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尽头（正文完）
死在新手副本这种事情不知道还要被cue多少次, 迟莺雪白的双颊泛着些许红晕，恼羞成怒地嗔道：“好了，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
浴缸内的水温恰好好处合适, 接连在副本中遭受极端天气而感觉到无比压抑郁闷的坏心情也稍微散去了一些。
浴球在融化后有两个小小的塑料摆件漂浮在深蓝色的水中, 金色的小人鱼, 是那种看起来就很粗糙的劣质塑料制品, 迟莺将两个小小的人鱼摆件拢在怀中。
他细白润泽的手指上还带起水迹，捧起人鱼小摆件，五官看着很粗劣，和副本中人鱼的长相根本就没有办法作比较。金色的长发、金色的尾巴和红彤彤的嘴唇，是有点难看……不过看久了以后还是会发现其实有点丑萌。
迟莺的身体沉入水中, 单薄的后背贴合着浴缸往下滑了些许。
【美人鱼。】0129看着迟莺精致秾丽的五官淡淡地评价。
在还算安全的环境中, 迟莺也算有时间去看临近结束时人鱼塞进他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一枚光洁的卵。
和那些没有生命力的卵完全不一样, 这只卵光泽柔润，卵的外表上散发着珍珠一样的光晕。
迟莺盯着这枚人鱼卵看了好一会, 收了起来。
洗去身上的疲倦后, 迟莺才回到房间中补觉。
房间的窗外只有一望无际的空白, 像是某种怪核的阈限空间，充斥着后室的怪诞, 因为没有绿植所以总给人一种空茫的感觉。
好在比起副本内的压抑，连现在单调的窗景，迟莺也不会觉得恐怖了。
游戏内迟莺的睡眠其实也没有缺过, 但在极端天气中睡觉和游戏中心内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0129有意无意播放着适合迟莺睡觉的频率好让迟莺能够在安全感中安然入眠, 迟莺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足足睡了十几个小时, 快要一整天。
迟莺就是过去最困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哪一天睡眠的时间会这么长。
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都是酸软无力的, 迟莺感觉四肢有点软绵绵的，像是没怎么经过训练的身体在体测上跑了八百米以后，第二天醒来时的感觉。
他揉了揉眼皮，跟着指引去吃早餐。
豪华奢靡的场景，水晶吊灯垂下水母触手似的灯丝，有穿着黑白相间制服的侍者鱼贯而入，舒缓的钢琴曲舒缓着人们紧绷的神经。
迟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人端了一杯乳白色的液体放在他面前。
“唔，谢谢。”迟莺习惯性道歉，等抬起眼帘不经意瞥了一眼侍者才惊讶地朝后缩了缩。
侍者的头居然是一个怪诞的黑山羊的头，可身体却又是一个青年的头，狰狞的黑色山羊头对迟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请慢用。”
乳白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牛奶，但闻起来有浓浓的椰子香。
菜单上除了菜品的名字以外还附带着菜品的照片，并不是很常规的人类的食物。
迟莺不大安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身上穿着的是衣柜中挂着的衣服，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尺寸恰到好处，就像是谁的恶趣味一样，但迟莺一时半会也没有其他的衣服能穿，就只好先换上这一件。
裙摆短短的。
他小口小口抿着玻璃杯中的饮料，视线扫向整个用餐的大厅……除了那边探头探脑一直朝着迟莺看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过来用餐。
【吓到了？】
迟莺点点头：“嗯，有点可怕……他们要么长着山羊脑袋，要么像是鬼怪，好恐怖。”
【这里是npc的用餐之地，像你这样的纯人类npc很少。】
