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种菜吧 我和我的小
次日, 阳崽难得睡了个好觉。
再次醒来时,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兰婆在织布, 元娘和阿金在晾晒着什么东西, 灵灵也来了,她跟在元娘旁边凑热闹帮倒忙。
阳崽仔细瞧了瞧, 那竹席上的好像是一种蘑菇。
她中气十足地一一打招呼, “兰婆, 早上好!”
“灵灵, 早上好!”
“元娘,阿金,你们也早上好!”
院子里的众人都笑起来, 灵灵叉着腰, “阳崽小猪,太阳都晒屁股了, 还早上好嘞,都要吃午食啦!”
阳崽呆了下,“这么晚了?”
“多睡会儿无事的,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兰婆停下手里的活, “阳崽,快穿衣裳, 我去给你打水洗漱啊。”
等阳崽风卷残云吃了个半上午的早食时,郑医师已经来给陆山换药了。
他学着胡算的样子,很恶劣地捏了把她的脸,“哟,阳崽,这会儿吃午食会不会太早了?”
阴阳怪气!
阳崽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朝他重重“哼”了一声,又跑去陆山的窗户旁打了招呼,才在灵灵的呼唤下蹦跳着过去玩。
“我来啦,灵灵你怎么来我家玩啦,今日不用上学吗?”
“今日放假了呀。”灵灵拉着她一起摆蘑菇,“惜文回来啦!她约我们过几天一起去她家玩呢,阳崽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呀好呀!”阳崽开心地答应了,余光瞧见郑医师还在盯着她们,她拉着灵灵换了个方向。
“哼,灵灵我跟你讲,刚刚郑医师暗暗嘲讽我起的晚呢!”
郑医师并不生气,他笑眯眯的看了会儿两个幼童大声说他坏话,提着药箱进了门,“自正,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也没再发热。”陆山已经自行坐了起来,在窗边慢慢等药晾凉。
郑医师从容拆了布条,观察了一下伤口,“是好多了,已经在慢慢结痂了,好好养着就行。”
“郑医师,这几日多谢了。”陆山拱手行礼。
“不必客气,咱俩谁跟谁。”郑医师摆摆手,话音一转,“一共是七副内服的汤药,四贴外敷的药膏,我再给你开几副新的汤药,还得再喝五日。”
“忌烈酒、牛羊肉,清淡些养着,后背莫要用力,便是起身落座也慢些,别扯着伤口。外敷的药膏也多给你些,用完了再来找我要,等结痂了再换别的。”
叮嘱到这里,郑医师露出微笑,“算上每日的诊金,你统共给我一万钱便够了。”
“咳咳咳什么!”喝药的陆山呛了一大口,“你怎么不去抢!”
这话郑医师可不依,“公道价格了,自正!”
“这可是你的救命钱,再说了,你也不缺这点儿”他说着说着也觉得要的有点儿狠,嘀嘀咕咕了半天,纠结道,“这样,给八千钱,八千钱你总有吧?”
“你穷疯啦?”陆山放下手里的药碗,稀奇地看着郑医师,“郑医师,你的医德呢?”
“没有了,被胡郁林吃了!”郑医师大声道。
该死的胡算,他简直信了她的邪!
什么让百姓有药可用,什么造福天下,那药材种植,前头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
舒宁公主给的那点儿钱还没大规模动作呢,就已经花光了!
胡算那厮用钱没个准数,手脚又大,到处找人收药材苗,如今药材苗到了都等着种下,可那地还没翻完啊!
没办法,总不能把好好的药材苗糟蹋了吧,只能多雇些人赶紧把地整好,把沟渠修缮好啊。
郑医师倒是一直盯着,可盯的是田地里那些已经种下的药材,没管胡算怎么规划,而且药材又不全是一年生的,前期投入那么多,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盈利呢。
况且他已经把自个儿能用的钱都投进去了,但儿子已经成婚了,总不能把全家的钱都投进去吧。
真要那样,儿媳妇李沅该有意见了。
“这可真是”陆山哭笑不得,最后慷慨地掏钱了,“一万五千钱够不够?”
“够了够了!”郑医师喜出望外,“自正,药材种出来,百姓会感谢你的!”
“我谢谢你啊。”陆山翻了个白眼,“你们还是赶紧找个靠谱的账房管着钱吧!”
“今天就去找!”郑医师也觉得有理,雄赳赳,气昂昂地拿着钱离去了
外头院子里,阳崽和灵灵自告奋勇地去给元娘帮忙,用筷子一扒拉,反把摊好的松蘑扒拉成一团,阿金跟在她们后面收拾烂摊子,一个个把松蘑铺开。
这是木大牛带着木瓜今早送来的,满满一大背篓,新鲜的根本吃不完,兰婆她们计划着晒干了保存,平日还可以时不时拿出来换个口味。
晒松蘑过程不复杂,需要先焯水,微微变色时立即捞出摊在竹席上晾干水分,等水分控得差不多了,再移到太阳下暴晒几日就成了。
阳崽和灵灵扒拉着竹席上的松蘑,心思很快就不再干活上了。
因为焯过水的松蘑有股菌子特有的香气,一直在勾引人犯罪。
阳崽忍不住偷了片进嘴巴里。
“好吃吗?”灵灵问道。
“还不错。”阳崽点点头,又拿了一片。
菌肉软嫩滑口,如果能加点儿盐就更好了。
灵灵只犹豫了一秒钟,也拿起来吃了一片。
阿金左右为难,又不敢骂人,只好小声道,“两位女郎,这是晒的。”
“阿金你也试试,味道挺独特的。”阳崽眼疾手快塞了片在阿金嘴里。
“怎么样?”
两双眼睛期待地看着她,阿金把嘴里的松蘑咽下去,“还不错。”
“我就说嘛。”阳崽又塞了片给她,“没有人能拒绝菌子,哪怕没有盐。”
“完全赞同!”灵灵举起手跟阳崽击掌。
在她俩肆无忌惮地一边吃还一边喂给阿金时,兰婆终于忍不住了,“阳崽,灵灵!”
“我们没有偷吃!”两个幼童惊慌了一瞬,都捂住嘴巴表示无辜。
“我都看见了。”兰婆刚正不阿,“没加盐有啥好吃的,这是要晒干的,实在要吃喊元娘给你们拌一份出来。”
而且筷子一边夹嘴里吃还一边翻竹席上的松蘑,都沾上口水啦!
“好耶!”阳崽欢呼起来,拉着灵灵和阿金就去找元娘了。
松蘑果然很美味,煮熟了,拌了佐料的松蘑更加美味。
三个幼童分享一大盘,还去陆山那里炫耀了一圈,最后被陆山抢去一半。
昨晚的夜话和陆山的状态,让阳崽这会儿对他很宽容,她笑嘻嘻问道,“阿爹,松蘑好吃吗?”
“很好吃。”陆山不乐意待在屋子里,已经坐在屋檐下休息了,“春日的蘑菇嫩,夏日的蘑菇更肥实,雨后一丛丛的冒出来,一找一个准。”
那岂不是有摘不完的蘑菇了,阳崽露出向往的表情,“我想去”
陆山笑呵呵道,“等后面空闲了我带你去摘。”
“好呀好呀!”阳崽立刻笑开,扒着他的膝头道,“那阿爹要快点好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去摘蘑菇。”
摘蘑菇是不会那么快去摘的,不过一天的时日,陆山没有发热过后,看起来就好多了。
阳崽终于放弃当个孝顺女儿的想法,第二天就重新恢复了上学的日子。
这日下午,段飞、灵灵、唐冠英和阳崽约好了要去崔惜文家玩。
他们反正在同一坊,回来吃过午食后,陆家的马车就接上几人,一同往崔惜文的新家去。
因为她娘赵浔与她爹崔志,成功和离了,虽然崔惜文也很喜欢父亲,但多数时候她还是住在现在的新家里面。
崔家不知道有没有意见,但崔志还有些消沉。
要不是陆山伤着,他得整天都来喊陆山喝酒,现在他祸害的是林安国和段江,再加一个有过醉酒情谊的郑风遥。
阳崽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事要从她去郑医师家说起。
昨日家中晒了些松蘑,也留了些新鲜的吃,她负责分给左邻右舍,又专门留了一大包送去郑医师家。
刚走到门口时,就听到郑医师中气十足的怒骂,进了院子,郑风遥一身酒气,跟个鹌鹑似的站在那里,不敢反驳。
胡算也小心翼翼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火上身。
“胡奶奶。”阳崽鬼鬼祟祟地观察着,把手里的松蘑交给李沅,蹭到胡香茹怀里去吃瓜。
嗯
她还舍不得走呢,而且这里比较前排。
在胡奶奶怀里很安全,绝对不会被郑医师误伤,因为他敢横眉冷对,胡奶奶会骂回去。
郑医师战斗力强大,骂完郑风遥出去跟崔志喝酒鬼混不着家后,看见胡算,又骂了她一顿花钱大手大脚。
转过头看见阳崽靠在胡香茹怀里,一边吃零嘴,一边露出“真精彩”的表情,他哽了一下,又看见坐在檐下的李沅把他在后院种的紫苏掐了一大把嫩尖下来。
见郑医师望向她,李沅还乐呵呵道,“公爹,正巧阳崽送了松蘑来,晚上吃紫苏炒松蘑。”
作孽哦
郑医师捂住胸口,那可是他打算夏季采收了,干制存用的!
