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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ta坠落》青春校园小说_烧酒鹿鹿森

    第161章 11·囚鸳鸯(13) 也许他会死


    夜店营业前夕, 灯光昏暗,环境幽静。


    谢知絮站在阴暗处,幽幽转动的光线照在他的身上, 勉强挤出来一丝明亮的色彩。


    他正在擦一个鸡尾酒杯子, 过长的刘海和封闭的眼镜几乎将他整张脸封印,只露出一只紧抿的薄唇。


    即便是这样, 他仍然觉得自己暴露。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感觉自己的任何部位都处于其他人的视线之中。


    尤其是这只唇, 过于赤裸, 才会被人找到了可乘之机。


    这三天,那个画面如慢放的镜头一次次在他的脑中闪过——温暖的晨光、女生颤抖的睫毛和绯红的脸颊。


    如同一把最火热、最锋利的剑,反复搅动起他胸腔里不够安宁的心脏。


    谢知絮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倏然攥紧手中的酒杯。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竭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去关注那个女生,不去在意那个不算是吻的嘴唇相碰。


    从未觉得, 嘴唇的存在感如此强烈。


    仅仅被她出其不意触碰过一次,那份灼热的温度和重量就残留了下来。


    又痒又麻,侵略性极强。


    哪怕是他不经意的呼吸, 都会感觉到女生残留的气息入侵到他的口中, 不由分说强闯进他的肺部。


    可,距离那个吻已经过去了三天……


    想到这里, 谢知絮烦躁地压下眉头,抬起手,再一次用手指擦拭嘴唇。


    这时,不明所以的戴思玲擦着桌子过来:“你怎么了?我看你一直在碰嘴唇,是受伤了吗?”


    这本来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但落在精神紧绷的男人耳中, 无异于掀开了他灰头土脸的遮羞布。


    他立即涌起强烈的抵触情绪,一声不吭压下视线。


    谢知絮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恐怖。


    但戴思玲察觉到了。


    他冷漠而敏感的表情完全暴露在她眼中,镜片后面藏着的那双眼睛释放出异常的威慑力。


    戴思玲心脏狠狠一抽,连笑都很勉强:“……怎、怎么了?”


    是她的错觉吗,谢知絮的耳根鲜红得像血,嘴唇也破了一块。


    发生了什么?


    男人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控,摇了摇头,敛着眉眼继续工作。


    他知道,这三天,他一直都很奇怪。


    戴思玲心脏砰砰直跳,想了又想,用擦桌子的动作掩饰着强烈的心情:“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谢知絮视线凝滞了一下。


    没有回应,继续擦拭杯子。


    “那个女生对你来说应该是特别的吧?”


    戴思玲紧张死了,一个劲儿理自己的头发,“那天晚上,警察把她的手机交给我,但是被你主动拿走了——你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医院,借口还手机去看她了,对不对?”


    说着,她偷偷抬起眉眼,去看谢知絮的表情。


    男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戴思玲自信这些年对谢知絮多少有点了解,他绝对不是那种会管闲事的人,但那个女生的出现,让他的性格一变再变。


    她把心一横,转身面对他:“谢知絮,你是不是喜——”


    话没说完,因为这一抬头,戴思玲注意到对方头顶上空的一盏吊灯突然下落。


    她脸色大变:“小心!”


    谢知絮一怔,反应还算快,身体本能地后撤了一步。


    硕大的吊灯砸下来没有整个砸中,但还是砸到了他的一侧肩膀,精致的玻璃叶片顿时化为了最锋利的武器,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


    眼镜落到地上,血液顺着眼角流下。


    “天哪,你流血了!”戴思玲吓得不轻,急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准备拽着谢知絮去医院。


    然而,男人只是轻轻一躲,就从她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戴思玲感觉掌心一空,下意识抬眸。


    【你忙吧,我自己去医院。】


    神色无异地打了这样一串手语后,他就捂着流血的额头,遍体鳞伤转身。


    夜店周围的几个同事被突然掉落的大吊灯吓得不轻,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愣愣地看着这个脸上流血的男人从他们面前面无表情路过,就像没有痛觉一般淡定。


    因为这个意外,谢知絮早早就离开了夜店。


    但他没有去医院,而是往一座大厦的方向走。


    被吊灯差点砸死这件事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惊魂未定,但是对于常年倒霉的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况且这几天他不止一次差点死亡。


    那天离开小区没多久,他就差点被车撞,昨天差点掉进很深的下水道,后来还差点被高空掉落的花盆砸到……


    谢知絮敏锐察觉到了,老天就是要收走他的这条命。


    对于死亡这件事,他一直都是无所谓的,毕竟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存活于这个世界。


    很久之前,他就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他会悄无声息死在某个角落,无人在意,无人流泪,无人吊唁。


    既然必死无疑,他更想死在一个自己选择的地点。


    中心大厦的顶部看日落是最漂亮的。


    也许他会死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


    ……


    乔渺浑身湿透从神女庙离开,没有时间换一件干爽的衣服,披着外套冲进了夜店。


    夜店老板对着砸烂的吊灯唉声叹气,戴思玲看见她,急忙走过来讲述了前因后果。


    得知谢知絮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乔渺慌忙转身。


    戴思玲赶紧拉住她。


    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乔渺会全身湿透,但下意识将自己工作服上的围巾解了下来,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围巾的长度正好遮盖住了隐约透出来的内衣边。


    乔渺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戴思玲温柔地摇了摇头,为她指路:“他肯定没有去医院,我看他往那个方向走了。”


    乔渺不敢耽误,谢过戴思玲后就径直向着那个方向奔跑。


    谢知絮离开的时间与她冲进夜店的时间仅相差几分钟,在她脚步不停的追赶下,终于在中心大厦的楼底看见了独自走进大厅的男人。


    电梯最终去往楼顶。


    乔渺焦急地等了几分钟,电梯重新回来,一进去她就看见一条死线穿过顶层的按钮,皱了皱眉,也跟着按下。


    野神说过,哪怕强行将谢知絮留在这个世界,他的内心也存在着自毁倾向。


    他是填补她在人类世界的空缺才[出现]的,本该[消亡],是因为她逆转了时空才得以[存在],天性就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


    只需要一个小到不起眼的契机,就会让他开启自毁模式。


    电梯升到三楼,进来一个人,乔渺脑子很乱地垂着眼,站到了角落。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很快,她就感觉到了旁边人不太友善的视线,像令人作呕的肥腻舌头,沿着她湿透的领子一点点打量。


    乔渺冷冷抬起头。


    瘦高的三角眼男人毫不避讳对她的审视,笑得不怀好意:“美女,衣服怎么都湿了?会着凉的。”


    她仔细辨认,认出了这张脸。


    这个世界上,人和人不会偶然遇见,必然早早种下了因果。


    ——上个循环最后,这个男人也曾用刀捅进她的身体里,只因为他根本不敢承担诅咒反噬的代价。


    这个男人名叫崔虎,曾经侵犯过一个女人,然后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就恶毒地诅咒了女人全身腐烂而死。


    乔渺记得,在女人全身腐烂而死之后,他的名字也曾出现在神女庙中。


    是女人的好朋友亲自下的咒。


    只是诅咒还没有生效,诅咒的反噬便开始了。


    乔渺看了看电梯上升的楼层,将视线移到三角眼的男人身上。这种程度的恶,怎么可能因为重开一局而清债?


    三角眼男人因为被注意到而兴奋起来,笑嘻嘻脱下自己的外套:“美女,你的衣服太薄了,要不穿我的吧。”


    乔渺没有说话,朝他勾了下唇。


    三角眼男人一看她笑了,胆子更大了,准备直接上手将自己的衣服裹在她的身上。


    “我知道你,崔虎。”乔渺盯着他,一缕湿润的头发垂坠下来,半遮住她的金色眼眸,“你还有罪孽没有偿还。”


    崔虎一怔,搭外套的手僵在半空中。


    还没问清楚这个陌生女生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就看见她轻轻凑过来:“你曾经侵犯过一个女人,还诅咒她全身腐烂而死……”


    话音刚落,乔渺抬起手,一条死线缓缓缠在崔虎的身体上,严丝合缝包裹住他的每寸皮肤。


    “被诅咒反噬还拒不认错,不知悔改地用刀刺进我的身体里,你这种程度的恶,不管重开多少局都不会消债的。”


    崔虎吓得不轻,身体却仿佛被定住了,根本动不了一点。


    刚才他有多想要靠近这个女生,现在就有多恐惧她的靠近!


    只见乔渺踮起脚,声音落在他的耳边,那么轻盈却又那么可怕:“我现在给你降下预言,崔虎,从这一秒开始,只要你触碰任何异性或者被任何异性触碰,就一定会全身腐烂痛苦不堪——只有你自杀而死,才能结束这种痛苦。”


    说着,乔渺故意伸出一根手指,一点一点靠近。


    崔虎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常常辗转花丛中,从未想到有一天看见纤细玉白的女人手指靠近,第一反应不是迎上前,而是发自心底的恐惧。


    乔渺眼神冰冷,离他越来越近:“不是要给我披衣服吗,怎么不动了?”


    她是降下因果的人,自然不会干涉其中,这么做就是为了威胁。


    然而,这时电梯来到顶楼,叮咚一声,门扉打开。


    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戳在电梯门口,背后是浪漫至极的夕阳光景。


    谢知絮漫不经心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曾经主动亲吻过她的女生,浑身湿透,在电梯里和另一个男人靠得很近很近。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场景,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此刻的自己,胸腔里久违涨满了激烈的情绪,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两下。


    乔渺显然没有想到会被撞见,脸色一变。


    谢知絮上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中,攥了攥拳头,一声不吭转身。


    她做了个深呼吸,赶紧追出去:“谢知絮,你误会了。”


    男人面色阴沉,继续往前走。


    乔渺小跑到他旁边,偏头去看他的表情:“你生气了吗?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谢知絮不想和她对视,冷冷地扭过脸。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失控了,按道理说,他是不应该情绪如此激动的,应该继续无视这个女生,无视那个吻。


    可是现在,许许多多的疑问占据他的大脑——


    为什么她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为什么她在亲吻了他之后就整整消失了三天?


    你一个人到底在忙什么,又独自去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总像是瞒着我很多很多事?


    其实,那天早上,谢知絮曾经偷偷回去过一次。


    哪怕他再不想在意,但毕竟是他的初吻,有些事情他还是想要问个明白。


    然而,一进门,屋子里冷冷清清。


    穿在她身上的家居服被脱下来整齐叠放好,卫生间里的内衣裤不见了,冷掉的煎蛋就那么原封不动放在厨房里。


    她毫无征兆离开,没有留下一点行踪与线索。


    就像后悔吻了他,迫不及待和他撇清关系。


    整整三天,她都是人间蒸发一般。


    再次看见她,就是她浑身湿透和一个男人靠得那么近。


    谢知絮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胸腔里就像烈酒点燃了火,愈来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就想破坏掉些什么才能发泄出来——或许可以破坏掉他自己?


    忽然,他被一双潮湿的手臂从背后搂住。


    他愣了一下,本能抓住她半湿的衣袖,想要拽开。


    下一秒钟,女生的声音像一场温柔的雨,钻进他的耳道:“这三天我不在,你一定很不安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出门就晚了


    第162章 11·囚鸳鸯(14) 她是他奔赴


    心中燃烧的火仿佛迎来了一场救赎的春雨。


    谢知絮目光凝滞了一瞬, 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倏然收拢。


    她的气息,细小而绵软,一点点浇灭着难以描述的那份烈痛。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 她非常了解他的心情, 然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将他的情绪软化。


    他喉结往上顶了顶,停顿了一下, 还是扯开了她的手。


    乔渺来到他的面前, 着急发誓道:“这三天我是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才会离开, 刚才我靠近那个男人也只是为了威胁他……相信我, 我只爱你一个人。”


    而且,经过这三天的了解,她对他的爱意更上了一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谢知絮就是这个世界上完全相反的一个她。


    谢知絮没有任何回应, 神色无异地看着她。


    乔渺注意到,他没有戴眼镜, 发丝间的纱布浸透出一些血色。


    她抬起手,轻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熟悉而又陌生的桃花眼。


    他没有躲, 就这么任她掀开他封闭已久的位置。


    就像是在冷漠观察, 看她还要做些什么。


    “疼吗?”她的指尖不敢触碰他的伤,“为什么不去医院?”


    男人一动不动看着她。


    从小到大, 他经常受伤,只要不是伤到了难以处理的背部,他都可以自己解决。


    这次受伤对他来说,与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本可以像从前那样,期待着死亡,坦然面对着死亡。


    这里, 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


    人为什么要执着于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死亡太过痛苦难以承受?还是对这个世界存在难以割舍的留恋?


    他并不知道答案。


    因为相比于存活,死亡对他而言更有神秘的吸引力。


    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亡的样子。


    或许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或许是在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他会发出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声音,又或许不会,然后,一个人独自死去。


    这本来是一个早已预见的结局,没有恐惧没有后悔。


    直到——他的嘴唇落下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亲吻。


    今天,谢知絮之所以刚到大厦的顶层就突然折返,是因为看见夕阳时,他的脑中毫无征兆就出现了女生绯红的脸。


    她主动吻他时的脸,像极了此刻的夕色。


    也就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办法再骗自己,哪怕他再不想关心、再不想在意,她的存在已经像一根炙热的钉子,强盗似的钉在了他的心脏上。


    ——她是他奔赴死亡时,残留的一丝不确定。


    因为这一丝计划之外的不确定,谢知絮平生第一次对死亡有了犹疑。


    他会后退,会转身,会鬼使神差按下离开的电梯按钮。


    谢知絮紧盯着乔渺。


    我该相信你的解释吗?相信这三天你有着不得不去做的事情,靠近那个男人只为了威胁?


    不,或许他该问的是自己,为什么要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这么生气?为什么要因为她而情绪失控?