0129没有说出口的是……像迟莺这样光是外表看起来就足够无害的人类npc更少，能坐在这里用餐的npc基本上都是各个副本中危险程度很高的东西，玩家们的梦魇。
迟莺小猫点头：“嗯嗯，同事。”
0129：【你要是这么想的话也可以，不过他们很危险，不同副本之间的npc之间也并非绝对温和，npc之间的自相残杀也……】
说到这里时，0129的话没有再持续下去，迟莺眨了眨眼，等待着0129把自己的话接上。
【被npc杀死的npc也很多。】0129道。
话音刚落，浑身长着墨绿色触手的npc走到迟莺身边，十几根触手，每个触手都端着不同的菜，一盘盘陈列在迟莺面前，桌子很大，菜很多也完全能够摆放下。
npc有点凸的眼珠子对迟莺疯狂挤眼睛：“多吃一点哦，你太瘦了，看起来太弱小了，可以轻轻松松被吃掉呢。”
“……我努力多吃一点。”在恐怖游戏中还能好好吃饭的话，多多少少有点粗神经了。
迟莺这种本身就点迟钝的，也做不到在游戏中畅快用餐。
他捏着银色餐叉的手指一紧，紧张地道：“会的哦。”
“可以跟你握握手吗？给你送餐的任务我好不容易抢破头才得到的。”npc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继续站在迟莺身边企图讨价还价。
它的模样实在是太怪了，看一眼就令人疯狂掉san，迟莺有点愧疚，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他自己很讨厌的以貌取人的人，或许npc本身只是跟他长得不太相似的人类而已，他忍着恐惧和不适，递过去一只手。
类章鱼npc的凸眼球看着自己视野之中那双干净漂亮的手指，每一根都皎洁纤细，它备受荣幸地用自己的触手缠在迟莺皓白的手腕上。
墨绿色的触手不粗不细，圈着迟莺清瘦的手腕，在感知到来自不同方向艳羡的目光时，它终于舍得松开手，离别时再度轻声道：“用餐愉快。”
迟莺看着被触手缠上过的地方，其实是干燥的，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覆盖着一层粘液或者什么，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要知道npc在副本中的粗暴可是玩家们有共识的。
“0129，我觉得大家都很友好啊。”迟莺有些困惑地道，他的眼中已经凝聚着星星点点明亮的眸光。
0129顿了顿，补充：【可能只是对你友善。】
【那个山羊头来自某个美恐背景的副本，死在它手中的玩家不计其数，看着就很恐怖吧？】
仗着只有0129能够听到他的声音，迟莺的胆子更大了一些，他用意识偷偷对0129道：“那个山羊是有点丑啦。”
光是看一眼就知道绝对不是简单角色，那个山羊头的确很狰狞。
0129没有任何语气起伏地道：【刚刚跟你握手的那个来自某个深海副本，在海洋游轮上，它是毁掉了一整艘游轮的屠戮者。】
迟莺胆小且怂，光是看恐怖片都要害怕得捂着眼睛，遇到鬼出没的地方必定要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躲过最恐怖的片段才可以，但在信息流的社会中，哪怕迟莺有意避开恐怖的电影，也不可避免时不时就会有不够精准的大数据推送了恐怖片解说推送到他面前。
粗略看一眼，那些恐怖npc很多是来源于现实世界中的怪谈或者恐怖传说……恐怖电影，熟悉的女鬼角色、怪诞的邪神，猫脸老太太……说都说不完，迟莺最胆小了，连仔细看一眼都不敢，匆匆低下头，有点畏惧那些npc。
可偏偏npc脸上的狂热喜悦怎么都遮挡不住。
“它们好像都认识我呢。”迟莺有点不大确定，如果是因为他死得太窝囊而被记得，那确实有点丢脸。
可偏偏他的名声似乎已经在玩家和npc之中被熟知了。
【他们喜欢你。】
迟莺对自己没什么太大的信心，心善又好骗，却偏偏这样才容易被占便宜。
桌子上的菜算是按照人类喜欢的口味烹饪的，这里的npc基本上不需要吃东西，说是专门被迟莺准备的也没错。
游戏记得迟莺的偏好，不喜欢吃东西，但如果一定要说出迟莺喜欢的口味，甜品一定是迟莺最喜欢的。
乳酪蓝莓蛋糕、淋着馥郁芝士的面……哪怕迟莺每一样选择性吃一口，把这么多菜全部吃完也已经饱了。
玩家的活动区域和npc的活动区域是完全分开的，分割成天堑之别的两部分。
npc之间基本上都有领地意识，彼此之间并不熟络。玩家们则是因为立场不同，有人结盟、有人单枪匹马。
