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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古代言情小说_雪鹤童子

    第81章 团圆 “……就是


    至晚间, 丫鬟们摆好碗筷、传菜端汤,饭桌这边一应物什俱已齐备后,众人方入席。


    温老太太独坐上首, 朱夫人、虞夫人照例站在其左右殷勤侍奉。


    温老太太右手边依次坐着长房大奶奶姜雪穗、三奶奶谢弄玉、二房刚进门不久的二奶奶沈妍, 左手边前两个座位是空着的,等朱夫人、虞夫人来坐, 第三个座位往下依次是长房大姑奶奶温元爱、二姑奶奶温元欢、二房刚赶回来的四娘子温元嘉、三房的五娘子温元曦。


    此为女眷用饭之处。


    临窗又设一桌, 由姜雪穗与温峤家的姜长颂、姜长策、姜长衡、谢弄玉与温钰家的温长淮、温清眉、温长川、温清词、温元爱的儿子朱承训、温元欢的女儿朝雾坐着。


    外头厅上另摆了一桌, 襄国公、二老爷、三老爷、温峤、温钰、温漾、温宵则坐在那里, 丫鬟们烫了好几壶热酒来供他们爷几个助兴。


    温老太太吃了几口朱夫人夹的菜,又喝了几口虞夫人端的羹,便命朱夫人、虞夫人赶紧落座。


    温老太太笑眯眯看着孩子们那一桌, “乐姐儿与承王殿下家也有五个孩子, 我就记得他们的长子叫承佑,剩下几个是什么名儿?”


    朱夫人笑道:“他们家老二、老三也是男孩, 分别叫承越、承野,他们家老大封了承王世子时,老二、老三也分别封了丹阳郡王、平阳郡王, 老四、老五则是女孩, 一个封了兰阳郡主,叫舒华, 另一个封了信阳郡主,叫明华。”


    “乐姐儿是有福之人,倒未遭遇什么坎坷,她的郎婿也疼惜她。”温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温元爱、温元欢、温元嘉、温元曦这四个婚姻都不怎么顺遂的孙女身上扫过。


    大孙女元爱也就罢了,好歹享过天家的富贵。


    且她人又自尊自爱, 虽被嘉禧帝废去后位,可满玄京城的夫人小姐们只知她贤德美名,谁又敢小瞧了她。


    二孙女元欢则是自作自受。


    她过去心坏人糊涂,偏要走那些下三滥、不正经的路数嫁与荣安伯朝旭。


    这几年又被朝旭的另一位夫人昭阳长公主日夜磋磨。


    凡她有孕,等腹中胎儿月份大了,昭阳长公主必请太医来给她诊脉是男是女,是女则留,是男则流。


    这些年她也打了至少六七个男胎,总共就留下阿雾这么一个女儿,且因常常流产坐小月子,于子嗣一事上甚为艰难,人也变得病蔫蔫的。


    四孙女元嘉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闯祸精。


    她父母又疼她疼得要紧,凡是她所求,没有不依的。


    若杜家没有获罪,她也早早成了杜守溪的妻子,想必也是夫妻恩爱、儿女双全了。


    可偏她命不好、心眼又实,杜守溪成了内臣以后改名元吉,她依旧心心念念为元吉守着,近来又同元吉出双入对的,惹了不少非议,也不知何时能丢开了这段孽缘。


    至于最小的孙女元曦,第一任郎婿李俨刚同她成婚半年就病死了。


    李俨是个有良心有情意的,临死前写好一封和离书给她,又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再择佳婿,不必为他凄苦地守完这一辈子。


    若说她没造化,偏又得了一个衣冠旧族出身的郎婿沈麟,若说她有造化,偏这沈麟前面娶的几位妻子都被他克死了。


    五个孙女中,就三孙女元乐还让她省心。


    温老太太又想到自己这四个孙子,长孙阿峤自不必说,娶的是自己的嫡亲外孙女元元,剩下的阿钰、阿漾也娶的是高门贵女,最小的孙儿阿宵婚事虽还没着落,但到议亲时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今温家也可说是门楣光耀,人丁兴旺。


    温老太太也不再作其他奢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起外孙女来。


    “元元,你父亲怎不一起来这边府里吃晚饭?”


    姜雪穗道:“父亲被陛下召见,并未归家,家里也备好了父亲常日爱吃的菜色,外祖母不必想着我父亲。”


