们更先抵达这里的夏油杰利用数量庞大的低等级咒灵突破了障眼法,找到了这个入口。


    “至于天元是什么人你既然已经私下调查过盘星教,想必对它应该也不陌生了吧?”羂索想过要用什么样的称呼来指代自己的老朋友,不过想到它如今可能拥有的滑稽模样,最终还是选定了“它”。


    虎杖悠仁抿唇,踏入了黑暗的甬道。


    拥有不死术式的古老术师,天元用无数结界覆盖了这个国家,而它本人就是这些结界的中枢。夏油杰名下的教会原本属于盘星教,他们就是一个狂热崇拜着天元的非术师团体,这些都是虎杖悠仁最近才调查出来的事。


    甬道中的温度比外面更冷,骤降的气温让人忍不住牙齿打颤。虎杖悠仁看向甬道两侧向上生长的诸多枯木,它们似乎真实存在着,又好似只是他幻觉中的虚影,当他想要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看起来生机勃勃却没有一片叶子挂在枝头的枯木时,领路的羂索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忌库。”他仿佛一个称职的导游,无视了倒在血泊中的两个忌库番,将手放在了笼罩于忌库之上的结界,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它。


    库房里琳琅满目摆满了散发着各种气息的咒物和咒具,不少东西看得虎杖悠仁有些反胃,刚消停一会儿的肚子又开始在诅咒的刺激下翻腾了起来。


    他看到了泡在溶液中的婴儿尸体也许称呼它们为胚胎更合适一些。


    羂索随手将前三罐装入怀中,一边解释道:“咒胎九相图,和宿傩的手指不同,这几个咒物里面寄宿着的是咒灵——就当是咒灵的咒力吧。”


    他来到了被重重封印压制着气息、可仍旧有邪恶的咒力不断外溢的角落,找到了整个忌库中最宝贵的东西。


    虎杖悠仁接住了他扔来的盒子,打开之后看见了被强迫吞下的特级咒物本来的样貌。


    只一眼就让他瞬间反胃。宿傩的手指和羂索曾在他生日时寄给他的手指饼干一模一样,紫红色干皱的皮肤、根部还有象征着诅咒的嚎哭人脸、锋利的指甲让人怀疑在吞下它时会不会被直接划烂了肚肠


    与羂索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煎熬,虎杖悠仁只是看起来接受了这一切而已,被时时刻刻提醒着“你的人生只是别人棋盘上随意操纵的棋子”这一事实总会像蜂针一样刺痛着他。


    “吃吧。”羂索似笑非笑。


    第75章


    简直就是怪物。


    一年级的三个人已经被迫分散各处,乙骨忧太以一敌三仍旧游刃有余,身上的咒力仿佛不要钱一样被源源不断地注入那柄锋利的咒具当中。


    米盖尔就没有他这边这么轻松了,和五条悟对战的形势几乎完全一边倒,没被揍得抬不起头来都算他的身体素质天赋异禀。


    既没办法留在原地扛住五条悟和【无下限咒术】的进攻,也不能直接撒手就跑,米盖尔从没这么憋屈地战斗过。


    手中的特级咒具黑绳表面接触到不可侵空间的部分像是未燃尽的烟蒂一样发着微弱的光,编入黑绳的诅咒每一次扰乱【无下限咒术】都会相应地减少一部分。


    如果失去了能够扰乱术式的能力,黑绳就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绳子。


    “我祖国的术师,可是需要几十年才能编成这样一根绳子啊。”米盖尔藏在墨镜后的双眼警惕地注视着五条悟露出的那一只眼睛。


    极具攻击性的苍蓝色,简直和草原上最漂亮的天一样遥远又冰冷。


    这就是传说中的六眼五条家独有的特异体质,能够识破对象的术式、探知咒力。有这双眼睛的加持,五条悟的咒力操作精细到能够干涉原子的级别,由此完美掌握的【无下限咒术】完全支配了战场。


    “我赶时间,”白发咒术师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谁管你啊。”


    要是我死在这儿的话就变成咒灵去找你,夏油。米盖尔在认真起来的六眼术师手中苦苦挣扎,特化节奏进攻的术式在没办法正常使用【无下限咒术】的五条悟面前居然都不能占据优势。


    连贯动作中突出的强拍和瞬间的停顿制造出了一个个“点”,这便是米盖尔的术式镌刻在肉|体上的节奏,借此强化身体素质与战斗能力。也许【祈祷之歌】在最开始的确生效了,但在看穿一切的六眼面前,所谓势均力敌也只是某一方的错觉而已。


    米盖尔已经被打到枷场姐妹所在的区域。乙骨忧太不想离五条悟那边太远,但是围在他身边的三人又让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米盖尔先生撑不了太久了。


    “抱歉,”他习惯性地先道歉,但挥刀的动作却与他谦逊的语气截然相反,似乎他终于将封印着刀刃的无形刀鞘扔掉了一般,“我得赶快过去了。”


    流光闪烁,闪亮的刀刃裹挟着比冷风更凛冽的刺骨寒意,以无法抵抗的姿态贯穿了企图阻拦他的三人最后的抵抗。


    临时搭建起来的医疗部内,不断有受伤的咒术师被辅助监督们带到家入硝子身边。一到这种时候咒术师们的后勤支援总是显得捉襟见肘,毕竟家入硝子只有一个人,能使用反转术式治疗他人的术师少之又少。


    “家入小姐!”


    身穿白大褂奔走在大厅中的女性闻言挤出时间抬头,看到了被四五个人一起抬进来的三个一年级学生。


    带他们回来的辅助监督额头冒汗却没有空闲的时间擦掉它们:“情况有点奇怪,我一回头就看到他们三个倒在地上,可是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家入硝子的眼眶下是积攒了长久疲劳显现出的青黑,她皱眉迅速查看了学生们的情况,在发现他们并无大碍之后稍微松了一口气:“送去里面,等他们醒来之后就让他们自由行动吧。”


    都是一些很容易治疗的皮外伤,唯一严重一些的就是导致他们无法行动的那一击,但也能看出袭击者很好地控制了下手的力道。


    “啧,到底在搞些什么啊,夏油。”她的质问只化作忙碌嘈杂的大厅中的一缕杂音,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他人听到。


    距离这里不远的战场上,伊地知洁高在那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五条悟的指尖发出后迅速做出了撤离此地的决定。连“赫”都用上了,而且看起来下手越来越重以他对五条悟的了解,这是白发咒术师难得生气的表现。


    至于眼前这两个和高专学生们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尽管年龄不过十五六岁,但他已经看见最少有四个辅助监督死在了她们手上。在善恶都分不清的年纪却已经让双手沾满了鲜血,伊地知洁高只是为她们感到惋惜。


    枷场美美子说:“米盖尔要输了。”


    “那家伙怎么回事?!强得太离谱了吧?!”


    “菜菜子!我们得走了!”


    刚才站在她们对面的辅助监督已经逃走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肯定会被最强的战斗波及进去。


    夏油杰对所有家人的要求都是在感觉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放心大胆地逃跑就可以了。


    枷场姐妹从伊地知洁高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撤离这片区域的时候,枷场菜菜子看到了从远处天台上经过的乙骨忧太。


    枷场美美子的臂弯中夹着娃娃,系在娃娃脖子上的绳索垂落,在跑动的过程中打在大腿上。


    “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枷场菜菜子看了一眼手机:“谁知道啊!反正遇到人就把他们吊起来杀掉,就这样坚持到忧太离开吧。”


    “”


    天台上,乙骨忧太和五条悟相对而立,米盖尔已经在黑发少年抵达的那一刻爽快利落地逃走了。


    “五条先生,”乙骨忧太沉下表情,强迫自己握住刀的手不要胆怯,“抱歉。”


    五条悟干脆将那双苍天之瞳完整露了出来,伸手指了指乙骨忧太:“老实说,我现在真的很火大。”


    黑发少年横刀在胸前,摆好了起手式。脚下的阴影翻涌着,一直兴奋地等待着召唤的白色式神终于得到了许可,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乙骨忧太的身边。


    “夏油杰去高专想做什么?悠仁又在哪儿?那孩子不会去京都了吧?”


    “我不知道。至于悠仁,他还在家里。”乙骨忧太的神经逐渐紧绷起来。虽然看起来他们只是像过去的每一次见面一样普通地聊着天,但从五条悟身上散发的咒力中能够感受到极具压迫感的锐利。


    “真伤脑筋啊,”五条悟揉了揉后脑,叹了口气,“净给孩子们灌输一些危险的想法,果然那家伙的脑子真的坏掉了吗?”


    乙骨忧太沉默了一小会儿,里香正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不是这样的,”他说道,再抬眼时浑身咒力升腾,张扬又耀眼,“是我自己想来的。”


    五条悟看穿了他的术式。


    六眼能够精密地观察咒力的流动,所谓看穿术式其实是根据对象运行术式时身上的咒力流动大致得到对方的术式信息,所以在乙骨忧太决定使用术式的一刹那间就被六眼完全地看透了。


    居然是模仿与复制吗?配合上天生的庞大咒力量,的确是最适合乙骨忧太的术式。


    “哈哈,既然是你自己想来的,”五条悟握拳,直接将“苍”的吸引之力附加在了拳头上,“稍微来试试也无妨,不过你没有太多机会哦,忧太同学。”


    乙骨忧太很明白。五条悟有【无下限咒术】带来的绝对不可侵防御,凭他自己的力量根本没办法破解这个可怕的术式,连让五条悟受伤都只是痴心妄想。


    只要被五条悟结结实实地打中一下,自己大概就要退场了。他只能模仿来米盖尔的术式,没有黑绳的助力,双方实力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要上了,里香。”


    挑拨他的怯懦,让卑劣的一面尽情展现出来,任由摇曳的诅咒之火被鼓动着熊熊燃烧——比夜色更深的黑色瞳孔骤然紧缩,乙骨忧太向现代最强咒术师发起了不自量力的挑战。


    如果当真有掌管命运的神明在天上看着的话,祂一定在笑着吧?