像迟莺这样从玩家身份转变成npc身份的倒是头一个，而且其他的npc并没有直播间的功能，仅对迟莺开放。
他可以周旋于玩家和npc之间。
迟莺戴上易容道具，站在娃娃机的面前，用积分兑换了点数后，小巧的游戏币其上是一个卡通的小章鱼形象。
像是很精美的工艺品，游戏币在灯光下散发着斑斓的光。
透着五颜六色的金。
看迟莺玩游戏，0129甚至恶趣味地把直播间的名字改成了【小莺日常vlog：不下副本的时候npc在干嘛】，除了平时经常守在迟莺直播间的观众外还吸引了很多目前没有下副本的玩家在线蹲守。
【我女真的很卡哇伊啊，哪怕戴着□□，也能看得出来身材好好。】
【小宝宝是恐游颜一吗？真的就脸在江山在呗，支持游戏币上的这个丑章鱼换成小莺的小脸。】
【宝宝自信满满满脸骄傲的表情真的萌得要鼠有人懂吗？】
【根据运气守恒定理一会小莺刷娃娃要失败惹。】
【毕竟上帝给小莺五个选项，颜值、智慧、运气、体力、勇气其他四个全部点给颜值的家伙啊。】
尽管弹幕一直在唱衰小莺的运气，然而迟莺自我感觉良好，他的掌心摊着好多游戏币，毕竟现在他的积分真的很多，可以兑换很多游戏币，在整个游戏中心随便玩都没关系。
娃娃机里面的各种娃娃都很可爱，有种克系的可爱。
迟莺投币，调整爪子后，爪子歪歪扭扭朝着他喜欢的那个玩偶下去。
从他的视角来看刚刚好，但在下了爪子后却落空。
迟莺紧张地握着操纵杆，紧张得掌心都是湿漉漉的汗。
果然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会不会偷偷调低概率，听说很多抓娃娃机都会暗调概率。”迟莺知道直播间现在还在直播，这句话是对着直播间的观众说的，由于紧张，他乌黑的发丝粘在额头上，乌润的眼眸湿漉漉的，视线也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娃娃机，蔷薇色泽的嘴唇轻轻抿着，神情看起来格外认真。
他鼓着一股劲，又投进去一个游戏币。
再次小心翼翼操纵着去抓心仪的娃娃，几分钟后，再次失败。
就这样反反复复尝试了很多次，也没能把娃娃抓起来，迟莺一整把的游戏币都没了。
浅尝辄止即可，迟莺没有再继续尝试了。
“真的就是无伤通关啊，反正什么都没做稀里糊涂就过了，尽管结算给的积分都是按保底算的，但是从副本之中活着，还能捡回来一条命还不好吗？”
“太伟大了。有机会一定要和吉祥物去一个副本。”
迟莺反应了两秒，感觉他们口中的吉祥物应该说的就是自己。
两名玩家走远了。
【不玩了吗？】0129突然对迟莺道。
迟莺舔了舔湿粉的唇肉，轻轻摇头：“不玩了，概率有点低，再继续下去会上瘾的。”
任何带有抽奖和概率性质的东西，他从来都很谨慎。
0129像是在笑。
【现在去试试吗？】
“0129你准备帮我开挂吗？”迟莺眼睛弯弯，不过感觉0129应该不会这么做。
像0129这样的系统，所能够获得的权限应该很有限，不至于能量强到帮他调抓娃娃概率的程度。
为了不扫兴，迟莺还是重新兑换了游戏币站在抓娃娃机面前。
这次连他自己都不抱希望，但在爪子垂直落下的一瞬间，一个娃娃顺理成章被钓了上来。
迟莺歪了歪脑袋：“欸？？怎么钓到了一个。”
玩偶被拿出来，是个银色的人鱼，迟莺只是单纯觉得……这有点像在纯白之海中遇到的那只人鱼，笨笨的，像小狗。
但很可爱。
人鱼玩偶被迟莺抱在怀中，他没有再继续尝试。
恍惚之中他感觉……要是他待在娃娃机面前，继续玩下去，一定会每一次都能中。
迟莺抱着他的娃娃，放在上一次抓到的娃娃当中。
运气这个东西，确实玄之又玄，好像确实不怎么在他的身上显现。因而很多时候他都在想，他一直都在幸运和不幸之间反复横跳。
房间内整洁干净，一看又重新打扫过。
迟莺气喘吁吁地趴在床上，摘下戴着的易/容/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
好累啊。
只是简单活动了一下就很累。
回来的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光是看着他身段好就企图勾搭的玩家，迟莺都很害怕地跑开了。
躺在床上，迟莺刷了一会论坛的帖子。
干货区有很多新手保命小技巧、道具的分类和最容易分布的地方……尽管迟莺不需要，但带着某种好奇心，迟莺点进了帖子。
比如如何使用道具可以暂停某BOSS的行动，争取到逃脱的时间。
道具一般会藏的地方在boss或者npc的体内，每一条看起来居然还算有逻辑。如果忽略掉副本本身的危险性，其实这种论坛就像是现实世界中的游戏论坛，高玩会无偿制作经精心的游戏攻略。