    温老太太点点头,而后拣着几样爱吃的菜略微尝尝味道,再进了一碗血燕盏,就搁下碗筷。


    外头厅上温峤、温钰放心不下各自孩子们,怕妻子料理不好孩子们吃饭之事,吃了几口酒便进来督促孩子们吃饭。


    姜雪穗吃饱后,也去看着岁岁、年年、平安吃饭。


    岁岁已早早吃完,正与阿雾谈论诗词歌赋。


    年年、平安则被温峤时不时凶几句,才肯老老实实吃饭。


    姜雪穗见谢弄玉的两个女儿眉眉、词词都穿着漂亮轻透的纱衣,温元欢的女儿阿雾还是一件半旧不新的春衫,这天本就热,阿雾的刘海都被汗湿了黏着她这小人儿额头上。


    姜雪穗便又将这事说给谢弄玉听。


    谢弄玉也爽快,打发跟着女儿们的乳母去取来两件纱衣,一件给阿雾换上,另一件包在包袱里让阿雾带回家去换着穿。


    温元欢难免窘迫,但又被姜雪穗、谢弄玉宽慰了几句,只好难为情地说出了自己的若干苦楚。


    三人坐在院子里的月桂树下纳凉饮茶。


    温元欢红着眼眶道:“朝旭是个不顶用的,他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被昭阳长公主刻薄欺负,一句话都不肯替我们娘俩儿说。”


    说罢,温元欢剧烈咳嗽起来,拈着帕子捂唇,再低头一看,见大半张帕子都染了血,越加心灰意冷。


    “大嫂,三嫂,我知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我的女儿阿雾何其无辜,念在阿雾唤你们‘舅母’的份上,等我死了,好歹让阿雾回到她外祖家来。昭阳长公主也有三个女儿,她们姊妹三人常常欺负我的阿雾。”


    温元欢对着廊下正被岁岁抱起去将掉在的地上的鹦鹉放回架子上的女儿唤了一声。


    阿雾应声而来。


    温元欢便撩起女儿身上的纱衣,让姜雪穗、谢弄玉看女儿胳膊腿脚上的淤青齿痕,而后抱着女儿痛哭起来。


    姜雪穗的心都碎了。


    阿雾身上竟见不到一处好皮肉,这不该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该受着的。


    谢弄玉也是有女儿的,见着阿雾身上的伤,也伤心落泪起来,恨恨地骂了昭阳长公主几句。


    温元欢嗅到女儿身上有药膏味,便问过女儿。


    阿雾软软甜甜道:“是岁岁哥哥瞧见了我这些伤,给了药膏,眉眉姐姐还有词词妹妹替我擦的药膏。”


    温元爱刚哄睡了儿子,过来这边与她们一起纳凉饮茶,听闻了阿雾之事,便道:“干脆今夜就将阿雾留在这里,我日常照顾着她,总比她跟着二妹妹你回家去受罪要好些。”


    阿雾却死活不肯,一定要跟着她母亲,还一直说,她要保护她母亲,不让昭阳长公主和她那些异母所出的姐妹欺负她母亲之类的话。


    姜雪穗想了个法子,在给孩子们分蜜浮酥奈花时,在阿雾的那盏蜜浮酥奈花中加了一些助眠的药粉。


    很快阿雾就被她母亲搂在怀中睡着了。


    温元欢将女儿交给了温元爱,离去前万分不舍。


    姜雪穗也同温峤以及三个孩子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岁岁有夜间温书的习惯,精神尚好。


    年年、平安晚饭后跟着淮哥儿、川哥儿疯玩了许久,一左一右靠在温峤身上打呼噜。


    姜雪穗怕岁岁一个人坐在那里孤寂,便朝他伸手,要抱着他坐在自己膝上。


    岁岁轻声问他父亲,“可以让阿娘抱抱吗?”


    温峤颌首,但又小声道:“只能让阿娘抱你一小会儿。”


    姜雪穗抱着岁岁在自己怀中,嗅了嗅他干爽的头发,又亲了亲他的额角,对着温峤笑道:“你看,我方才亲了小时候的你耶。”


    温峤听见她这孩子气的话,不由勾起唇角。


    姜雪穗又垂首将面颊凑到岁岁跟前,“宝宝,香阿娘一口,让阿娘幻想一下被你小时候的爹爹亲亲。”


    岁岁害羞地转首问他父亲,“可以亲亲阿娘吗?”


    温峤的目光分外柔和清澈,颌首道:“满足你阿娘的心愿,香你阿娘四口,替爹爹还有两个弟弟都亲亲你阿娘。”


    岁岁依照他父亲所言亲吻他母亲的面颊。


    姜雪穗眉开眼笑,“阿峤,小时候的你就跟个无情无欲的小雪人一般,没想到如今会成为一个爱妻爱子的好夫君好父亲。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值当的一件事,就是当年赌气跟了你。”


    温峤脸上涨红,一是被年年、平安这两个小火炉贴着,二是听得妻子这番情话,心狂跳不止。


    岁岁自己争着下来,乖乖坐到他父亲身侧,将平安的小脑袋拨到他肩膀上,不动声色替父亲分担着照顾弟弟的职责。


    姜雪穗心疼岁岁这么懂事,其实小孩儿该有小孩儿的样子,像她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只知玩耍最好,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她想法狭隘,人要怎么过自己的这一生,全凭各自心意。