他又想骂人了,但这个他骂不起,李沅的亲爹可住在他对门。
而且还是开镖局的,年轻时可是有名的恶少年。
郑医师面无表情地想,要是李勇知道他敢骂他女儿,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他呢。
毕竟他拳头可真硬啊,打人也真疼啊。
当年也就是他机灵,挨了拳头立马往地上一躺装死,不然指不定得跟旁人似的,实打实躺上好些天起不来。
也是这事儿让他瞧出学医的好处来,借着家里祖传的医馆,自己边养伤边瞧着治,打他的李勇还被爹娘硬押着上门赔罪。
毕竟郑家在居仁坊名头不小,他们哪敢得罪医师,未来的医师也不能!
年幼的郑医师当场就许下学医的鸿鹄之志,立志要做一代名医!
“公爹,公爹?”见郑医师神情恍惚,李沅又叫了两声,“您怎么了?可是这紫苏不合心意?要不咱换个做法,清炒松蘑也行。”
“紫苏也挺好的,解表散寒,和胃止呕辛苦你了。”郑医师面色狰狞,气呼呼地甩袖而去。
阳崽“噗呲”笑出来,李沅不明所以。
“无事。”胡香茹也笑出来,“你公爹气性大,别理他。紫苏好吃着呢,阳崽晚上就在这儿用飧食如何?”
“不了不了。”阳崽连连摆手,“胡奶奶,下次吧,元娘做了松蘑炖鸡哦。”
胡香茹也不勉强,顺手拿了把紫苏嫩叶递出去,“那你拿点儿紫苏回去,出锅前放一些,能吊出松蘑和鸡肉的鲜味儿。”
“好哦。”阳崽跟众人道别,跟着钟扁头,蹦蹦跳跳地又回去了
钟扁头赶着装着四个幼童的马车停在了兴仁坊的一户人家前。
崔惜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阳崽四人刚跳下马车,她就尖叫着冲了上来。
“阳崽,灵灵,冠英,还有段飞,我好想你们!”
“惜文!”
五个幼童抱在一起互诉衷肠,钟扁头已经把各家带来的礼物送进去了。
唐冠英还在门口气哼哼地说崔惜文走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居然没一个人告诉她,害她都没去送别。
阳崽四人很是心虚,灵灵道,“对不起冠英,那会儿你爹被人打了,你家气氛那么紧张,我们根本不敢去找你。”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另外三人也真诚道歉。
听了这话,唐冠英也想起来了,她骂了一句,“讨厌的唐书达!”
言罢,又“嘿嘿”笑着拥抱了四人,“我原谅你们了,以后有事要记得跟我分享哦。”
“没问题,我们是好朋友嘛。”灵灵拍着胸脯保证。
五个小伙伴一起拉钩上吊,就站在门口等其他人。
崔惜文邀请了不少人,除了居仁坊的四个人,还有林鸭子和乐子陵,太康有些忙,被舒宁抓着跟她一起行动,没法跟幼童们胡闹,只好遗憾地错过了。
等了没一会儿,灵灵开始不耐烦了,“哎呀,他们两个真的是蜗牛,好慢哦。”
“要不我们进去等?”崔惜文提议道。
“还是再等等吧。”唐冠英摇摇头,你住的这个坊我们都没来过呢,万一他们找不到怎么办?”
“行吧。”崔惜文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阳崽努力吸着鼻子,总觉得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惜文,这里附近有人酿酒吗?”
“有呀。”崔惜文点点头,“我们隔壁就是开酒坊的,是不是很香。”
“是很香。”段飞也吸吸鼻子,“酒都是闻起来好闻,喝起来难喝死了。”
这话得到认可,大家随意闲聊了一阵,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林鸭子和段飞。
又是一波互诉衷肠,童言童语惹得跟着的仆从们想笑又不敢笑。
崔惜文的新家是个一进的小宅子,赵浔的父母还没走,见孙女带了同伴来,乐呵呵地出来跟幼童们见礼,还送了见面礼。
阳崽好奇地打量两个质朴的老人,崔惜文的阿大父名叫赵路。
他脸庞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做惯了农事的人,难怪支持女儿的农学事业,连和离都愿意帮忙呢。
在这个对女性很不友好的大凌朝,她由衷地生出点儿佩服来,规规矩矩地行礼打了招呼。
幼童们好久不见,就算说些废话也很有意思。
他们一起参观了崔惜文家的牲畜棚,还去看了后院刚开垦出来的菜地。
这是搬来新家,赵路刚翻出来的地,泥土还带着翻耕后的湿软气,菜种都还没来得及撒,幼童们兴致勃勃,强烈请求让他们来种菜。
赵路很开心幼童们喜欢农事,他笑着应下,转身便取来小锄头、竹篮,还有早备好的菜种,又找了些细木棍划好小垄,手把手教幼童们把土块捏碎,在垄上戳出浅浅的小坑。
菜地旁,学习过的幼童们开始行动。
阳崽和唐冠英合作,一个戳坑,一个放种子,只是掌握不好间距,有的疏,有的密。
灵灵则拿着小锄头,踮脚扒拉土,力道没轻没重,竟刨出个深窝。
林鸭子没有锄头,因为不够分,他用棍子戳了几下,凑过来抢灵灵的锄头,“灵灵,你刨太深啦,赵爷爷说这样菜种会闷死的!”
灵灵不爽了,撅着嘴道,“你少管我,去自己的那一垄菜地种不行吗?”
“那你把锄头借我用一下。”
“不要,我还没用完呢!”
崔惜文学一段日子,蹲在一旁,捏着细小的菜种,一颗一颗轻轻放进坑里,再用指尖拢些细土盖上。
赵路满意地点头,视线又转向别处。
段飞和乐子陵争着提水,小木桶晃悠悠的,走两步洒一路,到了菜地旁,桶里的水只剩一小半。
劳作结束后,阳崽看着赵路独自种好的那一小垄整整齐齐地,再看自己这边种的乱七八糟的地,忍不住捂脸。
救命,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好菜好菜!
作者有话说:
不愧是我,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日更一万五!简直是八爪鱼成精!
第122章 发芽 我的豆苗长
好菜好菜的幼童们对种地十分热情, 即使要上学,也连着几天都约着下午一起去崔惜文家看新种下的种子。
灵灵格外上心,在家吃过午食后, 敷衍地在纸上一通鬼画桃符, 完成了先生布置的作业后,就迫不及待去陆家叫上阳崽一起去找崔惜文。
阳崽也很开心去崔惜文家种地玩, 许是和朋友们一起, 她总觉得在崔惜文家一起种地要更快乐一点。
阳崽种过地吗?
这是肯定的, 在自家的后院和兰婆跟钟扁头一起时, 她总会去帮忙。
当然,这是她自以为的。
若要兰婆和钟扁头来说,那她就是纯纯来凑热闹。
今年还好了一些, 阳崽又长大了一岁, 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只会帮倒忙。
而且她看过许多杂书,手上不会, 倒是会在别人翻土撒种时嘴上忙个不停。
陆家,阳崽正在窗户前写先生布置的作业,看见进了院子的灵灵, 连忙放下笔, 站起来招手道,“灵灵, 钟扁头去帮阿爹送公文啦,还没回来,我们等一会儿再去吧,先来吃蕈脯,可好吃了!”
蕈脯是什么?
灵灵好奇地跑过来,拿了一根塞在嘴里, 嚼嚼嚼
吃起来干韧咸香,有股熟悉的香味。
她恍然大悟,“阳崽,这就是干的松蘑呀!”
说什么蕈脯,害她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吃食呢。
“对呀,兰婆说蕈脯就是松蘑干,就像肉脯一样,都是晒干了的。”阳崽也点头,伸手从陶碟里也捏了一根吃,“我觉得叫蕈脯听起来就好吃,松蘑干听起来就平平无奇。”
有区别吗?
灵灵茫然地挠挠头,不客气的坐在阳崽旁边,一边看她写作业一边问道,“这是上回兰婆在院子里晒的松蘑吗?”
“没错!”
等阳崽写完作业,又玩了一会儿,钟扁头终于回来了。
两小只欢快爬上马车,顺路接上段飞后,往兴仁坊而去。
昨夜和上午都下过雨,路上还有些湿,灵灵撑着脑袋望向车窗外,问道:“阳崽,你说今天去种子发芽了吗?”
