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0·刍狗 神女是和诅
乔渺找回意识, 第一时间就被全身昏沉的不适感击中。
有点像喝了假酒之后宿醉的感觉,大脑停滞不动,很长一段时间都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但相较于被神像砸死, 坠楼而亡,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还是要稍微好受一些。
幸好之前她留了个心眼,记下了女护士谋杀她的药品名称, 这种睡一觉就窒息的死法, 已经算是痛苦度最小的了。
乔渺不想再次死在谢知絮的面前, 这对刚刚爱上她的他来说太残忍了。
于是那天晚上, 她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反锁上门,吞下了超剂量的药物。
正因如此,乔渺感觉自己和世界的割裂感更加严重了。
上一秒她还能和父母有说有笑, 谈及明天游玩的计划。
下一秒就能面无表情在隔壁房间自杀。
不知不觉间, 她仿佛失去了和周围人的羁绊链接,哪怕是她最依恋、最喜欢的爸爸妈妈。
她好似已经不再顾忌他们的想法了——是因为知道只要自己一死, 所有人的记忆都会清算重来,所以有恃无恐了吗?
隐隐约约,乔渺觉得这个状态非常危险。
房间里静悄悄, 她直挺挺地瞪着双眼, 等待药物昏沉的残余不适散去。
阳光沿着窗帘缝隙斜切进来,折叠在床铺, 不覆盖一丝温度。
直到徐淮音的声音从楼下响起,那种快要将她吞噬殆尽的孤独感才散去一些。
“渺渺,起床没?快点,周一了,该返校了。”
乔渺因为返校两个字一愣。
也就是这时,她才回神注意到, 一直看着的天花板贴着很多纸片人的海报。
这个房间相较于四年之后,无论是装潢和布置都要更加精致活泼,不再素雅,就连窗帘的色彩都是艳丽的拼撞。
有些装饰摆件甚至有着艺术感的大胆和前卫。
乔渺都快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一段叛逆的时期了,转动着眼珠观察,随后慢慢撑起灌了铅的四肢,捞过手机查看时间。
是三月二十八日没错,但年份……
时间居然又往回推进了两年,来到了她的十八岁时期。
十八岁,她还是本地大学的一名大一新生,平日里住校,周末回家,今天就是她的返校日。
就在乔渺坐在床上接受新的阶段时,徐淮音的声音已经来到了门口,因为迟迟听不见她的回应,干脆上楼敲门。
很轻柔的两声叩门声:“渺渺,今天怎么样,身体舒不舒服,可以返校吗?”
妈妈还是这样,相较于上学读书,还是更关心她的身体健康。
这分钟,药物残留的不适已经缓和了好多,乔渺踩着拖鞋去开门:“没问题,可以去上学。”
这句话并非敷衍,她是真的觉得状态很好。
甚至可以说是,这么循环之中状态最好的一次,简直神清气爽。
下楼梯的时候她都是跑着下去的,连大气都不喘一下。为了验证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变好了,她还故意上楼跑了个来回。
看得一旁的乔牧南和徐淮音忍不住笑,异口同声地:“看你宝贝女儿又犯傻呢。”
乔渺第一次尝试从三阶高的台阶上蹦下去,安稳落地,不禁眸光微微亮起,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灵活的四肢。
要知道,以前她连下楼快一点都会觉得呼吸困难。
“行了,别跟小狗撒欢儿似的了,快过来吃饭。”徐淮音笑着招呼她。
乔渺坐下吃饭,徐淮音看不惯她披散的头发,拿了一根头绳过来,站在后面给她梳头:“都跟你说了,你这个年龄头发要扎起来更好看,有朝气。”
桌对面的乔牧南头也不抬地看着医学资料,搭话道:“我女儿怎么看都好看。”
徐淮音斜睨起他,故意清了清嗓。
乔牧南这才抬起头,识趣地弯下眉眼:“妈妈说得对,扎起来更好看,活泼有朝气。”
乔渺没有说话,借着厨房的反光玻璃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上扬。
她的身体状况和镇子里人们的信仰息息相关,这次她的状态这么好,难道这个循环里的人都在信仰神女吗?
等徐淮音洗完手坐下,她就赶紧问起这件事。
徐淮音一怔,想了又想:“……那还真不太清楚,咱们镇子不都供奉着那位菩萨嘛?”