    忽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轰然停滞、碎裂。


    唇上传来了温润的触感。


    乔渺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来。


    谢知絮又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看见她靠近的脸颊,比夕阳更加鲜活灿烂。


    她吻得非常温柔,也缠绵极了。


    如同一阵温柔而热烈的风,明明异常轻盈,却可以填满他身心的任何残缺。


    他全身僵住,寸寸抬起眼眸,看向她的背后。


    傍晚的天际,残阳如血,美得不可思议。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刹。


    没想到比死亡先到来的,是她充满爱意的吻。


    ……


    踏着阴沉的夜幕,谢知絮神志不清回到了家。


    至于最后是怎样结束了那个吻,他记不清了,整个人仿佛喝了一罐陈年老酒,直到现在全身皮肤都还有些发热。


    乔渺穿着半干的衣服跟在后面,肩上披着他的外套。


    他用钥匙打开门,下意识回眸。


    乔渺朝他粲然一笑。


    不是幻觉,她真的在……


    男人故作镇定地收回目光,走进去,打开灯。


    可能他想极力表现出不在乎,但鲜红如血的耳根和不自然的动作早就暴露了心情。


    他看着女生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进门就先去了浴室。


    好像每一次,都能带回来一个狼狈的她。


    对于这三天的行踪,她只字未提,谢知絮只能装作毫不在意,将电脑从包里取出来。


    也就是这时,他想起来里面的私人物品还没有收好,赶忙冲到浴室门口。


    里面传来衣服摩擦身体的声音,他敲门的手僵在门上,胸口漫长起伏一下,只好作罢。


    乔渺自然是看见了他的那些私人衣物,避免洗澡打湿,她还特意取了下来,叠好放在门口。


    谢知絮高挑的身影映在玻璃门上,转身要走。


    她打开浴室门,一把拽住了他。


    她已经脱掉了衣服。


    谢知絮手臂绷得跟石头一样硬,仓皇地低垂下头。


    乔渺将他拽到了浴室里。


    她觉得他也是有这个意思的,不然以她的力气,应该根本拽不动这位年轻力壮的成年男性。


    她踮起脚尖,准备去吻他。


    谢知絮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将闪躲的目光镇定下来,移到她脸上。


    尽管她一/丝/不/挂地贴着他的身体,此刻的气氛也没有半点暧昧。


    乔渺看着他的眼睛,好奇问:“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谢知絮看着她,轻轻眨了下睫毛。


    她放开了他的双臂,看着他抬起修长骨感的手指,在眼前打了一连串的手语。


    【为什么会是我?】这是谢知絮想要知道的第一个问题。


    可能是倒霉惯了吧,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幸运降临在他身上。


    是的,被爱是一种幸运,而他从不敢奢求。


    她和他根本是完全相反的一类人,她的气场干净,阳光、热烈、纯洁,世界上所有欣欣向荣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她。


    就连对他的爱,她都是那么光明正大、掷地有声。


    他何德何能,能够接受这样汹涌澎湃的爱?


    乔渺似乎在认真辨认那串手语。


    谢知絮继续冷冷地表示:【不要让我拥有情感。】


    他不想和任何人拥有情感上的链接,他自知驾驭不了这份技能。


    【不要让我试图爱上你。】


    趁着他的理智还在,到此为止才是最佳的选择。


    谢知絮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等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抬起手臂,帮她打开淋浴的热水。


    热腾腾的雾气很快充满这个小小的浴室。


    谢知絮让她继续洗澡,准备出去。


    乔渺赤裸柔软的手臂像两条温柔的锁链,紧紧抱住了他。


    “谢知絮,我不是天才,还没有学会很多复杂的手语,你说的话我都看不懂。”她轻轻将头抵在他的后背,“但我能从你的眼神中看出来,你在逃避——可我不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是为了“代替”她而存在的,生来就会被她吸引。


    同样的,她也会被他深深吸引。


    哪怕他们的情感没有进阶到爱,这份天生存在的吸引力也是不可违抗的。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她不能忤逆,也不想忤逆。


    男人被她抱得全身一僵,背部肌肉起了一阵怪异的震颤,猛然扯开她的手。


    他盯上她的眼睛,手语打得又快又急:【就算有那么一点喜欢,那又怎么样?这样下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怎样失控的事情。】


    假如他是一个正常人,天生就会驾驭情感,说不定他会顺应自己的内心,坦然接受。


    但很可惜,他不是。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没有产生过爱,这种从骨子爆出来的冲动只会让他倍感不安。


    就像一头常年饥渴的野兽,一根美味的骨头对他而言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兴奋起来,他只会疯狂和撕咬。


    她早晚会因为他的怪异离开,所以他宁愿从来没有拥有过。


    乔渺用着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谢知絮掏出手机,将这些话打在手机上。


    他确认她看懂了,但还不肯放手。


    狭窄的淋浴间里,温度正好的热水浇打着她的背,也淋湿了他的衣服。


    谢知絮的伤口在水流的浇打下,隐隐传来了痛意。


    ——“那就你失控吧。”


    乔渺看着他,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挑起眉梢,手指沿着他的腰肌,引诱似的滑下。


    几乎是刹那,男人就被这份滚烫烙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抓住她持续不安分的手。


    浴室里的灯光不够明朗,氤氲弥散间,他看见了一双欲望重重的眼睛。


    乔渺很清楚,能够改变谢知絮自毁行为、让他留恋于这个世界的人,只有她。


    只有他们之间深深链接的爱。


    所以,她不可能让他继续逃避这份情感。


    ——如果暂时拥有不了他的心,那么身体呢?


    空气窒闷潮湿。


    在乔渺灼热的注视中,谢知絮的耳根热到发痛。


    下一秒钟,他就被她推到了积水的浴缸里面。


    两个人一同在淋浴中湿透。


    “我知道,你可能找不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那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乔渺抬脚跨到他的腰侧,“你不可以死,谢知絮,你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爱我。”


    谢知絮两手搭在浴缸边,看见人欲缠身的女生一点一点贴近,指尖轻抵他的嘴唇。


    他半仰着头,瞳孔微微收缩。


    乔渺捧起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入侵性很强地探进他的口腔。


    “你可以尽情对我疯狂,对我失控。”她的声音响在他的唇上,“我爱你,谢知絮,你听见了吗?我爱你。”


    似乎得到了允许。


    一双大手缓缓伸出,将她拥入怀中,十分用力,近乎要碾碎她的骨头。


    她十分喜欢这个拥抱……


    这才是他们爱意的证明。


    热水浇打间,谢知絮眼神瘆人地直起身,盯着她,反击一般重重吻上她的唇。


    他闭上眼睛,又急又凶,喉结不停做着吞咽的动作。


    ——为什么非要爱他呢?他真的有值得被爱的地方吗?


    他两手紧紧扣住她的腰。


    ——她不觉得他阴沉,无趣,恶心吗?不怕他像疯子一样失控吗?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他吗?


    很快,他完全思考不了。


    眸色也完全失去了焦点。


    谢知絮这个天生失语的人,依恋地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喉咙颤抖着,发出了一声又哑又沙的怪音。


    乔渺听见了这个声音。


    尽管没有怪物时期的那么动听,但经过了人欲重重的洗礼之后,异常蛊惑悦耳。


    ——这是他第一次发出声音。


    ——是因她而产生的声音。


    他们就像遗落在人世间的两张残片,她的缺口是他,他的残缺亦是她。


    这一刻,他们深深拥抱彼此,终于变得完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11·囚鸳鸯(15) “对不起谢


    热烈像潮水一般退却, 如舞台散场,徒留冷清。


    谢知絮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


    他被迫洗了个澡,几缕潮湿的黑发垂落下来, 遮挡住眼眸中的沉郁。


    荒唐过后, 乔渺关注起他的伤口,涂抹药膏, 为他重新换上干净的纱布。


    他垂着眼, 始终一言不发。


    不管怎么说, 这次深入了解过后, 谢知絮没有再抗拒和乔渺睡在一张床上。


    夜色幽暗,他躺在旁边的身体像钢筋一样坚硬而笔直,视线静静地扎根在窗外。


    哪怕他的身边有了一个人, 身影竟然也是孤寂的, 像一只快要被黑暗吞没的魂魄,不知何时就会在眼前消亡。


    乔渺看得心脏轻轻一颤, 下意识就想要去抓住他,环住他的腰身:“……在想什么?”


    谢知絮腰身瞬间绷得更紧,仿佛如梦初醒, 默默将眼神移到她的身上。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原谅他无法想象自己幸福的样子。


    不幸的人大概就是如此卑微, 在美好降临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享受, 而是早早就开始担忧这份美好何时会消失。


    就像一个突然获得珍宝的小偷,欣喜若狂的同时又在提心吊胆,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这个宝物会不翼而飞。


    他真的可以被爱吗?


    他真的可以爱人吗?


    可以像正常情侣那样拥抱她、亲吻她,和她做/爱吗?


    还有更卑劣的想法,都可以一一在你身上施行吗?


    你真的允许我对你疯狂,为你失控吗?


    你的高温和紧致我还可以再次感受吗?


    她可能不清楚, 此时此刻的他有多恐惧,仿佛就连灵魂都在因为恐惧而震颤。


    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就像一条饥渴的狗胆战心惊看着他唯一的骨头。


    乔渺看出来了他的不安,将他抱得更紧。


    谢知絮看着她,轻轻问出了那句话:【我要怎么去爱你?】


    他完全不会。


    很可笑,一个正常人生下来就会的能力,他却需要学习。


    乔渺因为他眼中的认真而心脏涨痛。


    她了解所有真相,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会是残缺的——他是她强行逆转时空留下来的,注定他天生不会是一个正常人。


    没关系,她可以教会他去爱,去感受爱。


    “你不用特意去做什么。”乔渺看着他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心口位置,“只要你愿意去爱,这里,就会教你去怎么做。”


    知道吗谢知絮?


    你的心里存在着我的一半“爱意”。


    是我逆转时空后留给你的礼物。


    命中注定,你会用它来爱我。


    你不会一直残缺下去,遇见我之后,你就会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乔渺朝他微微一笑,眼眸比月色还亮。


    谢知絮眸色微动,内心升腾起一股不知名的冲动,用力地覆握住她的手。


    乔渺将头埋到他的颈侧,脑子一热道:“如果你真的想为我做什么……那就阻止我去救人,阻止我的死亡吧。”


    男人愣了一下,垂下眼看她。


    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做阻止她的死亡?


    回答他的是一个异常缱绻的吻。


    乔渺不想让他追问,主动就封住了他的口,撬开他的齿关。


    谢知絮敏锐感知到她的一时失语和逃避,识趣地没有追问。


    在她的追吻中,他缓缓抬起手,比划了手语:【死亡,会疼吗?】


    乔渺看懂了这个手势,愣了一下。


    只有人类状态的他才会在意疼痛,这是独属于人类之间的温柔链接。


    她轻轻笑了:“疼啊,死亡当然疼,特别特别疼……”


    他看见她眼睑泛起一层薄红,惊得全身一紧,他从未安慰过人,只是很认真说出了一个方法:【你可以哭出来,不用忍。】


    乔渺又愣了一下。


    因为他的下意识反应,她的心脏传来柔软的塌陷感。


    “现在的我已经不喜欢哭了……”她亲亲他的下颌,“不过你应该会遇见一个爱哭的我,要是看见我流泪,不需要安慰什么,亲吻我,就足够了。”


    谢知絮盯着她,又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在他眼中,乔渺一直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似乎瞒了他很多很多事情。


    这时,乔渺撩开他潮湿的碎发,看见了一双标致的桃花眼。


    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颜值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每次都将漂亮的眼睛遮挡得死死的。


    “啊,原来这个时候的你是没有泪痣的。”她的指尖轻抚过他的右眼角。


    男人越来越不明白了。


    乔渺闭上眼,亲了亲他的眼角。


    “谢知絮,死亡的滋味我已经替你尝过了,并不好受。”她说,“所以,忘记你的使命吧,好好活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亲吻过的眼角变得异常沉重,谢知絮很快就睁不开眼睛,就连脑子也转动不起来。


    在他意识残留之际,模模糊糊听见她说了一句话,什么爱,什么恨,他完全记不清。


    他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乔渺平静地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即便你会恨我,我也要将你留在这个世界上。”


    ……


    第二天早上醒来,谢知絮发生身边空无一人。


    昨夜穿在她身上的男士衣服被整齐叠放在床边,整个房间安静得与往日没有两样。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他走向厨房,掀开帘子。


    厨房透进来一束阳光,锅碗瓢盆还是昨夜的样子,冷冷清清。


    他皱了皱眉,又转身走向浴室。


    如果不是垃圾桶里残留着昨晚擦拭她血液的纸巾,他都要怀疑昨晚的疯狂与荒唐只是他一个卑劣的梦。


    ——他不是故意的,身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夹弄,下意识就咬住了她的肩膀。


    来不及收力,她的肩膀破了,渗出了一点血。


    台面上就有纸巾,他赶紧替她擦拭,然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谢知絮一动不动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垃圾桶里血液风干的纸巾,足有一分钟那么漫长,才反应过来这个现实——她又一声不吭离开了。


    哪怕他们昨夜那般热烈的亲吻、做/爱,她还是会悄无声息离开吗?


    他冷笑了一声,后背重重撞在浴室门上。


    乔渺。


    不知不觉间,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掏出手机,拨打过去。


    对方没有接通,显示关机。


    谢知絮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胸口难以遏制地剧烈起伏了两下,继续拨打。


    将他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一点点入侵成了她的色彩,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吗?


    他一边拨打电话一边推开房门,正好迎面看见对面的戴思玲。


    戴思玲见她如此着急找那个女生,立即明白了什么,垂了垂眼睫:“……昨天晚上,你一直和她在一起吗?”


    谢知絮神色冰冷点头:【你有看见她离开吗?】


    戴思玲将头埋低,说不出话,使劲摇了摇头。


    谢知絮发了疯一般搜寻着那个身影。


    小区后面的施工现场、他打工的夜店、学校、新店开业的街道、市中心大厦的顶层……凡是她出现过的地方,他都一一找了过来。


    从初升的太阳到沉没的夕阳,他始终在找。


    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一棵即将断裂的枯树。


    终于,他放弃了。


    谢知絮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冷笑,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阴暗的目光透过垂坠的发丝,冷冷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难道因为有了亲密接触,就在妄想她会留在身边吗?


    其实你一直知道,没有人会真正喜欢你这个残缺的人,不是吗?


    没有人……会真正……爱他……


    谢知絮的眼神随着夜幕的降临,越来越黑,越来越沉。


    即将要过马路,绿灯转为红灯,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忽然,出于某种直觉,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疾驰的车辆和对面的人群,径直落在那个纤瘦的身影上。


    微风拂过她的长发和衣摆,她似乎在看着他微笑。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他们遥遥相望。


    又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


    悄无声息的离开,又猝不及防的出现。


    谢知絮阴沉着脸,冷冷收回目光,转身。


    绿灯亮了,乔渺赶紧追了上去。


    男人一把甩开她抓过来的手,手语打得又急又快:【你不是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这就是你的陪伴,是嘛?】


    乔渺一怔,这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对他说的手语。


    原来她没有错……


    原来他当时就看懂了……


    谢知絮的表情冷漠得瘆人,耳根却一点点红透,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质问出这一句话。


    乔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用手示意:【跟我去个地方吧。】


    他下压眉头,看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半个小时后,两人到达了目的地。


    如果不是跟着她来到盘山公路,谢知絮怎么也想不到这里会有一个那么大的天然洞穴,夜色中,像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


    这么可怕的一个洞穴,她却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毫无惧色走在前面。


    洞穴里飘来一缕缕安神镇静的烟气,谢知絮越走感觉两条腿越沉,困得不行。


    凭借着一丝意识,他跟着乔渺走到了洞穴深处,发现了像做法事一样的场景,有五行八卦图,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神器。


    她似乎在和黑暗中的一个人在说话,一杆烟枪暴露在光线中。


    谢知絮不觉得自己失去意识,但是当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就来到了法阵的正中央,像任人宰割的鱼一样,躺在贴满符纸的木桶里。


    木桶里有很多血,他三分之一个身体都没在凉透了的血液中。


    就在这时,乔渺向他走了过来,烛光照得她面部看不真切。


    谢知絮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脑子轰隆一声:“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乔渺,而是一声巨大的轰鸣声。


    只见她的身后突然立起来了一条庞然大物,高高耸立在洞穴里,既像蛇又不像蛇,上面还有一张诡异之极的人脸。


    谢知絮仰着头,在这条巨大怪物的注视中,完全说不出话。


    这时,乔渺轻轻出声:“它叫邃彗,是女娲死后留在世间的一截尾巴。”


    听见声音,谢知絮才堪堪从怪物的恐怖对视中抽离,重新看向她。


    她的身影在烛光中影影绰绰:“《山海经》曾经丢失过几卷记录,其中一卷就记录着【邃彗】——没有身体,只有一条蛇尾,截面顶部的花纹状如人脸,本体具有超强的修复繁殖能力,天生杀欲强,擅长蛊惑人类,尤其是异性。”


    “你和它融合之后,身体缺失的部分都会一一补齐。”乔渺继续说,“但代价就是,你不能再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谢知絮重重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被深深的恐惧蚕食着,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对不起谢知絮,是我自私的将你留了下来。”乔渺走到他身边,缓缓抬起一只手,轻抚他的脸,“但我觉得你的命运不该是那样的。”


    孤独的出现,又孤独的消亡,只为填补她人类身份的空缺,只为保持世界的平衡……这太没有道理了,也太让人心疼了。


    就是这时,谢知絮注意到,乔渺的手腕缠着纱布,甚至此刻还在往外渗血。


    ——木桶里的这些血,难道都是她的?