    嘲弄地、戏谑地、冷漠地笑话所有人。


    虎杖悠仁吞下了所有的手指。


    他突然很想吃还在村子里时乙骨忧太拜托便利店店主给他们带回来的蛋糕,他现在居然无比想念奶油上用劣质香精调和出来的果酱。


    他捂着嘴巴跪在地上干呕,胃里却早已空空如也,只呕出了一些透明的东西,眼角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遍布全身的、属于两面宿傩的邪恶咒力,就像他已经成为了诅咒之王的容器一样,这种感觉总让他下意识地厌恶着此刻完全不像他自己的自己。


    哪怕留在他身上的只是摄取咒物后留下的残秽,也依旧令人恶心。


    羂索满意地点了点头。虎杖悠仁果然是完美的容器,宿傩的手指是拥有剧毒的特级咒物,如果是普通咒灵或者容器吞食一根就已经称得上具有耐受性了,而虎杖悠仁在一次性吞下六根之后仍不受毒性的影响。


    “把手给我。”羂索迎着虎杖悠仁不解和防备的目光牵起了他的手,拉着仍旧有些反胃的粉发少年继续向甬道深处前行。他们乘坐尽头的一台升降机向下,直到此时羂索依旧没有松开手。


    虎杖悠仁被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吓得浑身汗毛直竖,想要拒绝却又没办法真的挣脱出来,只能强压着不断疯狂警报的直觉尽可能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羂索,却被他脸上的表情慑住了。升降机下降时一道一道扫过他们脸上的灯光像是将他脸上的面具换了一张又一张,每一次有光源闪过,虎杖悠仁都能看到羂索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带着某种狂热。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下坠伴随着机械铰链卡死的声音彻底停止,通往某个地方的通道呈现在他眼前。


    这条通道的尽头能够看到一些光亮,只不过虎杖悠仁还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似乎有人在通道尽头的出口处移动,可没等他仔细看清那个人的身影,羂索忽然捂住了他的双眼。骤然失去视野让虎杖悠仁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羂索死死钳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深入骨髓。


    “接下来你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虎杖悠仁沉重地呼吸着,羂索的声音就在耳边,视野一片漆黑,他能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脏声,震耳欲聋。


    手臂被人抬了起来,他像是失明的羔羊,被人引领着走上了自己的断头台。恶魔还在耳边说着甜蜜而蛊惑的话,引诱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的可怜家伙将自己的头颅伸了出去,亲手推动机关,让铡刀落下。


    他听见了羂索带着笑意的声音。


    “解。”


    ——


    时隔十年再度旧地重游,夏油杰的脚步停驻在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地方。


    操纵数量庞大的低级咒灵逐一辨明这1000多扇门扉的真伪,从中找出唯一真实的入口,放肆地闯入了通往薨星宫的甬道。


    之所以还能找到与当年完全相同的地方,是因为地上的那摊血迹并没有被人清理干净,形状、颜色没有任何变化这大概是受到了天元结界术的影响,毕竟没有血迹能够在从人体流出十年之后仍旧残留着鲜红的颜色。


    就好像那个天真的少女依旧躺在那里一样。


    夏油杰只是沉吟了几秒,就不再看向地上的那摊血迹,遥遥望向贯穿了筵山地下空间的巨大御神木。御神木下即是天元所在的本殿,只不过隔在他和本殿之间的还有无数由空性结界构成的迷宫,只有受邀之人才能穿越这片区域,抵达本殿的入口。


    显然这次夏油杰的不请自来没有得到结界主人的认可,作为不速之客的他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通过这片迷宫。


    走到如今这一步,他倒也没什么着急的意思了。


    能够帮助他跨过这片迷宫的人还没来,在此之前他有足够多的时间梳理自己的想法。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纯白的空间。不论向上还是向下都是无限延伸的白色,夏油杰神色不变,在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这片空间里的瞬间便看了过去。


    “天元大人。”


    不死的术师、全知的术师、天元大人亦或是直接根据它如今异形的面貌随便怎么称呼,主动现身的天元挥手道:“欢迎你来到薨星宫,咒灵操使。”


    “呵,‘欢迎’吗?”夏油杰打量着天元将自己拉入的这个空性结界,像它这样的结界术高手能够自由改变空性结界内的结构,夏油杰估计眼前的这个也不是它的本体,而是由空性结界创造出来的虚像罢了。


    “你似乎并不意外我会来找你,”夏油杰说道,“果然那家伙是你认识的人?看来她嘴里也不全是谎话。”


    身体已经完全异形、拥有四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的天元了然地说:“你果然见过羂索。”


    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谈话的对象指向了同一个人。


    “她给我提供了一条很有意思的路。”夏油杰说。


    自从夏油杰在孔时雨的帮助下接手了盘星教,近十年的时间里可以说和咒术界相安无事。然而就在半年前,总监部针对教会的试探、调查突然变得露骨了起来,他的家人们在外出解决委托的时候还受到了家族术师的围剿夏油杰看得出那是加茂家的术师。


    当有人大胆到伪装成非术师混入教会却被发现并直接处死后,夏油杰得知总监部已经将剿灭教会的任务下达给了包括禅院和加茂家在内的咒术世家。


    那个女人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看来她和你说了一些事情,”天元抱臂,从那张非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你应该知道她不是那么诚实的人。”


    “她一看就不是。”夏油杰耸肩。但从天元对待他的态度来看,至少在“现在的天元是【咒灵操术】的术式对象”这一点上并没有说谎。


    2006年,夏油杰和五条悟护送星浆体来到薨星宫与天元同化的任务失败之后,九十九由基曾告诉他不用再担心同化的事,似乎那时还有其他的星浆体,所以这件事就被陷于苦夏的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但是那个女人——羂索,她说天元的同化彻底失败了,并不存在有其他的星浆体补充了天内理子的空缺的事实。


    同化即是重启,是拒绝进化。这样的矛盾构筑了不死术师隐居薨星宫度过千余年的可能性,而失败则意味着完全进化。


    “同化失败后我的衰老速度加快,‘自我’已经堙灭,天与地成为了新的‘天元’。”天元如此向他解释道。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位于薨星宫本殿内的、真正的天元已经成为了更加接近咒灵的存在,被纳入了【咒灵操术】的术式对象中。


    真正打动夏油杰的是羂索提出的方案。借由天元设立的、覆盖全国的大小结界,完成一次全人类与天元的同化。使这一点能够成为事实的自然是【咒灵操术】,而同化完成后,全人类将进化成为术师,甚至有成为超越术师存在的可能性。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猜想,毕竟谁也没有真正达成过这个目的,至于同化后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夏油杰还记得羂索说出这些时的表情。


    当一个迫切需要解决问题的人看到疑似正确的答案时,他的心思总是最活跃、最不确定、也是最狂热的。因为不知道究竟哪个选项才是对的,所以才会选择赌一把吧?


    更何况,这个答案看起来太过诱人,以至于夏油杰下意识地为它建立起了一个扭曲的逻辑,无论如何歪曲也要将这个答案变得正确——他必须坚信、也只能坚信这个答案是正确的。


    第76章


    在这片纯白的空间内,天元继续说道:“羂索提出的方法的确有可行性,但不能忽略其中的问题。我的进化意味着‘个体’的消亡,能够依旧保持形体和理性的原因是我的结界术。但与我同化的人类一旦进化,失去了个体边界,只要有一个人诞生了某种恶意,整个世界都会崩溃。”


    恶意的传播只需要一瞬。


    夏油杰并没有被这样的回答动摇,仿佛类似的权衡早就进行过无数次:“人类不需要进化到这种地步。我希求的是一个只有术师存在的世界,至于像你一样因为进化而令自我意识超脱于肉|体之外‘天元’有一个就够了。”


    全知的术师脸上居然明显地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疑惑的表情:“依照你的说法,你想要借由同化的方法令全人类拥有咒力——姑且假设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如何中断必然发生的进化,让同化的进程仅仅停留在你希望达到的终点?”


    夏油杰:“你才是全知的术师,天元大人。而且,未必我所希冀的终点就是你认为的那一个。”


    毕竟他们对“人类”的界定不同。从始至终夏油杰想要做的就不是“启蒙”,而是“筛选”。


    开启同化后,身为非术师的猴子们会得到进化,如果进化能够停留在“成为术师”,他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如果进化会继续下去,如天元所说成为超越术师的某种存在——无论那是意识的共感还是人格的融合,是集体失控还是被恶意污染直至彻底毁灭——这正合夏油杰的心意。


    术师不会受到同化影响。唯有这一点,羂索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夏油杰也对此坚信不疑。


    天元以沉默回应。看来他们都无法说服对方,而信任又是最奢侈的东西。


    在它隐居薨星宫的千年里,夏油杰并非第一个走到它面前畅谈理想与改变世界的狂徒。也曾有人痛斥它选择剥夺了他人的人生来维持自我,五百年一次的同化至今已经让它夺走了两个星浆体的生命,如果再加上死在参道上的天内理子以及无数未曾抵达薨星宫便已陨落的孩子们它花了太久才像适应了四季轮回一样,将自我进化视作理所当然的事。


    也许这次谈话之后,它也该好好思考如何面对这个加速变革的世界,也该好好想想应当如何交付自己那吝啬的信任。


    “那孩子已经来了。”


    薨星宫的本殿拒绝为咒灵操使敞开。夏油杰的脚边就是已经深深渗入地面的血迹,在他准备迈步继续向前强行通过迷宫时,却在身后感知到了不应存在于世的咒力。


    那是萦绕着纯粹恶意的恐怖咒力,尽管夏油杰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可此时此刻闯入大脑的只有那个名字——


    “两面、宿傩?!”


    “恭喜你,答对了。”轻快的拍手声在耳边突兀地响起,夏油杰猛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空旷的房间。


    夏油杰定睛注视着房间内的第二位访客,语气冰冷:“你们古代术师都喜欢这么玩弄空性结界吗?”


    毫无疑问,他再一次被拉入了某人构建出来的空性结界,甚至这里还贴心地被构造成了与他在教会的房间一模一样的布置。


    羂索悠闲地踱步:“毕竟是值得自满的技法,在合适的时候当然是想要拿出来炫耀一番的吧?尽管不过也没什么,让我们继续吧。”


    夏油杰挪开眼睛,这个空性结界连窗外的夕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象的边界:“你是什么意思?”


    “”羂索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脸上的表情让夏油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不。不正常才是正常的。自从选择转身离开之后,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如此吗?


    “噗,哈哈!”


    “你笑什么?”


    连通虚无的阴影已经出现在了夏油杰的身后,高等级的咒灵正扭动着身体从影子里爬出来。


    羂索摆摆手,笑意仍未从脸上完全褪去:“没什么没什么,不要在意。”


    他取下帽子,额头上的缝合线露了出来。这具身体本身没什么咒术天赋,术式也平平无奇,连让羂索尝试性地使用一番的欲望都没有。


    “之所以说这个结界是让我自满的技法,自然是它与普通的空性结界不太一样。天元是公认的结界术大师,但我想唯有这个结界可以超越它,”羂索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说教腔调,“天元可以精妙地操纵空性结界的结构,它设立的诸多净界甚至能够增强范围内其他术师结界术的力量,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认为天元的存在对咒术界来说不可或缺,觉得只要离开了天元的结界,国内的咒术防护就会随之失效。”


    他清了清嗓子:“说远了,我的这个结界与你刚才体会过的空性结界不太一样。”


    夏油杰皱眉。


    “在这个结界里,时间是不会流动的。”羂索嘴角的弧度扩大,似是真诚地向夏油杰炫耀着这个技法的精妙,尽情欣赏着咒灵操使疑惑不解、强忍震惊又找不到头绪的滑稽模样。


    “什”


    “向别人说明解释这件事的确挺让人上瘾,也许我应该尝试一下教师之类的职业,”羂索打断了他的话,摊手说道,“两面宿傩,或者说继承了诅咒之王一部分力量的孩子他很特别,不是吗。”


    骤然袒露的恶意让夏油杰暴起反击,能够创造“不回答问题就不能离开”的空间的咒灵歪着脑袋张开大嘴,想要在羂索构造出的空性结界中开辟出自己的领域。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斩击已至。


    它没有形体,看不见咒力奔流的轨迹,仅有空气中轻巧又足以刺痛灵魂的一声,“嗤”。


    仿佛绘制在绢布上的世界被裁衣剪从头到尾地切断,地面上的浮尘被风压挤向两侧,落下的天光也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搅乱了一瞬。


    就像一次轻微的震颤引发的雪崩,轻飘飘的雪粒组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纯白的雪幕埋葬了一切。


    斩击锐利而无形,仅仅眨眼之间,铡刀已落至颈侧。


    虎杖悠仁引颈受戮。


    飞溅的鲜血与深入骨髓的疼痛唤醒了夏油杰对这个地方的另一种回忆。曾经他也是在这里被伏黑甚尔连带着咒灵一起斩落,如今连疼痛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他多久没受这样的伤了?