    她何必起心动念去拘束岁岁呢。


    等马车停在姜府大门口时,岁岁被平安的呼噜声感染,也睡了过去。


    温峤不放心其他小厮抱着孩子们,怕小厮们动作间弄醒了孩子们,便一手抱着年年、一手抱着平安,背上还有一个岁岁。


    姜雪穗跟在他们父子四人身后,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认母 也不曾爱过


    回到绛雪居, 温峤去安置三个孩子正经睡下。


    姜雪穗将虞夫人的话记在心上,到自己的画室中找出了几箱古画,虽算不上她最心爱之藏画, 但也算得上绝世珍品。


    忙活这一阵儿, 她也出了一身汗,入得寝间卸下首饰簪环, 又洗了把脸, 便去沐浴更衣。


    及至温峤也梳洗完, 见着妻子躺在床上翻看一本画册, 他也贴到她身侧去看那画册上画的是什么。


    “怎么翻出这本画册来了?”温峤都快忘了姜雪穗画的这本童子门神。


    上面黑衣童子画的是他,白衣童子画的是小凛。


    姜雪穗津津有味看着,顺势靠到他怀中, 将画册拿近一点方便他一同欣赏。


    “方才翻出这本画册, 我便想细看一看小时候的你和岁岁长得有多像,倒还让我发现一件事, 你与小凛长得也好像。”


    “我与小凛是姨表兄弟,自然该长得像的。”温峤目光落在画上,唇却已贴着她的面颊从眼下吻到下巴处。


    姜雪穗又道:“按理说, 你与三弟更该长得像了, 可是你与三弟是一点也不像的。还有平安,你不觉得他和小时候的小凛简直一模一样吗?年年却是最像我的孩子, 所以我知道你和爹爹老偏心他,这才把他宠得最调皮最爱捣蛋闯祸。”


    他的吻已落到她肩颈锁骨处。


    姜雪穗推开了他,“你方才有没有专心听我说话?都三个孩子的爹爹了,夜里只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便该拿白日里的稳重内敛放到内帷间,一到这床上, 总是要吃人般的凶狠……”


    她边说边将自己被他撩下肩膀去的寝衣扯了上来。


    温峤心甘情愿挨她一顿数落,心里头甜丝丝的。


    姜雪穗接着最初的话题说道:“若不是岁岁、年年、平安是三胞胎,旁人看见了平安,还要疑我是不是与小凛私通了。”


    “你有与小凛私通的心,小凛也没有从了你的胆量。”他又搂过她,将她往自己怀中圈紧了,埋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嗅了嗅,猝不及防轻咬了她脖颈一口。


    姜雪穗顿时浑身酥软,知他有几分赌气咬她这一口,想着他要休沐五日,便拿捏好轻重,也在他右颊下咬了一个带着些许血印的齿痕。


    他并未恼,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满眼宠溺道:“哎呀,我家小狸奴耍起大老虎的威风了,你让我明日怎么出去见人?”


    “我就是要你这个不正经的长长记性,且你这几日休沐,待你上值去,这脸颊上的齿痕也该消了。”


    姜雪穗又锤了他胸口几下。


    温峤闷闷笑着,“我休沐五日是不错,可明日是端王府给我姨母做寿,我们一家子人自然是要去饮宴的。”


    姜雪穗忙托起他的脸来看,又埋怨起他来。


    “你也不躲我一躲,明知我忘了给你姨母祝寿一事,还任由我咬你这一口。完了完了,明日虽是你被人笑话,可也要连带我被人取笑了。”


    “明日要有人问起来,我便同他们说是被年年咬的。”


    “还是不要扯这样的谎,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不是小孩儿能咬出的齿痕。”姜雪穗越想越羞。


    可某人毫不在意,且手又不安分起来。


    姜雪穗半推半就,由他闹到了下半夜,后面再去沐浴更衣都是被他抱去浴室的。


    她不知何时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睡着的时候,许是习惯使然,还抓着那孽根呢。


    *


    岁岁、年年、平安几乎是同时醒来的。


    年年、平安抱着各自枕头跳下床,穿了鞋,跑进他们爹娘的寝间。


    岁岁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想着昨日母亲抱他在怀中时扑面而来清甜的气息,也带着自己的枕头跑到他父母床前。


    岁岁摆正了两个弟弟乱脱在床下的鞋子,才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年年挨着他父亲的后背睡下。


    平安挨着他母亲的后背睡下。


    岁岁只得睡在床的最外侧,挨着年年。


    温峤先醒来,吻过怀中人的眉心,察觉到后背有一股热气,可又不好转身,怕动作稍微大了,会惊搅了怀中人的好梦。


    年年似乎感应到他父亲醒了,起身趴在他父亲身上,探头去瞧他父亲。


    “爹爹早安。”


    平安听着动静,也坐起身来,笑嘻嘻盯着他父亲。


    “爹爹早安。”


    温峤又听见身后传来岁岁的声音,也是那句“爹爹早安”。


    温峤怕孩子们吵醒妻子,小声让他们不要再发出声音。


    孩子们一个个闭紧了小嘴巴,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躺在那里。


    等姜雪穗醒来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孩子们在这里,实是想捉弄一下温峤,将掌心那处滚烫揉搓了一番。


    温峤难免闷哼了几声。


    年年最先有反应,爬起身来就伸出小手死死捂住他父亲的唇。


    “爹爹,小声一些,不要吵醒了阿娘。”


    姜雪穗被这一吓,忙松开手,将手上那片粘腻往温峤寝衣上擦了擦,而后起来从温峤身上跨了过去,又回应了与她说早安的三个孩子,下床来不及穿鞋,先去洗干净了手。


    坐在床上的平安嘀咕道:“爹爹不是香香的,爹爹身上的味道怪怪的。”


    年年扯过他父亲身上寝衣的一处,“怪味在这里,这是什么?”


