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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灶房小丫鬟》古代言情小说_夏槐蝉

    陈鸢一家人原先是京郊的庄户。


    去岁娘得了个巧宗儿,攀上了王相公府的吴娘子,这才得了外院小厨房里的差事。连带着爹也做了府里守夜的。


    他们一家如今就住在府外头夹道里的下人房。


    府上都管娘叫陈婆子。


    叫“婆子”,不叫“娘子”,是因为他们新来,灶房里论资排辈,娘排最尾。


    “陈婆子”,就有些使唤意味儿。


    “陈婆子!”


    “哎!”


    陈婆子应了一声儿,三两下将头发篦得溜光水滑,包上头巾,一边往腰上系青花手巾子,一边推开门。


    回头叮嘱陈鸢,“三姐儿!我上值去了,你爹一会儿下值,炉上热着稠饧,可别熬干了!”


    陈鸢睡意正浓,迷迷糊糊睁眼一瞧,得,门外头黑漆漆一片。


    昨儿夜里下了小雨,空气湿漉漉的。


    一股混着泥土气息的冷意钻进脖颈,她裹紧被子,瓮声瓮气,“晓得了,娘。”


    陈婆子见她这副懒散模样儿,有心骂两句,可想到她受了委屈,只得忍住了。


    “二姐儿回来记得教她收拾屋里,脱下的袄子该要拆洗拆洗了,叫你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来,别为了省事儿用屋里的甜水!不要钱哪!”


    “你记得去太平兴国寺多领些结缘豆,还有那浴佛水,多讨几瓮来,别在外头混逛!碰上化缘的,你可别搭理!”


    外头等着她上值的妈妈又喊了一声,“快些!要迟了!”


    “教你的酸馅今儿还做不好,仔细你的皮!我晚上可要考的!”她敲了两下门框,眉头立起来,“听见没有?”


    “哎!听见了娘!”


    陈婆子这才急忙擦手出去,“这便来!”


    陈鸢蒙住脑袋,就着被褥里那点热气,闭上眼睛,想要接着方才吃鸡腿儿的美梦,却怎么也睡不着。


    偏家里都是要起早的。


    府里的相公、郎君五更要上朝,下人自然早早便要烧好热水、备下早膳、服侍主子出门。


    娘是外院下人厨房里的,灶房五更上值,娘忒卷,四更就要出门子。


    爹在外头守夜,这个时辰正好下值回来。


    大姐儿跟着绣房的陈娘子学手艺,二姐儿认了二门上的孙妈妈作干娘,赶着打好关系,这个时辰各院里正忙,她起得比娘还早。


    这一个个,全都是卷王。


    家里就她还算半个闲人。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娘看不得她懒散,早早要她开始学厨艺,每日布下了任务。


    唉。


    她懒洋洋地趴在枕头上,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地上泥炉里泄出一两点腥红的火光。


    炉上坐着一个釉色斑驳的双耳陶釜,釜里“咕嘟”“咕嘟”正冒热气,一股杏仁红枣的香味儿弥漫开来,甜滋滋的。


    那是娘昨儿从厨房拿来的饧粥,是府上前几日为寒食备下的,剩了好些。


    除了这个,还有糟鸭子、巴子、玉板鲊、水晶鱠、乳酪、乳饼,娘眼馋得不行,可惜轮不到娘头上。


    陈鸢赖了一会儿,估摸着爹要回来了,闭着眼睛,摸过枕边衣裳,窸窸窣窣往身上套。


    她是打娘胎里穿来的,如今才过十岁,还是个黄毛丫头,又瘦又小,衣裳是大姐儿、二姐儿穿过的。


    过了清明,天儿渐渐热起来,她便只在虔布短褐外头穿了一件鸭蛋青的褙子,下身只着一条皂色的散脚裤。


    她不像大姐儿、二姐儿早早开始在府里行走,谋划着要填一个空缺儿。做新衣裳,自然就紧着两个姊姊。


    用娘的话说,“这汴京城官宦人家的下人眼睛尖着哪,难免看人下菜碟,穿衣可不能丢了份!往大了说,要是给主子留下个不体面的印象,日后再想进府里当差,可就难了!”