    倒下之前,夏油杰的目光穿透了参道的拱形入口,游过满是黑暗和灰尘的长长甬道,看向当年夺走天内理子生命的那颗子弹射来的方向。


    这道被羂索引导着激发出来的斩击就像是诅咒之王本人亲自发出的一样,也像是那颗子弹一般不可理喻。


    男人的手搭在粉发少年的肩膀,看清他嘴巴里说了什么的夏油杰瞪大了双眼。


    “犬子不才,承蒙关照。”


    那孩子——


    幸好那孩子还被捂着双眼。


    夏油杰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抬手捂住了从侧颈开始撕裂了半个身体的巨大创口,滚烫的血液从指缝间汩汩流淌着,汇入脚边陈旧的痕迹当中。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羂索放下手,信步向薨星宫的方向走去,张开双臂:“不,那的确是能够实现你理想的最佳方法。”


    “理想”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只可惜现在没有人能够毫无波澜地听完他的话。


    悲切的怒吼从甬道的另一端传来,羂索已经迈步来到了天光之下——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身在筵山地下的御神木顶端落下的天光也只是由结界术制造出来的奇迹。


    “——你、你这家伙!!!”


    虎杖悠仁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撞得粉碎,落入羂索耳中反倒如同雏鸟叽喳一般吵闹:“——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他抱紧自己的身体,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指甲刺破了皮肤,唯有疼痛才能令他从灵魂也被扯碎的失魂落魄中保持清醒。


    无论怎么喘息都没办法吸入足以维持生存的氧气,虎杖悠仁扬着头看向走入光中的那个男人留下的背影。


    他犯下了绝对不能自我原谅的过错。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在来到薨星宫之前没有下定决心杀死自己,为什么在羂索身后发出的那道“解”那般孱弱。为什么?为什么?!!


    后悔是什么味道的呢?那种沉重、黏腻、苦涩的感觉紧贴着皮肤,比衣物更加亲密地缠绕着他,让他在赖以生存的空气中溺毙。


    虎杖悠仁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在那个雪天里死去。


    “”


    可怕的悔意让他开始迁怒于乙骨忧太,这种在极端情况下无处可去的腐烂想法终究开始侵蚀心中美好的那部分宝藏。虎杖悠仁觉得这是惩罚,不管是神也好,还是过去的自己也罢,为了明明已经选择参与战斗却迟迟不肯找到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的惩罚。


    他为自己的怯懦和犹豫付出了代价。


    知道它一定非常残酷,一定是不可接受的事,可却依旧抱着“到时候就会明白的吧”这样随意的心情继续前进,尽管心中早就明白总有一天会发生,可还是一直逃避到了它变成现实、残忍地打碎他躲起来的世界的时候。


    夏油杰放下了手,这种程度的失血哪怕用手捂住伤口也无济于事。理想他早已决定好了自己要走的路,并且已经为之拼尽全力。


    “那也是你要做的事?”


    血一直在流,喉咙似乎也被打坏了。


    “算是一个必然经历的过程吧。不过我对创造一个只有术师的世界,或者不存在咒灵与诅咒的世界不感兴趣。”


    羂索堪堪踏入光中,侧头回答道。


    狼狈的诅咒师低下头:“是吗。”


    映入眼帘的是新旧两滩鲜血融在一起的荒诞景象,似是不想让自己死前如羂索的心意那般滑稽,又或许是心绪使然,夏油杰抬起眼睛,看到了同样绝望地看过来的虎杖悠仁。


    “夏油、先生”


    夏油杰听不见少年在说什么,不过他猜测大概是在叫他的名字吧。


    琥珀一般的眼睛已经失了色,近乎麻木地注视着死亡。


    夏油杰喘息着,感受到了死亡冰冷的刀锋架在了自己的脖颈,舔吻着致命的伤口他已经拼尽了全力。所以从不后悔。


    “如果你有可以托付遗志的人,倒是能居然还能站起来?”羂索看着夏油杰重新站起身,象征着【咒灵操术】的阴影在他身后逐渐蔓延、扭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被漩涡碾碎的不止有这十多年里吸收的各种咒灵,还有名为夏油杰的尸体。梦想破碎的刹那,夏油杰也已经随着他的理想与大义一同死去。他从不要求自己的家人们像他一样远离一切与猴子们有关的事物,一如他从不曾奢望有人能够继承他的遗志,完成未竟的理想。


    死亡之后,他重获新生。


    摆脱了名为“夏油杰”的枷锁,让过去的选择随着漩涡的旋转而一同消散。至少在真正的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小段时间里,让他舍弃一切重新来过,做出一生一次、不会后悔的选择吧!


    被困在以人生为名的游戏中却无法倒档重来,人类就是这样可悲的生物。


    “极之番,”染血的袈裟落地,散乱的发丝被颈侧涌出的鲜血黏在了皮肤上,将剩余储存着的所有咒灵全部投入进去,“漩涡。”


    杀死羂索,就会彻底埋葬“夏油杰”的理想。


    男人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从身后传来的咒力波动和眼前集结的恐怖集合体将他完全夹在了中间。


    那孩子还是生得太强壮了,也太过顽强了点。


    仅仅眨眼之间,虎杖悠仁就已经跨越了足够长的甬道,极近距离爆发的超级重压径直打在了羂索的身上,哪怕用相同的术式来应对也有些捉襟见肘,更不用提虎杖香织的术式在顺转使用时咒力输出效率极不稳定。


    “悠仁——”羂索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双脚所在的地面寸寸龟裂,与他血脉相连的粉发少年死死固定住了他的身体,鼻腔和双眼已经淌出了鲜血。


    脖颈间垂挂着木制勾玉的红绳被磋磨断开,勾玉一路坠落,被衣服的内兜接了个正着,命运般地和小心保存的御守贴在了一起。


    无数咒灵融为一体形成的高密度咒力攻击已经准备完毕,狂风卷走了沉积多时的浮土尘埃,薨星宫的主人依旧沉默不语,如同身后贯穿整个地下空间的巨大御神木一样静静屹立在那里。


    只是看着。


    虎杖悠仁已经决意在这里死去,而临死前唯一的想法就是要让“妈妈”和自己一起去死。


    这是拯救自己、拯救所有人的唯一方法,除此之外他没办法看到达成完美结局的可能性。


    忧太肯定会非常生气。


    但是抱歉啦。他必须得做件正确的事才行。至少只有这件事——


    虎杖悠仁现在只想大喊大叫,叫人别管他了,随便怎么样都好,让自己带着“妈妈”和他的阴谋一起下地狱吧!!!


    饱和的咒力攻击将他笼罩进去的时候,除了体表被灼烧的感觉之外,他似乎还听到了熟悉的叹息声。不是来自身边的男人,而是随着咒力的洪流一同传入耳中,如雷鸣般在耳畔炸响。


    他瞪大了眼睛。


    ——


    禅院真希坐起来的时候迅速扭头去找自己的同伴们。熊猫因为有哥哥姐姐们的核心在所以醒得很早,狗卷棘的喉咙在家入硝子的治疗下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时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手机。


    “这是已经结束了?”


    狗卷棘想了想,点头回道:“鲑鱼。”


    禅院真希在狗卷棘身后不远处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指了指那边问:“为什么七海先生他们都过来了?”


    “咱们被打倒后不久京都那边的战斗就都结束了,诅咒师们一起逃跑了呢。至于那边的话,”熊猫挠挠身体,“那个家伙被悟揍得很惨,带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吐呢,似乎是被附加了‘苍’的拳头狠狠教训了一顿。新田小姐的弟弟帮忙用术式固定了他的状态,但是因为本人太危险所以叫来七海和日下部看着他。”


    乙骨忧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被附加了“苍”的吸引之力的拳头击中的感觉让人无法忍受,偏偏又被施加了“能够保持现在的状态”的术式,导致他哪怕落败也没能如愿像其他诅咒师们一样逃跑,被五条悟丢到了咒术师们的临时集结点看管了起来。


    他现在手脚脱力,有人趁着他无法反抗的期间用咒符封印了他的双眼和双手,咒力的提取变得凝滞了太多。


    没关系的。只是咒力的提取被限制了速度,封印并不牢靠,而且施加在身上的术式总有结束的时候。他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只能听到有人一直在抱怨着“太麻烦了”,还有人在说“请你认真一些”的声音。


    里香。


    乙骨忧太呼唤着它的名字。


    “那五条老师呢?”禅院真希问道。


    狗卷棘回了一个“你知道的”眼神,熊猫接上他的话:“悟把那家伙丢过来之后就赶回去了。如果夏油杰真的去了高专,也只有悟能阻止他了吧?”


    “鲑鱼。”狗卷棘认同了熊猫的说法。


    五条悟凭借“苍”的吸引之力跨越了不短的距离,来到了笼罩在高专之外的“帐”的上空。


    “还真是大手笔啊。”突破这个“帐”并不困难,只是高专的情况比他预想得更糟糕一些。一道几乎贯穿整片森林的冲击痕迹还残留着他绝不可能认错的残秽气息,追踪源头去看的话,似乎是从山体底下斜着冲破了地表留下的恐怖痕迹。


    是从薨星宫,或者说极接近薨星宫的地方发出的咒力冲击。


    然而那边已经感知不到有任何咒力气息存在,五条悟落地后向与之相反的方向走去。


    随处可见驻守在高专的辅助监督和咒术师的尸体,五条悟一律无视了过去,穿越训练场,走入覆盖着朱红鸟居的石阶路,果不其然在通往地下的入口前又见到了几具尸体以及大量的鲜血,不免让人怀疑那人是不是已经流干了全身的血液才能在地上留下如同用血液作画一般的景象。


    在他去过无数次的大门前,他终于找到了夏油杰。


    第77章


    他来得太晚了。


    从横贯半个身躯的伤口中流淌出的血液已经快要凝固,五条悟沉默着,六眼看清了一切。


    两面宿傩的咒力?


    他抬腿越过夏油杰的尸体,踹开了半掩着的大门。咒术总监部已经被全灭了,老头子们的尸体还热乎着,他虚虚地扫视了一圈,随即回身蹲在了靠着墙的尸体旁边。


    周围没有咒灵暴走的痕迹,死前已经将所有的咒灵都放出来了?从薨星宫门口的那个夸张的痕迹来看,那大概就是用所有的咒灵搓出来的咒力大炮吧?


    “”


    “”


    只是一具尸体,没什么好看的。


    五条悟这样说服了自己,开始思考两面宿傩的咒力从何而来。高专的忌库里倒是保存着几根宿傩的手指,不过都有这样的斩击出现了难道是两面宿傩受肉了?


    “‘苍’已经没办法更快了啊。”


    这句话从嘴巴里吐出来的时候连五条悟本人都愣了一下。若要让他形容一下自己现在的心情,这个要求未免太过刻薄。


    夏油杰靠着墙,躺在他自己的血和从门内流出来的血混在一起的血泊中,垂头闭目的模样莫名让五条悟想起那段过于青涩的时光。好像是棒球比赛之后?是哪次不小心闯祸,夜蛾替他们交涉的时候却没心没肺地在走廊里睡过去了?还是在去花火大会之前在楼道里等硝子她们化妆的时候?


    令人感到难为情的话语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因为想要诉说的人再也听不到了,这些话自然也落于虚无,无人倾听。


    “”


    电话恰在此时响起,他也没看究竟是谁打来的,接起后放到了耳边。


    “诶,居然让他跑了?嗯那就先这样吧,那边就交给你了,七海。”


    他终于站起身,自言自语道:“你的家人们一个一个都跑了,看来你早就给他们下了命令吧?看来还没有无可救药到那种程度啊。”


    他又一次看向了遍地尸体的总监部。


    “真是搞不懂你。”


    ——


    乙骨忧太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教会。


    头顶银星满天,可他却如坠冰窟,望着变成满地残骸的楼舍有些手足无措,迷茫地环视着四周。


    “这是、怎么?”