    温峤也赶紧下了床,同样来不及穿鞋,去梳洗穿衣。


    温峤换好衣裳后,又到床边给年年穿好衣衫鞋袜。


    早已自己穿戴齐整的岁岁则帮着平安穿戴。


    随后,温峤盯着三个孩子洁齿净面,又替他们熏香梳头。


    等姜雪穗梳洗穿戴好,温峤牵着平安、抱着年年,姜雪穗则牵着岁岁,一家人去了山月小筑。


    姜绍华先受了女儿女婿的请安,后受了三个外孙的请安。


    姜雪穗陪着她父亲一起用早饭,温峤则先照顾着三个孩子吃早饭。


    姜雪穗看温峤都顾不上他自己吃,她自己端着的一碗甜粥,一小半是她自己吃了,其余一大半都被她时不时喂给了温峤。


    平安笑话起他父亲,“爹爹你羞羞羞,这么大的人了,还要阿娘喂你吃甜粥。”


    温峤脸红起来,也不好反驳儿子。


    年年帮他父亲说话,“我们是阿娘的小宝贝,爹爹是阿娘的大宝贝,平安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话。”


    平安不服气,又问了一个让他父亲十分扎心的问题。


    “爹爹,你的阿娘她不爱你吗?”


    温峤一怔。


    姜绍华问平安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平安道:“每个宝宝都有阿娘的,我们有阿娘陪着一起吃饭,可是爹爹的阿娘呢?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陪着爹爹一起吃饭?还有阿娘的阿娘呢?外祖父的阿娘呢?”


    姜雪穗也愣住了,想起她自己早逝的母亲,立刻红了眼眶。


    姜绍华也叹息一声,转头揩泪。


    温峤捏住了平安还想继续叭叭叭个不停的小嘴。


    “好好吃饭,要不爹爹打你的小屁股了,”


    吃完早饭,姜绍华、姜雪穗、温峤带着三个孩子去了端王府给桑太妃祝寿。


    因着温峤脸上齿痕一事,姜雪穗果然被那些夫人小姐们开起玩笑来。


    年年、平安又跟着其他小郎君、小娘子们到花园中疯玩。


    姜雪穗同其他女眷陪着桑太妃正在戏台子前听戏,忽有丫鬟着急忙慌来报,说是姜首辅的两个外孙碰着松动的栏杆,跌进荷花池里去了。


    姜雪穗直出一身冷汗,焦急地往荷花池那边赶去,桑太妃与其余女眷也跟着她去。


    到荷花池边,温峤、贺兰凛已将年年、平安从水里捞了出来。


    温峤、贺兰凛各自脱了身上的外衫包着两个小人儿。


    年年、平安倒没受什么惊吓,他们掉下去时因为有经验,不怎么乱动,就浮在水面上等人来救。


    姜雪穗见着两个儿子无大碍,松了一口气。


    可桑太妃被吓得不行,面色发白,吃了两枚安心回魂丸才好些。


    温峤的外衫被年年衣裳上的水弄湿了,正打算回家去更衣再来端王府饮宴。


    桑太妃忙命丫鬟捧了一件朱蟒给温峤去换上。


    楚国大长公主一眼瞧出那件朱蟒是老端王上过身的,与桑太妃道:“姐姐怎么糊涂了,老王爷的旧衣也拿出来给阿峤穿,这可是僭越了,也就小凛能穿得他父王的蟒袍。”


    桑太妃笑道:“小凛的身量还是不如阿峤高大,小凛穿他父王这件蟒袍还是大了些,给阿峤穿正正合适,便让阿峤当作赐蟒穿了,也算不得僭越。”


    说完,桑太妃便去温峤更衣的静室门外等他。


    见温峤出来了,桑太妃摒退了所有丫鬟,只让一个心腹妈妈守在不远处。


    温峤忙向桑太妃行礼。


    桑太妃望着他道:“看着你如今过的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其实有一件事,我原不想同你说的,想将那秘密带进棺木里去。可昨夜先王入梦,说大昭龙脉有艳蟒在上盘旋,我想着事关国运,这事也就不能瞒了你。阿峤,你原是我与先王的长子。”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哽咽失态。


    “当年我怕妹妹生了一个痴傻的女儿,她在襄国公府的日子本就艰难,如此便更艰难了。我于是将你给了妹妹做儿子,而你小时候的寒症不是天生的,是妹妹她一心都放在女儿身上,忽略了你,寒冬腊月抱着你去外面吹风要襄国公心疼你们母子才得的。我这些年来一直深深后悔,为这姐妹之情,失了我们母子之缘。”