不等阳崽回答,她又自顾自说道,“我觉得发芽了,爷爷说‘雨落田,苗出全,时雨降,五谷生’。”
话音刚落,阳崽跟段飞就异口同声接道,“春泽足,秋有成,民安乐,岁太平。”
三人相视一怔,随即纷纷放声笑闹,身子挤作一团。
嬉笑过后,又齐齐开口,接着往后吟诵:“深耕土,细育苗,朝夕护,穗满梢”
这是他们在书塾刚学的农谚。
说是学,其实塾师们也没专门讲过,只是平日授课闲谈间,随口引用来讲解时节农事,蒙童们听得多了,知识记没记住不知道,顺口溜倒是背得熟
没多一会儿,马车就停在赵家门口。
三个幼童刚在门口和崔惜文碰面,灵灵就迫不及待问道,“惜文,种子发芽了吗?”
“你们终于来啦!”崔惜文开心地跟幼童们打了招呼,“有一些已经长出来了。”
听了这话,灵灵赶忙拉着阳崽,第一个跑到后院去。
下过雨后,赵家后院的地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道,稀疏的细嫩小苗颤颤巍巍地立在地里。
经过好几日的努力生长和春雨的润泽,幼童们种下的种子终于发芽啦!
“哇!真的发芽了!”灵灵发出惊呼,“我也太厉害了吧!”
阳崽也很开心,她仔细数着自己种下的种子生了几颗苗,又帮唐冠英和林鸭子也数了一下。
数来数去还是觉得自己最棒,那几垄地里,就属她的苗出的最多呢。
不愧是她呀,还是如此优秀!
阳崽挺了挺胸膛,矜持地翘起嘴角。
至于唐冠英和林鸭子,他俩一个日日要去太康家读书,没空来看,一个不住同一个坊,没法约着一起,就只能拜托阳崽每日来帮忙看看啦。
在灵灵咋咋呼呼喊着“这还有一颗小苗”的声音中,崔惜文和段飞也随后而至。
“我的已经发芽了一大半,出苗可多了。”崔惜文骄傲地指着自己的种的那块地,“阿大父说慢慢的都会出苗的!”
“真的耶!”阳崽定睛一看,一下就羡慕了。
刚刚只注意看自己和冠英他们的地了,都没看到惜文的。
原来她也这么会种地,不过惜文从小学农,自己也就偶尔学学,还是很棒的嘛。
阳崽佩服地看了眼崔惜文,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立马凑过去听她眉飞色舞地讲种子后续会怎么生长。
“等再过几日,幼苗就会抽出新叶,茎秆也会慢慢挺直拔高。往后悉心松土浇水,待到夏日便能枝繁叶茂,秋日就能结出鼓鼓囊囊的豆荚啦!”
说到这里,崔惜文露出期待的表情,“到时候我们可以办一个全豆宴,你们来吗?”
“来!”段飞想也不想地重重点头,“我肯定来!”
“我也来!”阳崽也一口答应。
灵灵摸摸脑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我们种的是豆呀,我就说那日的种子怎么那么像磨豆腐用的!”
“”
阳崽无语,没想到灵灵此刻才反应过来种下的是豆子。
那她之前到底在期待什么!
灵灵才没有看到阳崽无语的表情,已经在和段飞报菜名了。
“豆腐!”
“豆羹!”
“豆浆!”
“豆干!”
等到阳崽和崔惜文在地里转了个来回,他俩还在“炒豆子、烤豆子、炖豆子、煮豆子”
很快报豆子菜名的比赛就遗憾结束,转战到谁的地出的苗更多上,因为他们再也想不出来新的豆子菜。
这会儿阳崽和崔惜文已经转到屋檐下去,话题歪到外太空,开始有模有样地讨论今年平洲的春耕,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远处的仆从发笑。
“今年肯定会大丰收的。”崔惜文信誓旦旦,“阿大父说春雨足,而且有更多的农官去帮助农户们春耕了。”
“我阿娘还去河津指导春耕了,到时候肯定有吃都吃不完的粮食!”
“河津?你阿娘去河津了?”阳崽有些惊讶,“那地方不是韩老将军在管吗?韩老将军同意平洲去指导春耕?”
她记得舒宁公主对河津志在必得,只是因为陆山受伤的缘故,才没有很快下手,现在去指导春耕会不会有点着急?
“是呀。”
崔惜文点点头,有些失落,阿娘走了好几日,她都有些想她了。
但是那河津的韩老将军手下没有会种地的人才,才不得不请她阿娘去,赵农官要去蒲城,阿大父年纪大,不好远行,而且平洲也得春耕,阿大父得留下来帮忙,阿娘不去河津都不行。
唉,农家的人才还是不够啊。
她得更努力跟阿大父学,争取早点儿做个独当一面的农家人才才行啊!
“原来如此,我懂了!”阳崽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拍了下巴掌,露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
崔惜文被吓了一跳,激昂的情绪被打断,懵懵的眨眨眼。
阳崽懂什么了?
她还没搞懂阳崽懂什么了,灵灵和林鸭子就争相跑了过来,一起拉住她和阳崽的手,把她们往地里拖。
“阳崽,惜文,你们说是不是我的苗出得多,比段飞多得多!”
“灵灵你眼睛肯定坏掉了,明明是我的多!”
“我的多,我都数过了,有一些马上就要破土了,那个也算!而且我的豆苗长得比你的强壮多了!”
“才不算,都看不到芽哪里算!”
灵灵和段飞你来我往,唇枪舌战,阳崽和崔惜文一会儿被这个拉过来,一会儿被这个拉过去,头都要晃晕了。
“都不要吵啦!”崔惜文忍无可忍,“我来给你们当平者!”
她一把甩开段飞和灵灵手,跑到两人的那块地里去看了下,实诚道,“我觉得你们半斤八两。”
灵灵放开阳崽跑过去抱住崔惜文手臂,“才不会,惜文你数一下,肯定是我多!”
“我多!”段飞也很不服输,立马抱住另一条手臂。
阳崽晃晃脑袋,看着争论的两人,悄悄往后退去。
都有惜文在了,千万不要找她呀!
“你哪里多啦,不识数吗?刚刚我们都数了好几遍,我比你多了三个苗,而且你的苗那么细那么矮,一看就长不大!”
“你的才长不大!”
这话戳了段飞心窝子,他快被气哭了,“我的苗肯定会健康长大,你的稀稀疏疏的,才是不知道要死多少呢,你的肯定在土里都死光啦!”
“好了阿飞,不可以这样讲,我阿大父说种子迟早都会发芽的。”崔惜文严肃道。
灵灵得意地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崔惜文又道,“灵灵,你也别说阿飞啦,我觉得你的苗出的也很细。”
“你胡说!”
这话灵灵可不爱听,除了学习,她一惯是个要强的姑娘,立马反驳道,“我的豆苗明明出的很好,特别好,顶顶好,比你们所有人的都好!”
崔惜文一点都没有眼光!
她气鼓鼓的回头,扬声道,“阳崽,你说,谁的豆苗长的更好?”
“对,阳崽你来说,是不是我的地种的更好。”段飞也眼眶含泪,也转过头来。
崔惜文心累地叹了口气,目光灼灼的盯着阳崽。
“”
看着三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阳崽后退的动作慢慢顿住了。
她脸色狰狞了一瞬,露出狡黠的笑,“我觉得”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慢吞吞道,“我的豆苗才是长得天下第一好!”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朋友们!
非常抱歉,换了个新工作还找了个新兼职,又要经常跑医院去搭把手照顾奶奶,三次元事情好多,加上人太懒,一直没上线,断更了好久,我有罪,可以尽情地骂我!
这周会逐步恢复更新哦,评论区都有看,感谢一直不离不弃的你们!
第123章 游学 我们天下第
三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阳崽趁机拔腿就跑。
“啊阳崽,你坏死了,是让你夸我不是夸自己啦!”
灵灵大叫着追了过来, 还招呼崔惜文和段飞堵住她。
几个幼童追了一阵, 嘻嘻哈哈地互相夸赞了一通对方的豆苗,才勉强和好如初, 去吃仆从端来的糖糕。
嘴里含着甜甜的糖糕, 灵灵拽了拽阳崽的衣袖, 眼睛一转, 悄悄凑到她耳边:“阳崽,我跟你天下第一好。”
她觉得刚刚阳崽说的这个句式特别贴切,用在她们的友谊上超级合适。
阳崽眉眼弯弯, 也轻声道, “我也是。”
两小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咯咯笑了起来, 又说起林鸭子在家打破了水缸,早上一瘸一拐来上学的事情。
崔惜文一看她们两个在说悄悄话,忍不住将阳崽扯到自己这边来, “阳崽, 你觉得糖糕好吃吗?”
阳崽咬了一口糖糕,笑着说道, “特别好吃!”