    家所在的地方完全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陌生的残秽。乙骨忧太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然而熟悉的铃声却在废墟中响了起来。


    不用他说,里香已经从影子里飞向了铃音发声的地方,双手飞快地将不停响动的机械造物刨了出来。


    “忧太、忧太”


    乙骨忧太还将未接通的电话摆在耳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里香掌心中的手机。屏幕上满是尘土,像是蛛网一样碎裂了。


    被五条悟用“苍”打中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平安夜的寒风从敞开的外套领口灌入,可他却觉得浑身皮肤烫得厉害。乙骨忧太想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才发觉手指僵硬得可怕,指尖还在无法自控地颤抖着。


    必须得搞清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花了点时间拨通了枷场菜菜子的电话,却得到了并不太好的消息。


    “夏油大人还没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哑,让乙骨忧太觉得如果他再问下去会彻底惹到她,“我们还在等他。”


    “忧太,”美美子接过电话,“你要来找我们吗?”


    乙骨忧太思考了一会儿,足够让周围寒冷的空气带走令他血液奔涌的热度:“不,我得去找悠仁。”


    电话那头同样沉默了半晌,最终女孩说道:“注意安全。”


    “嗯。米盖尔先生他们也和你们在一起吗?”


    “他们走了,”乙骨忧太似乎听到了枷场菜菜子在远离电话听筒的地方说着什么,不过声音太过模糊,“先这样吧,有其他的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


    末了,枷场美美子在挂断电话前最后说道:“再见,忧太。”


    乙骨忧太收起了手机,他必须谨慎地保存电量。这栋楼被毁成这个样子,想要从这里找出什么能用的东西也不太可能了。他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冷静扫视着教会中留下的战斗痕迹,准确快速地分辨出了属于虎杖悠仁的残秽。


    围攻悠仁的人主要有三个,远一些的地方还有更多模糊的痕迹,乙骨忧太循着咒力流淌的方向一直追到了训练场旁的森林。


    猫咪的叫声出现在了围墙边。乙骨忧太看着它跳上了对它而言过高的墙壁,一人一猫在夜色下对视,随后它轻盈地翻了过去,叫声逐渐远去。


    黑发少年追到了街上,在战斗最后爆发的地方驻足。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比寒冬更恐怖的酷寒。


    线索在这里中断了,不论他怎样驱使大脑去感知也无济于事,虎杖悠仁的咒力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向任何一个方向继续延伸。


    “忧太找不到了、找不到了!!”白色的式神环绕在他的身侧,它多少受到了一些来自乙骨忧太的影响,散发着焦虑又有些暴躁的情绪。


    虎杖悠仁随身携带的勾玉项链上的咒印和咒力已经完全消失,乙骨忧太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看清他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究竟怎样可怖。


    “必须要找回来。”


    乙骨忧太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眼角却悄然爬上了血丝。他转动彻底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眼睛,仿佛将所有颜色吸走的眼眸看得躲在角落里的禅院术师觉得血液都被冻住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下一刻他浑身冷汗直冒,怎么仅是一眨眼的时间那家伙就不见了?!


    没等他能够有所反应,整个人就被无法抵抗的巨力掀翻,胸前和脖颈同时传来沉重的压迫感。他已经被人踩在脚下、锋利的刀刃贴着脖子插入地面。握着刀的人似乎不太擅长控制力道,颈侧的刀刃心惊胆战地颤抖着,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你得赶快说出来才行,”乙骨忧太居高临下地瞪视着他,逐渐加重手脚的力量,“我现在没什么耐心了。”


    ——


    虎杖悠仁坐在天台的边缘,神情恍惚地盯着日出。


    他身上溅满了血,可却没有伤口。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妈妈”的。此刻他的大脑完全放空,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愿去想。


    眼前出现了因为长时间盯视日光而产生的白斑,尽管只是冬日里初升的太阳,却依旧明亮到能够灼伤他的双眼。


    他待得地方足够高,视野也足够开阔,能够将涩谷完全收入眼中。同样是看着城市苏醒的模样,心境却和以往全然不同。他不知该怎样形容昨夜的死里逃生,比起“幸运”或是“侥幸”之类的词汇,他更在意直面咒力攻击时听到的那一声叹息。


    似乎长大后他就没有小时候那样爱和夏油杰讲话了,不单单是因为察觉到了双方理念的差异,也有一些不知道该怎样和看顾自己长大的长辈对话的窘迫感在。当时光想着还完对方的恩情之后就和忧太彻底离开,简直像是迫不及待主动离家的雏鸟,一心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现在想想,自己的一生里满是遗憾和后悔。


    他缩起腿,抱住了自己。


    他亲手杀死了夏油杰。没错,“亲手”。


    一周前他们还在相似的天台上争论正确与生活,讨论价值与战斗的意义,没想到那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真真正正的对话。


    虎杖悠仁心中一直坚持的某种执念彻底破碎,随着那道没有形体、没有光热的斩击一起刻在了薨星宫的地面上。当一个一直追逐着正确的人做了错事,在直面死亡的时候诅咒了所有爱着他的人,这逼迫着虎杖悠仁正视他内心的卑劣,承认他根本不是一个值得高喊“要做正确的事”的人。


    夏油杰的咒力攻击本应将他连带着“妈妈”一起烧成灰烬,却在发出的最后一刻偏离了既定的轨道伴随着那声叹息和他擦肩而过,带走了“妈妈”的半边身体。


    这就像落下的铡刀自己长腿跳着跑下了处刑台一样可笑。


    为什么这样满是遗憾和后悔的人生偏偏会被所有人赦免?爷爷、里香、忧太、菜菜子和美美子、伏黑、五条悟、夏油杰每个人都在和他说“你应该继续活下去”,他们仿佛失明了一样看不见他做出的那些错误选择,也根本不明白从阴谋中诞生的身体究竟值不值得他们这样爱护。


    偏偏、偏偏爱着他的是这样一群很好很好的人。


    让现在的他连生出“就这样去死”的勇气都没有了。


    “要走了哦,悠仁。”


    一道年轻女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虎杖悠仁面无表情地转身。“妈妈”更换身体的手段利落快捷,这次被她选中的是一具女高中生的身体。


    她是一个“诅咒”。


    人总要为活下去的理由找到什么能够说服自己的说法才能坦然迈步,就像“妈妈”和他说的那样。当被逼迫着不得不向前的时候,比起随随便便地死掉,倒不如先迈出一步,这样倒是离理想更近了一点。


    他要抹消所有的“诅咒”。


    羂索的身影映在琥珀色的瞳孔中,带着标志性的微笑。


    他一定要杀死所有的诅咒才行。这是被人赦免的代价,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去死的话,哪怕进入地狱也会被负罪感日日折磨的吧?


    虎杖悠仁从天台的边缘离开,跨过了护栏。


    “走之前得找个地方把你这身血洗掉,”羂索似乎很满意他这样听话,将手中的袋子交给了他,“去换衣服。”


    粉发少年接过袋子,沉默着走下了天台。


    ——


    五条悟领着乙骨忧太回到咒术高专的时候,除了曾在东京前线被狠狠揍过一顿的一年级三人组之外,没人有精力顾得上讨伐五条悟这又一嚣张叛逆的行为。


    老橘子们又不是生下来就这样腐朽陈旧,这不现在又有一批新晋橘子为了那仍充满血腥味的房间争得头破血流。


    五条悟自然也忙得脚不沾地,但凭借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就能高强度工作一整天的恐怖作息,他看起来比夜蛾正道状态还要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忧太你先和同学们熟悉一下,老师我最近有点忙,不过有事也要主动来找我啊。”


    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将乙骨忧太扔在了教室后径直离开了。


    禅院真希不愿意主动摆出好脸色对待这个曾经的敌人,熊猫与狗卷棘仍在观察情况,想要搞清楚敌人为什么突然“投诚”到了他们这边。而且乙骨忧太看起来状态并不好,没有主动和他们搞好关系的想法。


    关于乙骨忧太为什么突然成为了高专的学生,除了五条悟的独断专行之外,禅院真希倒是听说了一些。毕竟传言的源头就是禅院家,她多少还是能够知道一点细节的。


    黑发少年是在禅院本家被五条悟捞出来的。


    据说他单枪匹马在圣诞节当天闯了进去,揍翻了躯俱留队和炳的大部分人,原本去找禅院家麻烦的五条悟到那里时,他正在和那对用【投射咒法】的父子交手。


    被完全解放的式神可不是一年级学生们在东京前线时见到的模样,连禅院家用于防御的“帐”都被乙骨忧太和里香的联手进攻突破了。尽管只是普通的咒力放出,但依旧势不可挡地摧毁了本家大半的建筑。


    不知道五条悟和乙骨忧太谈了什么,总之现在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嘁,”最终禅院真希放下撑着脸颊的手,主动开口道,“我看你也不是能沉下心留在这里的人,那就在走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别这么说嘛,真希,”熊猫挠了挠头,“我倒是很好奇你的事,介意给我们讲一讲吗?”


    “喂熊猫!你也太好说话了吧?!”


    “鲑鱼鲑鱼!”狗卷棘也举起手表示赞同,不过禅院真希知道他是被熊猫带偏了而不是支持自己。


    乙骨忧太似乎现在才堪堪缓过神来,稍微换下了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和缓了一些说:“抱歉,不然我们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还不太清楚你们的名字至于我的话”


    “我是为了夺回最重要的人来到这里,”乙骨忧太说到这里的时候摸着手腕上明显的链绳,木制勾玉的触感在指腹间逐渐清晰,“为了杀死某个人,必须彻底解明她的秘密。”


    在禅院家不管不顾大闹了一通后,他多少从那个名叫禅院直哉的人口中得知了当晚的部分真相。虎杖悠仁在炳的围攻下成功逃亡,却被一个满身寒气、穿着袈裟的妹妹头术师带走了。


    追上去的禅院术师只看到了这么多,留在教会旁的那个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谁也没想到乙骨忧太直接揪着他来到了禅院本家,偏偏他还有在这里放手大闹的资本。


    现在正是咒术界最动荡的时候,五条悟趁乱把人塞到了高专,哪怕各家都为了构建全新的总监部而相互攻讦,也没人敢对五条悟指手画脚。


    如果是原来坐在总监部的那群人的话倒是还敢隔着屏障呵斥当代最强,但他们都已经彻底归西,觊觎着那几张位子的人还没有飘飘然到觉得自己能够像他们一样对五条悟的做法提出异议。


    至于进入咒术界的每个术师都要进行的等级评定,这自然也由五条悟一人做出了决断,只在大多数人不满的情况下答应让乙骨忧太的这个“特级”变得特殊一些,比如让他穿上特制白色校服来和其他的学生区分开,以示他的“危险性”。


    没人知道平安夜当晚的薨星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夏油杰的那一发“漩涡”被认为是为了突破薨星宫本殿的结界、走投无路放出的招式。包括五条悟在内,一些高层和重要人物知道更细节的内容,比如忌库中丢失的六根宿傩手指和前三体咒胎九相图,以及导致夏油杰死亡的那道斩击——这似乎代表着两面宿傩有受肉的可能性,尽管只是猜测却也足以让咒术界产生不可忽视的激荡。


    不过这个消息被五条悟以“在找到真正的证据说明他已经复活了再说也不迟”为理由强行压了下来,所以学生们暂时不知道这些。


    这场动乱似乎也没有惊动天元,隐居的全知术师依旧拒绝了所有会面,本殿平等地对所有人紧闭大门。


    “你说最重要的人难道是恋人吗?你加入诅咒师集团也是为了她?”熊猫已经自来熟地揽着乙骨忧太的肩膀问起了八卦。


    乙骨忧太认为一定是羂索带走了虎杖悠仁。


    尽管五条悟曾旁敲侧击地提示他没有多人间结成的束缚能够让一个人完全地变成受人操纵的木偶,如果真的有彻底逃离的决心的话,那孩子肯定会想方设法和乙骨忧太联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音讯全无。


    乙骨忧太明白的。


    但是。


    “我们已经互相表明了心意,”乙骨忧太垂着眼睛说,没人看得见那双黑色眼眸中闪着怎样的光,“他是个太温柔善良的人,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得不选择离开不管怎样,我都会把他找回来的。”


    他发过誓的。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


    续作虎切出来的网格子真是震撼得没话说了[好运莲莲]


    第78章


    五条悟亲自收殓了夏油杰的遗体。


    “这家伙在从高专叛逃之后连自己的父母都没放过,说是为了大义。”他只叫上了乙骨忧太,下葬的地方风景还不错,这天下了雪,纯白覆盖了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夏油先生从没有说起过这些。”乙骨忧太看着不断落下的雪花,在呼出的白气中回忆道。


    他还不知道怎么和枷场姐妹她们说夏油杰的事。只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也没能等到夏油杰的消息,她们心里多少也有些预感了吧?