迟莺星星眼：“好厉害啊……”
【没用的。】0129泼了一盆冷水。
迟莺有些惊讶地微微抬眸：“怎么了？”
【副本是活的，每次重新下副本的人不可能会遇到某种意义上一模一样的副本。】
【名字一样，但可能具体的内容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这些攻略没用。】
倘若攻略真的有用，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副本是活的……迟莺确实能感觉到，他一直都在好奇，游戏是怎么形成的，这么大型的游戏，绝对不可能是哪个大富翁一时兴起做的游戏，随机拉入这么多人进入游戏，死去那么多人还不会被注意，就算财力雄厚也完全做不到这样。
好几次旁敲侧击向0129询问，可涉及到权限问题，无论迟莺怎么询问，都得不到想要的回答。
揣着满腹疑问的迟莺再次陷入沉睡，只是这一次……不太一样。
四周是一片混沌漆黑的大雾，仿佛置身于一片虚空之中。隐约闪烁的星星才让环境稍微不那么单调。
迟莺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死后的世界……但，没那么诡谲。
不管朝向哪个方向走，所能感知到的，遇见的，也只是一片虚无。
迟莺穿着白色的堆堆袜，垂下眼看着自己所踩踏的虚空，有点迟迟不敢下脚。
就算是做梦的话，会有这清晰的梦吗？
每次做梦都会在睡醒后全然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梦见的情境，醒来后只余下一片怅然。可现在不是的，迟莺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醒着的，他感受着无孔不入的凝视，仿佛身处于一个密密麻麻安装着摄像头的空间，可面前的区域要更大的多。
广袤无垠。
就在迟莺茫然之际，从虚空之中生出来的庞大阴影笼罩在他面前。
仿佛人，站在高达几千米的高山中，哪怕迟莺扬起脑袋，努力抬起尖巧白皙的下巴，却依然看不见尽头……
巨物恐惧症犯了。
迟莺有点不安，他想让自己醒过来。
可身体却僵硬到动弹不了。
模糊的低语在迟莺的耳边响起：【迟莺……小莺？小莺小莺……】
祂像是刚刚学会人类语言的初学语者，浑浊的声音仿佛在笑，附骨之疽一般依附在迟莺耳边，迟莺的头快酸了。
像这样的庞然大物，按理说……迟莺会很害怕的。
那东西是活的。
在那样的巨物面前，人类的渺小尽显，然而迟莺却没有意向之中那么害怕。
迟莺听到那东西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他的名字，古老的古语仿若亘古存在至今。
【小莺小莺小莺……好乖啊。】那东西夸赞着迟莺。
垂下无数纤细的墨绿色藤蔓低垂在迟莺面前，富有生机的绿色，就在迟莺还在怔愣，那些藤蔓无比眷恋地伸在迟莺的身上，钻入迟莺的袜子、衣服中，隔靴搔痒似的抚摸着。
那是一个完完整整包裹着迟莺的状态。
迟莺雪白的脸颊涨得通红，模糊而短促地发出一声气音：“好痒啊，不要再闹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那些无风而舞动的藤蔓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直接托着迟莺腾空而上，快到就像过山车再度攀上顶峰，迟莺看到了一双巨大的眼睛。
那东西是没有人形的，只有一个模糊的阴影。
庞大、沉寂、强大……
“你是什么？”迟莺直勾勾盯着那团庞大的东西询问道，他不知道，“你为什么认识我？”
要是更加不礼貌一些，迟莺想说，是不是怪物。
【神祇。】
在抵达了足够高的高度后，迟莺才终于看清楚了，那些无孔不入的注视来自什么东西。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庞然生物。
迟莺细弱的嗓音轻声道：“他们都是……都是神祇吗？”
在迟莺的刻板印象中，对神祇为数不多的了解全然来自于道观中那些漆着彩色的神像，用泥塑而成，或怒目圆睁、或垂眸悲悯、或仙风道骨……迟莺的身躯在小幅度颤抖，这些不可名状的东西，都是神祇吗？
【是。】不可名状之物给予了肯定。
【你好像有很多问题。】