“这是我阿大母做的,我阿大母可会做糖糕了。”崔惜文眸光一亮,原本微微耷拉的嘴角瞬间上扬,又兴冲冲补充:“她还会做桂花糕和芝麻酥呢,不过现在没有桂花,明天你们来, 我让阿大母做芝麻酥尝尝怎么样?”
“好呀!”阳崽答应下来。
跟崔惜文说了会儿话后,一回头,便见灵灵眼巴巴地看着她。
阳崽见状,便觉得灵灵被自己冷落得有些可怜了。
但是两个人都非要跟她说悄悄话,她也没法分身呀。
于是她从荷包里掏出几颗十分光滑的小石子,提议道,“要不我们来拋石子玩吧?”
“好呀好呀!”听到这话,段飞立刻应声。
他嘴里鼓鼓囊囊地塞着糖糕,一说话,嘴里的碎屑就喷了出来。
阳崽几人连忙躲开,齐声轻呼:“阿飞!”
段飞慌忙抬手捂住嘴,咽完口中吃食,不好意思挠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玩一会儿拋石子,快酉时的时候,钟扁头来接阳崽他们。
三人跟崔惜文道别,到了居仁坊后,马车停在陆家门口。
段飞已经先走了,钟扁头把马车赶进院子里去,阳崽和灵灵还抱在一起嘀嘀咕咕,互相保证着对方在心里的位置。
什么“我们天下第一好”这种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素心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忍不住想摇头叹息。
唉,幼童啊
等到阳崽和灵灵开始上演“你先走,不,还是你先走”的离别大戏时,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两位女郎,明早还要一起上学呢。”
再说了,就住在隔壁,站在院子里大声点儿说话都能听见,到底在依依不舍个什么劲儿啊!
灵灵回头瞪了素心一眼,两个幼童又说了几句,终于约定好一起转身,各回各家。
刚踏进院子,阳崽就看见坐在屋檐下看书的陆山。
她脸颊一下就鼓起来了,一下子冲过去,“阿爹,你怎么出来了?”
“郑医师都说了让你好好修养!”
“现在天气都还没有很暖和,万一吹了风着凉了怎么办?”
“而且你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没人扶着,万一摔跤了怎么办?”
“摔跤了伤口又要裂开,阿爹你忘了前天你出恭的时候没叫人呜呜呜”
“好了阳崽,阿爹好多了。”陆山一把捂住女儿的嘴,组织了阳崽的喋喋不休,连忙转移话题,“今天跟灵灵在惜文家好玩吗?你的豆苗长出来了吗?”
真是怕了她了,以前话那么少,如今唠叨个不停。
“长出来了!”
阳崽果然忘记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叽叽喳喳地讲述着种下一颗种子的见闻和技巧,又开始自夸她长得天下第一好的豆苗。
陆山没有打断,含笑看着女儿手舞足蹈地演示,琢磨着要不要给她请个农家的老师。
赵浔就很不错,赵家以农学传家,正好阳崽跟崔惜文关系也好,想必赵浔不会拒绝。
若是拒绝也无事,舒宁公主重农事,如今平洲多了许多农家子弟。
在阳崽停下来喝水时,陆山问道,“阳崽很喜欢农学吗?”
“喜欢!”阳崽猛猛点头。
她觉得种地还是有些有趣的,种子发芽长出来时也很有成就感,自家后院多是种的菜,现在她可期待崔惜文家后院的豆长成了。
“那给你请个农家的老师如何?”
农家的老师?
阳崽顿了一下,露出有些纠结的表情。
学农是很有趣没错啦,可是可是这样一来,她玩耍的时间是不是就太少了一点?
平洲已经用上了纸,书塾里的先生们每日都会布置作业,比之前用竹简写作业的时候多得多,她每日都要写好久。
之前跟先生说她都记在脑子里了,不用写行不行,先生也不答应,还生气地训诫她“满招损,谦受益”,让她万不可骄傲自满,需时刻温故知新,最后还罚她多写了十篇大字。
十篇!
整整十篇!
她手都写软了
还有习武,虽然阳崽对习武没什么兴趣,但陆山强烈要求她必须学,日日在耳边念叨,估摸着再过几日,等身上的伤好一些,就要开始给她启蒙了。
还有造纸坊那边,杨桃时不时来跟她讨论如何造更好的纸。
除了这些必须要做的事,她还要跟兰婆一起养蚕,跟阿金一起喂小鸡,还要跟灵灵玩,跟冠英玩,跟坊里的其他幼童玩
这般一想,阳崽顿时觉得头大,暗自感慨自己实在是太忙了。
她耷拉着小脸看向陆山:“还是不要了吧,阿爹”
她还是比较喜欢玩耍的时间多一点
陆山有些意外女儿的拒绝,不过也没再说劝告的话,带她一起进屋吃飧食去了。
第二日,中午放学后。
灵灵一脸丧气地回家,说好的第二日去崔惜文家吃她阿大母做的芝麻酥,也没去成。
因为她鬼画桃符般的作业让先生十分生气,不仅挨了手板,勒令她重新做一份,再加上今日份的作业,下午的时间急剧减少。
她只好眼泪汪汪地拜托阳崽把她那一份芝麻酥也一起吃回来。
阳崽十分爽快的答应了,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吃双份
豆苗还没长出新叶时,阳崽也没空日日去崔惜文家玩了。
她变得忙碌起来,要忙着读书习字,要忙着习武,要忙着在有限的空余时间里跟着兰婆做事,还有玩耍。
但她觉得自己跟大人比起来,还是像个闲人的。
大家真的完全没有空下来的时间。
陆山身上的伤好了一些,不能做大动作,但日常行动没什么问题了,就开始亲自教阳崽习武,家里还时不时有些同僚来找他讨论工作,经常丢她在一边自己练习。
至于其他人?
兰婆还是忙着蚕桑、织缣,阿金和元娘永远有干不完的家务活,钟扁头除了兼顾家里,还时常需要跑腿去城外的田地里帮忙。
因为天气更暖和了,平洲的春耕大规模地开始啦!
书塾里有些蒙童要在家里帮着春耕,每日来上学的人少了大半。
原胥和几个塾师商量后,联系了官府,想趁着春光好,带上剩下的蒙童们去北门那边的城郊游学。
一来让蒙童们走出书塾,亲近乡野风物,二来也能实地见识春耕农事,体察稼穑辛苦。
免得他们这些家中殷实一些的蒙童久居宅院、不识劳作,不知盘中餐食来之不易。
清原书塾只做开蒙,蒙童们还小,小的六七岁,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几个塾师和仆从当然是看不住的,于是各家都派了仆从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索性弃了马车,踏着春风往城外步行而去。
出了城,蒙童们像出笼的鸟儿,更加兴奋。
灵灵拉着阳崽,指着路边一株刚冒头的野草,道,“阳崽,你看这个草像不像我们种的豆苗?”
“一点也不像。”阳崽扫过一眼,很轻易地分出差别,呲牙咧嘴地摇头,“这是野豌豆苗,去年夏天我们吹的豆荚就是这个。”
她才习武没几日,还没缓过来,一动身上就酸痛得很。
林鸭子凑过来,有不同的意见,“我觉得很像啊,都是一个茎两片叶。”
“不要乱跑!跟着队伍走!”
突然,原胥的声音传来,三人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散作满天星般的同窗们。
有人在追着翩飞的蝴蝶跑,有人蹲在路边拨弄新发的野草,大一些的蒙童们倒是听话点儿,只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高声谈论着自己的沿途见闻。
各家的仆从也没闲着,紧紧盯着自家的孩子。塾师们一个头两个大,连声呼喊着让蒙童们归队。
等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一片正在忙碌着的农田旁时,塾师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是官田,田亩划分得整整齐齐,阡陌纵横,整片田地早已深耕完毕,褐黑的泥土被耙得松软平整,垄沟条理分明。
田亩间,农人手持木勺,顺着垄条均匀撒播粟种,身后有人紧跟着耙土盖种,配合得有条不紊。
原胥上前去跟负责这片田的农官打招呼说讲学之事,塾师们领着一众蒙童站在田埂上。
负责这片田的农官早以得了消息,自然对讲学没有异议,只看见调皮的蒙童们,还是忍不住提醒,“原先生,切莫让孩子们在田里踩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田税 “厥名三十
“官田种类繁多, 用途也各有不同。”
田埂上,原胥声音沉稳有力,向蒙童们缓缓讲解着官田规制。
大一点儿的蒙童被另一位塾师领到田地另一侧, 这类田亩知识他们早已熟稔, 此刻便跟着先生去往别处了解农事。
留在这边的只剩十五六个蒙童,皆是垂髫稚子, 乍一看, 全是熟悉的小伙伴。
阳崽、灵灵、林鸭子、崔惜文、张宝仪
乐子陵不在, 他专注学律令, 对田亩制度已经非常了解,已经跟着更大的蒙童们走了。
蒙童们心不在焉,原胥讲的知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田里劳作的农人, 还不停的与同窗们窃窃私语。
农人也在劳作间,偷偷抬头好奇地打量他们。
一人扶着锄柄歇了口气, “这是来干嘛?书塾搬到地里头来了?”