    接受这样的预感成为现实是怎样撕心裂肺的过程,乙骨忧太不忍想象她们会经历的痛苦。


    五条悟听了他的话也不知作何感想,挡住眼睛的绷带被换成了更好摘取的黑色眼罩,将乙骨忧太的学生证交给他:“最近可能得找人跟着你一起,不过只要别干太出格的事,过了这阵风口浪尖之后就随你了。”


    “谢谢你,五条老师。”乙骨忧太真诚地感谢五条悟给他争取来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没什么啦,特级多少都有些任性的权力,这里的规矩很多,但也有一条能够无视所有规矩的方法,”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乙骨忧太当然能够理解他的意思,抿唇点头:“我明白。”


    为了追踪虎杖悠仁和羂索的下落,他必然要长时间外出,而且有可能的话一定要找到机会和天元对话。身为全知的术师,乙骨忧太相信它一定知道一些他们都不清楚的秘密和细节,只是薨星宫本殿除非主动受邀,没有人能够强行闯入,不然的话他——


    没等他重新压下那些偏执又焦躁的想法,白发的最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着急,想要撬开家里蹲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可也有想要知道的事啊。”


    乙骨忧太微微抬眼:“我还以为五条老师你会让我放弃”


    没想到五条悟闻言只是闷声微笑着说:“年轻人就是要任性一点啊,听说你们已经告白了?老师我很支持你把那孩子追回来,毕竟是很重要的人嘛~”


    他顿了顿,终于带上了一点年长者特有的、被时间和经历浸润过的腔调:“现在不追上去,以后可是会狠狠后悔的哦。”


    这件事肯定是熊猫说出去的,为什么告白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啊乙骨忧太还不太适应被五条悟这样熟稔地调侃,但多少也有点明白伏黑惠提起五条悟时为何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感。


    五条悟临走前叮嘱他:“要跟同学们好好相处啊,对了,这么算起来你其实跳级了诶,不然应该跟惠一个班才对不过按年纪来说也不算有问题,就这样吧!”


    得到他肯定的应声后,白发的最强坐上了伊地知洁高的车离开了高专。


    ——


    虎杖悠仁为难地对着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三个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三个受肉的九相图:“我说,这真的很奇怪诶?能不要再跟着我了吗?”


    “悠仁,”胀相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说法,“我们是兄弟。”


    所以才说这真的很诡异?!人类和受肉的咒胎怎么可能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呢?!


    “血脉的共鸣是不会骗人的,”胀相受肉后立刻感受到了血脉之间的呼唤,除了与他一起受肉的坏相和血涂,还有皱着眉头站在房间角落里的粉发少年,“你应该还不太清楚我们——咒胎九相图是怎么诞生的吧。”


    虎杖悠仁忽然感到了一丝恶寒。


    明治时期,臭名昭著的诅咒师加茂宪伦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让一个能够诞下咒灵子嗣的女性在痛苦中九度受孕、九度堕胎,由此“制造”出的便是咒胎九相图一到九号。但是,对于胀相来说,继承了【赤血操术】的他能够敏锐地从血液中窥见他们诞生的真相。


    除了母亲、令母亲怀孕的咒灵之外,他们的体内还混入了加茂宪伦的血液。


    虎杖悠仁很快便敏锐地明白了一切。


    胀相之所以能从虎杖悠仁的身上感受到同样的血脉,是因为他们的体内都被“妈妈”混入了她自己的血!


    那她究竟活了多久?难道只要一直不停地更换身体就能达到永生吗?!


    胀相似乎也是在此时才意识到帮助他们受肉的人就是玩弄了母亲的加茂宪伦,或者说占据了加茂宪伦身体的“某个东西”。


    “哼哼,这样看来事情似乎复杂起来了。”坏相说道。


    血涂拿着虎杖悠仁丢给它的毛巾擦着从自己的眼眶和嘴角流下来的血,不让它们弄脏地面。


    羂索只从忌库里带走了九相图中的前三号。他们作为咒灵与人类的混血,从母体中脱离后无法自行成长,于是化作咒物立下了束缚,以无法利用诅咒伤害他人、终止生命活动为代价换来了不可被毁坏、得以继续存在下去的机会。


    如今他们三兄弟受肉,既不是完全的咒灵也没办法说自己是人类,对于自身的定位摇摆不定,现在正在岔路口上张望着。坏相倒是觉得他们不必太过着急做出选择,但身为大哥的胀相总是习惯性地多考虑一些。


    虎杖悠仁曾幻想过如果他也有兄弟姐妹的话,他们究竟会是什么模样。也许会像乙骨忧太和他妹妹那样相似,也有着琥珀色的眼睛、粉黑相间的发色。只是九相图兄弟除了胀相之外,坏相和血涂都有非常明显的非人特征,而且包括胀相在内的长相和虎杖悠仁也完全不同。


    这也当然的了,毕竟虎杖悠仁与他们共同的血脉并非将瞳色、发色这些外貌特征遗传给他的人。


    “你准备做什么呢,悠仁?”


    “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胀相能够感受到他和虎杖悠仁之间的联系,却没有在羂索的身上感受到任何血脉的共鸣:“我们所有的常识和认知都来自容器,说实话,不管是诞生的理由还是今后要走向何方,对我们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他们咒力的来源究竟是无故受难的母亲对他们的憎恨,还是——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只是低着头说:“我们还真是相像,不愧是‘兄弟’啊。”


    被玩弄的降生,不被“期待”的降生。


    羂索在完成了九相图兄弟们的受肉后就抛下他们单独离开了,虎杖悠仁虽然下定决心要消除所有的“诅咒”,但一时也难以找到前进的方向。


    从羂索和夏油杰支离破碎的对话中他勉强能够知道的是,夏油杰去到薨星宫一定想要找天元做些什么,而他想做的事能够达成他的理想——至少是一定程度上,羂索为了达成所谓“一亿人咒力生成的未知”也需要做和夏油杰同样的事。


    “消除诅咒和咒灵”是半路终点,是达成羂索目的的途中必然会发生的事。


    知道这样的信息已经弥足珍贵了。


    人总是要找个理由才能说服自己继续走下去。虎杖悠仁曾经对这样的“理由”不以为意,如今才觉得当时自己的确太过天真,也太残忍。以这样什么觉悟都没有的姿态混迹在一群已经找到“理由”的人群中,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理解他们的想法,简直自大到了极致。


    胀相看出了他兴致不佳,和坏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虎杖悠仁似乎因为九相图们向他坦白了自己诞生的过程而变得没有那么排斥与他们接触,在羂索不在、需要单独的空间整理思绪的时间里,他已经可以和九相图兄弟在同一间屋子里一起看电视了。


    他没什么心情做饭,所以几乎全都从附近的便利店买吃的。九相图兄弟似乎不依赖进食维持生命,但是每次虎杖悠仁从便利店买东西回来后都肯定要去扒拉他的购物袋,后来也开始请求他帮忙带一些好奇的食物或小东西回来。


    这间屋子就是虎杖悠仁小时候曾被羂索带来独自住过的那间,他已经不记得这片街区具体的模样,如今倒像是第一次来似的,周边的店铺与环境都要开始重新探索适应。


    他拎着购物袋回来的时候,九相图兄弟正在看电视。电视节目里传来毒舌主持人的评论,节目组在实地调查一些即便调查清楚也没什么用的搞笑问题,比如据说在某个汤屋用特殊的姿势跳入水中会有不同的功效,或者为什么某个地区的男性秃头概率那么高之类的。在调查的途中还经常跳脱地跑去采访路人,制造很多搞笑的笑料。


    不过对九相图兄弟来说,理解笑点和想明白之后要去做什么一样困难。


    血涂是他们之中最先和节目嘉宾一起笑出来的。


    这是虎杖悠仁第一个独自度过的新年。他戴上围巾独自去到了天台,随便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了下来。新宿的灯光让他只能看到最明亮的那几颗星星,他将项链从衣领里勾了出来,放在手里摩挲。


    胀相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虎杖悠仁一直没有彻底放松下来,胀相能够感受到少年依旧时刻保持着警惕,往往在察觉到他们靠近的一瞬间就会将眼神甩过来。


    今天是新年夜,胀相从容器的记忆里知道了新年夜的意义,可明白意义却不能让他们真正和人类感同身受,理解那些丰沛的情感。


    “你不和他们一起看电视吗?”虎杖悠仁先开口问道。


    主动搭话意味着虎杖悠仁微微卸下了对他们的防备,所以胀相选择了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同样靠着墙坐了下来:“那个项链是谁给你的礼物吗?”


    勾玉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了许多,虎杖悠仁低头看着勾玉表面的纹路,语气怀念地说:“是我喜欢的人。”


    胀相觉得自己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委屈的感觉。没有去看虎杖悠仁的表情,胀相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样的分寸感并非来自容器的常识,而是和爱护兄弟一样与生俱来的某种能力。胀相的问题没有为难住虎杖悠仁,反倒留给了他一个得以纾解情绪的出口。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很温柔,很好相处。一直在照顾我、保护我。虽然有的时候会使坏,但其实很善良,”虎杖悠仁将勾玉放回衣领,感受附着在表面的寒意侵蚀着他的皮肤,皱着眉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我超级喜欢他的。”


    爱情也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话题,所以胀相只是遵从本能给出了评价。


    “那就是个还算不错的家伙了。”


    “是超级好的人。”虎杖悠仁纠正他。


    胀相撇嘴,勉为其难更正了自己的说法:“是个不错的家伙。但是你们不打电话联络感情,也没见你出去和他约会。”


    虎杖悠仁缩了缩脖子:“以前我们一直待在一起,没考虑过出去约会这种事啦。但是现在现在不行。”


    比起思考未来的路,胀相觉得今晚得帮弟弟解决一下人生大事。


    “为什么不行?他在敷衍你吗?”