无尽的虚空就像漆黑的深海，沉默而庞大的虚影光是看一眼就要丧失理智，迟莺看着那双巨大的双眼：“游戏、游戏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会从现实世界中随机拉人呢？”
【为吾所化。】
【漫长无垠的生命中，只有空寂，杀戮会使神明获得短暂的满足。】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弱小生命的尖叫哭泣，为了一件不起眼的东西自相残杀。】
墨绿色的触手点在迟莺樱粉的唇肉，那声音带着神祇对于生灵的漠视。
居高临下、漠视一切。
在这些根骨永恒存在神明眼中，或许人类和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无趣，所以以人命取乐。
因为乏味，所以玩家们之间的自相残杀才是神祇想要看到的。
而迟莺，只不过是尘埃中微不足道的一颗，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拯救，更不用说去拯救其他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高大的神灵对迟莺表达出难以言喻的喜爱，巨大的眼珠快要接近迟莺的脸上，无孔不入的触手牢牢将迟莺的全身包裹，将迟莺湿润温热的口腔狎玩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模糊而不断的逼问带着极强的精神攻击，迟莺的眼瞳逐渐失去了聚焦，他本能地摇晃着脑袋，“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讨厌我。】
神祇不怎么讲理。
在并不清醒的状态下，迟莺有什么话都直白的、顺从内心地说出来。他轻轻摇晃着：“我有点害怕，我只是太害怕了。”
【你喜欢人、喜欢花、喜欢很多东西，不喜欢神祇的躯体吗？】
越是强大的神祇，延伸而出的神体便愈发庞然，在神祇之中，以神体站在迟莺面前的神祇，毫无疑问是强大的。可迟莺却很害怕，像是被困在怎么都走不出去的阈限空间，而莫名诡异的神灵正在步步紧逼。
无数的触手将迟莺的四肢缠绕，就像提线木偶的纤细丝线。缠上迟莺皓白的手腕，和精致的脚踝，迟莺是触手吊起来的人偶。
但神祇到底不愿意伤害迟莺，在迟莺浑浑噩噩犹然显得害怕的模样中，高大的神体极速变小、变小。
那团阴影，相当于三层十米高的小楼。
可迟莺害怕的是神祇本身，和其他东西都无关。
等迟莺的意识慢吞吞回笼，迟莺总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皮，动了动手腕……被墨绿色的出手缠着，触感冰冰凉凉的，就像被一条蛇爬过。
“那那些游戏中的观众呢？他们是什么？”迟莺脑海中的疑问实在是太多了，等意识稍微清醒一些迟莺便立刻再次询问，“我猜测过是高等位面的居民。”
神祇在笑，【小莺好聪明。是神。】
迟莺忽然想到……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一旦在线人数超过十万，就不会再显示具体的人数，可不管是在副本中的白天还是黑夜，直播间内始终都是十万以上的在线人数。
因为数据刷新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导致那些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的弹幕从他的面前掠过时，除了少部分被捕捉到的词汇外，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也是迟莺不怎么跟直播间观众进行互动的原因。
那些或残忍、或下流的弹幕，居然都是出自神灵吗？那岂不是意味着……存在的神祇数目远远超过迟莺的想象。
【小莺总是心软、总是心软……那些贪婪的家伙，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小莺却让他们活着。】
【贪婪、杀戮、恐惧，是神灵的食物，作为交换，神灵提供他们想要的一切，金钱、寿命、健康、美貌……都是平等交换不是吗？】