“你管那么多?农官都没有意见。”
“这不是怕他们什么都不懂,反倒霍霍了田地吗?”
“阳崽,你看那个老伯。”灵灵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他只有一只腿还能拄拐种地, 好厉害!”
阳崽循声望去,目光刚触到老伯独腿劳作的模样, 就跟他对视上了。
她心头一跳,觉得有些冒犯到了别人,连忙低垂下头,还不忘拉了拉灵灵的衣角,低声道,“灵灵, 你别盯着他看了。”
“为什么?”
灵灵不解,甚至抬手对那个老伯挥了挥,收获了老伯一个善意的笑容。
“屯田以固边防,公田以养黎民,职田以养官吏,学田以兴教化。农桑稳固,则百姓安居”
原胥顿了顿话音,目光扫过声音越来越大的蒙童们,轻咳两声,喧闹的话音当即一滞。
他并未厉声呵斥,盯着灵灵,放缓语速问道:“静徽,你知道田里在种什么吗?”
“是谷子。”
这个灵灵还是知道的,家中常吃,煮粥很好喝,她还和仆从一起脱过壳呢。
“没错,是谷子,也叫粟。”原胥点点头,又看向其他蒙童,继续问道:“你们平日里只知它能煮粥做饭,可知这官田之中的粟,收成之后都去往了何处?”
“要交税!”
“一部分交税一部分留着自家吃!”
蒙童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答,又很快争论起来。
“不对,这里是官田,应该都是官府的!”
“那种地的农人也是官府的?”
“应当应当是官府请他们来种田?”
原胥含笑颔首,示意蒙童们安静,开口解惑,“你们各说对了一半。此地确为官田,田产归属朝廷官府,与寻常农户的私田截然不同。”
“每逢秋收,田里所有粟谷尽数收成。先抽出固定份额上缴郡县官仓,充实国库,用以供养官吏、补给戍边将士、赈济受灾百姓。”
“那农人岂非一无所获?”有年幼蒙童忍不住脱口问道。
“自然不会。”看大家都聚精会神,原胥指向面前的这块田,道,“大凌朝的田税分田租和刍稾,刍槀就是是干草,是喂养牲畜的饲料,这是实物税,现在多是折算成钱缴纳,是只按户征收的。”
“田租除军用屯田外,其余官田执行见税什五,也就是跟官府对半分,私田是三十税一。”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而已,私底下的操作藏着数不清的门道。
平洲自舒宁公主来后,天高皇帝远,已经好得多了。但其他地方,早就是“厥名三十,实十税五”了。
要分给官府这么多吗?
阳崽有些难受,她想到了自己种的豆,那可是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豆苗那么努力的生长,如果是她,她连一颗豆子都不愿意分出去。
蒙童们叽叽喳喳的开始讨论,他们不懂税是什么,但眼睛看得到面前的农田,农人的辛苦是肉眼可见的。
要把自己辛苦种的东西分出去,蒙童们七嘴八舌间,满是不解与不情愿。
这个说可不可以不交税,那个也跟着附和。
原胥没有打断蒙童们,任由他们议论了一番,才道,“收成来之不易,但缴税纳租,是维系家国运转的根本。”
“规矩既定,便要依规行事。”他不再多言,话音一转,“既然知晓了见税什五的规制,大家也都学过《九章算术》,那便来算一算,你们面前这些田,到了秋天需要交多少税?农人还能剩下多少粮吧。”
刚刚还在难受要分很多粮食出去的蒙童,听到这话,纷纷摩拳擦掌,发誓非要算出来不可。
可还没开始,难题便接踵而至。
他们往日学习《九章算术》,题目皆是这般:“今有方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难一点的,也是这种:“今有私田七亩,亩产粟三斛。十五税一;斛值钱五十。问:税粟、税钱各几何?”
书中早已标好尺寸,如今眼前的田地并无明确数目,蒙童们一时不知从何下手,田埂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发问。
“原先生,是算所有的吗?”
“原先生,我不会心算,没有笔墨怎么办?”
“原先生,你可以告诉我这块田有多长多广吗?”
“原先生,你帮我看看这块田是斜田还是圭田呀?我有点分不出来,我觉得它又斜又圭。”
“原先生”
田里耕作的农人见这群孩童围着田地叽叽喳喳,忍不住驻足观望。
听着孩子们满口的问题,乐得不行。
“好家伙,一块普通田地,倒被他们研究出花来了。”
“怕是些书本上的法子,就是不知落到地头灵不灵。”
“怎么不灵,去岁不是来了农官指导吗,那田可真多收了些粮。”
一句句问询接连不断,原先生什么也不说,只让蒙童们自己想办法。
蒙童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琢磨起来。
片刻后,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涨红了脸,举着手道,“原先生,我”
原胥肃然道,“方才已然说过,凡事要自己动脑。”
小男孩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地夹紧了腿。
“不是的先生,我想拉粑粑”
他声音带着哭腔,大喊道,“哪里有茅厕,我要憋不住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农人笑起来,“小郎君,这乡野间,寻个僻静地头,树底下解决便是。”
原胥:“!!!”
灵灵的《九章算术》今年才开始学,她连一章《方田》里的内容都没完全搞明白,如今也是毫无头绪。
便凑到阳崽那儿去,讨好道,“阳崽,我们一起算好不好?”
“没问题。”阳崽一口答应,“但你也要一起帮忙。”
“我们先量尺寸,成人一步为六尺,孩童步幅略小,我们以自己的步数为准,就算五尺吧。”她拉着灵灵到了一块有些方正的田旁边,说道,“灵灵你量这边有多长。”
阳崽说完,自己率先走着数了起来,等她一步、两步径直走到这块田的尽头时,一回头,灵灵还跟着她。
“灵灵,不是说你量那边吗?跟着我干嘛呀?”
“阳崽,我们不可以直接问这里的农人吗?”
“你怎么不早说?”
灵灵无辜眨眼,“我见你在认真数数,怕你数着数着忘记了。”
她经常就这样,一被打断就忘记数到哪儿来了。
“”
总之,经过这样那样的意外,蒙童们总算开动小脑筋开始计算了。
农人们很乐意回答他们的问题,看他们一本正经的样子,胆子大的还喜欢逗弄两句。
不多时,蒙童们陆续报上结果,你一言我一语把各自算的田亩数汇总到一处。
一番加减折算,整片田地统共算出五亩左右,反正都是大约,就索性取了五亩来用。
这里都是种的粟,按照农人的说法,往年每亩年产粟两石左右,去岁实行了代田法,精耕细作,每亩大约多收了一石。
接着再按规制分算,这是官田,行见税什五,收成对半上缴,要给官府交七石五斗!
这还只是算的书面值,真到秋收纳粮之时,农户实际要交出的粮食,往往还要多出不少。
因为朝廷总有这样那样的名头收税,什么口赋、算赋,还有转运粮食的脚耗、入仓的仓耗,名目一叠接一叠,遇上临时征调,乡里还要额外摊派。
再加上负担不小的刍槀,若遇上灾年,农户就更难过。
得出这个结论后,阳崽就有些想叹气。
农户真的好难哦
大凌朝的田税问题实在太多,如今又不太平,她还听大人说边境形式紧张,好像是又要跟北边的蛮子打仗。
而且好多地方都爆发了内乱,平洲只能算暂且安稳。
想到这里,阳崽又担心起陆山来。
若起战事,阿爹定是要上战场的,就算不去打蛮子,舒宁公主那边,这两年估计也得向周围的州郡出手了。
为什么要打仗呢?
好好种地、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斜田,圭田,就是直角梯形田和像三角形的田
刍槀,这是自秦时便有的实物税,一直
第125章 紫堇 别名蝎子花
游学回来后, 书塾破天荒放了两天假,蒙童们高兴坏了。
这日下午,阳崽去找灵灵一起玩时, 发现原胥正在家休养。
说是休养也不太对, 原先生就是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有些疲惫的样子, 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松垮了大半。
这跟平时不同的状态, 惹得阳崽看了一眼又一眼。
她在心里暗自琢磨, 书塾这次放假应该不是给幼童放的。
毕竟幼童的精力多么旺盛呀!
不说这会儿正在院子里上窜下跳的灵灵, 就连阳崽因为初习武身体酸痛,都能撑着去游完学,甚至中途还一度都忘记了自己身体酸痛的事。
这假肯定就是给塾师们放的, 因为他们年纪比较大, 游学累到了。
阳崽摆弄着石子,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肯定了一番, 正打算喊灵灵一起就玩拋石子,就听她在石榴树上惊呼道,“猪, 阳崽, 有小猪!”
她马上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急忙问道, “在哪里?”