乔牧南认真地眨了下眼:“嗯,没听说什么神女。”
乔渺知道爸妈很少关心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全部精力都在诊治病人身上,便没有再问,吃完早餐就回房间收拾东西。
现代社会,网络就是信息量最多的地方。返校的轿车上,乔渺点开本地的板块,输入两个字神女,直接就跳出来了一个热帖。
出乎意料的是,神女是和诅咒两个字完全相关联的。
帖子里大多也在讨论“神女的诅咒是否应验”这个问题,不少人说正准备试试,很多人都在蹲结果。
正看着,耳边突然莫名其妙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神女啊神女,请你保佑我诅咒成功……”
乔渺头皮乍然发紧。
此时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自家的车里,司机王叔正在前面专心致志开车。
哪里来的女人声音?
她迅速上滑到帖子里教大家实际操作步骤的那部分,发现要想将诅咒成立,最后一步是必须要带着贡品去神女庙祷告。
——所以她刚才突然听见的,是某个人朝她的神像祷告的声音?
乔渺心情变得很复杂,被人们信仰固然是好,但她根本不想通过这样一种负面的方式。
然而,参与诅咒的范围比她想象得还要广。
大课堂上,老师慢慢吞吞地讲课,学生们东倒西歪地听。她的室友小妮就在旁边低头缠弄着诅咒木块。
和方琪琪当初给她看的差不多,一个木头块,找一根被诅咒人的头发,上面缠上白棉绳,再写上要诅咒的人的名字。
小妮掏出一根针,龇牙咧嘴扎破了手指,眼看就要往白棉绳上抹。
乔渺想起翟天师的话,立即拽住她的手。
小妮误以为她有兴趣,从书包里摸摸掏掏,又拿出来一块木头:“你也想试试?”
乔渺看了一眼正在板书的老师,拿过木块,压低声音:“这是从神女的神像上削下来的吗?”
小妮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用着气音:“那可是诅咒之神啊,谁敢削她的神像?捡一个木块,放在神女庙一天一夜就足够诅咒用了。”
乔渺:“……?”
还能这样?
小妮想要拽回手,却发现乔渺不肯放开,狐疑歪头。
乔渺拿出翟天师的一套理论劝她:“普通人凭什么可以驾驭诅咒的力量,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最好别碰。”
谁知,小妮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却笑了,捂起肚子:“哎呦乔渺你怎么这么天真啊,你还真信诅咒能应验啊?不过就是拿来发泄发泄罢了。”
小妮投过来的眼神,好像自己才是最清醒的那一个,反倒乔渺是最糊涂幼稚的。
趁着乔渺愣神之际,小妮抽回手,挤出指尖血液,写下了班里男班长的名字。
乔渺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那位被写在诅咒木头上的男班长正在认真记笔记。
“你诅咒他干嘛?”她问小妮。
她记得,班级里的男女班长是最早走在一起的一对儿,几乎和小妮没有交集。
小妮含着手指,愤愤不平地:“昨晚你不在寝室不知道,任洁在床上哭了好久,一直大骂他渣男,然后我们就想诅咒他试试看。”
任洁就是那位女班长。
乔渺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叫他渣男?”
“不知道。”小妮摇摇头,“这是人家的隐私,我又不可能问。”
乔渺第三次表露出了疑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诅咒别人?”
小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副“你真是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又向她递来了木头和白棉绳,废话不想多说:“你就说要不要一起。”
乔渺借口怕疼拒绝了。
小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再度含住手指:“是挺疼的。”
避免事态越来越严重,尽管乔渺没有参与诅咒,但还是决定和她们一起去神女庙。
放了学,几人一起去了大学城地下的水果店买贡品。几人就神女爱吃什么讨论了起来,有人说苹果,有人说橙子。
真神女·乔渺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的争执,反正只要不是胡萝卜就皆大欢喜。
就在这时,两个走进水果店的女生手里的东西太多,噼里啪啦不小心掉了一部分。
乔渺看见了,正准备过去帮忙,就发现已经有一个长发戴眼镜的女生率先过去,蹲下身帮她们捡了起来。
然而奇怪的是,两个女生并没有为此高兴,反而好像十分厌恶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两人接过东西,当着眼镜女生的面,就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转手就投入到满是果皮的垃圾桶里。
嘴里还咬牙切齿地念念叨叨:“真是晦气……”
乔渺蹙起眉头。
这个角度,她看不清眼镜女生的表情,女生低了低头,就默不作声地提着一袋子水果离开了。
两个女生还在水果店里大着声音埋怨,周围人都充耳不闻。
乔渺淡着嗓叫住她们:“人家刚才帮了你们,干嘛这个态度?”