迟莺感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那些触手像是活着的一样，深入他的衣领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是痒痒的，好像喘气，他的眼尾晕染着桃花似的粉红，眼角也沁出泪花，“我不知道、我没有心软。”
“我太讨厌死亡了，任何人的死亡，我都会感觉到难过。”
【哪怕他们很多都该死吗？】
神祇笑起来，从触手摇曳的弧度也能看出来祂的愉悦，祂喜欢迟莺的善意，哪怕已经这么糟糕，却还是一尘不染地泛滥着好心。
“善恶有报，会有轮回的，不该我管，我也管不着。”迟莺大概也能明白了，面前的神祇便是游戏的缔造者，可是祂看起来真的强大极了。
【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离开还是留下，你可以选择立刻终止，也可以继续，这是你的自由。】
迟莺慢慢的、慢慢的才反应过来祂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下巴，仰望着面前高大的神祇：“您决定放我离开吗？”
而不是以，残疾的形式继续在游戏中扮演着npc的角色。
说实话，哪怕死去又复活，再以npc的形式出现在不同的副本中，没有遇到任何的危险，可是迟莺还是向往着能够堂堂正正地待在阳光下。
夏日燥热的晚风暖融融地吹拂在脸颊上，繁华的十字路口到处都是车流如织，霓虹灯光流光溢彩，时不时会有打扮很时尚的女孩笑着从面前走过。是盛夏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幕，却成了一种奢望。
早在没有进入游戏之前，迟莺就一直刷到过关于事故的内容。
这些事故基本没有缘由，也很快被隔过去。
反正人口基数很大，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各种意外，今天死一个人，明天死一个人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只有极度恶劣的事情才会等上报纸。
哪怕会有很多像是巧合的案件被刷新推送在迟莺面前，迟莺也不会意识到那就是死在副本中的玩家。
迟莺想回去。
蔚蓝色的天穹一望无际，有时候能听到楼下家长打小孩的声音，小孩似乎总是不听话，很调皮，骑着扭扭车风驰电擎，玻璃弹珠掉在地面上的声音也很刺耳，小孩尖锐的哭声还夹杂着家长们互相指责的谩骂，迟莺在过去最讨厌那种声音，可在游戏中有时候会怀念。
他在想，他的运气为什么那么糟糕。
为什么被拉进游戏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为什么游戏那么凶险，每分每秒都要在恐慌中度过。
他没有可能会活着离开游戏了。
从系统中传出他死亡消息的那一刻，他就没办法从游戏中脱离，或许会成为其他npc自相残杀的工具，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服务于游戏，直到哪天恐怖游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许他会有自由的那一天。
没想到这一天居然真的到来了。
迟莺不假思索地道：“我想回家，可以吗？”
【我说过会放你离开。】神祇道。
神灵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效力的。
作为和迟莺之间的约定，也一定会实现迟莺想要回家的愿望。
迟莺有点兴奋得难以自持，秾丽的小脸上都满带着红晕：“谢谢谢谢！请问一下您的名字，等我离开以后一定会祭拜你的。”
迟莺对神祇还是不太了解，为数不多的认识还都是在那些道观中，不过现在很多道观都完全商业化了，不仅成了收费景点、每个神明的神像面前还要放着大大的捐款箱，要卖昂贵的香、要卖象征着姻缘事业的木牌，要算命……什么都要赚钱，但迟莺觉得这个神明和他的认知不一样。
看起来真的很邪恶啊，好像文娱作品中的反派角色。
在麻木不仁的杀戮中残存的那点好心给了他。
唔……难道神灵也有审丑吗？
迟莺对自己的外貌还是很满意的，只是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神灵，他又觉得，或许按着神灵的审美，他的长相应该不算好看的那一种。
【神祇的名字不能随便告诉其他人类。】
【但是小莺想要知道的话，只能勉为其难告知了。】