“董川赶着过来了。”灵灵身姿矫健地翻到树下,拉着阳崽就往门口跑,“我们快去看看!”
两个幼童扒着门,小脑袋挤在一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外张望。
董川正慢悠悠赶着几头小猪从这里路过,小猪们哼唧着, 步子拖沓,时不时低头拱两下石板缝隙长出来的青草,憨态十足。
粉粉嫩嫩的,叫声也很可爱。
好想一起去牧猪啊
阳崽有些羡慕,但没有开口和董川打招呼。
去年她就想和董川一起牧猪,只是被拒绝了。
董川似乎不想和她们一起玩,刚开始阳崽觉得是因为她嫌猪拉粑粑太臭,董川觉得她矫情。
后来才发现跟董川不牧猪的时候遇到,他也不太搭理他们这些幼童,就没有讨人嫌的硬凑上去说话了。
董川早就看见她俩渴望的眼神了,下意识挺直背,脚步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赶着猪往前走。
等看不到小猪的背影了,阳崽才意味未尽地感叹道,“小猪好可爱哦。”
“一点也不可爱。”
灵灵突然不高兴起来,撅着嘴巴,目光望向石榴树下的碑上。
董川牧猪有什么了不起的,猪还要赶,都不跟着他走。
不像她的大黄,都不用赶,会主动跟着人走呢
“灵灵,你怎么了?”阳崽微微睁大眼睛,刚刚看见猪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我想大黄了”灵灵情绪有些低落,如实说道。
阳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有些闷闷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眼看灵灵的肩膀都塌下来,阳崽歪着头去看灵灵哭没哭,见她没有掉眼泪,才松了口气。
她灵光一闪,提议道,“灵灵,要不我们去采花送给大黄吧?”
“我记得郑医师他们那边的路边有很多花,还是粉色和紫色的,超级漂亮,我们去那里采怎么样?”
胡算带她去看白骨夫人时,有时也会在路上采些花一起送给白骨夫人,按照迷信的说法,逝去的人是可以收到的。
听到这话,灵灵耷拉的眼皮一下子抬了起来,低落的情绪散了大半,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看了一眼躺在摇椅上小憩的原胥,偷偷出了门
另一边,走了老远一截后,董川才装作不经意回头。
那两个幼童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从门口跑到外面去。
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自己黑黑的指甲缝和膝盖上的补丁,又抬起手来闻了下自己的衣袖。
身上一股猪味
董川撇撇嘴,真不明白有钱人家的幼童怎么想的,牧猪有啥好玩的,他讨厌死牧猪了。
暮色四合时,各家都开始做饭,董川也赶着猪回来。
阳崽和灵灵这回不在门口盯着他看了,他还有些失望。
郑医师正送病人从仁和堂出来,见了董川,连忙开口叫住他,“董小郎,明日你母亲有空来我家帮忙浆洗吗?”
天气暖和起来,他家冬日的好些衣物需要清洗。
郑风遥的妻子李沅疑似怀孕,是万万不能做洗衣的活的,只靠胡香茹一人洗得洗到什么时候,不如请个浣衣妇来家中浆洗。
而为什么说疑似呢?
是因为郑医师也不怎么确定,李沅的确是出现了恶心呕吐的症状,把脉的确也把出滑脉,但实质上滑脉不独见于妊娠,胃肠违和、月事将临,皆可出现此脉。
所以怀没怀?
或许怀了吧也或许没怀哎,还是等上两三个月再看。
董川闻声连忙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对着郑医师躬身行礼。
他鼻尖萦绕着各家饭菜香气,腹中咕咕作响,却依旧稳稳回话:“劳郑医师挂念,我阿娘明日应当得空的。”
“那到底得不得空呢?”
“”
董川也说不准明日母亲有没有答应其他人家,但他怕这门活计丢了,急急补充道:“郑医师,我一回去便同我阿娘说一声,不管空不空我都跑来知会您。”
“成,那就这样说好了。”
这也是个好孩子,郑医师笑了笑,转身的瞬间,突然发现路边水沟旁的那丛紫堇断了头。
他不可置信地跑过去,断口参差不齐,不似风雨折损,倒像是被人随手掐折,有些一看就是力气不够使劲扯断的。
这丛紫堇是自然生长的,郑医师年年用它做药,会特意留几株不管,这样每年都能从这里收获。
眼看着开了花,只用再等上一段时间结了籽,等到半花半籽的时候割下来,便可入药了,没想到被人给折了。
郑医师怒不可遏,颤抖着手指,喉咙发出“嗬嗬”的恐怖喊声。
“是谁!!”
“是谁给我把花揪掉的!!”
他露出阴恻恻地微笑,最好今天不要来找我看诊,要是来了他非给那贼人把头也揪掉不可!
董川吓了一跳,看了眼还在乱拱的小猪,生怕这是猪不小心吃掉的,忙不迭赶着猪走了。
郑医师心痛得不能自己,胡香茹勉强安慰了他几句,见他不依不饶也没了耐心。
“不过几丛野草罢了,又在外边,谁能认识?”
郑医师煮着甘草水,还是一幅气鼓鼓的样子,胡香茹又道,“已然折了,再唉声叹气有啥用,而且那么常见,这里没有你去别处采点儿不就得了。”
正说话间,陆山着急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郑医师!郑医师!快来救命啊!”
郑医师飞快冲过去开了门,见陆山一手抱着阳崽,一手抓住阳崽的手,让她不要揉眼睛。
阳崽双眼通红,举起的小手上还生了疹子,难受的直哼哼。
他咬牙切齿道,“好啊,阳崽,那小贼原来是你!”
话音刚落,原胥也带着灵灵匆匆而至,“郑医师!郑医师!救命啊!”
“灵灵不知怎得,在家突然就生了疹子”
郑医师转过脸来,不知怎么的,原胥看着郑医师的脸色,说着说着就突然说不下去了
紫堇,别名蝎子花。
全株有小毒,汁液入眼、沾肤,便会红肿刺痛,皮肤娇嫩的幼儿还会起红疹,误食会导致头晕、呕吐、腹痛、口舌发麻,重则麻痹。
炮制后多做清热解毒、杀虫止痒之用。
喜湿润、向阳、通风的地方,水沟旁、路边低洼潮湿地是它最爱扎堆的地方,耐贫瘠,石缝、碎砖旁、旧墙根也能长。
阳崽和灵灵下午采了不少,扯不断的还用力扯,手上沾了不少汁液。
回到家送给大黄后,两人就觉得手有点热热的,但因为她俩是偷跑出去采花的,怕挨骂,就忍着没说。
后头两人分开,阳崽回家后手越来越痒,越痒她就想哭,但她不敢哭,怕被兰婆和陆山听见,就忍着用手擦了不自觉流下来的眼泪。
灵灵也差不多如此,只是她没揉眼睛。
郑家院子里,郑医师一边冷笑,一边用调淡的甘草水给阳崽擦拭眼睛。
阳崽身前还放着个水盆,和灵灵一起把手老老实实地放在里面泡着。
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跟郑医师对视上,陆山和原胥也相对无言。
胡算端着用滑石和炉甘石调好的糊糊过来,见两个幼童难得老实,忍俊不禁,“你俩这是在扮演闷嘴小泥人呢?闯了祸就只顾着躲眼神啦?”
郑医师手上动作未停,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先前伸手去揪药草的时候,胆子可不是一般大。”
“我们不知道那是有毒的药草”灵灵小声反驳。
“没错。”阳崽也附和着点头。
哪有药草长在路边随处可见的样子,而且那么矮,看起来就像杂草一样,她以石板路上的缝隙里看见过一模一样的呢。
“灵灵,还不长教训!”郑医师还没说话呢,原胥就先教训起人来,“路边的野草也不能随便去碰,万一有毒怎么办?”
“没错。”陆山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
“也就你俩运气好,这草只有微毒,若是剧毒该怎么办?若是触之即死该怎么办?”
“可不是。”
“”
原胥闭嘴了,陆山这厮干嘛呢?
自己不教训自己女儿,别人在这儿教训自家孩子,他搁这儿借自己嘴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迷茫 前人的过人
这个假期短暂得很, 阳崽和灵灵手上的疹子并不严重,擦了用滑石和炉甘石调好的糊糊后,睡了一觉就消了下去。
发誓要揪掉她们脑袋的郑医师最后也没揪掉她们的脑袋, 只是看着她俩被训时露出微笑。
上学后, 幼童的生活很快又恢复到了正轨。
阳崽除了每日读书、习武、玩耍,还跟着兰婆一起料理后院的菜地。
她常常去帮忙拔草和浇水, 当然, 是在兰婆的眼皮子底下。
今年后院的地里换了种作物, 种的是葵菜, 好种、好养,病虫害少,收成也好, 一年能种三季呢。
种葵菜要做畦, 什么是畦呢?