    谢知絮满脸惊愕与她对视,看见她歪头一笑:“没关系,你可以恨我的,毕竟是因为我你才会遭受这些非人的痛苦。”


    黑暗中,有人轻敲了三下声音,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乔渺依依不舍地看了看男人最后存在的人类状态,将他的样子印在脑海里,将手收回,转身走出洞穴。


    下一秒钟,硕大的蛇尾像等待已久的猎人,倏然冲向谢知絮。


    他的一只脚最先被吞噬,血肉绞烂,骨头打碎。


    谢知絮痛得整个人爆出青筋,四肢扭曲挣扎,肌肉颤抖,血液四溅。


    他不会说话,但喉咙里还是控制不住挤出来一声声怪异的嘶吼声,撕心裂肺,回荡在洞穴中久久不散。


    乔渺不忍地闭上眼,身体要比意识快一步,想要折返。


    黄神婆一把拽住了她:“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一旦他的精神不稳,就会被邃彗直接吃掉。”


    “我不能再做些什么减轻他的痛苦吗?”


    “你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了,将身上的一半血给他,如果你不是神女,早就死了。”


    黄神婆瞥了一眼她渗血的手腕,“你的血已经能够很好的帮助他融合和减轻痛苦了,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等你见证的因果。”


    乔渺捂着剧烈发痛的心口,只能这样了:“嗯。”


    黄神婆:“你故意不告诉他真相,是怕他熬不过这次的‘融合’吗?”


    她点了点头。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未来的自己每一步的用意,若是告诉谢知絮真相,他肯定会为了让自己消亡而失去活下去的意志。


    “就让他恨我吧。”她轻勾唇角,“只要他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逆向时空就结束了。


    第164章 11·囚鸳鸯(16) 他们的关系


    满月高悬在夜空, 千轨镇中星星点点的灯光如碑前摇曳的烛火。


    风一吹,四周的叶片簌簌,时不时夹杂着洞穴里传来的怪哑尖声。


    乔渺的心随着谢知絮的一声声嘶吼, 撕裂、下沉, 血淋淋地到了谷底。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异常清晰、异常惨烈的嘶吼声划破寂静的长空——!


    她的心终于撕碎了最后一片, 身体一软, 缓缓下滑到地上。


    天生不会说话的谢知絮拥有了实质的声音, 证明他已经与邃彗融合成功。


    要想与这条可怕的蛇尾融合, 他的精神力一定要在邃彗之上,但凡有一点犹疑和放弃,就会立即成为邃彗的腹中之物。


    ——凭借对她的恨意, 谢知絮成功熬过了这最痛苦的一关。


    乔渺垂了垂眼睫, 被各种情绪裹挟,此刻的她是想哭又想笑。


    只听得一声充满暴怒的惨叫, 洞穴里突然沉寂了下来,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活性,就连漫出来的空气都充满了死亡与腐烂。


    圆月高挂, 黄神婆望着天空, 手中一杆烟枪的缕缕烟气漫向月光:“终于结束了……”


    她吐出这一句话,敲了敲烟枪, 撑起身体。


    乔渺蹲在地上,抬起头,双眸泛红而空洞:“您要离开千轨镇了吗?”


    黄神婆盯了她一会儿,淡淡说:“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办完,会留几天。”


    乔渺的脑子无比混乱,简单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就哦了一声。


    她没有深想,更没有注意到神婆古怪而复杂的眼神。


    神婆离开后,乔渺鼓起勇气走进洞穴。


    强烈的血腥气扑面,如同踏入了尸山血海中,过道里的石壁上有点点喷射状的血液,更不用说惨烈的现场。


    ——用来做法事的东西全部被撕毁,乱七八糟零落一地,烛火全部被血液浇灭。


    哪怕乔渺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还是让她两腿一软。


    她举起手机照明,注意到碎裂的木桶中空无一人,心脏倏然提到了嗓子眼。


    这就像来到了一个惨烈的案发现场,既是受害人又是凶手的人,突然不翼而飞。


    乔渺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那久违的怪物气息,冰冷而危险,密不透风的笼子一般罩在她的身上。


    她知道,谢知絮一定还在洞穴里。


    像一只狩猎的怪物,正在黑暗中盯着她。


    乔渺内心的疼惜大过了恐惧,轻声开口:“谢知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回答她的是一阵猛兽般的呼吸声。


    剧烈、混乱而有力。


    黑暗混乱了她的感官,感觉是从上方传来,又感觉是四面八方。


    在男人非人感的恐怖注视中,她的血液不受控的一点点变凉。


    乔渺下意识抬起头,还没有说话。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硕大无比的男人扑倒在地。


    谢知絮完全没有收力,就像一名真正的大型掠食者,居高临下,狠狠按住她的肩膀。


    蛇尾刚刚融合,可能还没有用惯,他没有进行绞杀,只是用力压住她的双腿。


    地面是黄泥和裸露的乱石,乔渺觉得自己的肋骨绝对断了几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变成怪物后,男人的眼眸变成了冷血动物一般的竖瞳,在漆黑中亮起诡异的血红色。


    “我知道你一定很痛……”她倒吸着气道,“但这是唯一能将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办法。”


    她的眼睛可以看见,缠在谢知絮身上的一条条死线正在被邃彗强大的不死能力驱赶和吞噬,积蓄起强大的生命力。


    本该消亡的他拥有了一个不死之身。


    谢知絮正处在意识混乱的阶段,只存在最基本的动物性,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


    脑中唯一的指令就是杀了她,杀了眼前这个女人!


    他没有任何犹疑,将覆盖鳞片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咽喉。


    乔渺却仿佛不想挣扎,反而用手摸索着摸到他的肩膀,勾起唇角:“真好,你的伤都愈合了……”


    谢知絮面无表情注视着她。


    她的眼神,清澈而温柔,蕴藏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虽然不懂,却如同炙热的炭火,深深烙在了他的眼中。


    也就是在他愣神的一刻,鼻间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成为怪物的他,五感敏锐,很快就找到了这丝气息的源头。


    她手腕处的伤在渗血。


    和他体内流淌的血液味道,一模一样。


    此刻的谢知絮具有强烈的动物性,又神志不清,下意识就将这种血液链接的气味认定为了亲属关系。


    于是,就在乔渺准备坦然接受他的一切报复时——他突然收回了扼住她喉咙的手。


    他将手撑在了她的旁边,俯下身,将头埋到她的颈间,像依偎母亲的一个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乔渺一怔,难受的心脏迅速柔软地塌陷下去。


    无论多少次,她都无法招架这个男人难得的依赖。


    她主动抱住他,手指插入他的长发间,轻轻梳理安慰。


    谢知絮感受着这个温暖的怀抱,渐渐平静下来,遵循着动物性,拱了拱脑袋。


    乔渺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脸颊一热:“等……”


    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他微凉的唇瓣和灼热的口腔。


    她不禁打了个抖。


    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在又亲密如此,她一时间还没有转变过来。


    但身体要比意识快一步,主动将自己送给了对方。


    冰冷的洞穴逐渐变得窒闷。乔渺脸颊红透,抬起一条手臂,遮挡住眼睛,故意不去看他。


    忽然,她听见男人唇齿间模模糊糊挤出来了一个声音。


    “母亲。”


    乔渺怔愣了一会儿,辨认出他喊的这个词,强烈的麻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头皮。


    她想要纠正他,但转念一想,她亲手创造出来了半人半蛇的他,可不就是“母亲”?


    想到这里,诡异的禁忌感像幽灵一样缠了上来,如烈火燎原,烧得她整个胸腔不得安宁。


    到现在,乔渺好像已经分不清楚她和谢知絮的关系了——他既是代替她存在和消亡的人,也是她的爱人,曾经也是他的小叔叔。


    现在,他又吮着她,唤她为母亲……


    他们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乔渺忍耐地咬了咬唇,面红耳赤地抬起两条手臂,遮挡住脸。


    直到怀里的男人更加得寸进尺,她赶紧推开他的脑袋,这场古怪的亲密接触才告一段落。


    她整理好衣服,尖着嗓音说了一句:“不要乱喊……”


    谢知絮神色无异地盯着她羞红的脸,完全不懂。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任何动物都会产生的行为罢了。


    她创造了他,他们体内又有相同的血液,难道不是母亲吗?


    乔渺搞不懂男人是不是故意的,明明她都提醒了,他还是看着她,又轻轻吐出那两个字。


    羞得她急忙用手去捂他的嘴巴。


    唉,算了,跟这一个脑子混乱的怪物计较这个干什么?他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乔渺放弃挣扎了。


    何况她很快发现,有了这么一个怪异的纽带,谢知絮变得出奇的听话,让他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在他们两个的共同努力下,洞穴里总算收拾干净了一些。


    乔渺身上有血有汗还有泥,受不了这么脏兮兮的,哪怕手腕还有伤,她也决定去冷潭里清洗一下自己。


    她前一秒钟刚小心翼翼进入冷潭,后一秒钟,谢知絮就不管不顾跟着她跳入了水中,溅得她一脸的水。


    乔渺:“……”


    乔渺躲清静游到了一边,高高举起受伤的手,尽量不让沾水,用另一只手仔细清洗着发梢上的血。


    下一秒钟,男人就毫无征兆从她的面前出现,眼神如有实质,步步紧逼。


    他的眼中不掺杂任何男女之间的欲望,但仍极富侵略性,她的身形瘦小,很快就被体型庞大的男人圈到了怀里。


    她发现,神志不清的谢知絮更加危险,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想要什么就会遵循本能去掠夺。


    于是,他几乎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抱了起来,大手重重托起她的脊背,埋下头。


    乔渺面色潮红地嘶了一声。


    男人蹙起眉头,亮起血红色的竖瞳。


    乔渺反应了一下,更加脸热,小声抗议道:“你喝不到我有什么办法!本来就没有!”


    不知是否情绪激动的缘故,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知絮的嗅觉很灵敏,嗅到了她身体分泌的信号。


    他不知道是什么,下意识开始向源头移动。


    乔渺脸颊滚烫地死死控制住他的手——他们的关系已经够乱了,就不要再更乱了。


    怎么可以又将她当母亲,又这样……


    她故意板起脸,用着命令的声音:“你先出去,听话,不然我就生气了。”


    谢知絮看了看她的表情,停顿了十几秒钟,见她是真的生气了,才乖乖将她放回水里。


    随着一声轰然破开水面的声音,他离开冷潭,一步三回头,拖着硕大的蛇尾越走越远。


    乔渺重重叹了一口气。


    谁能想到,有一天会在这个男人身上体会到养孩子的感觉。


    不过相较于什么都不懂的人类幼崽,意识混乱的谢知絮只是怪物化的特征较强,很多时候,她仍然是被照顾的那一方。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他的依赖性较强,经常性地将她扑倒,还总是欲求不满地想要些什么。


    可惜最后,他都是一脸哀怨地看着乔渺。


    乔渺每次都要红着脸强调:“没有就是没有,你试多少次也是没有!”


    后来,谢知絮就不再执着了,更多的时候都是静静将头埋到她的心口,以她的柔软和温热来寻求安抚。


    每天晚上,他们都会相互依偎。


    他也愈发喜欢将她抱在怀里,嗅着她的气息入眠。


    就这样,他们愉快而亲密的相处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乔渺从醒来那一刻就隐隐觉得不安。


    直到深夜,身边的男人安静睡熟,她都没有睡着。


    她玩弄着他柔顺的长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夜半时分,一场异常激烈的地壳运动,让她的不安感急速扩大。


    谢知絮还在熟睡,黑麟覆盖的尾巴却感觉到了某种信号,倏然抬起锋利的尾尖。


    乔渺思考两秒,往后挪了挪身体,抽回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放在枕头上。


    她走出洞穴。


    几乎是立刻,双眼就传来了针扎一样的痛,感觉有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将她的金色眼眸唤醒,哪怕她几次试图恢复黑眸也是徒劳。


    在她金色眼眸的视野中,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像牢笼一样,覆盖在整个千轨镇上。


    乔渺注意到,观音庙内的神像冒着金光。


    漆黑一片中,神像的四周金光璀璨,十分显眼。


    镇子里的很多人都被这一场地震唤醒,又跟随着发光的神像指引,进入到盘山公路,抵达观音庙前。


    乔渺从小路走上去的时候,路边已经停着不少车辆,许许多多的人群半夜聚集于此,都在谈论着这百年难得一见的“菩萨现世”。


    有的人甚至直接在门口就虔诚地跪拜起来:“大家看啊,神像金光护体,菩萨显灵了!”


    乔渺怀疑是野神在故弄玄虚,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本来,这个细微的不屑表情是不会被人看见的,她站在混乱的人群之中,根本不起眼。


    然而这时,神像就像意有所指,一道灿烂的金色光芒从四周涌起,径直落在了乔渺的身上。


    一下子,她就在众目睽睽中成为了被菩萨选中的人。


    人群纷纷投来视线。


    更加神奇的是,这些人竟然在这一刻全部认出了她:


    “什么?她就是神女吗……”


    “就是对面神女庙的那个神女吗?!”


    “居然是神女!”


    乔渺下压眉头,猜想应该是那位野神对这些信徒说了什么。


    她这个神女一向在千轨镇风评不好,被大家称为诅咒之神,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厌恶和恐惧:


    “神女居然也是人类模样吗?”


    “她怎么会来这里?”


    “菩萨终于要惩罚她了吗?”