    “你在想什么啊”虎杖悠仁无奈地说道:“算了,你们又不知道总之,我,和你们,现在是‘通缉犯’,这样说能理解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胀相。


    九相图兄长用自己学来的常识否定他:“我很确定我没有在新闻频道见到我们的通缉令。”


    是了,他们受肉的容器是个非术师,自然不了解咒术界的事。虎杖悠仁将受肉前的那个平安夜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当然也没有略过为什么他会称自己为“通缉犯”——哪怕现在咒术界也没有对他下达任何追捕或处刑的命令,甚至没有人知道他那天曾深入薨星宫——而被羂索带出忌库的咒胎九相图天然地与这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阴谋家扯上了关系,尽管他们并没有正式决定选择帮着羂索做事。


    虎杖悠仁叙述中完全缺失了“羂索”这个个体,不过胀相自然而然地从他琐碎又缺乏逻辑的叙述中将真相拼凑了七七八八。


    羂索尚未对九相图兄弟阐明他的目的,自然谈不上拉拢,不过胀相觉得羂索向他们说明一切的时机不会太远。


    也许会寻求合作,亦或者是当作受肉的报酬要求他们提供帮助之类的吧。


    “所以我不明白,”胀相沉声说,“并没有人苛责你,悠仁。按你所说,这一切的源头是加茂宪伦才对,你认识的那个咒术界的人,包括你喜欢的人,他们怎么会不信任你呢?更何况,要一个没有犯错的人求得别人的原谅,这本就是最矛盾的事。”


    “悠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信任?不,不对。


    虎杖悠仁看着远方城市的夜景,那些琳琅满目的明黄灯光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它们的光芒既不能让人感觉到温暖,也不会有冷彻心扉的寒意。只是存在着。


    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这是因为他犯了错误。他只是承认了错误。


    胀相并不理解为什么虎杖悠仁“通缉”了他自己。


    “你们又是怎么想的?光问我也太狡猾了。”虎杖悠仁巧妙地逃避了这个问题,转而将其抛还给了胀相。


    他们同样困于血脉交织而成的诅咒中,夹在人类与咒灵之间的九相图兄弟需要考虑和选择的东西远比虎杖悠仁更复杂。


    新生的九相图沉默了很久,似乎这个问题的确如虎杖悠仁认为的那样,太难回答了。


    最终胀相只是说道:“我必须考虑清楚,成为人类的过程对弟弟们来说是否太过痛苦。”


    他终于定睛追上了虎杖悠仁的视线,第一次这样认真地与他对视:“对你来说也是,悠仁。你也是我的弟弟。”


    虎杖悠仁抿嘴。


    “被你受肉后的容器意识呢?”


    他突兀地问。


    胀相即答:“死掉了吧?我找不到了。”


    特级咒物的受肉比较挑剔容器的品质,首先需要能够抵抗咒物自带的毒性,容器对咒物的耐受性也决定了受肉|体对容器的掌控程度。九相图并不像宿傩那样挑剔,羂索为他们准备的容器也只是非术师,所以受肉之后容器的意识立刻就被压制了下去,甚至连抵抗的可能都没有。


    现在应该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吧。


    胀相说完后,虎杖悠仁彻底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天台上,远处勉强能够看见东京塔。在新年钟声敲响的一瞬间,它变成了亮眼的金色,寓意着新的一年在此刻已经到来。


    那抹金色映在琥珀瞳孔中,仿佛一抹倔强的日光仍高悬着,不肯落下。


    好普通啊,虎杖悠仁看着东京塔的新年特别灯光秀,无端生出了这样的感叹。


    往年他和乙骨忧太多数时间会窝在家里一起看红白歌会,只有一年他们靠在一起睡过去了,等虎杖悠仁因为酸痛的颈肩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泛着白光了。


    有两年他们也选择去教会附近的神社跨年,虽然人挤人的环境让乙骨忧太有些难以适应,不过神社是难得聚集这么多人还很少能见到咒灵的地方,共同跨年的氛围也让他们不由自主变得兴奋起来,倒数的时候虎杖悠仁甚至有些激动到耳鸣。


    被这样热闹鲜活的记忆包围,倒显得现在更加寂寞。


    虎杖悠仁失去了继续待在这里的兴致,起身离开了天台。


    第79章


    “忧太那家伙,新年夜也不休息吗?太拼了吧?”


    一年级的三人聚在了熊猫的房间里,矮桌上支起了炙热的烤盘,食材被放在熊猫周围的地面和座椅上。穿着围裙的熊猫正在不断翻动烤盘上的肉类,它是咒骸,顶多能够闻到肉类的香气……虽然吃下去也不会消化不了,但今晚的跨年夜聚餐它决定就由自己由来为禅院真希和狗卷棘制作烤物,让他们能够放开手脚享受美味的烤肉。


    “嗯,毕竟是离开恋人连入睡都很困难的家伙,”熊猫口出狂言,借着乙骨忧太不在的时候尽情和同期们分享自己从黑发少年那里挖来的八卦,“听说惠也认识他呢。”


    “哈?惠的嘴巴也太严了点。”禅院真希享受着熊猫的投喂,狗卷棘已经完全沉浸在进食的快乐中,只是偶尔发出“鲑鱼鲑鱼”的声音。


    熊猫毛茸茸的脸颊上冒出了两团小小的红色:“等他过来的时候详细地‘拷问’一下怎么样?真希,交给你了!”


    “别擅自把这种事推给别人啊!明明最好奇这件事的是熊猫你才对吧?!棘你点头干什么?!”


    熊猫嘿嘿笑了两声。


    他们是在偶然间发现乙骨忧太大半夜独自一人游荡在天台上,联想到这几天黑发少年肉眼可见愈发严重的黑眼圈,于是一番逼问下得知了对方这几天根本没有睡觉的事实。


    “不,不是什么大问题,”乙骨忧太被他们的敏锐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拒绝他们的关心,“只是不太适应,估计以后就好了吧。”


    “如果你在任务中倒下就会很麻烦了,”熊猫说,“入睡困难的话,要让棘来试试吗?”


    狗卷棘面对惊讶的乙骨忧太比了一个耶。


    “诶?”


    禅院真希帮忙解释:“只要放松不抵抗的话,可以用棘的咒言助眠试试。不过我觉得还是等你别总是一副下意识变成刺猬之后再试比较好,毕竟要是因为咒术的原因下意识地反抗,棘会受到反噬的。”


    她觉得乙骨忧太现在应该很难平静地接受另一个人的咒术在自己身上生效,而狗卷棘如果强行以乙骨忧太为术式对象施用咒言的话,后果已经在东京前线的战场上体现得很直白了。


    不过乙骨忧太还是婉言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且不说适应性的问题,只是单纯一晚或者几个晚上的顺利入眠并不能彻底解决他的问题。


    “总要适应的,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罢了。”


    去习惯悠仁不在的夜晚。


    熊猫说:“你们以前一直黏在一起吗?所以一下子分开才会这样不适——难道说?!难道你们之前已经走到了一起睡觉的步骤了吗?!”


    虽然不是躺在一张床上,但应该也


    “差不多?”


    乙骨忧太得到了三双眼睛震惊的注目。


    “只是在一个房间!!!”


    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过的说法,似乎谈论色色的事情更容易拉近同期关系这当然是某种谬论,不过对于他们几个人来说,这就是所谓的“破冰时刻”吧。


    熊猫狠狠地揽住了乙骨忧太的肩膀,狗卷棘配合它挡住了所有离开的道路,于是乙骨忧太就被堵在了天台上:“忧太,和我们说说那孩子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诅咒师吗?有照片吗?”


    他们从乙骨忧太的手机里见到了发色奇特、迎着夕阳笑得比光还灿烂的少年。


    “本来还有很多打出来的照片,但应该全都被埋在家里了”但是手机里也有很多,用来帮他度过难熬的夜晚说实话,不过是饮鸩止渴,沉溺于电子温度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重他心中的怀恋,想要立刻冲到虎杖悠仁的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要丢下自己的心情也愈加难以自控,以至于他必须要跑到天台上吹冷风才能让胸中的火焰冷静一些。


    不然的话,再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绝对会吓坏他的。


    “金枪鱼蛋黄酱?”手机相册翻到了一张一看就是在年纪小了很多的时候拍的照片,画质有些模糊,估计是从旧手机上挪动过来的旧照,图上两个小孩子都穿着小学的制服,乙骨忧太在虎杖悠仁身边腼腆地笑着。


    熊猫替他问道:“你们从小就在一起生活了吗?是邻居?”


    “也不是邻居啦,只是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之后出了一些事故,然后就一直一起生活了。”


    “哦哦!那不就是幼驯染了吗!”熊猫有些兴奋地说:“从青梅竹马一直发展到恋爱关系!”


    说是恋爱关系乙骨忧太觉得还是太早了。尽管很早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但他们才刚刚彻底说开就被迫分离,这让乙骨忧太非常懊恼。


    不能再被继续问下去了。


    哪怕他的心中无比清楚地明白,粉发少年并非因为想要舍弃他们之间的牵绊与关系而拒绝见面,只是现在他找到了比重逢更重要的目标。


    坚定这样的认知几乎要将乙骨忧太的心扯成了两半。当他在放学路上承诺会一直跟在悠仁身边时,郑重向他说“要成为值得忧太那样做的人”的身影扯着他向上飞去,冲破云层窥见亮丽的天光。


    可是内心深处仍有一块空间留给了不可言说的执念,像是泥沼般死死吸住了他的双腿,既不能轻易脱离,也不肯完全任凭自己被吞噬。


    为了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他开始主动投入到任务当中,因为特级的身份而得到了某些指名任务。他自然知道这些任务全部都是一些不放心他的人为了某种目的而下达的,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些。就像五条悟告诫他的话:在这个“必须遵守规矩”的咒术界,规矩反而是最容易被打破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


    在东京塔的新年特别灯光秀亮起的时候,乙骨忧太刚刚将刀从一只一级咒灵的脑袋里拔出来。跟着他一起执行任务的是七海建人,一级咒术师在他有些歉疚地看过来的时候表示不必在意。


    “总要有人来做这些工作,既然你选择接下它,那就由你来完成它。”成年人扯了扯领带,不管春夏秋冬他总是穿着得体的西装:“我多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不必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想正常人都能像我一样理解,我也认同这是年轻人、或者说小孩值得被尊重的热情和执着。”


    激进冒险、充满活力。


    七海建人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但是在新年加班就是狗屎一样的选择,希望你之后能够错开这样的时间节点,乙骨同学。”也许他该学着冥小姐的样子去敲来更多的加班费。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乙骨忧太蔫头耷脑地道歉。只是想着悠仁现在有可能独自面对的问题,他就没办法说服自己停下脚步。


    追上一个加速离开的人本就是一件极其考验耐性与意志的事,更何况乙骨忧太想要追逐的是那样健康又活力满满的虎杖悠仁。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见到天元才行。


    ——


    当羂索以熟悉又陌生面貌出现在虎杖悠仁面前时,哪怕他觉得自己早已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怒火还是难以遏制地吞噬了他。


    胸腔里像是埋着一座几欲喷发的火山,危险的岩浆隆隆作响,骤然瞪大的眼睛里爆发出仿佛要将羂索彻底撕碎一样凶狠的光。


    缝合线被|干脆地露在了外面,虎杖悠仁死死盯着伤口旁泛白的表皮,观察着黑线穿透皮肤的孔洞周围的凸起,最终颤颤巍巍的视线还是落在了这具皮囊的嘴角。


    夏油杰从不这么笑。


    “胀相已经知道了。”虎杖悠仁咬着牙说道。


    羂索无所谓地说:“我没有从它们的身上感受到什么血脉的共鸣,想必它们也是一样的。抛开这点无用的关联,你觉得它们会如何选择呢?”