    陈鸢心大,衣裳丑就丑吧,不值当放在心上。


    不过她可机灵着呢,常常跟娘表露委屈,借着娘愧疚,趁机讨钱买杂嚼吃。


    她趿上一双青色圆头布鞋,在地上跺两下,走到墙角新漆了桐油的亮格橱前,踮起脚,拿下刷牙子,沾了娘自个儿做的牙粉。


    刚塞进嘴里,忽然闻到一股焦味儿,她探头往泥炉边一瞧,饧粥已快熬干了,“咕嘟咕嘟”正冒着泡,底下眼见焦了。


    “哎唷!”她赶紧抓了把木勺儿,提起炉边一个黑釉长颈汤瓶,往陶釜里添了些水,搅一搅,继续煮着。


    又拿了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用手端了,往外走。


    推开门,扑面都是清凉的水汽,好大的雾!


    脑子一下清醒过来。


    她蹲到台矶上,将碗放到脚边,开始揩牙。


    刷了两下,脸就皱成了苦瓜。


    这刷牙子是马尾毛做的,嵌在竹条上,很是便宜,走街串巷的货郎才卖两文钱,却忒硬。


    牙粉也涩得很。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的膏,加了姜汁、细辛、芎末,苦不堪言。


    等她有了钱,就去买个马鬃毛的,那个软些。


    正想着,一个头戴顶巾,蓄着须,穿皂色短褐、青色行缠的身影从雾气里走来,两只手揣在袖中,哼着不着调的曲儿,看见她,笑眯眯道,“三姐儿揩牙哪!”


    陈鸢瞧见爹那袖子,就知道准有好东西。


    她“咕嘟咕嘟”漱了口,将水吐进瓦盆里,不紧不慢蹭到爹跟前,仰头,脆生生道,“爹。”


    “哎,今儿起恁早。”


    爹身上带着夜里的湿气,摸摸她乱糟糟的丫髻,伸出手,掌心里一块儿焦黄的饴糖,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别叫雁姐儿、鸾姐儿瞧见。”


    陈鸢在裤上蹭了手,捡起糖塞进嘴里,有些粘牙,甜味儿淡淡的,一股发芽的麦子清香,“哪来的糖?”


    “昨晚上打牌,赢的。”爹得意道。


    陈父往屋里走,陈鸢亦步亦趋跟在爹屁股后头,腮帮子鼓出一边儿,使劲嚼那粘牙的饴糖。


    “爹,我想吃张家胡饼店的宽焦,娘今儿要考我做酸馅呢!若是做不出,准又要挨罚,我还得上大佛寺买个酸馅尝尝才好做呢!”


    陈父正舀了一碗饧粥,一边吹热气一边喝,嘴里发出“呲溜”“呲溜”的声音,听了陈鸢的话,他往掀起的门帘子外头看了一眼,偷偷摸摸从衣襟里摸出来一串铜子儿。


    陈鸢忙凑近爹。


    陈父龇牙心疼,慢吞吞捋下来五个。


    陈鸢急得踮脚,“爹——金梁街上新开了一家南食脚店,是杭州来的呢!他们家的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鱼兜杂合粉、灌爊大骨都很出名——好多人吃!我还没尝过呢——”


    陈父瞪她,“你怎比相公府上那只拂菻狗儿还馋!”


    “爹也不想我告诉娘你藏私房钱罢?”


    “好你个小妮!亏我白疼你!”


    “我想吃嘛爹——爹——”


    陈父拿她没辙,只得又捋下来五个铜钱,满脸肉疼,“给,可不敢告诉你娘。”


    陈鸢一只手抓起一把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嗯!娘叫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洗衣裳!”


    她高兴极了,胡乱擦了两把脸就跑出门去,爹在后头喊,“头也不梳!”


    “回来再篦!”


    她一蹦一跳,随意摸了摸头上两个丫髻,娘绑头发出了名的紧,丫髻还好好的,不碍事。


    这几日顿顿都吃娘顺回来的粟米粥和稠饧,连麦糕也只吃了一回。嘴里没滋没味儿。


    昨儿隔壁玉姐儿吃宽焦,油炸得脆脆的,香气直飘到他们屋里来,她咽了好一阵口水。


    可要说他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吧,倒也没有。


    如今日子比往年在庄子上种地的时候可要好多了。


    爹、娘的月例是五百文,加起来,每月就能有一贯的进项。


    要是逢年过节、府上有了喜事儿,还能额外得赏钱。


    光是年节那一阵子,娘就得了一串钱的赏银哪。


    再加上他们住的是府里的下人房,在东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必付赁屋费,平日吃食,娘也千方百计从府上厨房省下来。


    一年下来,娘藏钱的黑漆小匣里已经有满满一匣子铜钱了。


    陈鸢偷偷数过,足有十贯!