    周围人群本能后退,容出来一个很大的空位,乔渺就站在视线中心,被迫接受着所有人的视线霸凌。


    下一秒钟,观音庙的朱红色大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千轨镇的拜神习俗其中有一条就是“夜晚不入庙”,哪怕大门敞开,也没有人敢踏进去一步。


    乔渺环视一周,主动向着庙宇走去。


    每个人都怕碰到她,都在为她让路。


    她不知道,野神今夜这么兴师动众的叫醒了整个镇子的人是做什么,思考了一秒,抬脚迈进高高的门槛。


    进门的一瞬间,朱红色的大门就像猛兽落下的牙齿,猛然将她吞没其中。


    庙内很静。


    眼前,垂眉敛目的菩萨神像萦绕着璀璨的金光。


    跟以往她见到的感觉很不一样。


    这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与肃冷,让乔渺不敢直视,下意识就跪到了垫子上,低头叩拜。


    这次,连野神的小鸟化身也不敢落在威仪的神像上,而是停在了下方的供台边缘。


    乔渺悄悄抬起眼眸问祂:“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野神一改往日口吻,严肃而又认真地开口:“乔渺,终于来到你最后的考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11·囚鸳鸯(17) “一个人太


    什么……意思?


    乔渺冷不丁打了个抖, 全身僵住。


    一种豁然通透又不真切的感觉袭来,就连血液也跟着凉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什么考……”


    “你难道不好奇吗?”野神居高临下问道,“为什么你会一遍又一遍的死亡?”


    乔渺皱了皱眉。


    她当然很好奇, 但得知谢知絮的身份之后, 她以为这都是她强行逆转时空的代价。


    第一次死亡,她至今不知道是谁做的。


    第二次死亡, 是因为她背负着整个镇子死去的人的不幸。


    第三次死亡, 她是被失去儿子的护士下毒害死。


    后面, 就是她一次次的主动选择和被动接受……


    但说来说去, 有一个关键是不变的,她阴沉着脸:“因为你教唆镇子里的人杀我——”


    “所以说,为什么呢?”野神稚嫩的嗓音打断她道,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乔渺眉头皱得更深。


    一直以来, 她都以为野神针对自己,是因为她无意中做了很多和祂背道而驰的事情——野神需要人类遭受苦难而获得大量供养, 而她,一直在努力改写许多人的不幸。


    现在看来,个中缘由没有那么简单。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 鱼篮观音的菩萨神像萦绕着绚丽的光彩, 像是真正的神灵降临那般,连空气都变得肃穆而圣洁。


    令人不敢直视。


    乔渺仿佛一位迷途已久的旅者, 跟随光的指引,即将获得上苍悲悯。


    在她沉默的等待中,野神缓缓开口:“这些是你强行逆转时空的代价,但又不全是,一切都是世界的意志。”


    “乔渺,几百年前你成功求得上天怜悯降下甘霖, 避免这个镇子因为旱灾而灭亡。你因为神女这一特殊身份存在于世,注定你要以最弱小的身姿去经历这人世间最黑暗、最痛苦、最孤独、最撕心裂肺的苦难。”


    野神每一个词语都像一把箭矢,精准戳中了她的心脏。


    乔渺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冷笑:“最黑暗,最孤独……”


    没错,她走来的这一路都十分不幸。


    最先是父母遭遇空难,接着是朋友的疏离和祝晏廷的背叛,然后,她最依赖的丈夫也忽然变成了一条可怕的怪物。


    因为神女的特殊身份,她一直都在失去。


    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身边的人——唯一能够狠狠抓住的,就是她付出巨大代价将时空逆转,留下的和谢知絮相遇的缘分。


    她问出了心里一直困扰的问题:“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我不是救了这个镇子吗?”


    野神的声音冰冷至极:“因为你是一个弱小的人类,却不自量力妄图去行神明之事,这是对你的考验也是惩罚。”


    听见这个答案,乔渺愣了两秒:“简直没有道理。”


    她从小到大遵循的信仰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也觉得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


    假如救人就等于要遭受苦难,那么人类还有什么希望?


    野神补充道:“因为你是特殊的,就会接受特殊的考验,这是‘世界的意志’。”


    “那‘世界’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呢?”她问,“现在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话音落下,只见野神偏过小鸟脑袋看了看华丽灿烂的神像,然后继续说:“世界想知道你的答案。”


    乔渺面无表情等待下文。


    野神:“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执着于救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


    居然又是这个问题……


    似乎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总会听见这个问题。


    当初是怎么回答的谢知絮来着?


    在野神毫无温度的注视中,乔渺忽然翘起唇角:“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是想说我善良天真,还是愚蠢幼稚?我只是跟随自己的心,做了很多人都会做的事情而已。”


    “就算拥有循环能力的人不是我,是苏莓、我妈妈或者是戴思玲,她们的选择可能也是和我一样的——我们是人啊,什么时候就连救人也需要一个理由了?”


    突然,乔渺想起曾经听说过一句话:


    人类的身体里存在着神明的心脏和恶魔的胆子,他们的一生都是矛盾而复杂的。


    如果非要将她的救人说出一个理由,那可能就是,她幸运的拥有了一颗强大的心脏。


    ——是过去的她从来不敢想象的,一颗勇敢而坚韧的心脏。


    让她面对黑暗时不惧,面对痛苦时不悔,面对苦难时没有后退。


    她并不感谢苦难。


    但很感谢苦难送给她的这份勇气。


    野神听到了她的回答,停顿了一段时间,问了她第二个问题:“你经历过了人性的黑暗,看清楚了很多人的真面目,如果是现在的你,还会奋不顾身拯救这个镇子里的人吗?”


    这个问题确实难住了乔渺。


    “如果我说我会……”她笑了笑,“只怕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


    随着对话的一点点深入,乔渺竟然莫名放松了下来,从跪拜的姿势散漫变成了盘腿而坐,与野神平视。


    她重新反问了祂一个问题:“假如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掉入了水中,救了他就意味着未来将有无辜的人因为他而不幸,但不救他,这个人就会死去——请问神明,你是救还是不救?”


    野神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反过来考问祂,思考两秒后,回答:“会救。”


    “为什么?”


    “因为在神明眼中,众生皆平等。”


    乔渺看着祂:“即便这个人罪大恶极,会给无辜的人带来不幸?”


    野神的话语很残酷:“神明眼中,没有善恶。”


    乔渺明白了,扯了扯唇角:“但如果是我,我可能就不会救。”


    这次换野神来问她:“为什么?”


    “因为救了恶人,就是对善良的背叛。”


    也许乔渺一辈子都达不到野神这种境界,因为她从人类中来,知善恶懂是非,没有办法将所有人都画上等号。


    野神的声音更冷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分辨善恶?”


    救人是善,杀人是恶。


    为了救人而杀人,是善是恶?


    乔渺自然明白人性的复杂,耸了下肩道:“你不就想知道我的答案吗?这就是我的答案。”


    即使是错的,这也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野神看着她,说出了自己一直都很担忧的事情:“一个人太过纯白,容不下黑暗,也会演变成一种极端。”


    乔渺轻轻一笑,没说话。


    观音庙内忽然沉寂了下来。


    金光璀璨的神像释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将庙宇上方的天空照得恍如白昼。


    紧接着下一秒,曾经被打散的血红色诅咒线条全部活跃起来,像一片片断裂的毛细血管重新连接。


    乔渺眉头紧蹙,看着这一切。


    不久,一条条缠绕向下的线条,如鲜红的血液,不由分说灌入进她的左眼。


    强烈的冲击力激得她的左眼生疼,她下意识用手挡住。


    可惜丝毫没有阻挡的作用,血红线条继续沿着她的指缝钻进她的眼睛。


    乔渺冷冷看向野神:“又想做什么?”


    野神淡淡地眨了眨眼睛:“最后一个问题,还需要你亲眼看过这些再回答。”


    话音刚刚落下,血红色的线条如洪水一般更加势不可挡,一股连接着一股,不停钻进她的眼睛里。


    ……


    观音庙外,哪怕此刻是深夜,异常灿烂的菩萨神像也吸引了许许多多的人来到这里。


    庙宇内仅有乔渺一个人,人群纷纷在庙外翘首以待,密密麻麻全部围了个水泄不通,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千轨镇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这个镇子的神女是罪恶的是不幸的,是诅咒之神,是因为观音庙的存在一直压制着她的力量,镇子里才得以平安。


    现在代表罪恶的神女进了观音庙很久很久,每个人的心头都萦绕着疑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大不小出现,渐渐平息了众人的讨论声。


    ——“是‘认神仪式’开始了。”


    人们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让出一条道。


    一个举着烟枪的老妇不急不慌地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胖子。


    有人认出她就是隔壁镇子无所不知的黄神婆,问道:“什么叫做‘认神仪式’?”


    神灵面前,黄神婆刚想抽一口,就端端正正将烟枪收好:“这个镇子的神女正在经受最后的考验,一旦成功,就会成为守护这个镇子的真正神明。”


    乔渺曾经经历的所有黑暗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缘由和结果。


    ——她是被世界选中的人,注定会以弱小之身尝遍黑暗与痛苦,只为得到一个答案。


    人们一听,代表着不幸和诅咒的神女居然要成为守护镇子的神明,纷纷惊愕,大叫着不允许:


    “诅咒之神要成为镇子里的守护神?简直是荒唐!”


    “就是,神女要是守护我们,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嘛!”


    “我们可不同意神女成为镇子的神明!”


    ……


    几乎是一呼百应。


    众人不敢在菩萨面前造次,一个接一个双手合十跪地请愿,希望能够靠着人多力量大,请求神明能够阻止神女成神。


    大部分人跪下,笔挺站立的几个人就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一看这情况,哪怕还没明白,都随大流跪了下去。


    观音庙前,跪了一片,只剩单薄的几个人还在站立。


    戴思玲一脸懵,想了想,走向那位神秘莫测的神婆身边。


    “那个女生就是神女吗?”她朝神婆稍稍颔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这位神婆似乎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自己一下。


    这时,有人请求神婆也加入阻止神女成神的请愿,神婆幽幽投去视线:“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恐惧神女成神?”


    有人大声回答:“她可是不幸的化身,是贪婪的诅咒之神!要成为我们的守护神,我们当然害怕!”


    神婆下意识想要吸烟,想到这是在庙前,还是忍住了,僵硬地放下手:“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那人一怔。


    有人补充:“神女当年羽化成仙就是为了获得力量成神,这么一个目的不纯粹的人,还因为供奉少而诅咒我们,凭什么能够成为我们的守护神?!”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支持。


    黄神婆安静两秒,又问出了那一句:“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一来二去,不少人对这位故作神秘的神婆也产生了抵触情绪:“你一个万仙镇的,到底想说什么?”


    黄神婆:“仔细想想,你们到底因为什么恐惧她?是因为你们觉得她不配成为神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句话让在场很多人一时语塞,好像懂了什么,又仿佛更懵了。


    这时候,黄神婆让大徒弟打开准备好的一个布包裹。


    翟天师惊奇发现,里面竟然完好无损包着一份古旧的手札原件——是他祖上一直流传下来的,极为珍贵。


    镇子资料馆里的那份被烧掉的镇史,都是他太爷爷根据这份手札誊抄下来的。


    翟天师想不通,他祖上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师父的手中。


    黄神婆读懂了他的心思,幽幽一瞥:“落在你手里,只怕早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吧?”


    翟天师尴尬地嘿嘿一笑,摸了摸头上的小辫子,下意识就想去翻开。


    黄神婆阻止了他,让戴思玲打开。


    戴思玲吃惊地指了指自己,不敢碰这么珍贵的东西,但是神婆鼓励她:“你翻的话,会更安全一些。”


    戴思玲不懂为什么她会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鼓起勇气翻到了神婆说的那一页。


    黄神婆让她大声念出来。


    “明代永乐年间,天不降霖,土裂河枯……”


    上面记录了,千轨镇在几百年前遭受过一次百年难遇的旱灾,民不聊生,那时人们为了求一场救命的雨,日日跪在观音庙内。


    大慈大悲的菩萨曾借用鱼篮真身现世说明,会有一个人的出现,降甘霖,救天灾,拯救众生。


    于是人们日日都在等待与盼望。


    终于,一个自幼清苦修行的女孩站了出来,号召人们自救,搭祭台,跳祭舞。


    她一个人在祭台上跳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使得上天垂怜,降下了救命的雨水。


    读到这里,戴思玲停顿了两秒,因为接下来入眼的记录内容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脸色煞白,抬头看了看黄神婆。


    神婆示意她继续念。


    戴思玲咽了一下口水:“然,灾祸之恶,不如人心……”


    人们尝过了一次天灾的苦,就越来越恐惧它再次出现,就像一个因为缺水濒死的人,必须要抱着水源才觉得安心。


    那天,一些人在商量过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那位曾经拯救了他们的女孩抓了起来,绑在山洞里,强行为自己【造神】。


    女孩日日坐在为她开辟的简陋庙宇里,接受着人们不算虔诚的香火。


    避免她逃跑,村中的男女老少日日夜夜都在看守着她。


    这些人为了造神,甚至强行让女孩和她的亲生父母断了尘世的缘分——即便是女孩的亲生父母来到庙宇,也得按照礼仪跪拜,不能以亲缘身份彼此称谓。


    他们之间,只有神女和信徒,不再有女儿和父母。


    那位主动站出来拯救众人的女孩,因为人们的恐惧与私心,被迫走上神位。


    她曾经反抗过,但最终拗不过沆瀣一气的人心,她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被抓回来。


    到最后,捆绑她手脚的绳索变成了更加坚固的铁链。


    读到这里,戴思玲的眼眶已经红了,不敢相信地看向神婆,声音颤抖:“当年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黄神婆不忍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努力帮助乔渺的原因,她心疼这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此时此刻,观音庙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震惊这个真相。


    戴思玲继续往下念。


    某日,思念女儿心切的夫妻俩趁着夜色深沉,偷偷赶来探望,不幸被守夜的人发现。


    众人本就因为女孩迟迟没有成为神女而精神扭曲,又因为这对夫妻不听劝阻,非要和自己的女儿续上缘分,于是——


    他们将这对夫妻杖杀于庙宇前,就在女孩的眼皮子底下。


    这些人不觉得自己是在做恶,美其名曰,是为了让女孩顺利成为神女的一种必要手段。


    这样的结果就是——女孩的精神和心理彻底崩溃了。


    她当即就在庙宇里降下可怕的诅咒:【这些人会自食恶果,尝到这人世间最不幸、最痛苦的事情。】


    人们忌惮于她的诅咒,又做出了一个更加泯灭人性的决定,既然成不了神女,就用石块和泥土将她永远封在洞穴之中。


    女孩被铁链困在高座之上,眼睁睁看着洞穴的光线一点点变小。


    嘈杂不清的人群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泥土之外,她时而能听见时而听不见。


    洞穴建造在地下,各种虫子和蚂蚁才是这里的主人,挑衅似的爬到她的身上。


    女孩完全动弹不了,虫子们就更加猖狂,爬上她的皮肤,钻入她的口鼻。


    强烈的恐惧席卷,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点,只能僵硬得浑身战栗。


    很快,灌入口鼻的东西似乎不是虫子,而是令人窒息的泥土,她快要呼吸不了了……


    最后,就在洞穴即将封死之时,女孩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外面的人再次降下诅咒:【哪怕是我死了,你们的罪行也不会消失!早晚有一天,你们会得到相应的报应!】


    就这样,一缕缕血红色的诅咒线条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游荡盘旋,在镇子的上空越聚集越大。


    那天,所有人都忙着将女孩活埋,没有注意到,垂眉敛目的观音神像落下了一滴眼泪。


    不久,女孩的尸体上浮现出了一缕金光,证明她已经羽化成仙。


    后来,人们为了镇压神女的怒气,就特意在观音庙的对面修建了神女庙。


    ——他们并不是对神女有多虔诚,而是害怕诅咒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以有形的神像,困住那些无形的诅咒线条。


    到这里,戴思玲再也读不下去了,哽咽着将手札合上:“……她是被那些人强行活埋成为的神女?”