两个女生上下看她一眼,像看见了神经病:“关你什么事?”
“就是。”
乔渺还要继续说,被小妮紧急拦了下来。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是戴思玲啊!”小妮将她拽出了水果店,“就那个对菩萨大不敬的女生,沾上她就会倒大霉的,你管她干什么?!”
乔渺先没有说话,重新挖掘这次循环的记忆。
最近地震很频繁。
此时地板也产生了轻微的震动。
一场小地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开始到结束,大家都是习以为常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与此同时她想起来了,戴思玲,曾经在网上说这些地震其实都是庙里的神像造成的,然后就被人们冠上了对神明大不敬的称号。
乔渺不可置信地挑了下眉,看向戴思玲消失的方向。
也就是说……那个女生也可以看见活动起来的神像吗?
作者有话说:
这次的循环有剧情有感情
第132章 10·刍狗(2) 先从他手里
夕阳余晖照射在山林, 几人买好贡品打车来到神女庙。
相较于之前的鲜有人际、幽暗阴森,神女庙四周明显热闹起来,树上绑了很多引路的红绳, 还有很多树木被折断削掉的痕迹。
她们刚一踏入这片山林, 就看见一个女人搀扶着佝偻的老婆婆从里面走出来,两人低声念叨着“希望灵验”之类的话, 大概也在庙中诅咒了某人。
正想着, 乔渺就从耳畔杂乱的诅咒中找出了这两个声音:
“希望神女能让把我孙子拐走的人贩子不得好死。”
“希望神女能让把我儿子拐走的人贩子不得好死。”
两个人从她面前路过, 脸上充斥着疲惫与憔悴, 她们并没有走到下山的路,而是向着香火鼎盛的观音庙方向走去。
她猜,大概率是去为被拐走的孩子祈福的。
镇子里的人仿佛默认了神女是凶物, 只管诅咒, 请求保佑还是要去慈悲的菩萨那里。
乔渺心情复杂地扯了下唇。
这时,走在前面的小妮招呼她, 她应了一声,转身跟上。
神女庙可能被打扫过,门口的竖匾上擦得一尘不染, 供奉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贡品和诅咒用的木块。
最让乔渺吃惊的是, 那樽木头制作的神女神像竟然是基本完好的,除了一些被虫蚁蛀过的痕迹, 仍然可以看清五官。
真的和她一模一样……
她进去的一瞬间就愣住了,强烈的归属感攀援而上,不由自主就眼睑发红。
与此同时,很多很多复杂的情绪汹涌而至,由于没有记忆,她搞不懂这些情绪的缘由。
就是特别委屈, 特别愤怒,特别怨恨。
小妮三人找到了参拜的位置,正准备招呼乔渺一起,一回头,正看见她一动不动盯着这樽神像。
小妮愣了一下:“乔渺,你怎么了?”
这声仿佛扔下深海中的救生圈,乔渺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堪堪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扫视了一眼跪拜的三人,向外走去:“没什么……你们拜,我在外面等你们。”
三人目送她不辨喜怒的背影,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乔渺越来越奇怪了。
更怪的是,有人幽幽说了一句:“你们不觉得,乔渺和这位神女长得很像嘛?”
三人默不作声打了个寒噤。
任洁催促她们:“开始吧,不然一会儿太阳下山了,神女庙毕竟是凶险的地方,还是天黑之前离开比较好。”
参拜开始。
乔渺抱手等在门外,遥望着远处香火鼎盛的观音庙。
尽管三人都没有出声,但她仍然可以通过自己的神像听得一清二楚。
任洁在诅咒渣男烂心肝,小妮在诅咒渣男身体流脓死掉……
恶意满满的话让她有点承受不住,一个人向着山林深处走去,想要透口气。
不知是否背对着观音庙的缘故,她总觉得背后投射来了一道强烈的视线,仿佛野神正在看着她。
又或是,那个和她缠满因果的男人。
乔渺希望是前者,反正野神想要杀她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但要是后者……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强烈的杀意,真的让她不寒而栗。
尽管她已经预料到,这次遇见的谢知絮必然是恨她入骨的那一个,但这样可怕的杀意,还是让她控制不住为自己的小命捏一把汗。
她回头看了看,空阔的山林,叶片被风吹得连绵摆动,并没有一个人。
但尽管空无一人,那种阴冷的注视感却没有消失。
就像野兽狩猎时会隐藏自身,他是不会让一只猎物察觉到的,但只要一击必出,可怜的猎物就是必死无疑。
乔渺被看得汗毛直立,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下意识打破这份安宁:“……谢、谢知絮,是你吗?”