    温峤默然不语,只是将身上这件朱蟒脱下还与了桑太妃。


    “当年你既舍了我,如今又何必再来认回我。”


    温峤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多年的委屈在这一瞬间溢满心腔。


    他也是为人父的。


    即使他嫌弃三个孩子出世后便分薄了元元对他的爱意。


    可爱屋及乌,加之父性纯然,他根本舍不得轻易将自己的孩子给出去。


    所以从一开始,不管是他的生母也好,还是他的养母也罢,她们都没有心疼过他。


    也不曾爱过他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恨海情天 “他因爱你


    戏台子这边的姜雪穗听跟着温峤的小厮递话进来说主君先骑马回家去了, 想这里寿宴未开,他甚少这般不管不顾的。


    她将三个孩子交与贺兰凛去照管,想也先回家去看看情况。


    正好撞见贺兰凛在吩咐丫鬟去给桑太妃请太医来, 姜雪穗同贺兰凛到无人处说话。


    “可是岁岁、平安落水之事惊着了你母亲?”姜雪穗问道。


    贺兰凛摇首, 也知今日之事她迟早要知道的,便将方才兄长更衣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告知了姜雪穗。


    姜雪穗大惊失色, 骤然知晓温峤的身世里的个中曲折, 心中一阵抽痛, 差点站不稳了, 幸而贺兰凛扶了她一把。


    “阿峤这人嘴上虽不说,但我知他有这么个心病。想当年桑氏如何待他,死前是恨他怨他甚至咒骂过他的。再说你母亲对阿峤做的事, 我都说不清是怜妹之心苦, 还是怜子之心更苦。”


    姜雪穗自认了解温峤性情,他是一时间接受不了, 但假以时日,想着这么多年桑太妃明里暗里对他的那些好,想着小凛这个同胞兄弟待他的这颗赤诚之心, 未必不能接受认亲。


    她拿起手绢在发愣的贺兰凛面前晃了一下。


    贺兰凛回过神来, 朝姜雪穗弯腰作揖道:“好嫂嫂,我这里要给母亲请医问药。哥哥那里, 还请你多宽宽他的心。我过几日再登门去替我母亲向哥哥告罪。”


    “你这又是在说呆话了,太妃是我与你哥哥敬爱的长辈,她纵有千错万错也罢,可她这些年来爱护你哥哥的心,天地神明可鉴。我是不知有这层缘故在,否则早将太妃当我的正经婆母来侍奉了。”姜雪穗也是借这些话好让贺兰凛回去宽慰好桑太妃的心, 好让他们母子三人间至少有些转圜的余地。


    姜雪穗叮嘱了贺兰凛几句话后,又去寻她父亲,将三个孩子托付给她父亲照管,自己乘车先回家去了。


    *


    姜府,绛雪居,正房。


    温峤正坐在临窗的大榻上读《左传》。


    姜雪穗悄无声息站至他身后,探头来瞧他正看的那一页,是“郑伯克段于鄢”那一段,便伸手夺了他手中的书,又歪着身子坐在他膝上。


    他怕跌了她,忙紧紧搂住她的腰身。


    姜雪穗道:“小凛同我说了你在端王府那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还是那句话,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若要说罪魁祸首,我想应当是我。”


    “怎么也怪不到你身上来呀,你又在哄我了。”温峤紧紧拥着他,头枕在她肩膀上。


    姜雪穗温柔抚拍着她的后背,“太妃是因桑氏嫁与了我大舅舅不得我大舅舅待见,所以要为桑氏筹谋计算。桑氏当年为何早产诞下痴傻的大姐姐,皆因大舅舅让桑氏知晓了他肯娶桑氏是为着给他心爱的苗氏的母亲治病求药才娶的。我若有个妹妹,见她受这样的苦,自然要掏心掏肺帮这个妹妹了。这些都是长辈们的一念之错,与其让你怪他们,届时落得个六亲不认的坏名声,倒不如让你怪我。”


    她吻过他的面颊,与他耳语道:“你一直将我当你的心肝肉儿来看待,便是怪了我,过几日便将这怨气散了。”


    “你这是在拿捏我的死门,知我最是舍不得怪你的。”温峤听得妻子这番温言软语,也不再难过了,“元元,其实我不只是因为我生母当年舍了我而伤心。我更伤心的是,我身体里原流淌着一些与你一样的血,你过去唤我‘哥哥’,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受着,但今日过后,我算不得是你的表兄了。”


    “你与小凛一样,都喜欢说呆话。”她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原还担心我与你是近亲成婚,岁岁、年年、平安他们会有些什么小毛病在身上,如今这层顾虑也没有了,孩子们必是健健康康的。你与我一同长大,承欢于外祖母膝下,便是无血缘,也当得我唤你一声‘哥哥’的。”


    “可这样的话,我会嫉妒岁岁、年年和平安,这个家里,你与父亲还有孩子们都是骨肉血亲,我与你们是不一样的。”温峤此生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人老珠黄了,元元不要他了。