    黄神婆叹息一声,看向天空即将回归到乔渺身体的诅咒线条:“因为不是心甘情愿,所以才会出现后面一系列的不幸……”


    乔渺是被人们逼迫强行成为神女的,才会在人类世界产生空缺,需要谢知絮来填补。


    然后,就发生了后面很多很多的事情……


    翟天师震惊了许久,突然回过神:“可是我太爷爷不是这样写的,他说神女是自愿为了守护这个镇子而羽化成仙的——”


    黄神婆冷眼一瞥:“这就是人类的私心,只会记录下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不会记录自己强行造神的事情,只写女孩得到了人们的供奉。


    不会记录杀死女孩父母的事情,只会写成为神女需要断了尘世的缘分。


    不会记录活埋女孩的事情,只会写女孩羽化成仙。


    ……


    深渊幽暗,也暗不过人心。


    在众人的沉默中,黄神婆环视他们:“所谓‘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就看得知真相后的她,如何选择了。”


    是继续守护这个镇子,还是顷刻毁掉这个镇子,就在她的一念之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逆向时空的最后一章啦!


    第166章 11·囚鸳鸯(18) ——逆向时


    观音庙前, 跪地的众人皆是沉默。


    没有人会在得知真相后,不为自己的存亡捏一把汗。


    有人恐惧得尖叫出声:“她会怎么选择?她肯定会复仇的!”


    “就是啊,她肯定会毁了这个镇子的!”


    有人大声嘶吼:“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后果凭什么由现在的我们来承受!”


    这句话一语点醒了梦中人, 众人纷纷加入:“就是!当年的事情凭什么报应在我们身上!”


    “我们才是无辜的!”


    “我是几年前才搬到这个镇子的,你们所说的事情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为什么要我和这个镇子共存亡!”


    一时间, 尖叫的人群混杂着嘶吼的人群, 如开了锅的热油, 场面异常激烈和喧闹。


    “我不想死——!”


    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撕开了人们心底深处最深的恐惧,人群脸色逐渐变得煞白。


    “我还年轻,我也不想死!”


    “都是当年那些人做的恶, 凭什么要我们去死啊!”


    眼前, 每个人都因为畏惧而面容扭曲,表情阴沉地面对着挑起真相的罪魁祸首。似乎杀了黄神婆, 就能掩耳盗铃,可怕的真相就会随着她的死亡而消失无踪。


    翟天师和戴思玲都察觉出了氛围不对,赶紧护住年迈的黄神婆。


    神婆忍了又忍, 实在是没忍住, 慢悠悠从大徒弟的手里接过烟枪:“凭什么……吗?”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极为无辜,每个人问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词——凭什么。


    可他们真的无辜吗?


    烟枪烧红, 一缕烟气幽幽消散。


    黄神婆提醒他们:“没有注意到吗?你们其实世世代代都无法离开这个镇子……哪怕曾经离开过,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回到这里。”


    说着,她将视线移向那位声称自己几年前才来到这个镇子的人身上:“你来到这个镇子,不是偶然,而是因果注定。”


    那人表情一变:“可、可这跟我有……”


    “不要再说跟你们没有关系了。”黄神婆冷冷打断他, “你们此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当年的事情有关。在你们将神女埋在这片土地的时候,神女也用诅咒将你们所有人都囚困在了这里。”


    “举头三尺有神明,每个人做了什么,都逃不过神明的眼睛,更逃不过因果定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当年的事情,今日就要做一个了结。”


    话音落下,人群纷纷面面相觑。


    这时,又有人大声提出质疑:“几百年前的事情,怎么可能跟我们有关系?!就算是有关,那也是祖宗辈犯下的罪恶,凭什么——”


    “你没有听说过,有个词叫做‘转世投胎’吗?”


    消散的烟气中,黄神婆幽幽盯着她。


    那人愣住,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这个解释,人群倏然间就闭紧了嘴巴,屏住了呼吸,僵硬得像一个个木头人,生怕一丝气流涌出,都会破坏掉此刻难得的平静。


    黄神婆看着这些人,仿佛可以透过现世的皮囊,窥见他们几百年前的灵魂。


    “几百年间,沧海桑田,你们的灵魂全部转世聚集在这一代并不是偶然……”她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是因果定律在提示你们,当年的罪孽,如今该偿还了。”


    这一句句话一个个字,仿佛从天而降的敕令,震得在场之人灵魂激烈震荡。


    他们其实并没有任何当年作恶的实感,然而心底的恐惧感在不断攀升。


    ——这大概就是所谓,刻在骨子里的“孽”。


    深深的恐惧吞噬着他们。


    于是,逃避几乎是保命的第一反应。


    一个接着一个人从跪地的姿势起身,惊惧地扫了一眼黄神婆,转身就跑。


    “什么投胎转世,什么罪孽,我看你就是胡说八道!”有人扔下恶狠狠的一句话,扭头就走。


    “就是,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破书,就宣告我们有罪,真是好笑!”


    “我们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我看你就是想钱想疯了!”


    他们嘴硬着不信,实际行动一个比一个麻利。


    停在路边的车辆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来,森白的灯光撕裂黏稠的黑暗,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想要逃离。


    都觉得,只要在最后的结果出现之前逃离这个镇子,就能安全。


    观音庙前的身影越来越少。


    戴思玲着急起来,想要拦住他们:“就让他们这么离开吗?”


    黄神婆找到了一个可以坐的空位,扶着腰坐下,慢条斯理敲了敲烟枪:“仪式已经开始,他们是走不出去的。”


    翟天师恍然大悟:“难怪师父您刚才让等一等,原来就是在等仪式开始。”


    黄神婆轻扯唇角,似乎预见了一切。


    事实也如她所料,第一辆为了保命的汽车,下了盘山公路,连东西都顾不上回家收拾,一脚油门直奔千轨镇外。


    眼见车辆前端行驶到千轨镇的路牌下方,就要离开千轨镇的地界,忽然,前方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直接将这辆车整个撞了回去。


    车里的人惊恐了两秒,不信邪,将油门一踩到底。


    结果就是,导致撞回去的惯性更大,和后面飞驰而来的第二辆车撞到了一起。


    越来越多的汽车堵在千轨镇四面八方的路口。


    观音庙前难得清净下来。


    戴思玲看了看金光璀璨的菩萨像,双手轻轻合十拜了拜,然后面露愁容地问黄神婆:“……我今晚也来到了这里,是不是证明当年那些针对神女的恶行,我也有参与?”


    光是想想,她就崩溃了好几次,不敢相信当年的她会这么狠毒这么可怕。


    黄神婆慢慢抬起眼皮:“你觉得你参与了吗?”


    戴思玲眉头更深了:“我、我不知道……”


    神婆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不久,漆黑一片的公路上,一辆辆逃跑的车全部原路返回,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


    所有下车的人都脸色煞白,异常难看。


    他们这次不敢靠得观音庙太近,战战兢兢围聚在了公路上:


    “神明召唤我们回来干什么?该不会真要让我们去死吧?”


    “不、不会吧,我们天天那么虔诚拜祂,祂不会让我们去死的对不对?”


    “呜呜呜,我好害怕,我不想死啊。”


    这时,一个人恐惧得精神失常,抱着头,尖叫着蹲下身:“神女肯定会向我们复仇,肯定会毁了这个镇子!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


    有人抱着一丝侥幸,越说声音越小:“神、神女也许会继续守护我们呢……”


    “不可能!我们杀了她的爸爸妈妈还活埋了她,她肯定会杀了我们的!”


    场面再度吵闹起来。


    这时,有人跪地,颤抖着请求神婆的帮助。


    黄神婆看了看空中完全消失的诅咒线条,知道它已经带着当年全部的记忆回到神女的体内,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撑着地起身。


    她的态度很明确,若乔渺一念成神,固然值得钦佩和称赞。


    但若她一念成魔,也在情理之中。


    无论乔渺如何选择,黄神婆都能够理解。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暗。


    在场之人的精神就像一根紧绷的橡皮筋,在观音庙朱红色的大门自内向外推开的那一刹,骤然拉到了极限。


    霎时间,一百多人仿佛待宰的羔羊,眼巴巴注视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成神,还是成魔,事关他们的生死。


    他们的心脏全部提到了嗓子眼。


    乔渺其实毫无变化,走进去是什么模样,走出来也是什么模样,神色也毫无异常。


    她站在观音庙前,面向在场的所有人。


    分明是平视的角度,但所有人都心虚得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纷纷低垂下头。


    很诡异的一个场景,一百多人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呼吸,静得不可思议。


    还是黄神婆开口,打破了这一份令人窒息的死寂:“你的选择是什么?”


    闻言,乔渺静静地、缓慢地扭过头,下意识往声源方向看去,眼球黑白分明,没有温度可言。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中,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神明悲悯,又如恶鬼冷冽。


    似痛苦,似悲伤,似愤怒,似同情……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


    认神仪式在这一刻结束。


    萦绕在观音神像上的璀璨金光开始一点点收缩,变得黯淡,黑暗重新降临在这片土地。


    乔渺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在被这份漆黑贪婪吞噬,直至在所有人的眼中,完全消失无踪。


    目睹这一幕的人,连呼吸都停止了。


    有人赶紧跪地询问神明化身,那只黑白相间的鸟:“神明大人,她最后究竟是成了神还是魔?”


    野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会不会毁了这个镇子?她会不会杀了我们?!”


    在众人的期待中,野神慢悠悠抬起头,看了看天际的月亮,冷漠开口:


    “她去了她想去的地方……你们的结局,会在她的手中落笔。”


    ……


    四月十四日,夜晚,千轨镇。


    乔渺来到雅致华丽的庄园。


    门口采用的是智能识别装置,陌生人的脸会直接出发警报,但是她这张熟悉的脸,轻而易举就让她顺利通过。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她踏着夜色路过漂亮的山水园林。


    深夜,别墅里异常幽静,仅留了两盏昏黄的夜灯。


    乔渺走进去,无比怀念地看了看客厅墙面上挂着的复古挂钟。


    她打量着四周,带有某种目的,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来到了三楼卧室门口。


    眼前房间紧闭,她正准备敲门——


    里面的人就像感知到了她的到来,从里面打开了卧室的门。


    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视线最先对上了男人裁剪得体的衬衫。


    再往上,是他轮廓分明的喉结和下颌,笔直的唇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一副遮盖住眼眸的金丝眼镜。


    右眼角的下方,有一颗她喜欢的标志性泪痣。


    四年后的他,已然褪去了青涩,成长为了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


    比以前高了很多,身材修长挺拔,四肢的肌肉都变得结实,撑起力量感。


    似乎没有想到是她,男人那双标致的桃花眼微微睁大,写满了吃惊。


    他眼神古怪地盯着她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入睡的人,顿时仿佛明白了什么,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他松开门把手,压低声音:“是你……”


    没有错,这是十八岁的她。


    这欲望重重的眼神,还有她缠着纱布的手腕,都在昭示——这就是那个将她变成怪物之后就不辞而别的女人。


    是逆向时空中,最初遇见的她。


    乔渺没有否认,朝他莞尔一笑。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在这里正文完的,但是想到还有一些细节没有交代,还是放在后面一些吧。


    我以为我写到结局会深深呼出一口气的,但是很可惜,并没有,我的思路反而卡顿住了,不知道该以怎样的一个方式呈现出来构想了无数遍的结局。


    这本文用了我半年的时间写到现在,数据是肉眼可见的很差,其实之前,我也有很多次想要坑了,但时不时就能收到读者宝宝的营养液和评论,我又自我安慰,也许我还没那么差?


    我就在一直怀疑和时而振奋中,坚持写到了这里,完成了我当初构想的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不能说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吧,但总算是对这本文有个交代。


    【会中断两天理结局思路。】


    第167章 1·吞尾蛇 “接下来你


    男人高大颀长的身体就像一座山, 挡在她的眼前,


    乔渺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仔细打量许久未见的他。


    如果说四年前的男人还是一个空有骨架、骨瘦如柴的猛兽, 那么现在的他, 就如同一名进化完全的大型捕食者。


    不仅是身体成长得结实有力,就连手指的线条都要比以前遒劲修长, 整个身体充斥着危险而冰冷的成熟吸引力。


    这是怪物状态的谢知絮才会有的感觉, 光是一个眼神、一个气息、一个呼吸, 都围堵得她避无可避。


    他是如此敏锐而聪明, 仿佛知道她是要来做什么,不肯移开一步。


    一缕黑色发丝落在他的金丝眼镜,难掩下方暴怒的血色竖瞳。


    “当年你将我抛下, 就是来到了这里?”谢知絮指尖掠过一阵古怪的颤抖, 猛然收紧手指。


    乔渺没有回答,将他久违的声音听得入了迷。


    可能是许久没有听过, 再听又是惊艳,耳根不自觉发热。


    见她沉默,男人上前一步, 向她压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的神色其实冰冷至极。


    乔渺却看见了他不住颤抖的手指, 感受到了他激动至极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偏过眼神, 看了一眼藏匿在黑暗中的床上身影。


    谢知絮有太多的话想要对她说,薄唇刚刚微启——


    乔渺就突然踮起脚尖,抓住了他的衣领。


    其实,这样的力道根本不足以让他低下头。


    但是,身体仿佛已经产生了肌肉记忆,不自觉地朝她俯下。


    他好像无法拒绝她的主动靠近。


    哪怕他此刻, 心里满满都是对她的恨。


    乔渺吻上了他的唇。


    柔润相贴的唇,灼热相接的呼吸,刺得她脊背一阵过电。


    十八岁的她和二十八岁的他本该无法见面,但现在不仅见面了,还接了吻。


    男人眼中一闪而过惊愕,忘记了闭眼。


    ——自从决定成为她的小叔叔,就没有想过还会和她拥有任何的亲密接触。


    每时每刻,他都在竭尽全力压制下自己的情感。就像一个饥渴已久的人,明明守着水源,却无法获得滋养。


    明明爱她爱得无可救药,却不能做一点逾越界线的事情,这种感觉,已经将谢知絮变成了一个痛苦麻木的疯子。


    反应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她在吻他。


    房间里,安静又灼热。


    男人凭借着肌肉记忆,抬起青筋凸起的大手,扣住她的腰肢。


    感受到她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贴就要离开,他皱了皱眉,像是气场全开的狩猎者,一把扣住她后颈。


    怎么可以只是这种程度?