    说到此处,他笑容中的嘲弄与满不在乎几近溢出,随口继续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们已经亲密到了这种程度。”


    “”虎杖悠仁无言以对,胸膛里的满腔愤懑突然平息了下来,就像有人突然拔掉了他感知愤怒的电源,唯一留下的只有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仍旧闪亮的那个念头。他明白想要穿越这片黑暗必然会变得遍体鳞伤、清浊不分,不过在痛苦挣扎间看清了自己,他下定决心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达成那个目标。


    将之视作“理想”。


    得到夏油杰身体的羂索似乎已经有了新的计划,他对虎杖悠仁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只是偶尔会通过手机让他取回散落在某个地方的宿傩手指。胀相一般会跟着虎杖悠仁一起去,因为没办法甩开他,所以虎杖悠仁慢慢默认了这种搭档关系。


    继续吞下宿傩的手指会让虎杖悠仁的咒力变得更像诅咒之王,只不过这种变化在里梅的眼中只是一种拙劣的、不自量力的模仿。他们在某个利用宿傩手指镇压诅咒的神龛前偶然相遇,不过默契地没有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大打出手。


    胀相没见过里梅,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咒力气息与虎杖悠仁敌视的目光也能明白双方的立场。


    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都已经开春了,怎么突然降温了呢?”路过的人缩起肩膀,和同样被冻得一个激灵的同伴快步离开这个“风口”。真奇怪,离开那片区域之后气温立刻回暖了。


    “刚才那两个人穿得也太奇怪了,哪有人穿着僧衣来教会的啊?”


    “估计是在玩角色扮演吧,最近的孩子都很喜欢在社媒上发这些嘛~”


    里梅心中的杀意正在无限上涨。比起质问羂索究竟想要干什么,她更想直接剖开虎杖悠仁的肚子拿回被他吞下的那些手指。


    “那可不行,”虎杖悠仁握拳,如果里梅真的打算在这里动手,他也不想随随便便放弃被放在这里镇压诅咒的这根手指,“我需要这家伙的力量。”


    为了杀死“妈妈”,他什么都能吞下去。


    僭越的话惹得里梅厉声呵斥道:“你当这是谁的东西?!不如就把你细细料理一番当做宿傩大人归来的祝宴,也算让你卑劣的身体发挥一点作用。”


    她能够感知到虎杖悠仁的体内绝对不止她喂下的那一根手指,想来肯定是羂索骗了她,直接将高专那六根手指交给了虎杖悠仁。看在千年前的交情份上她太过信任对方以至于没有立下术师间最牢靠的束缚,让羂索晃了她一手。


    找到一个可以接纳两面宿傩的容器并不简单,况且现在已经有将近半数的手指都被虎杖悠仁吞下,里梅说要将他料理一番做成祝宴并非随口之言,在宿傩真正受肉之后只有吞食虎杖悠仁才能取回被他摄取的那些手指的力量。


    那么不妨让虎杖悠仁替她来收集手指。有羂索在背后指点,肯定要比里梅独自一人四处搜集效率更高。反正她手上已经留下了几根,足够她为宿傩寻找满意的容器后受肉。


    就算虎杖悠仁拥有了剩下所有的手指,他能达到的地步与真正的诅咒之王也是云泥之别,根本不足为惧。


    只是要在此之前忍耐面前凡人的数次僭越为了恭迎宿傩大人的归来,这只不过是必然的忍耐。


    “哼,虎杖悠仁,”里梅甩袖,闭目收敛了周身刺痛皮肤的寒冷咒力,“给你一个忠告。”


    这副身体不够高大,将锐利的气息收起之后看上去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两面宿傩’是诅咒之王的名号,”她抬手指向虎杖悠仁,语气冷若冰霜,“宿傩大人的力量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足以颠覆世界的诅咒之力。希望我们之后还能再见面,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没有被它撕碎那才勉强算得上值得称道的食材。”


    虎杖悠仁讨厌她这种和羂索一样只将他当成某种物件随意磋磨的态度,扬起眉毛呛声道:“谁吃掉谁还说不定呢。”


    闻言,已经转身的里梅只是轻轻晃动脑袋,一声嗤笑随着血红色的挑染暴露在虎杖悠仁面前:“呵,你最好有说这话的资本,凡夫俗子。”


    她走后,虎杖悠仁和胀相取走了宿傩的手指。这里是一座教堂的后院,像是医院、学校或是教会这种容易积聚诅咒的地方往往会被放置强力的咒物来驱逐它们,以毒攻毒,越是强大的咒物镇压的效果越强大。


    散落在外的宿傩手指有一部分就被放置在了各种地方镇压诅咒,另有一部分辗转山野,也许会在封印破损后被因诅咒之力吸引而来的高等级咒灵吞下,帮助本不应该继续进化的咒灵来到更高的层次。


    特级咒物的确能够驱散诸多低等级咒灵,但它们所蕴含的诅咒之力同样吸引着高等级的咒灵摄取它们换来更强大的力量。对虎杖悠仁而言也是如此,吞下的手指越多,体内属于两面宿傩的咒力和术式就会越强,现在他已经像是完全泡在宿傩咒力中的咒物一般,面目全非。


    他扶着墙壁痛苦地干呕着,拒绝了胀相递来的水。不论喝什么、吃什么都没办法压下死蜡那恐怖的味道,连带着食欲也会下降,摄取手指后的进食时间里他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


    痛苦,但是体内力量的丰盈又让他有了一种隐秘的快感。


    他弯着腰,望向自己的手掌。


    诅咒之王拒绝了这具身体,却留下了他另一个宝贵的东西。刻印在大脑右侧前额皮质上的第二个术式随着力量不断增强而逐步改变着自己的性质,不过咒术的奥秘繁杂多变,也许只是刻印下来的回路有一处小小的拐角发生了错位,虎杖悠仁的【御厨子】能够以与宿傩全然不同的姿态释放出来。或者说,他只能这样使用【御厨子】了。


    通过“接触”的行为将代表切割的虚线变为真实存在的“现象”,如果忽略那些在表面延伸游走的小剪刀图案,虎杖悠仁的斩击也能做到隐秘而无形。


    他觉得自己以后能够做到隐藏这些辅助他切割的图案,而且出于某种直觉,“接触”的方式也许同样能够发生进化。


    虎杖悠仁无比确信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用出斩向羂索、斩向夏油杰的那种无形斩击,这种能力已经随着那颗心一起在薨星宫彻底死去。也许正是因此,他的大脑才悄悄为他修改了某一处回路,让他得以从痛苦挣扎的漩涡中悄然脱身尽管只是逃避的另一种表现,不过这对虎杖悠仁来说已经留出了足够多的喘息空间。


    将宿傩的力量变为他自己的力量也不再是某种天方夜谭般的幻想。


    “悠仁,”胀相收回了手,看着虎杖悠仁很快便站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们回去吧。”


    “嗯。”喉咙里还在不断返上死蜡的味道,但生理性的眼泪与反胃已经被他压了下去,离开教堂之后不会表现出任何异样。


    胀相在虎杖悠仁的要求下换掉了看起来像是加茂家的术师一样的衣服,开始适应现代服装,只是他脸上象征着【赤血操术】和咒灵血脉的咒纹没办法轻易去除,如果要去人多的地方的话,虎杖悠仁会要求他戴上口罩。


    “你的发型就不能改改吗?街拍摄影师最喜欢这种看起来独树一帜的潮流发型了”劝说未果,于是胀相出门的装备又多了一顶棒球帽。


    打扮严实的胀相看着手机上的讯息。他和坏相都有一部用来联络的手机,血涂因为不够灵活的手指而被排除在外,不过它的哥哥们很乐意让弟弟使用自己的手机。


    “坏相说加茂宪伦让他们去接人。”胀相说道。


    “什么人啊?”


    胀相将手机屏幕展示给虎杖悠仁看。


    特级咒灵,他们未来的同伴。


    第80章


    “呐,夏油,所以现在宿傩到底是什么情况?”真人用手指尖戳弄着漏瑚手中由人类改造而成的烟斗,每戳一次都能看到烟斗表面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就算他不在也不怎么影响我们的计划吧?”


    海滩上的阳光一动不动,连光线落下的角度都不曾改变,自然也没有任何温度。阳光、沙滩、海浪,这里不过是浮动在海中的陀艮构造出来的领域,所有的意象都是咒灵内心生得领域的具现化产物,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只是它的同伴们愿意继续这场过家家一样的游戏。


    “想要达成你们的目标,在开战前至少要做到一点,”羂索换上了一套适合享受日光浴的沙滩风套装,绿色开衫T恤上印满了椰树的图案,“让五条悟不能继续战斗。如果能拉拢宿傩,无疑能让你们的计划更加保险一些,不过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大的兴致”


    说着他耸了耸肩,看似非常遗憾地说道。


    漏瑚的脑袋上像火山一样喷出了炙热的气体:“两面宿傩传说中的诅咒之王?它真的有那个价值吗?”


    “严格地讲,两面宿傩并非真正的诅咒。他是平安时代真实存在过的人类,但直到老死也没有咒术师能够击败他。”


    羂索的话并没有在特级咒灵们中引起任何波澜,真人和漏瑚都在用“所以呢?”的表情看着他,花御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但它真正想说的意思却直接传达到了其他人的大脑中。


    听完后,羂索笑了一声:“你会这么想倒也不奇怪。呵呵,说不定这倒是个好事。不妨先将两面宿傩这个筹码放到一旁,你们可以选择的后手不止他一个。”


    漏瑚嗤笑道:“既然是人类,就必然是由谎言构成的,所有表现出来的正面感情都必定有其内在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藏在心中的憎恶与杀意的负面感情都是最真实的,难道由此诞生的诅咒不才是真正的人类吗?”


    “有趣的想法。”羂索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应道。自称新人类吗区区咒灵,还真敢说啊。


    “两面宿傩身为人类却将自己的名号打造成了流传千年的恐怖诅咒,就算他本尊不曾亲临,也可以拿他的名头去做一些事,”他旁敲侧击地提示,“当然,你们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先实践,毕竟总要亲身体验一下如今的世界和咒术界才对不是吗?”


    真人把它送给漏瑚的烟斗拿了回来,存放烟草的地方装的却是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人类大脑,表明了这根烟斗的来源。它曲指弹了弹还算新鲜的脑组织,烟斗上的人脸终于挤出了一点微弱的嚎叫声。


    “诶——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啦,人类不论什么时候不都是一个样子嘛~倒是你,听你的意思是有可以彻底杀死五条悟的方法?他不是最强的咒术师吗,你真有这种自信?”被真人用【无为转变】改造人体制成的烟斗在它的手中哀声哭泣着。


    “呵呵,恐怕当下没有人能说自己有自信可以杀死拥有【无下限咒术】的六眼术师,”羂索双手抱臂,“不过我这里恰好有一个可以封印五条悟的方法。”


    真人将烟斗丢回漏瑚怀里,兴致勃勃地跳到了羂索的旁边:“听起来是故意的呢,夏油!”


    “你可以尽管试试看,真人。”羂索侧头注视脸上洋溢着孩童一般笑容的咒灵,回以同样的微笑:“毕竟咒灵不会彻底死去,只要有人类存在着,你就会重新出现不是吗?”