就是菜地里用土埂隔出来的长方小块地,方便人们浇水、种菜、走路。
之前种冬葵菜的时候也做过, 阳崽很喜欢这个字,总感觉说了以后自己就变得很厉害,
今年的春葵已经长出来可以吃了, 她兴致勃勃数着畦有多少个。
“兰婆, 兰婆,你说一个畦的葵菜就够一个人吃, 是真的吗?”
兰婆笑眯眯地说:“是真的。”
“那我们今天可以吃吗?”
“阳崽,你是不是不小心把菜当草拔了。”
“嘿嘿嘿嘿。”
阳崽不语,只一味傻笑。
就这样拔着拔着,一转眼,春日散尽,夏天就到来了。
风掠过田野, 青穗节节拔高,满目的青绿绵延向远方。
虽说起事已经是平洲管理人员内部心知肚明的事,但舒宁并不急切。
只一面命人紧盯汾口渡的水运商贸,囤积粮草物资,加固蒲城各处城防。
一面借着农事、民生由头,继续在河津布下眼线,不急不缓地慢慢扎根。
去年涌入平洲的流民大多安稳落脚,平洲大营还趁机拣选了一批流民青壮编入治安与后备军,悄无声息地壮大底蕴。
还有棉花,虽然今年才第一年种下,但纺车和织机的改良已逐渐进入正轨。
新开办的造纸坊也已正式投产,纸张不仅只在平洲内部流通,还顺着发达的水运交通源源不断运往各处售卖。
各地读书人得此便利,纷纷交口称赞。
陆山不准备让阳崽扬名,阳崽自己觉得这是蔡伦想的法子,不是她功劳,也没有这个想法。
舒宁倒是看准这股声势,暗中派人编撰诗文、编排童谣在民间传唱。借着造纸惠民教民这件事,慢慢抬高了自己在士林之中的声望。
这般动静终究没能瞒住远在京城的朝廷。
各地传来的奏报、行商带回的传闻,还有无处不在的眼线密报,一桩桩尽数递到了御前。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还离得太远,眼下阳崽放在心上的,是陆山的伤恢复后,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她变得好不习惯哦
前些日子陆山养伤在家,总能陪她玩耍说话。
如今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待到夜色深沉才归来,父女俩白天几乎碰不到面。
阳崽惆怅地叹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等陆山回来。
傍晚时分,陆山刚踏进院门,就见阳崽闷闷不乐地撑着头。
他走上前去,笑着问:“是在等我吗?阳崽。”
阳崽撅着嘴巴撒娇,“阿爹之前说空闲了带我去摘蘑菇呢,结果每天都好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哪里有空闲的时候。”
陆山怔了一下,“哈哈”笑起来,“阳崽,摘蘑菇要趁雨后。”
“夏日雨多,下回,下回下了雨我一定带你去。”
阳崽还是撅着嘴,“每次都下回,下回推下回,下回何其多。”
“那我们拉勾。”
“好嘞!”阳崽一秒答应。
她当然知道大人在忙碌什么事情,无非就是造反那些事嘛。
她只是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等过上一段时间就好啦
陆山忍俊不禁,笑着跟阳崽一起拉勾上吊,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自来平洲以后,阳崽逐渐脱离小机器人的范围。
她越来越活泼,情绪越来越多,喜怒哀乐全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若不刻意回想,陆山已经快忘记在陆家村初见她的时候了
这场被人期盼的雨好几天都没落下来,慢慢的,阳崽便将摘蘑菇的事抛在了脑后。
只是清闲下来后,她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以前,她以做陆山的女儿为目标努力。
现在呢?
虽然幼童们还是经常在一起玩耍,但学习的时间明显增多。
每个人都有事情做,灵灵想做天下第一个女将军,崔惜文发誓要做农家的人才,乐子陵专注律令,想长大后以明法入仕。
更不要说不经常在一起玩的太康和冠英,她俩深度绑定,也有明确的目标。
林鸭子和段飞倒是每日嘻嘻哈哈,但阳崽一向认为自己是优秀的,怎么可能跟他们比!
可她以后该做什么呢?
阳崽不知道,她连自己特别喜欢什么都搞不清。
只是按部就班,顺手而为。
她造纸,只是觉得竹简难写,拿出马镫,只是觉得能让她更好的骑马,开豆坊,也只是当时觉得贫民辛苦要给他们找条营生。
这些事当时做的时候或许有豪情壮志,但一做完,立刻便抛在脑后,从不会深究后续发展。旁人不来细说,她也从不上心过问。
就像读书习武、学农或是看律令,她都可以上手,有时也觉得有趣,但从没有哪一样能牢牢牵住她的心。
阳崽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索性晃了晃脑袋,把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
可这日子越过,她越有些焦虑。
为什么呢?
因为灵灵开始学兵书了。
过了夏至后,天气很热,原胥怕灵灵中暑,每日只在最凉爽的清晨和傍晚练武,下午原本学武的时间就空出来,她又不愿读书,原胥便索性请了老师来教兵书。
学兵书,灵灵倒是比学《孝经》之类的感兴趣多了,甚至日常交谈都变得有文化了一些。
要不是日日见面,阳崽都想感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林安国来串门时得知灵灵的进度,第二天就压着林鸭子和灵灵一起学兵书了,想来林鸭子也是要走武将的路子。
这也没什么,家学渊源嘛,就像乐子陵学律令崔惜文学农一样。
可阳崽更焦虑了。
朋友们皆勤勉向学,有明确的目标,她觉得自己也不能掉队。
这日,陆山在家洗马,她跑去陆山旁边好奇问道,“阿爹,你当年为什么要习武参军呢?”
陆山一边使劲刷马一边道:“因为朝廷强制征兵,我不得不去。”
不得不去?
这个答案是阳崽没想到的,她歪着脑袋追问:“那……阿爹喜欢军营吗?”
陆山停了下,露出怀念的目光,“初时很不喜欢,后来有时喜欢,有时不喜欢。”
“那你现在喜欢吗?”
“现在呀大体还是喜欢的。”
“那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这很重要吗?阳崽。”陆山听出女儿话里的执拗,玩笑道,“你在思虑什么呢?”
“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阳崽犹豫了一下,认真地说:“灵灵他们每个人都有想做的事,但我好像没有。”
她有些难过,“阿爹,是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吗?”
阳崽现在已经知道她是人,也知道没有人能记起自己出生的场景,更没有人像她一样,脑子里多出了个东西。
她想,她还是跟普通的幼童有一点不一样的。
至少跟大凌朝土生土长的幼童有些不一样。
陆山愣了一下,又有些心疼,他把阳崽抱起来,安慰道,“阳崽,你们没什么不一样。”
“我们不必着急的,你还这么小,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而且谁说你没有想做的事,你已经做了许多事了呀?马镫是你想出来的,造纸也是,还有小安县的豆坊,帮助了很多人呢。这些事难道你不想做吗?”
那些是数据库里保存下来前人的做法,不能算是她做的,她只是复述出来而已。
阳崽更失落了,“可是这些不是我想的。”
“那有如何呢?”陆山问道,“这些事你觉得是对的吗?”
“是对的,可是”
陆山打断她,“阳崽,只要是对的,又给大家带来了好处,是谁想的没那么重要。”
“后人总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做事,我们不必觉得自己窃取了他们的成果,前人若知道后人在他的基础上有所进益,想必也会很欣慰。”
他不等阳崽思考,又道,“还有跟别人不一样也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黄帝姬轩辕有四乳,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汉高祖隆准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
“你看厉害的前人都跟别人不一样,这反而是他们的过人之处,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特别。”
那不是传说吗?
可阿爹这么笃定,也许是数据库里的资料不全?
毕竟大凌朝肯定离黄帝和汉朝更近嘛。
阳崽似懂非懂,盯着陆山的脸,认真地问:“阿爹,汉高祖左腿真的有七十二个黑痣吗?”
陆山:“”
“他一条左腿七十二个黑痣还能看见皮肤吗?”
陆山:“”
“他妻子夜里看见他的腿会害怕吗?”
陆山:“”
陆山不想安慰阳崽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却见阳崽想了想,天真地看着他又问道,“还有黄帝”
“他真的长了四个neinei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摘蘑菇 一个公主而
那天的对话戛然而止, 但阳崽已经悟了。
她开始对前人的不同产生兴趣,还去找原先生借了各种书籍,看了许多前人的事迹。
什么重瞳啊、龙颜啊、骈齿啊之类的。厉害的前人不仅长得很奇特, 出生的时候往往还伴随着异相, 什么紫气满庭,龙、蛇附体都是常规操作。
可阳崽越看, 越觉得前人的母亲比前人更厉害, 她们居然能履迹受孕、吞卵受孕和感雷受孕。
她看的目瞪口呆, 并且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跟大凌朝其他幼童没什么不同了。
毕竟她就是记忆力好一些, 脑子里的数据库懂得多一些,可没有长得奇形怪状的。
还好她是个普通幼童,阳崽拍拍胸口, 松了一大口气, 兰婆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来。
“阳崽,快来帮忙收下东西, 这天要下雨了。”
“来了!”