    然而,谢知絮还没有来得及濡湿她的唇舌,忽然就感觉眼前闪过一道锋利森冷的光。


    他睁开眼睛。


    就看见乔渺在闭眼吻着他的同时,伸手操控着一把匕首悬于床铺的正上方,然后当着他的面,狠狠插进了床上人的脖子里。


    霎时间,强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床上的那个“她”甚至没有发出一个声音,就再一次在他面前死亡。


    谢知絮震惊了两秒。


    猛然将眼前的女人推开。


    他本来就对血腥气敏感,又是属于他心爱之人的血液,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再度暴烈。


    接下来的场景,他数不清看过多少次。


    在“她”死亡的那一刹那,整个镇子都会变成停止状态,四面八方的东西都开始碎片化裂解。


    但这一次,因为从另一个时空跳转而来的乔渺存在,周围的场景仅仅有了一瞬间碎裂的趋势,就立即震荡归位。


    唯有床上的那个“她”,在无法逆转地裂解、消散。


    谢知絮的嘴唇毫无征兆渗出鲜红的血液。


    他恶狠狠盯着她,声音比脸色还冷:“为什么要这么做?”


    乔渺没什么表情,摸了摸粘在唇上的血:“因为因果需要闭环,因为一个时空里不能同时存在我们两个人——我要留下,她就必须死。”


    一向缺乏表情的男人面露震惊。


    掌心传来强烈的灼烧痛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和嘴唇一样,毫无征兆就出现了伤口。


    这些都是刚刚触碰到她的地方……


    能够让他出现这样的情况,就只能是……


    想到这里,谢知絮彻底无法冷静,倏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由于太过激动,他的双手攥得指骨泛白,伤口撕扯太大,血液越流越多。


    每一滴落下的血液都叫喊着她的名字。


    乔渺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消散掉屋子里的血腥气。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和发丝,她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古井一般深邃:“接下来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谢知絮?还是,小叔叔?”


    男人像被这句话激怒了,眼神尖锐而暴戾,神色更加冷。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乔渺便自作主张了:“还是小叔叔吧,毕竟我代替的是‘她’的位置。”


    谢知絮没有说话。


    因为触碰了不能触碰的她,他的嘴唇和手指都在流血。


    优雅的金丝眼镜配合他脸上阴冷至极的表情,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变态的斯文败类。


    尤其是此时此刻,整个镇子弥漫着死一般的安静。


    他无疑是黑暗的主宰者。


    乔渺怀疑她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不会得到外界的任何回应。


    就像将一颗细小的石头投入巨大的泥沼中,只有安静的沉溺和坠落。


    她站在窗前的月光里,看着阴影中的他:“你几乎杀了整个镇子里的人,是吗?”


    所以今夜,才会是铺天盖地的寂静。


    谢知絮死死盯着她,终于开口:“你是想怪我吗?神明大人。”


    乔渺心脏陡然颤了一下。


    转念一想,也是,怪物靠近神明,必然皮开肉绽,他没有道理不会发现。


    谢知絮的双手染满了骇人的血液,就像一只误闯进圣殿的恶鬼。


    她心存不忍,下意识给他递上纸巾:“抱歉,刚才我不该吻你的……”


    男人淡淡扫了一眼纸巾,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动。


    乔渺感觉他的表情黑得都要冒烟了,轻叹一声,将纸巾放下:“你明知道我身上的黑斑和镇子里的人息息相关,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谢知絮直接上前一步,强闯进月光中的高大黑影碾压式地压倒她的影子。


    直到现在,他还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穿越时空而来的她将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人杀死了。


    他的眼神一下变得极为恐怖,质问她:“你早就知道,我根本阻止不了你救人,阻止不了你的死亡,对不对?”


    他们最初相遇的时空,就是逆向时空的她经历了种种,最后到达的地方。


    她到达了那里,也就意味着——在此期间他一直都没有成功阻止她的死亡。


    谢知絮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的见证,我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徒劳,注定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对不对?”


    见证的就一定会发生,这就是逆向时空最残酷的一点。


    他最初遇见的她,就已经是不知死了多少遍的人。


    ——他的存在,从未改变过什么。


    这是谢知絮最为之恐惧的地方。


    他自然知道镇子里的人死亡会引起她的身上生长出黑斑,但是只要镇子里的人存活,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威胁。


    在请教了黄神婆之后,他决定采用这个极端的方法——杀死镇子里的人完全消除掉对她的威胁,然后,再用他的怪物血液来改变她的体质。


    第一次成为她小叔叔的那次循环,就是因为他对这个方法产生了犹豫,导致有人在她的药片中动了手脚,导致她死亡。


    他已经追悔莫及。


    于是接下来的循环,他没有再犹豫,将镇子里的人无一例外全部杀死。


    但可能是给她喝的血太少了,她的体质没有改变,上一次的循环最后,她竟然在浴室里抠破自己的脖颈而死。


    那血淋淋的一幕,他至今难忘。


    每次回想,心脏都像被钝刀切割撕裂。


    所以这次,谢知絮这次特意加大了喂给她的血量,本以为这次会看见希望,谁知……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冷笑。


    谁能想到,竟然是由最初的她亲手掐灭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冷冷掀起眼皮:“明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当初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


    乔渺知道这是自己的一次失言导致的后果,认真承认错误:“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能够活下去。”


    她也没有想到,不过随口一说,他竟然将每一句话都刻在了心里。


    谢知絮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等待他的下文。


    事到如今,乔渺向他解释道:“谢知絮,你是代替我而存在的,本该在母体的肚子里消亡,完成一次微小的因果闭环。”


    “当年我被迫成为神女,人类身份必然会产生一个缺口,你就是填补缺口的那个人。”她说,“我们注定天生性别不同,性格相反——你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吧?你心底存在自毁的倾向,世界也在对你进行围剿。”


    在她的讲述中,男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惊惧而凝滞,全身僵住。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你要将我和邃彗融合,变成不死怪物的原因?”


    乔渺眼神坚定:“是。”


    他听见自己脑子轰隆一声。


    恍惚间,想起了一段并不明晰的记忆。


    那夜在晕倒之前,他意识残留之际听见她说的似乎是——“谢知絮,将你由人类变成怪物,不是因为我恨你,而是因为我爱你。”


    万万没有想到,他始终追寻的答案,竟然是这样……


    月色被云层遮盖的时候,谢知絮默不作声走到了她的面前。


    乔渺完全被黑暗笼罩得死死的,下意识后退。


    他一只手伸过来,轻易就抓住她的手腕。


    用力一拽,迫使她离他更近。


    他的竖瞳亮了亮,凑近她的眼睛:“也就是说,我早就应该消失,是你强行将我留在这个世界的?”


    乔渺心漏一拍,不仅是因为他的眼神。


    他的血液淋漓了她的整只手,却仍不肯放开。


    她皱了皱眉:“你还是不要碰我比较好……”


    他却仿佛故意,更加用力搂住她的腰。


    “你知道将一个想要去死的人强行留下来,代表着什么吗?”


    乔渺的心不自然跳起来:“……什么?”


    他认真地垂下眼眸,一字一顿告诉她:“代表着,你将负责这个人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


    第168章 1·吞尾蛇(3) 真正做到了


    月光映照下, 窗前相贴的两个身影好像一副不会动的剪影画。


    乔渺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脏一麻。


    好像这一刻她才猛然发现, 自己究竟做了怎样一件责任重大的事情。


    在谢知絮的这双眼睛里, 她看见了克制且深刻的恨意,像一片表面平静、暗有涌流的海。


    ——一个向往死亡的人被强留在这个世界, 也许并不感激。


    相较于死亡短暂而激烈的痛苦, 一次次的生离死别, 一次次的相遇错过, 一次次的思念等待……才是一种更加绵长且深入刺骨的痛。


    他恨她的自私,恨她的不辞而别。


    恨他们相遇却不能相守,恨他们注定会擦肩而过。


    恨她, 将他留在这个并不留恋的世界。


    乔渺犹豫了一下, 轻轻伸出手,拨弄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你在怪我没有征得你的同意, 就将你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似乎深陷于挣扎与矛盾中,谢知絮绷了绷凌厉的下颌,没有说话。


    她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就收回了手。


    她知道, 这个男人痛苦的点在于, 在恨意积蓄的同时,对她的爱意也在野蛮疯长。


    恨意每积蓄一分, 爱意就会生长一寸。


    两个极端的情绪就像永远无法融合的黑与白,互相纠缠,互相压制。


    她是他无法割舍的恨,同时也是刻入骨髓的爱。


    男人注视着她的眼睛,手臂骤然一收力,乔渺整个人猝不及防贴到他的胸膛。


    纯白色的衬衣意料之中晕开血红。


    乔渺不忍闭眼:“放开我, 你流了很多血……”


    他却充耳不闻。


    “谢知絮,你现在是我的小叔叔——”


    刚说到这里,男人的眼神一瞬变得十分瘆人,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那个‘你’的小叔叔,不是你的。”


    这句冷言冷语传递出来一个火热的讯息——他和现在的她,并不是一个无法亲近的禁忌关系。


    乔渺脊背窜起一阵微妙的电流,有些招架不住这过黏的对视。


    谢知絮目光灼热地看着她,命令道:“帮我摘下眼镜。”


    乔渺下意识抬起手,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指尖僵在半空中,声音不自觉严肃起来:“你是要对神明不敬吗?”


    男人没有作出回答,无声地冷笑一下,抬手,摘下了金丝眼镜。


    眼镜落地,回答她的是一个异常激烈的吻。


    明明他的身体己然浑身是血,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揉着她的身体,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体内。


    乔渺觉得不该这样,有些退意。


    谢知絮却像是疯了一般,一把按住她,重重地吮住她的唇舌。


    口腔里满是他的血液。


    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吻,而是他充满恨意的惩罚,是他对于她最终选择的强烈控诉!


    乔渺有些难以呼吸,舌尖僵麻得都失去了知觉,手就此扬了起来。


    这时,她感觉到了他边吻边颤抖的身体。


    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这个男人在吻她的同时,喉咙里时不时还溢出一声声低沉的喘息,像猛兽濒死前的声音,听得她全身都为之一震。


    不知不觉,乔渺心里发软,想要打他巴掌的手也慢慢放了下去。


    谢知絮的确在颤抖,因为完全无法冷静。


    他该如何去接受,一次次漫长的孤独和等待,换来的是这样绝望的结局?


    一个是无法靠近神明的怪物,一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想,也不可能长相厮守。


    ——他们成为了永恒的无法融合的黑与白。


    他就连靠近她,都需要忍受无尽的灼痛与流血。


    就在乔渺不知该怎么推开他的时候,谢知絮却仿佛突然清醒,松开了她的唇。


    可真的清醒了吗?


    他似乎深陷于暴怒与恐惧之中,眼中仍然存在着激烈的情绪:“你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一点想到过我?”


    乔渺倏然收拢指尖。


    看着他,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哪怕想到过他,也毅然决然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是嘛?


    谢知絮五脏六腑都好像在烈火中炙烤,喉结艰涩滚动,问出了那三个字:“为什么?”


    乔渺眼神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因为我想拥有保护的力量。”


    云层遮月,没有开灯的房间一晃变得黑暗。


    黑暗中,男人突然冰冷而清晰地笑了一声,主动推开了她。


    被推开的瞬间,乔渺心脏猛地一紧。


    他看不清具体神色,垂着头,后退一下跌坐在床上。


    她想了想,也走过去坐到了床边。


    两人相隔很远,空气中充斥着颓败而破裂的气息。


    安静间,乔渺忍不住去看他。


    过量的血液将谢知絮的白衬衣染成了黑色,发黏地紧贴身体。


    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无法忽视,成熟身体凸显出的肌肉轮廓。


    尤其是他的肩线和手臂,极富力量感,是每一次拥抱都能将她的骨头揉碎的来源。


    谢知絮很难无视她直白的视线,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因为小叔叔这个身份,他许久没有和她亲近,身体好似又退化回到了敏感的时期。


    光是她的一个眼神,就让他异常不适。


    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他焦躁地抚摸起左手的无名指。


    乔渺因为他这习惯性的动作一怔。


    “为什么盯着我看?”他突然开口,已经被气得神志不清了,“你不是决定放弃我了吗?”


    乔渺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心底却忽然涌起了巨量的委屈和恼怒。


    从今夜见面的那一刻起,她一直都在被单方面的责怪,又想起了当初那些传言,于是口不择言地:“小叔叔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还怕人看嘛?”


    谢知絮冷冷地转过头,眉头紧蹙,像是彻底被激怒了。


    一番天旋地转之后,她就被他狠狠压在床上。


    膝盖用力且冷静地向前一低,像是在质问她,你在怀疑什么。


    乔渺的长发铺开,毫不躲闪与他对视:“那些女人靠近你、痴迷你,是你在利用自己的怪物特性,完成杀死整个镇子的计划,对吗?”


    谢知絮一言不发,但直视的眼神告诉她,猜对了。


    他从来对她忠贞,怎么可能和其他女性不清不楚?


    之所以被人看见身边从不缺女人,只是因为身上的怪物特性——让同性记恨,让异性痴迷。


    他只是稍加利用了一下,就变成了人们口中作风有问题的男人。


    但他无所谓,与拯救她相比,名声算得了什么?


    此时此刻,男人将女人压在床上,两人之间没有半点暧昧,反而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乔渺深吸一口气:“戴思玲也参与了你的计划,是吗?”


    记忆里,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传言——有个女人爱乔知絮爱得要死要活甚至以死相逼,说要是他不接受,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结果,男人只是冷冷地站在楼下,一言不发。


    据在场的人说,他那冷漠的样子就像是在等着那个傻女人自己跳下来。


    有人说,那个女人就是古玩店的幕后老板阿玲。


    谢知絮面无表情摸到她的一颗扣子,解开:“是她主动找到了我,说是想替你报仇。”


    那次循环,乔渺被很多人在观音庙前砍得血肉模糊,其实,戴思玲也在现场。


    她亲眼看见了当时的惨状,但是吓得全身僵硬,很久都没有缓回来。


    看见那些人熟悉的嘴脸,她就猜想到了,是乔渺接过了她的因果,代替她承受了这份痛苦。


    为了还这一份恩情,戴思玲愿意成为谢知絮手中的刀,主动搭讪那些曾经伤害过乔渺的人,只为能够为她报仇。


    但同时,戴思玲又是心地善良的,无法接受自己害死了那么多人,于是在完成计划之后,她选择了跳楼自杀,只为赎罪。


    因为她和谢知絮的关系密切,男人又对她爱答不理,就被人怀疑是因情坠楼。


    ——那些人都不知道,戴思玲只是在偿还一份救命恩情。


    乔渺心中一震。


    这时,谢知絮摸到她的第二颗扣子:“她没有死,还在医院昏迷。”


    她心情复杂地舒了口气,说了一声“幸好”。


    很快,她就想不下去了,衣服被解开了三颗扣子,身体突然发凉。


    谢知絮居高临下垂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上面无比清晰的咬痕。


    一瞬间,冷白的指尖就在她的胸口裂开,流出黏腻的血液。


    “我留下的,是吗?”他问。


    乔渺耳根染上了红晕。


    尽管野神没有说明成为神明后有什么禁忌,但她觉得,应该是不该做这样的事情的。


    她没有回答,赶紧攥紧自己的领口。


    这一动作立即激怒了这条陷入癫狂状态的疯狗,只见他的竖瞳骤然显现,俯下身体,狠狠咬上她的肩膀。


    位置就在他们第一次时,他因为受不了她的故意夹弄,咬上的那个地方。


    乔渺微微吃痛,嘶了一声。


    他们身份的对立,再加上他们现在做的事情,不该触碰的禁忌感沿着她的脊骨攀援而上。


    她很怕他再做出更疯狂的事情:“谢知絮,可以了……”


    事实证明,你无法让一个疯子冷静下来。在理智全无的人耳中,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都变得不再简单。


    他一把扣住她的下颌,盯上她的眼睛:“什么叫做可以了?”