    “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骨肉血亲,日后同我拌嘴了,更加可以光明正大住到端王府去了。”姜雪穗又拿从前温峤吃醋醉酒夜宿端王府的事来取笑他。


    温峤神色更加惶恐,“你就想好了打发我的去处?莫说我有这些骨肉血亲,他们统共加起来也敌不过一个你。你若动了不要我的念头,我直接一头撞死在你面前,好歹让你记着我是为你死的——”


    姜雪穗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唇,望着他充满不安的眼睛道:“我不要你?我怎么会不要你?这世间可还有比你更合我心意、能够体贴我的郎君?我今日就将话给你说的明明白白,来日姜氏祠堂之中能同我一起享香火供奉的,只有哥哥你啊,我与哥哥你是要同生共死的。”


    这些话说得温峤心意畅快,又动容落泪。


    他搂着她好好哭了一场,将这些年来的委屈心酸都化成了泪来洒。


    姜雪穗则是哭笑不得,由着她这身新做的衣裙被他的眼泪淹湿。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


    嘉禧七年八月十五日,万家灯火通明,只为庆贺这团圆之夜。


    姜雪穗随温峤一同进宫赴宴。


    夜宴设在春花秋月台,而此高台又筑在皇城最北的小重山之上。


    虽已入秋,但天气还很闷热。


    姜雪穗穿着笨重繁复的诰命服饰,与内外命妇一同向窦皇后行跪拜大礼后,她本要退至殿外去饮宴之处等候,可窦皇后独独留下了她。


    窦皇后脸上脂粉浓重,比之当年姜雪穗初见她时,更加明艳张扬了。


    她从凤座上起身,牵着姜雪穗与她一起凭栏望月。


    “我有一身滔天罪孽,勾引君王踏上一条祸国殃民的不归之路,光陛下为我修的这座春花秋月台就花费了大昭整整三年的税收之数。姜夫人,你方才对我行参拜大礼时,脊背仍然挺得那么直,想是与其他内外命妇一般,对我这等卑贱之人很是鄙夷不屑吧?”


    姜雪穗只问她,“娘娘入宫这么些年,可曾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了?”


    窦皇后嗤笑几声,笑眼中含着不甘的眼泪。


    她一直记挂着当年温峤在花船上为她解围、赠她赎身银两的恩情,也记挂着那个清冷俊美的少年郎。


    但她还是要叹一句。


    恩比天高,恨如海深。


    若不是当年温峤施恩于她,她那一夜早就跳下花船了断自己这苦涩的一生了。


    偏偏她得他救赎。


    偏偏他又不好人做到底。


    他应当在为她赎身之后,就将她留在他的身边,在朝夕相处之后,为她的美丽温柔所吸引,便是不给她正妻的名分,也可让她做他的外室,允她为他生儿育女,好让她偿还他的恩情。


    可温峤没有,他转身回京就忘了她,还娶了他的小表妹。


    倘若温峤与姜雪穗只是遵从长辈之命、媒妁之言的名义夫妻,她心里还不会这么难过。


    可满玄京城谁人不知道,刑部尚书温大人爱妻如命。


    她做了中宫之主,做了储君之母,仍旧心里空落落的。


    她此生唯一希冀的,不过是他能够望向她的一缕温暖的目光。


    可他连看她一眼都是例行公事。


    “我确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我斗倒了温皇后,可温皇后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我却被困在这座吃人的皇城中。我有椒房独宠、君王真心,可每一次侍寝过后我都感到无比恶心,因为我像一条母狗一样在取悦我讨厌的人。我未来还会是尊贵的皇太后,甚至独揽皇权在身,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不爱和那些臭男人争权夺利,我只喜欢胭脂水粉、珠宝华服还有你的夫君而已。”


    窦皇后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欲望。


    姜雪穗不想今夜的宫宴竟是鸿门宴,正要向窦皇后行礼告退。


    窦皇后却拉住了她的手,不放她离去。


    “姜雪穗,你一直很得意呀。你知不知道你占着我的位置?你知不知道你抢了我的男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的夫君?”


    姜雪穗甩开了窦皇后的手,看窦皇后像是失心疯,不欲与窦皇后再争执下去,而是往殿外避让。


    窦皇后看着奔出殿外的姜雪穗,凄厉地笑出声来。


    “你知不知道,能为他乔山君求一条生路的人,普天之下只有我窦绮罗一人而已。你这贱妇,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对你的好。你是个胆小鬼。你不能为他豁出命去。但我能!我窦绮罗能为他豁出命去啊!”


    她耸动着肩膀,泣不成声,艳丽的妆容已然哭花了。


    “他因爱你一场,招致杀身之祸!我因爱他一场,甘愿赴汤蹈火!姜雪穗,我倒要看看,来日你欠我的,你要怎么还我?”