阳崽扔下书,急忙跑出去。
夏日的雨来得急,方才还艳阳高照, 转眼天边就堆起厚重乌云。
阳崽和阿金一起把竹竿上挂着的衣裳扯下来抱进屋里, 钟扁头在把鸡赶进圈,兰婆和元娘在收拢摊开了半个院子的艾草和菖蒲。
这是晒了用来驱蚊的, 若是淋了雨极易霉烂。
阳崽和阿金把衣裳随便丢在床上,赶忙出去一起帮忙收。
陆山恰好从外归来,见状也上前搭手,把收拢好的艾草挪到屋檐下。
几人手脚麻利,堪堪将所有艾草和菖蒲搬到檐下,雨就下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 转眼化作骤雨,空气中有一股尘土被雨浇透后的土腥气。
阳崽抹了把额角细汗,望着外头的滂沱大雨,感叹道,“还好我们收得快。”
“是啊。”阿金接了一句。
两个幼童看了会儿雨,很快蹲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兰婆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稍歇片刻便起身去整理刚收回来的衣裳。
元娘和钟扁头去东厨做飧食,陆山拍去衣袖沾着的草屑,从屋里端了个凳子出来赏雨,目光瞥到案上乱七八糟的书卷,随意问道,“阳崽,下午在家看的什么书呀?”
阳崽正和阿金一起用手接着雨玩儿,听到这话歪歪头,如实回道:“在看古时先贤列传,书上写许多大人物生来便有异相。”
陆山闻言轻笑,没多深究,抬眼望向连绵雨幕,“今天这场大雨把林子浇透,等明天雨停,树下腐木边上准冒出好多蘑菇。”
“蘑菇?”阳崽眼睛亮了亮,而且明日书塾放假耶。
她蹭过去半步,“阿爹,你明日有空吗?”
“有空的。”陆山笑着点了点头,“明天我们可以山上摘蘑菇。”
“那我可以喊灵灵一起去吗?”
“灵灵愿意的话自然可以。”
“耶!”
阳崽欢呼起来,跑进屋子穿上蓑衣和斗笠。
兰婆有些奇怪,“阳崽,你穿蓑衣干嘛?”
“我去找灵灵说明日一起上山摘蘑菇。”
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陆山嘴角抽了抽,想起郑医师上回还问他有空一起上山去不,也披上蓑衣走了出去
一夜雨水连绵,夜半方才渐渐停歇。
第二日一大早,天朗气清,林间还浮着薄薄湿雾。
阳崽刚吃过朝食,正在思考要不要带蓑衣和斗笠。
虽然没下雨了,但万一呢?
还有木屐,外面的地都很湿,不穿的话鞋子会打湿吧?
“阳崽!阳崽!你好了没有,郑医师和胡算姐姐也和我们一起去耶!”院门口灵灵的声音传来。
这么多人一起?
阳崽纠结了一瞬间,立马跑出去,“我来了!”
管他的,都不带了,下雨大不了就淋湿好了!
等两个幼童上了车,钟扁头赶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出城,陆山骑着马跟在旁边。
阳崽和灵灵在车里叽叽喳喳,前一秒还在说书塾里谁谁谁挨了先生的打,后一秒就讨论起等会儿会见到哪种蘑菇来。
郑医师被吵的受不了,索性坐到车外去和钟扁头一起赶马车。
这回的摘蘑菇小分队除了陆山和两个幼童,还有郑医师师徒俩,顺便还带了两个原家的壮仆,钟扁头是不上山的,他得留在山脚下看着马车。
这两年平洲还算安稳,外头可不太平。
特别是去岁与叛军一战之后,有许多叛军跑了又不敢回原籍,于是变成流民四处躲藏。
郑医师害怕山林中有遗留的叛军躲着,采药都是呼朋唤友一起去。
陆山昨日想起这事,专门去问了郑医师要不要一道。
很快,马车停在山脚下,众人各自拎起竹筐或是背上背篓往山上走去。
这边的山林多松树,冬日的时候,平洲城里的人很爱在这边来冬猎,阳崽他们也来过,对这里很熟悉。
经一夜大雨浸润,松针腐土吸饱水汽,藏在底下的蘑菇纷纷冒了头。
阳崽和灵灵迫不及待提着篮子往松林钻,被陆山一把拉住。
“不要乱跑知道吗?只能在大人的视线之内,颜色艳丽的不要摘,你俩就摘松蘑吧。”
灵灵歪着头问道:“陆叔叔,哪种是松蘑?”
陆山环视一周,从地上刨了个蘑菇出来,道,“看清楚没有,就是这种,其他的都不能摘哦。”
“知道啦!”
两个幼童异口同声,对视一眼笑起来。
陆山还是不太放心,一直跟在她们后面走。
郑医师无心寻觅蘑菇,背着背篓带胡算沿着坡地缓步游走,想找找看这片松林里有没有天麻。
他们的药材事业才种下不久,还在缓慢摸索中,像天麻这种无根无叶的,是没有种的。
胡算指着一颗松树道,“师傅,那棵树下有丛蜜环菌。”
天麻喜松林潮湿腐殖土,与蜜环菌共生,初夏雨后冒出嫩芽。
郑医师抬眼瞅了一下,拍拍手上的泥,直起身子,兴冲冲道,“走,去看看。”
另一边的摘蘑菇小分队也有收获。
灵灵弯腰刨开松针,眼睛一亮,“阳崽,你看这个,这个是今天找到最大的蘑菇!”
“真的耶!”阳崽定睛一看,连连点头。
这朵松蘑菌盖一掌宽窄,菌肉肥厚,已是平日里少见的个头。
二人正欢喜,阳崽目光扫向侧边腐朽的老树根,随手扒开一层腐叶,不由得眼睛一亮,“哇,灵灵,这里也有好多,都挺大的!”
“我看看!”灵灵立马放弃还没采这朵大的,投入更多蘑菇的怀抱。
陆山摇摇头,把被她俩放弃的大蘑菇摘下来放进篮子里,走过来笑道,“运气不错呀你俩,这一窝够咱们炖满满一锅鸡肉菌羹了。”
阳崽骄傲地点头,“阿爹,那回去就喊元娘炖来喝,请胡奶奶和原先生他们都来!”
“没问题。”陆山笑着答应了。
摘蘑菇好像会上瘾,一上午的时间,两个幼童完全沉浸进去,连水都没顾得上喝几口。
下山后进了城,钟扁头和原家的两个壮仆带着满满几篮蘑菇和药材回去,陆山他们一起去市肆吃酸鸭臛。
酸鸭臛还是跟以前一样美味,但在晚上吃到元娘和兰婆做的鸡肉菌羹后,阳崽觉得酸鸭臛掉到了第二名,第一好吃的是蘑菇。
新鲜的蘑菇好吃,晒干的蘑菇也好吃。
蘑菇怎么会这样好吃呢?
于是整个夏天就这样在美味的蘑菇里过去
今年的平洲春耕秋熟,是个大丰收年。
秋收后不久,舒宁公主正式发难。
以“河津残匪未清、防务空虚、恐致叛军和北蛮联手趁虚渡河”为由,与河津内部棋子里应外合,火速接管全城渡口、关隘与粮仓。
忠心耿耿的韩老将军被中下层将领架空,无力回天,在混战之中身死,河津尽数落入平洲掌控。
河津失守、韩老将军殉国的八百里急报送入京城,满朝文武哗然震惊,景和帝一边勃然大怒,一边不可置信。
他从未想过,亲手送去平洲修养身体的公主,竟会在天下危乱之际,反手摘走朝廷最关键的黄河天险。
一个公主而已,她怎么敢!
此时的大凌天下,早已乱象丛生,烽烟遍地。
前年水、旱大灾留下的祸根并未根除,各州流民漂泊无依,南边有数十万流民燎原,北蛮更是频频叩犯边境,朝廷府库空虚、赈济拖延,还不得不抽调京城主力兵力南下镇压。
三年前浴血夺回定漠城的边军将领洪端,此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守城边军皆是当年血战收复故土之人,视这座城池为无数袍泽性命换来的战果。
去年与河津一战兵败后,又损失了不少兵力,此前占据的数座州县一缩再缩,已无力支撑定漠城与内地两处战线同时布防。
这个消息对洪端来说很要命,对平洲方面,却是大势利好。
此时北方防线空虚,定漠城边军被死死牵制,朝廷南下平叛无力北顾,舒宁抓住秋收定局、兵粮充足的最佳时机,即刻挥师北上。
陆山身为都尉,不得不暂时跟女儿告别,投入战局。
阳崽这几日都有些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兰婆怕她晚上做噩梦,陪着她睡了几日,见她慢慢恢复神采才作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