    她咋舌,娘可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十贯钱虽不够相公府上一顿饭的花销,却够金梁街市井人家付两年赁屋钱。


    若是俭省些,也足够他们一家人两年嚼用了。


    只是娘忒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割一斤豕肉也要心疼半天,可把她馋坏了。


    *


    王相公宅在梁门外,临着汴河。往梁门里走几步就是太平兴国寺。


    这座五进带跨院的大宅子,一日的赁屋钱就要四百贯!


    多亏这位相公娶的大娘子嫁妆丰厚,这才够阖府上下过阔绰的日子。


    下人们住在后门外夹道两侧的院子里。


    陈鸢推门出去,便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小巷,两边传来各种声音,邻里骂偷东西的、打小孩“吱哇”大哭的……可真够热闹的。


    这会子天还灰蒙蒙的,她挎着一个竹篮儿,篮儿里头有一个长颈黑釉汤瓶,还有一个大腹陶瓮。


    汤瓶拴了麻绳,可以提在手中。市井里头提着瓶瓯卖浆的就是用这种。


    一个穿青衣的行者正敲木鱼,慢慢悠悠走来,一边走一边唱,“天色晴明——”


    真跟唱一样哎,调子高高的,圆润明亮,可真好听!


    陈鸢认得他,这是旁边大佛寺借住的孙头陀,平日里都在附近街巷报晓。


    她瞧见人往巷子里去了,也迈着短腿,挎着有她半人高的篮子,继续往外头走。


    她今儿且有几件事要做呢。


    光娘交代的,就有好几样儿。


    头一件,要去太平兴国寺讨结缘豆。


    今儿是浴佛节,也叫佛诞日,即释迦牟尼佛生日。东京城里的十大禅院都有浴佛斋会,大佛寺惯例是要煮五味粥给信众的。


    这粥,她得领些来。


    用娘的话说,“白送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而且,她可喜欢大佛寺的素斋了!


    第二件,也是娘交代的,要多讨几瓮浴佛水。


    浴佛水,一种是佛寺里用香药泡过的香汤——灌佛像用的;还有一种是煎熬的香药糖水,送给信众喝了祈福。


    娘要的,自然是那香药糖水。


    娘可真爱占便宜!


    正嘀咕,便有成群的僧人排着队行来,口里嘛咪嘛哄念着她听不懂的经。


    中间的大和尚双手捧着一个银制的沙罗盆,盆里有一尊铜佛,旁边的僧人手持柳枝,蘸了铜盆里的香水,洒浴佛像。


    “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功德庄严聚,愿彼五浊众生类,速证如来净法身……”1


    陈鸢在一旁站定,单手行佛礼,小脸一本正经,“阿弥陀佛。”


    那僧人便蘸了浴佛的香水,往她额头点了一点。


    冰冰凉凉的,还有股香料的味道,怪舒服的。


    那香汤可不是普通的水,里头有昂贵的檀香,还有各种药草。


    陈鸢瞥见旁边僧人抬着一坛香药糖水,立即将竹篮里的长颈汤瓶递上,声音脆脆的,“有劳大师父,给我些浴佛水罢。”


    那僧人眼睛一垂,往她的瓶瓯里舀了一勺。


    僧人们看了看她,陈鸢摸了摸兜里的铜子儿,仰头满脸无辜。


    娘说了,碰上化缘的,可别搭理。


    按理,讨了浴佛水,大和尚便要化缘的。


    许是见她年纪小,和尚们停顿了下,走了。


    到了前面人家院门,有妇人出来接了浴佛水,或给些钱,或添些香油。


    陈鸢晃了晃瓶子,才一点儿呢!


    她偷偷尝了一口,龇牙,好怪的味儿!不过当真放了糖,市井里的小孩儿定要高兴坏了。


    拎起麻绳,她继续往外走。


    就这样一路碰见好几拨浴佛化缘的和尚,等走到金梁街上张家胡饼店,她的瓶瓯已经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