    作者有话说:


    至此,元元和阿峤的情感线已经圆满了,最后再走完剧情线,本文就要完结了。


    第84章 风雨如晦 “……预备


    嘉禧七年, 冬至日,大雪纷飞。


    这日也是嘉禧帝被软禁于废殿中的第十日。


    孙太后因与嘉禧帝政见不和多年,母子情分日渐消磨殆尽。


    而这对天家母子之间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始于嘉禧帝要将内阁诸阁臣全部免职, 以求不再受任何约束。


    孙太后对荒淫无道、昏聩无能的儿子忍无可忍,夜哭宗庙之后, 便下旨将嘉禧帝软禁于南苑废殿之中。


    时值冬日盛寒, 孙太后不许看管嘉禧帝的护卫给予其避寒的衣物棉被、取暖的炭盆热水、饱腹的饭菜点心, 目的很明显, 就是要嘉禧帝在废殿之中自生自灭。


    毕竟谁也不想承担弑君谋逆的罪名。


    前几日嘉禧帝尚有力气拍门叫喊,要人放他出去,或至少给予他一些茶点也好。


    但不管嘉禧帝说出多少忏悔认错的言语, 在慈宁宫中气定神闲抄写佛经的孙太后都不为所动。


    孙太后已下定决心, 要孙儿朱承稷取代她的儿子。


    幼帝需要年岁才能成长起来,而她渴望垂帘听政多时, 舍去一个不听话的儿子,换来她开创太平盛世、青史留名,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这日孙太后听得太监来禀报废殿之中的嘉禧帝已不大中用了, 随口问起嘉禧帝可有说什么胡话。


    那太监道:“陛下一直在唤‘皇后娘娘’的闺名。”


    孙太后冷笑几声, 想着儿子弥留之际至少会喊“娘”,竟还是心心念念着窦绮罗那个狐媚子。


    又有太监来禀报, 说温大娘子携大皇子欲进宫求见皇太后。


    孙太后对着这位温良娴淑的前儿媳是有几分怜惜的,且久未见长孙,正好今日是冬至,可以共叙天伦之乐。


    待宫人引温元爱、朱承训入殿向孙太后请安后,温元爱带来了她与儿子亲手包的饺子给孙太后品尝。


    孙太后吃着饺子,一面夸温元爱手巧, 一面夸孙儿有孝心。


    温元爱:“训哥儿最近在跟着他的先生学《孝经》,臣妾想着,纸面上的圣贤道理就是一日学百篇也长进不大,倒不如让训哥儿平日里多给长辈们尽尽孝心。”


    她递给承训一个眼色。


    承训跪至孙太后膝前,磕了一个响头。


    “皇祖母,孙儿想捧一碗饺子给父皇尝一尝。”


    孙太后向温元爱投去欣赏的目光。


    “哀家没有教好自己的儿子,可你将你的儿子教得很好,你是个体面人,当年哀家让你来当儿媳,是误了你这好孩子的一生啊。”


    温元爱也伏地叩首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承训不论是为臣还是为子,今日他都要送一送陛下的。”


    孙太后亲自搀起温元爱,又对承训道:“训哥儿,等会子见了你父皇,你要对你的父皇说什么,让皇祖母先听一听。”


    承训:“孙儿要对父皇说,饺子汤要趁热喝,身上才会暖和。”


    孙太后笑着摸了摸承训的脸蛋。


    “你这句话说得很好,没有再比这句话更好的了。去吧,去让你父皇见一见你。”


    看着承训牵着宫人的手远去的身影,孙太后眼泛泪光。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会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的呢。”


    “娘娘不觉得训哥儿性子更活泼些了吗?”


    孙太后颌首,“这座皇城的风水不好,就养不活自由自在的鸟。训哥儿在外头也好,哀家想着,等明年开春,就给训哥儿封个王爵,将我大昭最好最大的封地赏给训哥儿。”


    “小凛说,想将训哥儿过继到他名下,将来承袭端王之位。臣妾思来想去,也不想训哥儿长大了因为他的姓氏招惹腥风血雨,所以想向娘娘求个恩典,娘娘觉得‘贺兰训’这个名字好听吗?”温元爱平声道。


    孙太后先是一愣,但很快便将十数年后的局面粗粗想了一下,终是应下了温元爱的请求。


    “‘贺兰训’这个名字确实很好听。”


    *


    废殿的大门从外缓缓推开那一瞬间,虚弱至极的嘉禧帝艰难地抬首,眸中倒映出那张小小的稚嫩的面孔。


    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想要翻过身背对着儿子,却没有力气做到。


    承训捧着那碗饺子到他父皇的睡榻前。


    “爹爹,今日是冬至,这碗饺子是儿包的、阿娘煮的,爹爹尝一尝,好不好吃?”


    嘉禧帝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泪,是懊悔,是愧疚,心里疼,疼得呼吸不过来。


    “你阿娘呢?她怎么不来?她是不是在恨爹爹,恨爹爹将你们母子逐出宫门?”