回答她的只是一阵风声。
她捂上一只眼睛,亮起一只金色的眼眸,四处观察。
还没有观察出个结果,三个人就在神女庙面前喊她。
也就是这时,乔渺看过去才发现,从神女庙出来的三人身上缠上了一些诡异的线条——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血色的,缥缈的,若隐若现。
她试着去扯,但是没有用,诡异的线条在她们身体越缠越多。
小妮挥手喊她的样子,在她金色的瞳仁中,就像一团诡异的、血色的人形线团。
乔渺越想越觉得不妙,眼睛恢复正常后,走回三个人面前:“……还是把那些诅咒的木块烧了吧,我感觉情况不太对。”
三人面面相觑。任洁笑了笑:“就是发泄一下而已,怎么可能真的灵验呢?”
小妮也在附和:“就是嘛……”
乔渺冷着脸打断她们:“万一呢?”
三人似乎被她的表情吓到了,但还是嘴硬坚持没事,天快黑了,她们不想在这片林子里呆着,说什么也要赶快下山。
乔渺见劝告没用,让她们先走,自己还要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小妮好心嘱咐她:“别太晚了,这地儿晚上还是挺可怕的。”
乔渺却对她笑笑:“放心吧,神女不凶的。”
小妮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表情怪怪地扯了下唇,招呼其他两个人走。
三人离开后,乔渺又一个人回到了庙里。
难得有这么多人信仰她、供奉她,却是为了诅咒他人,她真不知道应该为自己高兴还是悲哀。
她注意到,供桌上还有人向她供奉辣条和干脆面,抬起手,摸到了那个诅咒的木块。
霎时间,一个奶声奶气的孩子声音从各种嘈杂的诅咒声中分外清晰:“神女保佑我的数学老师生病不能来上课,我最讨厌数学课了。”
乔渺嗤笑一声。
两手搬着快要朽掉的木桌边缘,用力一掀,成群缠满白棉绳的木块噼里啪啦往下掉。
随后她拿起燃烧的蜡烛,居高临下,投进了木块堆中,火苗遇见了干燥的棉线和木块很快就燃烧了起来。
古怪的是,耳畔传来的诅咒声却一点没有减少。
还像不灭的冤魂似的,在她耳朵里吵个不停,惹人心烦。
乔渺一直等到火焰消失,走过去看。
更加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木块烧得焦黑却没有消失,白棉线上用血写了名字的部分也完好无损,反而因为烧灼,更加黏着地贴附在了木块上。
伸出手触摸诅咒木块,相应的诅咒声还是会清晰变大。
她又继续用火烧,还是没有用。
这时,徐淮音打来电话问她今天的校园生活怎么样,乔渺看了看四周阴森的环境,边说边往外走,告诉妈妈她的身体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天色晚了,挂断电话后,她准备先回学校。
独自一人走在山林里,那种阴冷的注视感再度黏了上来,甚至更加强烈,有了逐渐逼近的趋势。
视线的主人似乎在跟踪她。
同时,一条充满恨意的因果线缠上了她的手腕,源头就在几米开外的位置。
暖黄色的光线就要消失,昏黑铺天盖地,树林里惊起几只鸟雀。
乔渺看不清那里,隐隐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
她又喊了一声“谢知絮”,但是对方没有回应,更没有现身。
仿佛打算就在黑暗中,将她杀死。
她头一次感知到男人如此浓烈的杀意,心脏砰砰直跳。
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不敢动,好似四周布满了锋利的刀刃,动一下就是血肉模糊。
对方冷冷隐身于黑暗中,似乎在思考要怎样杀死她才算痛快。
乔渺倒吸一口凉气,避免自己真的在这里死了,急忙出声:“谢知絮,我知道是你——我好想你啊,出来见见我好吗?”
空气静得诡异。
不远处的人影也危险得可怕。
他似乎在直直盯着她,眼睛都一眨不眨。
乔渺发誓她是真的不想害怕的,但是身体就是控制不住颤抖,这是弱小的人类面对毫无胜算的怪物时的自然反应。
分明他没有触碰她一下,她却仿佛被他狠狠扼住了脖颈,呼吸艰难。
她咽了下口水,努力让自己气场强起来,缓缓向他展开双臂:“过来,让我抱抱你,好吗?”