【郁寂。】
“我记得了！”迟莺很礼貌地道，他看起来真的好乖。
乖极了。
在神灵的眼中，迟莺乖乖的、软软的……想要吃掉。
神祇无数次都曾这么想过，但人类很脆弱，吃掉以后就没办法再有第二个迟莺。
在整个世界中，迟莺都是独一无二的。
郁寂对迟莺道：“回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但你想见我，我随时都在。”
其实迟莺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他还有别的问题。
“以后游戏也会一直存在吗？”
“只要有欲望，就会一直存在。”
欲望本身就是无法填满的。
一不小心尝到了一点整容变美的甜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要把大把的金钱花费在维持自己的脸蛋上。
体验过大手大脚的花钱，等财富变少时，迫不及待想要更多的、更多的财富来满足自己的消费观。
只要想要，就一定会想法设法得到。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道高得和混沌接壤的门，看起来是那样的高大，从迟莺的视角看过去，门的顶端根本就看不到。
在即将跨出那道门时，迟莺鬼使神差地忽然扭过头：“冒昧问一下，请问你为什么要放我离开吗？”
【因为爱。】
【喜欢小莺，想要小莺一直陪伴。】
【可是小莺总是在怕，没日没夜地害怕。】
祂的小莺哦，有祂一直陪伴在身边都在怕得发抖呢……
迟莺走向门，对着祂说了一声：“谢谢。”
转身毫不犹豫地跨过门后的白光中。
…
“迟莺，还没睡醒吗？”
“聂如雨，叫叫你同桌。”
讲台上老师善意的调侃很快引来全班人的注意力聚焦在迟莺身上，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啦啦在吹风，外面穿透树冠罅隙照在教室内的光影连带着树影也铺在迟莺身上。
聂如雨轻轻推了推迟莺，同桌太漂亮了，唇红齿白，乌浓的睫毛低垂，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秀气的眉毛也微微蹙在一起。
他呼吸都快停下了，其实……要不是老师还在讲台上看着，他其实想要让迟莺再多睡一会。
桌子好硬啊，肯定硌得迟莺脸颊不舒服。
他有个舒服的头枕，枕着睡肯定好受一点。
迟莺感受到轻轻摇晃的力道，眼皮睁开一道缝隙，水润的杏眼带起睫毛的震颤。
他像是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
阳光连同树影打亮迟莺的手臂，他看向讲台上。
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善意的目光看着他，见他醒过来，老师忍俊不禁道：“看来迟莺同学最近晚上在加班加点学习，连上课都忍不住犯困，早点睡觉哦。”
迟莺的视线落在黑板上方悬挂着的钟表上……他以为度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没想到在现实中连几分钟都没有。
他掐了下自己手臂上的肉。
有点疼，看来不是做梦。
下课后，其他人都散去了。
今天该放学回家了，大家早早就把要带回家的东西准备好了。
游戏、副本、玩家……这些都是真是存在的吗？迟莺愈发感觉，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说出去会被人当成疯子吧。
十月的街道上风犹然带着几分暖意，槭树的树叶边沿已经泛着红色。
高中生门并不都是立刻就回家，校门口外聚集着不少人，接孩子的家长或者三三两两聚集的学生，迟莺一向独来独往，不习惯和其他人接触。回家经常坐的那一线地铁路线早就了然于心，要经过三站后再换乘两站就到家所在的小区了。
放学已经是下午六点半，正值晚高峰。
地铁内都是刚下班的上班族，工作了一整天的脸上显出几分倦色。迟莺细白的手指勾着细长的口罩带子系在耳后，没位置坐，他站在角落中。
几乎每个人都在低着头玩手机。
是他很熟悉的那个世界，一切都显得祥和。
迟莺是有自己的手机的，于是，他也把手机拿出来。
一整天没打开过的手机在开启的一瞬间，就被推送了无数条的消息。
购物软件用假消息来引诱谁点进去，各种无意义的短信，浏览器的各种推送。