    承训摇首道:“阿娘说,她不想见爹爹在她眼前失了体面,所以让儿代她来此。”


    嘉禧帝不得不承认,最懂他的人,还是被他厌弃的结发妻子。


    他吃了一口饺子,泪流不止。


    承训:“爹爹,饺子汤要趁热喝,身上才会暖和。”


    嘉禧帝哭得不能自己,喝下去的热汤有泪水的咸味。


    他将紧紧攥在掌心中的金印交给儿子。


    “阿训,父皇想用这枚金印换你脖子上挂的金锁。”


    承训直接将自己的金锁解下来奉与他父亲,又将金印放在他父亲枕边。


    “儿不要爹爹的金印,儿的金锁可以直接给爹爹,金锁上面长命百岁的祝福也一起给爹爹。”


    “阿训,这是天子的金印,你不想要么?还有这大昭的江山,你不想要么?”嘉禧帝弱弱问道。


    承训想都没想,摇首说道:“儿的手太小,握不住这枚金印。而大昭的江山,早就在儿的眼中了。江水长流,春山长在,江与山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好好的,为何儿一定要将这江山占为已有呢?”


    “这是你大舅舅讲给你听的话,对不对?”


    “儿觉得大舅舅说的对,儿就记在心里了。”


    “你大舅舅是个能臣,可为你终身之师。”


    嘉禧帝示意跟在承训身后的小黄门上前,将那枚金印给了那小黄门,让那小黄门将金印送去慈宁宫给孙太后。


    待承训离去,嘉禧帝仰面躺在榻上,将那枚金锁吞入腹中。


    他想他的阿训能有出头之日。


    帝王是天生的。


    他无比清楚他的儿子中谁是天命选中的气运之子。


    吃下那碗饺子,他死而无憾了。


    *


    天子驾崩的丧钟声响起,原本一片漆黑的玄京城变得灯火通明。


    姜雪穗从床上披衣坐起,上个月温峤便离京下江南去巡盐了,归期未定。


    父亲这几日也未回府,而是一直与其他阁老宿在内阁值房。


    她唤玉茗倒了一杯热茶来给她喝,听着那令人心惊的丧钟声,右眼皮一直在跳。


    玉茗道:“府外似乎有些乱,街上都是章家的鹿鸣卫、燕翼军,还有白家的白马从军,却不见驻守京城的那些护卫军。”


    姜雪穗心悬起来,命人再到大门前去瞧一瞧外面的光景,再等玉茗来告诉她时,京城戒严了。


    只是不同于往常的是,全是章白二家的亲军在街市上巡守,这说明章平之他控制住了京城。


    姜雪穗命家中护卫们看守好门户,不要让外人闯进来了,又让乳母抱着岁岁、年年、平安到她房中来睡。


    她尽力不让自己慌乱无措,先是派人去宫门那里探听她父亲的处境,再是在府中布下许多点位让弓箭手在暗处待命,自己也换了一身利落的文武褂,将惯用的长剑佩在腰上。


    去宫门那里的小厮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寅时正,章平之带兵闯宫,杀孙太后,夺天子金印,内阁诸臣此刻都被拘于宫中。


    而她父亲,被章平之逼着草拟传位于二皇子朱承稷的诏书,且诏书要写明由章平之摄国政。


    姜雪穗听小厮哆哆嗦嗦将这些事情的细节都讲出来了,觉得有些蹊跷,便问道:“你是如何探听到这些事的?”


    那小厮道:“奴在西华门就被白郎君的随从捉住了,白郎君认出了奴是这府上的人,将这些事清清楚楚告诉了奴,好让奴回来讲给夫人听。白郎君还说,夫人若想保全老爷的性命,便趁早写一封家书给主君,与主君早早和离,预备改嫁之事。”


    姜雪穗冷冷笑道:“我若从了章平之那贼子,岂不丢尽我盛泽姜氏的脸面?他章平之不过掌两姓之兵权,便当其余八姓家主都是死人么?”


    “白郎君料到夫人会有此言,他让奴转告夫人,江南衣冠旧族耻于为昭臣久矣,而今章郎君一雪当年靖帝兵败明月关之耻,一心成就衣冠旧族与大昭皇室共天下之局面,其余八姓可从中得利,焉能不对章郎君之举袖手旁观。”那小厮道。


    姜雪穗已出了一身冷汗,若依白鹤卿所言,章平之得势是必然,其余八姓确实会作壁上观。


    还好阿峤此时不在京中,否则必会被章平之那个疯子置于死地。


    姜雪穗正在思虑如何救下她父亲,门房忽来报,章老夫人来访。


    姜雪穗没有迟疑一息,亲自到大门前迎接章老夫人。


    章老夫人与她亲热地拉着手,边往府中进,边道:“你父亲与夫君都不在身边,则玉是个痴人,我怕极了他过府来冲撞了你,到这里来同你做个伴,一起看护你家这三个小孩儿,可好?”


    章老夫人的言外之意很明显,章平之对岁岁、年年、平安起了杀心。


    “还请老夫人为我三个孩儿指条生路。”


    “公熊为让母熊发情,便会咬死母熊哺乳的小熊,所以母熊要千方百计把小熊藏起来。”章老夫人从袖中掏出一张军事布防图塞进姜雪穗的袖中,又与姜雪穗耳语道:“你若信我,便将你三个孩儿藏到我的居所里的暗室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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