    真人撇嘴,做着鬼脸摊手道:“真无聊~”


    羂索把头转了回来:“真是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漏瑚把有点针锋相对的两人拉回了原本的话题上:“所以,你准备怎么封印五条悟?”


    “你应该听说过,”黑发的诅咒师从善如流地绕开了总是试图找茬的真人,说起了正事,“特级咒物,狱门疆。”


    活的结界、某个触犯了禁忌的东西。平安时代的高僧源信和尚圆寂后化身而成的咒物,只要满足条件就能将一切物体封印在其中。


    “我一向很支持要去主动探寻自己的极限,总是故步自封的话,哪怕是最强之人也终有一日会被后来者超越。”


    这些特级咒灵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以咒胎的形态出现,似乎应运了一种趋势。历史上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爆发出这样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从大体上来看,多少能和历代六眼术师的降生扯上关系。他们活跃的时代,有天赋的术师也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同时咒灵们也必然进入一段爆发式的活跃期。


    想必只有多年亲身游走于万千世界、亲眼注视着日夜变化的人才能敏锐地察觉吧?


    如今已经成为最强的五条悟再一次带动了这个咒术世界缓缓启动若说真人、漏瑚它们是否因五条悟的存在而被催化、加速了降生,羂索反倒不认为它们之间有着绝对的因果关系。


    不过,难得遇到这么多拥有知性的特级咒灵齐聚一堂,甚至产生了“同伴”和“族群”的意识,谈论着要将人类与咒灵们的地位完全调换。这对羂索来说也算是一件新鲜事,让他从自己的计划中分出一些时间用来观察它们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夏油,”漏瑚一旦兴奋起来就会难以控制自己的咒力,升腾的温度让这片虚假的海滩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感觉,“把狱门疆给我。我要亲自杀了五条悟,这东西就留给我当收藏好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会死哦,漏瑚,”羂索说道,语气从容,“如果你执着于此的话,倒是不妨听听我的提议。”


    漏瑚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区区人类!就算和他同归于尽,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千百年后站在荒野上大笑的不必是我,未来的世界必定是属于咒灵、属于我们新人类的!”


    羂索嘴角的笑意隐秘地扩大着,只有一直以留意同类的视角观察着他的真人发现了隐藏在其中堪称恐怖的好奇心。


    “诶~”它发出黏腻又沾满了恶意的长长尾音,为自己的新发现兴奋不已。


    咒灵们的秘会没有惊动任何其他人,虎杖悠仁和胀相是从坏相口中了解到这次羂索找来的所谓“同伴”居然全都是特级咒灵!


    不过它们似乎对人类和咒灵的混血没有太多的认同感,只有真人围着坏相和血涂不断发出能被认为是挑衅的声音。在绕到背后令坏相彻底爆发之前,它还算识趣地退开了。


    “看上去都是一群自大到让人有些厌恶的家伙,与它们同行的话”坏相的未尽之言似乎已经说明了他的看法,而这无疑也让胀相产生了新的思考。


    所谓诅咒,说到底不过是从人类的负面感情中诞生之物,无论再如何粉饰自我,也终究是由完全的恶意组成的东西。


    胀相能够感觉到自己有名为心脏的东西正在跳动着,输送由咒力组成的血液涌入身体,驱动着他行动。


    虎杖悠仁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在胀相露出明显的沉思时开口道:“你们和它们不一样。”


    这话引得胀相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有点不可思议地望向粉发少年:“悠仁?”


    虎杖悠仁感谢爷爷对自己的教导。老人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就算是第一眼觉得讨厌的人也要去了解,哪怕了解之后也还是觉得厌恶,也必须这么做才行。为了以后不会后悔。


    粉发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胀相所有的犹豫与选择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知道时常会出现在胀相背后、仿佛一直背负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是他至少能够感受到某种他只能从人类身上察觉到的东西。


    也许他和乙骨忧太尚未明晰自己的心意之前,给予对方的便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被真心对待的人能够感受到的关爱。


    所以他低下头没有去看胀相,沉声缓缓道:“你们有家人在。”


    他尚不能完全断言获得了知性的特级咒灵能否拥有同样的感情,也许他也在害怕如果从一直以来被他认定为“与自己并非同类”的存在身上察觉到“啊,原来它们与我们没什么区别”的感受的话,他将会再一次完全地打碎自己的认知他本能地畏惧着重塑自我需要经历的痛苦。


    也许爷爷的教导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着的吧?


    不再管胀相听到他的话会作何反应,虎杖悠仁拐进厨房给自己准备晚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机械性地进食、填满自己的肚子。他觉得至少在照顾自己这方面不能太过敷衍。


    血涂的笑声从客厅里传了进来,他们不需要睡觉,可以一天到晚都开着电视观看自己喜欢的节目。从到处搞怪的综艺节目到严肃认真的晚间新闻,甚至令人昏昏欲睡的冗长广告都能让他们目不转睛,偶尔还会问一些令虎杖悠仁哭笑不得的问题。


    更令他觉得有点不自在的是九相图们完全以兄弟来称呼他,血涂偶尔会叫他弟弟,有的时候也会直接叫他的名字。


    血涂情绪激动的时候会不小心将血甩得到处都是。


    “悠仁能直接碰到我的血!”


    在粉发少年帮血涂清理滴到地板上的血迹时,红色的液体透过毛巾弄脏了他的手指,然而虎杖悠仁只是平静地走到水池旁将血迹冲洗干净。


    “血?你的血怎么了吗?”虎杖悠仁看了看接触到血迹的手指,除了因为冲洗冰水而被冻得微微泛红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问题。


    “我们九相图的血液都是有毒的,虽说悠仁你和我们一样混入了加茂宪伦的血脉,但你毕竟是纯粹的人类,不像我们”坏相靠在厨房门口,他的着装打扮一向很大胆,但因为九相图不是完全的咒灵,他们能被非术师看见,也能被电子设备记录下来,所以坏相和血涂一般不会选在白天出门。


    虎杖悠仁关上了水龙头。这间房子里的设施比起它所在的位置来说有点太过老旧,不过会为了关不严实的水龙头或者短路的灯泡为难的大概只有虎杖悠仁了。


    管道尽头滴落的水珠打在水槽里,汇入更大的水渍中,流入了下水道。


    毒。人类本不应该对来自咒胎九相图的毒素有任何抵抗能力,可虎杖悠仁却拥有这样的特异体质,甚至能够让他抵抗来自诅咒之王的剧毒咒物。可这样的“异常”就能够断言他并非人类吗?对九相图们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吗?


    坏相抱着手臂,全黑的眼睛凝视着虎杖悠仁的背影。少年因他的话而呆立原地沉默地思考着。虎杖悠仁与胀相因为不同的原因,纠结着相似的问题。坏相和血涂其实并不怎么在乎那些,但是胀相觉得他们会在乎,会为了找出一条“不会让弟弟们太过痛苦”的路而独自奔走在未知的前路上。


    坏相反倒看得更清楚一些。不论是选择“成为”咒灵还是“成为”人类,只要还继续前进着,就绝对无法避开那些痛苦的事。无非是哪一方走得更轻松,可选了路,若用“幸好走了轻松的那一条”来安慰自己,真的能够得到支持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力量吗?


    “你们都太善良了,所以才会为了寻找最优解而痛苦地思考,”坏相叹了口气,“我们是家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站在彼此的身边这样相互支持、相互爱护的路,不才是‘最简单’的那一条吗?”


    客厅里,坐在血涂身旁的胀相双手交握,在弟弟的笑声中垂头不语。


    虎杖悠仁搭在水池边的手攥拳。


    “我出去一下。”


    他迅速地换了衣服,庆幸自己还没有开始热便当,急匆匆地出了门。


    明天是乙骨忧太的生日。


    像他一样深夜外出的人在这片街区并不常见,这里虽然在新宿,但与热闹繁华的歌舞伎町之类的地方相比安静得有点过分。公寓楼里大多都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或者常年宅家的蛰居族,偶尔会有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路灯的杆子大吐特吐的人。


    虎杖悠仁下楼之后走入了无人的巷子,被他投喂过的猫咪走在院墙上与他同行,优雅地翘着尾巴。


    离开大路后,就只有两侧的民居门前亮起的小灯能散发出微弱的光,与月光共同照亮小巷。初春的夜晚仍带着点冬天未褪的寒意,虎杖悠仁捧着手机,荧光打在脸上,让他的视线出现了一丝恍惚。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乙骨忧太和狗卷棘正蹲在路边等辅助监督开车来接他们。


    “”


    他总是下意识地看向手机,这样的举动自然引起了狗卷棘的注意。


    “大芥?”


    乙骨忧太还不太熟悉和狗卷棘沟通的方法,不过他常说的饭团语倒是多少能够理解一些,这大概是在关心他情况的意思吧?


    “没事,不用担心我,”他只是想要遵从自己的预感放肆地期待一下,“比起这个,家入小姐有说那些咒灵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狗卷棘定睛看了他两眼,最终摇了摇头。


    他们下午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一批奇怪的咒灵。并非它们的长相让乙骨忧太心生疑虑,在被击倒时口中发出的痛呼也不会让他手下留情,毕竟等级越高的咒灵语言能力越强,所以他原本没发现任何异常。


    会喊痛,也会机械性地重复某些固定的词汇,直到它们倒下后彻底失去生机,乙骨忧太才留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本来被祓除的咒灵在死后很快就会彻底消散,可这次遇见的这几个咒灵却留下了尸体。


    直到他们等伊地知洁高来到现场之后,那些尸体仍未出现应有的消失反应。


    “五条先生还在出差,不过我已经联系上家入小姐,我得先把它们送回高专,”伊地知洁高飞快地拨打着电话,先后联系了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乙骨同学、狗卷同学,得麻烦你们稍微在这附近等一会儿,我让新田过来接你们。”


    “麻烦你了,伊地知先生。”


    乙骨忧太和狗卷棘帮忙将那些尸体搬上了后备箱和后排座椅,用外套盖住了它们仍在滴血的脸。


    关上车门前,狗卷棘戳了戳他的肩膀,将手机屏幕摆到了他的面前。


    “拍个照片?五条老师怎么”犹豫的话尚未说完,乙骨忧太骤然意识到了其中存在的悖论。


    他的眼睛重新落回汽车后座被盖住的尸体上,感觉后脊发凉。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是乙骨和狗卷同学对吧?伊地知先生让我来接你们,”女性辅助监督指了指后座,“来上车吧!”


    新田新叮嘱他们系好安全带,很快就出发了。


    乙骨忧太将头靠着车窗,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接近高专的车程看起来就像这世界逐渐褪去了繁华的外衣,流露出苍白又荒凉的内里。


    咒灵是不能被电子设备记录下来的。


    他们回到高专的时候,家入硝子的解剖室正关着门,有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她的工作强度很大,显然现在并不是打扰她的好时机。乙骨忧太和同伴在宿舍门口分开,回到房间内之后却没有立刻打开灯。


    他沉默地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脱掉外衣鞋子之后径直躺倒在了床上。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房间在月光中逐渐清晰。他打开手机,静静盯着屏幕上方白色的时间缓慢跳动着。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在数字归零的刹那,心跳震耳欲聋。


    可是直到0变成了1,房间里依旧只能听到逐渐平静下来的悠长呼吸声。


    乙骨忧太深深吸气。


    下一刻,震动的手机和重新亮起的屏幕惊得他一口气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只能翻身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点开了收信箱。


    颤动的视野中,他明明白白地看见了那几个字——


    ——生日快乐,忧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