凭着她对这只怪物的爱,以及那只怪物将来对她的爱,她强忍着没有转身逃命。
然而,不知是否她弄巧成拙了,谢知絮的冷意更加极端癫狂,乍然亮起愤怒的血瞳。
可怕的、硕大的蛇尾猛地向她冲撞而来——
乔渺大脑瞬间空白了几秒。
才明白,对付这个循环的谢知絮已经不是爱和包容可以起作用的了,是真的要将他当做一只没有人性的怪物对待。
先从他手里想法设法活命,再考虑什么爱不爱的事情。
只见她亮起金色的瞳仁,用力扯断这条杀意爆棚的因果线,转身抛到了附近一根粗大的树干上。
轰隆一声!
蛇尾就此改变轨道,猛地冲击进树千里。
乔渺趁机跑起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树干完全被蛇尾一分为二,天知道那一击落在自己身上死得会有多惨。
幸运的是,马路上就有一辆载客的出租车,她逃命一般打开车门,催促着师父赶紧开车。
更加幸运的是,谢知絮没有追过来。
只听得一阵巨响,山林里的鸟群在夜色中乍然飞起。
似乎是他在发泄不满弄出的可怕动静。
司机见乔渺脸色煞白,又是从神女庙方向跑出来的,得出了一个结论:“都说了,那地方晚上不能去,别仗着年轻就不听劝告。”
乔渺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刚刚死里逃生出来,她跑得心肺都疼,说不出一句话。
谢知絮不肯现身,也不肯与她说一句话,摆明了一心就是要杀死她。
尽管她还很爱他,但还是保命要紧,回去她就赶紧翻出了一些防身的武器放在随身的包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乔渺回来的反应太奇怪了,脸色惨白不说,还浑身都在发抖,寝室三人全部有些傻眼——她甚至往包里装了一把水果刀。
乔渺没有注意到三个室友奇怪的眼神,全部情绪都投入在谢知絮的身上,冷静下来后,一种后知后觉的情绪猛烈涌现出来。
她突然停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呆呆地看着这些尖锐的武器。
不禁在想,当初乔知絮看她的感觉是不是就是这样:委屈,愤怒,茫然,不知所措……
分明之前他们还是那么心意相通,做过各种亲密无间的事情,一转眼,对方就用着陌生而冰冷的眼神盯上她,甚至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要一个爱意浓郁的人去面对一个完全不爱自己的人,真的好痛苦。
她深切知道了乔知絮当时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10·刍狗(3) 这些人,真
这一夜, 乔渺几乎没有睡着。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爱人一心想要杀死她,更多的是耳边循环往复着各种恶毒的诅咒声音。
无论是她戴着耳塞还是放起音乐,这个声音就是遮掩不掉。
清晨, 同寝室的室友们陆陆续续起床, 打开灯,小妮还好心过来叫她起床。
乔渺头疼欲裂, 起床坐了一会儿又不舒服地倒了下去, 结果, 她不出意外要迟到了。
由于很多补剂是要饭后吃的, 她又着急忙慌中途折去了食堂。
排着队,突然,后面传来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倒霉, 怎么又遇见了她了啊?”
“她就不能换个学校上吗?”
“别过来别过来, 别碰到我……”
循着这些人警惕的视线望去,戴思玲戴着眼镜, 背了个简单的帆布包,自动站到了隔壁队伍的最后一排。
乔渺相信,戴思玲肯定听见了这些声音, 一再将头埋低。
排在女生前面的男人面露厌恶, 一个劲儿往前挤:“抱歉啊,后面站了个瘟神, 没办法。”
戴思玲下意识抬起怯生生的眸子,扶了下眼镜,似乎在考虑还要不要在这里排队。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乔渺接过食堂阿姨递过来的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叫住了她:“戴思玲?你是叫戴思玲是吧?”
此话一出,乔渺明显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
她成为了众人视线沉甸甸的焦点。
警惕、惊讶、不可置信等等情绪蕴含在各种视线中, 生生剐蹭着她的皮肤。
但经历了很多事情的她,早已无畏这种眼神,小跑着扬起干净利落的马尾辫,来到了戴思玲的面前。
“饭怎么能不吃呢。”
乔渺朝她弯下眉眼,将自己好不容易排到的包子和豆浆全部递了出去。
戴思玲看着这张脸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你……”
乔渺奇怪地眨眨眼,记忆里她应该没有和这个女生有交集才是。
戴思玲扫视了一圈周围人的嘴脸,不敢伸手接。
尽管乔渺是背对着那些人,也能感受到那扎在身上的、充满敌意的眼神。她无所谓地笑了笑,主动拉过戴思玲的手,将早餐塞进她手里。
“你不该跟我扯上联系的……”
这是戴思玲压低声音对她说的。
乔渺却笑意更浓:“为什么不能跟你扯上关系?你是在逃的杀人犯吗?”