迟莺要从这么多无用的信息中挑挑拣拣，筛选出来关键的那一则。
《传奇房地产商许灵华去世，死因竟是因为……》
《当红顶流意外去世，被发现时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这个世界每一天都会死人，这很正常，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每分每秒都会有人去世，也会有人降生。迟莺颤抖着手指点进去，看到所谓的当红顶流其实是有点名气的小偶像而已，但那张脸好熟悉……像是在某个副本中见到过的玩家一样。
地铁停止。
迟莺继续马不停蹄换乘另外一条线，好在今天的他居然格外顺利，没有经过多少等待就坐上了地铁。
回到家，家人还没有从外面回来。
迟莺关上房门。
听到了熟悉的、楼下在争吵的声音。
小孩子的哀嚎，稚嫩的嗓音却有一种奇异的尖锐，哪怕小区的隔音效果足够好，也耐不住这声音的穿透力很强。
迟莺躺在自己的大床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疲倦极了。
刚躺下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去。
早上八点，迟莺自然睡醒。
推开门走出去，发现爸妈已经为他预留了早餐，只要放在微波炉内叮一下就好了。
迟莺咬着恰巴塔，咬到了很劲道的、带着浓浓黑胡椒味的虾仁。
吃完饭，他趴在桌子上写了一张试卷。
走出门，打算感受一下阳光。
很奇怪吧……迟莺以前很宅，在以前经常被人尾随跟踪后，他就不怎么爱出门。
好在家里的面积够大，落地窗外采光很好，能看到很好的江景。
但现在迟莺真的很想好好在阳光下被阳光沐浴着。
江边公园内日光照在江面上，呈现出波光粼粼的质感。
“是的，我愿意。”
迟莺听到了沙哑的声音。
他微微侧目，看到苍老的老人衰老到了极点，很巧……这位老人他是认识的，在本市一座双一流大学当教授，德高望重，退休后他的老伴生了重病。
夫妻二人风雨同舟携手走过五十多年，其中感情之深不必多言。
好几次迟莺看到老教授都是行色匆匆，手中拎着饭盒。
老两口的孩子在国外工作，他们平时只有一个保姆在照顾家里。
但老伴生病后，都是老教授亲自去医院照顾。
具体什么病，迟莺不知道。
只知道好几次看到老人的神情看起来都充满了哀伤。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来来往往都是人。
这条江本来就是个很致命的景点，很多人会专门来到这个城市拍城市天际线，但所有人都对一个大活人的消失视而不见。
迟莺的脑海中冒出来了和神祇的对话。
并不是游戏随机拉人，而是人有了欲望……所以被游戏选中。
因为想要自己的老伴能够痊愈，所以义无反顾选择进入游戏的老教授。
因为想挽救大厦将倾的企业，所以想要通过游戏奋力一搏的房地产商。
因为想要大红大紫、被人熟知，所以想进入游戏获得交换的小偶像。
……
“0129，你还在吗？”迟莺轻声呼唤着0129，试探性地询问。
他想确定一下。
【我在。】
【想要兑换一些什么吗？你想要的。】
迟莺确实一直都是淡淡的，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特别的欲望，但偏偏无欲无求，想要得到的反而轻而易举得到。
【很多积分，不然会浪费掉。】
迟莺迟疑着小声道：“可以让痛苦的人减轻一些痛苦吗？如果品行足够好的话，我希望他们可以心想事成。”
这个要求听起来有些过分，但确实是迟莺目前所希望的。
【可以，增加道具出现的概率。】0129居然同意了。
迟莺点点头，“除此之外，我想运气好一点。我的运气太差了，总是很差。”
【以后都会好运的，你是被神爱着的孩子。】
0129宽慰迟莺，迟莺又问：“我现在从游戏中脱离出来，0129你是不是会很快消失啊……”
不管怎么说都想出了这么久，迟莺有点适应了0129陪伴在身边的感觉，像朋友，也像长辈，算算现实世界中的这些人，好像没有谁比0129还和他亲近。
【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只要游戏存在，我就会一直在。】
迟莺坐在太阳下，冰凉的手指像是被握住了。
冰凉的，带着缱绻和眷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