    是说他对她的情感“可以了”,可以到此为止了吗?


    今后她就要去做她高高在上的神明,和他老死不再相见了吗?


    他一次次的等待和守护,不是为了今天换得一个“可以了”的!


    谢知絮就像病入膏肓的人,浑身发烫,修长的手指就像一条条温热的蛇,强制性地钻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好像这样就能无法分离。


    隔着衣服,他滚烫的呼吸含住了她的咬痕,她不禁浑身一抖。


    乔渺感觉自己的胸口在被黏腻温热的血液浸泡。


    因为过去的特殊经历,每次谢知絮这样做时,她的神经都不自觉紧绷,生怕他爆出来一句虎狼之词。


    谢知絮流的血实在是太多了。


    因为近距离的缘故,可以看见他的皮肤在眼前一次次爆裂,又一次次愈合,涌出来的血量十分惊人,要是一个正常人类,早就失血而亡了。


    整个床铺都被他的血液浸透。


    他却无休止地想要触碰她。


    乔渺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


    他是停止了,人却更疯了,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脑子已经完全不转了,只剩一阵尖锐的轰鸣。


    谢知絮一把抓住她的双腕,举起来,扣在床铺上。


    因为他的血,她的身体也染满了鲜红色。


    ——真正做到了,将自己的血液涂满她的全身。


    他像曾经那样,脑袋拱了拱,没有布料的阻隔后,呼吸显得更加真实滚烫。


    乔渺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可耻地起反应,用力踹了他一脚:“够了,谢知絮,我身上全是你的血,很难受……”


    丧失理智的人终于因为这句话而停止进攻。


    忽然,出于某种强烈的直觉,谢知絮像只残忍狩猎的非人怪物,猛然撑起身体,恶狠狠地看向窗外。


    本该漆黑一片的千轨镇,一盏一盏亮起了灯,甚至可以看见有很多人影在窗前行走。


    盘山公路上,几辆汽车车灯破开黑暗,蜿蜒而行。


    镇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热闹。


    谢知絮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可能,他明明杀死了整个镇子的人。


    乔渺冷静地偏过头,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其实,我在三月二十八日就来到了这个时空……”


    他全身一僵,收回目光,自上而下盯着她,脸色更加阴沉。


    她说出了这次跨越时空而来的目的:“我要在你们‘见证’已有结局的情况下,完成真正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几章会插进回忆,是女主这次穿越而来所做的事情。


    第169章 1·吞尾蛇(4) 谢知絮每一


    这个时空, 是这条因果线中最新一个时空,也是乔渺逆向时空的开始。


    所有人的结局都将在这里画下句号。


    她的记忆里,父母空难离开, 林婉成为了连环杀人案的最新一个受害者, 她不得不跟最害怕的小叔叔住在一起。


    到最后,整个镇子变得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她和小叔叔存在。


    这是曾经的她已经见证过的事情, 按照世界的铁律, 见证过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但这个结局对于她来说, 未免太悲伤了。


    乔渺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如黑暗中乍现的天光:“也就是这时,我想起来, 我根本没有四月十四号之前的完整记忆。”


    彻底清醒时, 她是坐在谢知絮车里,而且大脑一片混沌。


    她一直在奇怪, 循环从来是由三月二十八日开始,为什么偏偏第一次,她是直到十四号才有了清晰的记忆。


    这次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 未来发生的事情早已在过去埋下种子——这是她成神之后, 留给自己的机会。


    乔渺:“当我意识到‘由我见证的结局仅仅是由我见证的’,我就猜到了, 它并不代表着真正的结局。”


    三月二十八日来到这个时空,乔渺第一时间就回到了家,看见了这个时空的自己蹦蹦跳跳从别墅里跑出来。


    看见了祝晏廷清澈明亮的眼睛弯下弧度,眼神比春风还要温柔。


    看见了谢知絮及时而又冷意缠身的出现,打断了两个人的靠近。


    乔渺还差一点,被这个敏感的男人发现——谢知絮走进别墅庭院, 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回头,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


    她反应够快,藏到了大树后面。


    在计划完成之前,她的到来还不能被这个时空的任何人知晓。


    所幸,男人仅仅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昂首阔步走进别墅。


    乔渺的诉说带起了谢知絮的回忆,他皱了皱眉。


    原来他的感觉没有错,当时他确实在远处的树林里,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


    可惜当时祝晏廷存在,疯狂的嫉妒和暴怒冲击着他的理智,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奇怪的直觉而深想——当然,也怎么都想不到,会是最初相遇的她跨越时空来到了这里。


    谢知絮缓缓松开了乔渺,此刻表现得似乎冷静了下来。


    乔渺坐起来整理好衣服,继续说:“在你送林婉去到医院之后,我就在医院的电梯里和她见面了。”


    林婉当时表现得很惊愕,立即将从谢知絮那里得到的银行卡收进自己的包里。


    乔渺知道林婉在拿了这笔钱后会发生什么不幸,于是劝说,过多的财富反而会招致不幸,她会帮助林叔叔治病,希望林婉能够将这笔钱交给她。


    如果这是小碗儿,她肯定会交出这笔钱……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会从谢知絮手里接过这笔钱。


    但这是林婉。


    是那个野心勃勃,不甘平庸,不吝锋芒的林婉。


    林婉攥了攥手中的银行卡,没有交出来,而是反问她,凭什么觉得她承担不了?


    这三百万,完全可以改变他们一家人命运。


    可以让父母身体健康,可以让他们生活得很好,可以让她出国留学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这是林婉的救命绳索,她没有理由自己主动放弃。


    如果乔渺还是以前的乔渺,她肯定会一劝再劝,直到林婉肯交出这笔钱。


    但现在的她,会更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和记录者,点到为止,不再过多干涉因果。


    大概是成神的缘故,她看这个世界要更清晰且更通透。


    缠在一个人身上的因果线是有限的,从出生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刻起,编织成网,到死亡的那一瞬间结束。


    每个人都像是一只只小到不起眼的蜘蛛,哪怕再拼命,也只是在一块小小的网子里打转。


    林婉也是一样。


    即便她和小碗儿的选择完全不同,但最终也离不开命运已经为她编制好的一张牢网。


    在林婉不友好的眼神中,乔渺慢慢收回了手,最后问了一句:“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林婉的攻击性依旧很强:“像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肯定理解不了这三百万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乔渺盯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劝。


    也许这对林婉来说特别残忍,但是,因果需要闭合。


    ——曾经的她见证过林婉死亡这件事,必须要发生。


    当天深夜,乔渺就在废弃的烂尾楼里等到了私下见面的谢知絮和林婉。


    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仅有林婉手机照明的一点亮光,高挑修长的男人如同一条瘦长的鬼影,与黑暗共生共舞。


    他下意识扯动黑皮手套的动作,手指线条凌厉而有力,折射出狩猎者的血腥与残忍。


    乔渺站得很远,无法知道当时的两个人都说了什么。


    只看见在男人摘下眼镜的那一刻,林婉瞬间痴迷,盯着他的眼镜移不开眼,脸颊渐渐红透。


    这是谢知絮在发挥怪物特性,只需要释放出一点点气息,异性就会对他为之疯狂。


    林婉红着脸一点点靠近。


    谢知絮也神色冷漠地摸到了她的咽喉。


    但出乎意料的是,最先流血的,竟然是这个无论是从体型还是气场完全碾压式的男人。


    乔渺心中一震。


    烂尾楼里,林婉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从谢知絮腹部抽出来的时候,还在热腾腾地滴血。


    可是看她本人的样子,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手里怎么会有刀,看见鲜血的那一刻,吓得立即就扔到了地上。


    谢知絮神色无异地盯着林婉,仿佛受伤严重的人并不是自己。


    紧接着,就看见一滴滴从他腹部流出来的血,从地面沿着林婉的双脚攀援而上。


    最后,肉块全部堆积在林婉的咽喉部位,狠狠啃食。


    林婉连一个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乔渺就这样,亲眼见证了千轨镇连环杀人犯的作案过程。


    她脸色煞白,远远地看着。


    看见谢知絮杀死林婉后,一脚踩碎了自己变成肉块的血液,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手帕,冷漠地擦拭着手上的血。


    倒地的手机照明,自下而上照出森白的光线,让他更显得像一位冷血无情的变态。


    下一秒钟,“变态”突然又向她的方向看过来。


    乔渺头皮乍然发麻,完全将自己伪装在黑暗中。


    感觉谢知絮骨子里好像种下了几千万个名叫“乔渺”的雷达,随时都处在绷紧的状态,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他癫狂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的心脏狂跳之中,男人冷冷收回了视线。


    随着黑色轿车的离开,废弃烂尾楼里重新被漆黑吞噬。


    这时,乔渺才主动迈步走进去。


    林婉的尸体了无生气地倒在血泊里,脖子像是被野兽啃食一般,仅剩一点点的血肉粘连。


    她不忍地移开目光,从地上捡起林婉的手机,拨打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响铃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迷迷糊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小碗儿?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乔渺告诉另一个自己:“林婉死在了废弃烂尾楼里,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这样一来,几个由她见证的条件就都满足了——她坐在床上,通过电话,接到了好友离奇死亡的噩耗。


    ……


    在乔渺单方面讲述完后,房间里出奇的安静。


    得知真相的谢知絮仿佛还在消化中,头微微垂下,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尽管这个行为很残忍,但她知道,谢知絮杀死林婉,是因为害怕林婉在遭遇了一系列不幸之后,再次将刀尖对准了她。


    毕竟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谢知絮递出的那张银行卡就是因果走向的检验。


    假如林婉没有接收那张银行卡,走向安全,他就不会对林婉动手。


    如果林婉接受了那三百万,就意味着她会因为承受不住天降的财富而获得更大的不幸,避免后续的威胁出现,谢知絮就会毫不犹豫杀死林婉。


    谢知絮每一个残暴血腥的行为,都是为了她。


    乔渺轻叹一声。


    她故意起身走远了些,问道:“为什么要在每杀死一个人之前,让那个人主动伤害你?”


    林婉并不是个例。


    乔渺跟着这个男人去过很多很多的地方,亲眼看见他杀了很多很多人,但无一例外,他最开始都会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些癫狂的人拿着武器,去刺去砍,去尽情地伤害他。


    最后,才会由他流出来的那些血,去狠狠啃食断那人的咽喉,完成死亡的结局。


    所以每次,谢知絮都会身穿垂直膝盖的黑色大衣,衬衣也是黑色的,戴着黑色的皮革手套。


    ——黑色是最能遮盖血液的颜色。


    没有一个变态杀人犯会允许自己的猎物伤害到自己,更何况,这简直都演变成了某种杀人之前的仪式。


    她很奇怪,为什么?


    谢知絮终于开口:“黄神婆说,要是我能让所有人的杀意都转移到我身上,也许能消减掉一些你身上的黑斑。”


    啊,果然还是为了她。


    可能是因为心里早有预料,在得到这个令人震惊的答案后,乔渺的第一反应除了震撼,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成功率呢,能有多少?”


    他静默了几秒:“不到百分之一……”


    她眼眸微动。


    不到百分之一的几率,也值得他去尝试?一遍一遍接受不同人的伤害?


    乔渺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直到现在,谢知絮仍然将她视为一切。


    他的世界小到似乎只能容下她的存在。


    他是本不该存在的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羁绊。


    她是他唯一的留恋。


    他所有猛烈的情感,最终落点都会是她。


    尽管乔渺也很爱他,但是她有家人也有朋友,还有其他在乎的人——很难想象,世界里只有一个人,该有多么的疯狂和炽烈。


    下一秒钟,她就感受到了,男人那滚烫而露骨的眼神。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并没有对她发动进攻,仿佛竭力克制什么一般,绷了绷凌厉的下颌。


    也就是这一微妙的变化,让她完全无法回避掉他成熟男性的特质。


    ——谢知絮浓烈的情感不再外露,反而压抑,像一颗随时会在深海中爆炸的巨大核弹。


    乔渺不禁感到担忧,总觉得,这样的他更加危险。


    两人对视了一段时间。


    忽然,他冷着一张俊脸,声音平静到诡异:“除此之外,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1·吞尾蛇(5) “死亡不是


    乔渺看了看他, 继续说起自己的事。


    三月二十八日当天,和林婉见面离开医院后,她就立即去往了机场。


    下午, 去往A国的医疗队在机场陆陆续续集合。


    徐淮音和乔牧南看见她, 显得很震惊,因为不久之前她才被乔知絮接走。


    乔牧南以为她是偷跑出来的, 劝道:“渺渺, 小叔叔会好好照顾你的……”


    “嗯, 我知道。”


    徐淮音愣了一下, 很自然地将她搂在怀里:“既然知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爸爸妈妈半个月后就回去了。”


    乔渺依恋地将头贴到妈妈的肩膀:“因为你们会发生危险。”


    夫妻俩立即对视了一眼。


    她直起身体,用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医疗队:“你们接下来要乘坐的飞机会发生事故, 我是来阻止你们的。”


    就在一队人面面相觑时, 乔渺主动爆出:“我有预知的能力,见证过的就一定会发生。”


    这时候, 老院长扶了下老花镜,认出她来:“你是不是……当年说徐医生会发生危险的那个小女孩?”


    乔渺认真点头。


    乔牧南也可以作证。


    有了当年这件事的应验,医疗队二话不说就将航班改签。


    为了让整起事故显得更加真实, 乔渺特意叮嘱父母和整个医疗队, 在回国之前,手机关机, 绝对不可以和国内的人有任何的联系。


    她将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他们:“你们本该是这起空难的遇难者,现在却活了下来,就必须遵守一定的因果规则。在此期间,如果你们私下联系了国内的人,发生了任何不幸,我是帮不了你们的。”


    在乔渺不带任何温度的环视中, 每个人都再三保证绝对会乖乖听话。


    ——这样一来,这个时空中的“她”见证了父母空难这件事,还是会按照规律发生。


    飞机依旧会发生空难,依旧会无人生还,但是遇难者名单里,没有医疗队的任何一个人。


    乔渺也曾挨个找到过那些乘客,劝说他们不要上那架飞机,但愿意相信她的人不多,也就三分之一的样子。


    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了,最后的选择还是握在每个人的手里。


    庄园里起了一阵夜风。


    乔渺转过头,看向床边坐着的谢知絮:“你有着之前循环的经验,几乎不会怀疑空难的真实性,直接就着手安排了我父母的身后事。在此基础上,那个‘我’见证的空难就会更加可信。”


    她需要的,就是见证者依旧在见证着他们需要见证的东西。


    除此之外,就是她可以自由发挥的部分。


    谢知絮似乎皱了下眉。


    乔渺收回目光,继续说:“离开机场后,我就去了苏莓的学校。”


    因为各个事件的初始都在这一天,三月二十八日当天,她真的很忙。


    傍晚时分,如血的夕阳光辉斜切进楼梯间。她在这里,找到了在偷偷密谋的杜晓韦和曲轩。


    她不需要找苏莓——与其让受害者时时刻刻提防,最根本的解决方式就是让恶人无法作恶。


    只见杜晓韦靠在墙上,递给曲轩一部相机,嘱咐他今晚要好好拍。


    曲轩接过,有模有样地调整了几下。


    “酒呢?”杜晓韦不放心地确认。


    曲轩将相机举起看了看,淡着嗓道:“方琪琪已经准备好了。”


    杜晓韦得意一笑:“今晚我就要好好看一看那个嘴硬的苏莓,是不是全身都是那么硬。”


    马上就到班级聚餐的时间,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去集合。


    推开的门挡住了乔渺,关门的刹那,他们才注意到这里站着一个人,狠狠吓了一跳。


    乔渺眨了下睫毛,眼神像看肮脏的蝼蚁:“伤害人的事情最好不要做。”


    杜晓韦被吓了一跳本就不爽,这样一听,更是像只炸开的炮仗:“神经病,关你屁事!”


    曲轩若有所思扫了乔渺一眼,匆匆走过。


    “为什么觉得这样做就能毁掉苏莓呢?”她继续问。


    两个男生因为这句话而身形一滞。


    乔渺懒洋洋地挑起眼皮:“是因为你们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恶臭和肮脏,对吧?”


    杜晓韦脸色变了变,逃离了现场。


    曲轩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很怕乔渺追上来,拼命往教室里赶。很快,热闹的班级聚会就驱散了两个人的恐惧,这个不痛不痒的小插曲,他们都没有当回事。


    杜晓韦很清楚自己家庭的实力,也知道自己是一个未成年,做再恶劣的事情都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他们继续自己的计划,趁着班主任出门的时间,他将准备好的酒往苏莓的嘴里灌。


    班级里的四十多个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但是都默契地选择了回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各做各的。


    方琪琪看着醉酒的苏莓被杜晓韦连拖带拽带出包间,急忙跟了出去:“还是不要这样做了吧,老师一会儿可能就回来了。”


    杜晓韦恶狠狠地抬头:“这瓶酒可是你准备的,你也脱不了干系!再多一句废话连你一起脱光,过来,给我好好看着门!”


    方琪琪被吓到,只能乖乖听话。


    苏莓被杜晓韦带去隔壁空的小包间。


    房间内,杜晓韦按住苏莓脱掉她的衣服,让曲轩赶紧来拍照。


    几下闪光之后,杜晓韦得意地回头问:“拍得怎么样?”


    曲轩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杜晓韦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被弄乱的衣服,夺过相机。


    冷不丁一看,狠狠吓了一跳,相机差点没甩飞出去。


    ——照片里苏莓的脸竟然全部都变成了他的!


    杜晓韦怒不可遏地抬起头,刚准备破口大骂,就发现面前的人哪里是曲轩?明明是今天在楼道里见到的那个年轻女人!


    乔渺举着一个同款相机,对着他按下快门,然后略显不满地检查着自己拍下的照片:“这张照片不行,穿得太多了,再脱。”


    杜晓韦完全愣住了。


    紧接着,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像被人推到一般,重重倒在了包间的沙发上。


    这时,有人开始脱他的衣服。


    而且,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杜晓韦看见他自己正在脱他的衣服!


    因为体验的是苏莓视角,杜晓韦无助地看着眼前的自己狞笑着,像是恶鬼一般,粗暴地一件一件脱掉他身上的衣服。


    比起恐惧,杜晓韦更多的是震惊,完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开始大喊大叫,希望门口的方琪琪或者隔壁的曲轩能够听见,赶过来救他。


    然而——


    正在脱他衣服的“杜晓韦”猛地拽起他的头发,笑得十分狂妄:“这间房间隔音特别好,是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杜晓韦一怔,觉得这会是他对苏莓所说的话。


    乔渺就像个拍照机器,一下一下对准他裸露的身体按下快门:“别哭丧着脸嘛,来,笑一个。”


    杜晓韦哪里能够笑得出来,崩溃大叫。


    换来的是“杜晓韦”狠狠的一巴掌:“给我老实点!”


    杜晓韦被打得完全没了脾气,愣愣地偏过头,求救一般看着乔渺。


    乔渺看懂了他的眼神,一边检查着相机里的照片,一边淡着嗓道:“这就是你哦,是其他时空的你,他们都选择了和你做一样恶心的事。”


    话音刚落。


    只见眼前的“杜晓韦”就像开启了无限循环机制,一个人影叠着一个人影出现。


    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都像复制粘贴一般,狞笑的弧度一样,打巴掌的动作一样,嚣张至极地按住他的身体。


    因为“杜晓韦”太多了,一说话就像开启了叠音:“快,笑一个!”


    杜晓韦忍不住头皮炸开。


    “我错了,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求乔渺道,“姐姐,你放过我吧!”


    乔渺无辜地眨了下眼:“为什么?在你决定给苏莓拍照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杜晓韦脸色更白。


    “你说你让我放过你,可你有想过放过苏莓吗?“


    此时此刻,杜晓韦又挨了许多个时空的“杜晓韦”一巴掌,眼泪痛得流了出来。


    当施暴者转化为受害者,才知道,自己做的有多过分。


    这时,包间的门忽然开启,杜晓韦以为看见了希望。


    谁知,进来的又是一个他自己。


    乔渺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对了,还有一个选择不一样的你。”


    是那次想要抵抗她的预言,将拍裸照换成避孕套的“杜晓韦”。


    杜晓韦看了看这位“杜晓韦”手里的双氧水和避孕套,脸色肉眼可见变得害怕。


    他知道乔渺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崩溃大喊:“你到底是谁啊?我又没有惹到你!”


    乔渺恢复了严肃表情,双眸变成金色,居高临下地:“我是专门来为你降罪的,杜晓韦——在你认识到自己错误之前,你会承担你自己的全部恶意。”


    她抬手,将拍照的相机扔到他的身边。


    每一张照片都换成了他的裸照。


    杜晓韦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很怕她会杀了自己。


    乔渺却轻轻摇头:“我不会杀了你的——死亡不是惩罚罪孽的最好方式,活着才是。”


    因为活着,人类才会感觉到悲伤、恐惧、遗憾、绝望和痛苦……每一种情绪,都要比死亡来得剧烈和长久。


    在杜晓韦撕心裂肺的叫喊中,乔渺推开小包厢的门离开。


    如果这时候有人推门而入,就会发现里面只有杜晓韦一个人,像醉酒的疯子,在里面大哭大闹。


    乔渺困住的不是杜晓韦的身体,而是灵魂——他的灵魂正在承受着自己各个时空的恶意。


    恶意回到恶人身上,何尝不是一种因果循环呢?


    乔渺眼中满带着对这些肮脏灵魂的同情,走到隔壁包间的门口,看向里面坐立不安的曲轩。


    这在曲轩看来一定是个特别诡异的事情——杜晓韦今晚并没有对苏莓出手,而是莫名其妙自己走了出去,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苏莓一个人安静坐在角落,为她准备的酒还没有开封。


    什么都没有发生。


    曲轩无法做到像杜晓韦那样,当着全部同学的面就给苏莓灌酒,他还要维持住自己听话懂事的好学生形象。


    眼看班级聚会快要结束,计划就会失败,他简直如坐针毡。


    过几天就是重要的考试,苏莓这两天必须要死!


    想到这里,曲轩扶了下黑框眼镜,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出门,准备将杜晓韦找回来。


    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刚打开包厢门,一脚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以为自己做梦了,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很痛。


    曲轩一脸茫然。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走,客厅里出现了他朝思暮想的妈妈的身影。


    郭木槿久违地捡起了自己烟,心事重重地夹在指尖,看着窗外。


    见到曲轩在家,她快速按灭了烟头,挥了挥面前的烟气,又赶紧去把窗户打开:“你在家啊,今天不是应该去补习班吗?”


    曲轩已经无所谓这些不合逻辑的奇怪地方,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母亲。


    郭木槿有些奇怪他的反应:“怎么了小轩?”


    曲轩心中堆积着这些年的怨气,满带着质问的语气,抬起眼睛:“你终于肯回来了?”


    郭木槿愣了一下,因为儿子这表情和语气,和他爸爸曲大强一模一样。


    “什么……回来?”她歪了歪头,不太明白。


    曲轩看着妈妈的这身打扮,意识到了什么,一声不吭走进他们的房间。


    床上摊开着一个收拾好还没有合上的行李箱,郭木槿急忙追进来,用被子盖住:“小轩,你听妈妈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没有错——他来到了妈妈抛弃他们偷偷离开的当天。


    曲轩扶了下眼镜,觉得老天都在帮他。


    “为什么要收拾行李?”他问,“你要抛弃这个家吗?”


    郭木槿心脏一紧,皱了皱眉:“小轩,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妈妈……”


    曲轩没觉得自己的眼神有何不妥,看叛徒本该就是这样的眼神。


    之前那次是他不在家,才会让她有了逃跑的机会。


    现在,就是改变结局的关键。


    曲轩侧目看了看房间门上的钥匙,拔下来,走出去,从外面将郭木槿反锁在里面。


    郭木槿拼命敲着门:“小轩你干什么?快把门打开。”


    曲轩面无表情沉下嗓:“最近可能真的有不好的人把你带坏了,妈妈,你就该听爸爸的话,乖乖留在家里。”


    屋内忽然安静几秒:“小轩,妈妈都觉得不认识你了……”


    曲轩脸色阴鸷:“我也觉得不认识你了,妈妈。怎么会有一个母亲要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偷偷离开呢?”


    “……”


    “妈妈,没有你在,这个家都不完整了。”


    很长一段时间,郭木槿没有再说话。


    曲轩以为她放弃了,将钥匙贴身揣在兜里,看了一眼时间。


    就在这时,不知发生了什么,被钥匙锁住的主卧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郭木槿拿着行李箱出现在他面前。


    曲轩瞳孔一缩,赶紧又去关门。


    这一次,郭木槿用行李箱卡了一下,他没有得逞。


    此时的曲轩完全难掩暴怒之意,瞪大眼睛:“你为什么非要走?是我爸爸给你的钱不够,还是我没有给你争气,你要这么抛弃我们?!”


    郭木槿只是看着他,就像一个母亲在包容着自己坏脾气的孩子,垂了垂眸:“小轩,你爱妈妈吗?”


    曲轩一怔,表情有些不耐烦:“什么?”


    “如果你爱妈妈,就放我走吧。”


    郭木槿忍着哭腔,朝他温柔一笑。


    曲轩彻底怒了。


    他从没听说过,有哪个母亲会抛弃自己的儿子的!


    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坏妈妈。


    是罪大恶极的妈妈!


    在曲轩愣神的几秒钟,郭木槿推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冷冷看向旁边的椅子。


    就在郭木槿一脚跨出房门的刹那,曲轩从后高高举起椅子,咬牙切齿,照她的脑袋狠狠砸下——!


    郭木槿应声而倒,四肢应激地抽搐了两下,鲜血满面。


    曲轩放下椅子,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相反,抛弃丈夫和儿子的女人才该受到惩罚。


    相较于恐惧,他更多的是兴奋。


    兴奋到仿佛能够听见血液冲击着身体的声音,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轰鸣。


    直到,有人说了一句——“她被你打死了呢。”


    就像充盈到极致的气球被人扎破,曲轩冷不丁心脏重重一跳,循着声音方向看去,他看见了今天在学校楼道里遇见的那位神秘的年轻女人。


    此时此刻,她正蹲在郭木槿的身边,面无表情地阐述:“你把你妈妈打死了,那你以后就没有妈妈了。”


    曲轩似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扔掉手中的椅子:“不,我没有……”


    他看见郭木槿脸上的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都……做了什么?


    他将妈妈打死了?


    那他以后都没有妈妈了?


    乔渺一副可惜的口吻:“好不容易见到妈妈,你也没有珍惜呢。”


    这些话像匕首一样插进曲轩的心,他还在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都是她要抛弃我,是她不要这个家!”


    乔渺继续扎心:“不管怎么说,你妈妈死了,哪怕你再想她,也见不到她了——你的家再也不会完整了。”


    说着,她掏出手机。


    曲轩阴鸷地抬起眼皮,第一反应就是阻止她报警,随手抄起倒地的椅子——下一刻,椅子朝着乔渺的脑袋砸去。


    她抬手接住了椅子。


    “怎么,想杀死我这个目击证人?”乔渺反手将椅子放到地上,坐下,“你看,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你的妈妈,你只在乎你自己。”


    乔渺亮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120。


    曲轩瞪大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想过叫救护车抢救一下你妈妈,还说爱她?真是可笑。”


    曲轩迅速反驳:“是你说她死了……”


    “那你就不想着确认一下?还是你巴不得她死?”


    “我没有!”


    乔渺神色冷淡地站起身:“承认吧曲轩,你只爱你自己,你的母亲只是你用来建造完整家庭的工具人而已——你只是不想被周围人指指点点,你根本就不爱你的母亲。”


    “之所以针对苏莓,也是因为你觉得她抢走了你的第一名。从头到尾,你的心里就只有你自己。”


    这时,主卧的门嘭地一声关上。


    曲轩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全身一抖,默默吞咽了一下口水。


    乔渺让他去打开看看。


    刚拉开一道门缝,刺鼻的腐臭味就直钻鼻腔。是曲大强的尸体散发出来的。


    曲轩吓了一跳,狠狠跌坐在门外。


    “这是另一个时空的你做下的‘孽’。”乔渺告诉他,“你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还和尸体生活了三天。”


    曲轩精神开始崩溃。


    他看了看光线昏暗的父亲尸体,又看了看门口鲜血淋漓的母亲,不愿相信地尖叫起来。


    砰地一声,曲轩的灵魂被惩罚,在KTV的走廊里晕倒在地。


    在旁人的视角中,他只是打开包厢门走了出去,然后倒在地上。


    根本不会知道,他的精神世界正在一步步崩溃、塌陷。


    他会被永远困在这个房间,在一个永远都不能称为家的地方,和父亲的尸体相处,看着鲜血淋漓的母亲。


    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反正他也只在乎自己。


    乔渺走到他身边,自上而下冷冷注视:“等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会醒来的……”


    “不过,我想你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


    庄园里,乔渺坐在飘窗上,讲述完了第一天来到这里所做的事情。


    因为裸照的事情没有出现,杜晓韦和曲轩又神志不清,苏莓不会再走向跳楼这条线。


    冥冥之中,也改变了祝晏廷的因果。


    这是世界运行中的最新时空,也落下了最终的结局。


    已经是深夜,谢知絮的眼神却仍然清明。


    他毫不在意那些人类的结局,受不受惩罚也跟他无关,他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你的身上有其他男人的味道……”他用着冷静到可怕的陈述语气说道,“很重。”


    乔渺心口一紧。


    他冷着脸,问得一针见血:“你躲着我的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这种程度的气味,肯定是和那个人相处了很久才会留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