戴思玲呆愣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乔渺又甩着马尾辫,回去排队。
意料之中,她得到了和戴思玲一样的待遇,每个人都恨不得跟她划出界线,好像她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但和戴思玲不同的是,乔渺不会因此胆怯或者畏缩,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做错。
一件事,不是说站得人多声音最大,就代表是正确的。
她无畏地面对着这些残酷的眼神,甚至还坏心眼地往前靠近一步,惊得前面的男生龇哇乱叫。
戴思玲看见眼前这一幕,似乎没想到还能这么玩,下意识扶了扶眼镜。
她想,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手里的早餐暖烘烘的。
心里也变得暖烘烘的。
戴思玲浅浅勾起笑容,准备离开。
谁知就在下一秒,一碗滚烫的面条浇了她一个劈头盖脸。
一时间她完全懵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红油沿着发梢滴落在她的镜片上,浸透进她的衣服。
紧接着,一个男生的怒吼声就充斥在耳畔,吵得她嗡嗡的:“谁TM让你碰我的!你这个瘟神,老子怕是要倒一天的霉了,艹!”
红油流到了眼睫毛,戴思玲紧紧闭上眼睛,避免辣油进去眼睛。
可她不觉得自己有碰到谁。
乔渺一直关注着戴思玲,所以能在第三视角看得一清二楚,明明是那个男生端不稳差点洒了,却理直气壮推到了别人的身上。
戴思玲甚至站得离他将近一米远。
可怕的是,周围人都在鼓掌叫好,好像那个男生是什么斩妖除魔的大英雄。
乔渺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将英雄虚伪的面具狠狠撕破:“看看你们现在站的距离,她怎么可能碰到你?你就是想欺负人而已。”
男生指着她警告:“别多管闲事啊。”
乔渺没理他,冷冷将视线投向在场的其他人。
“还有你们,说什么她‘是被神明诅咒’的女生,你们也见不得对那位神明有多虔诚吧?无非就是打着正义的旗号,行欺负人的恶事。”
周围人不会因为这三言两语改变想法,怒火更是被激了起来,七嘴八舌开始骂战。
乔渺耳中本来就有各种声音的诅咒,再加上这些嘈杂的声音,更是混乱一片。
她既不动怒也不在乎,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些人的嘴脸。
一个声音幽幽从心底冒起——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人们吗?
这就是她以身坐化也要守护的镇子吗?
这些人,真的值得守护吗?
乔渺闭了闭眼,不敢继续再往下想了。
否则有什么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就要断了。
校园里传来上课铃声。
反正都迟到了,乔渺干脆陪着戴思玲一起回去换衣服。于是在一片暴怒的漫骂声中,两个单薄的声音搀扶而行。
被冠上“被神明诅咒”的称号之后,戴思玲就在寝室住不下去了,每天都是回家,两个人穿过校园去门口打车。
出租车停在了古玩店的门口。
乔渺这才想起来和戴思玲见过的,那次她和谢知絮来店里买复古挂钟,就是她腼腆地坐在前台。
这时候的古玩店还是戴思玲的妈妈管理,看见女儿浑身油汤回来,吓了一跳,赶紧从前台跑出来。
在她们上楼换衣服的时候,乔渺就在店铺里闲逛,无意中发现了一箱子漂亮的古玩饰品,可惜全部都坏掉了。
戴思玲妈妈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我听阿玲说是你今天帮了她,谢谢你啊……请问你的名字?”
“我叫乔渺。”她接过递来的茶水,然后问起了这么多损坏饰品的事情。
谁知,戴思玲妈妈神神秘秘看了一眼楼上,才压低声音说:“一些人闯进来摔坏的,报过警,但是没有用,放几天出来砸得更狠……请你千万别跟阿玲说,这孩子承受得已经够多了。”
乔渺若有所思点点头,看起来这件事波及的范围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不仅仅是戴思玲本人。
等戴思玲洗完澡,两人又着急赶往学校。
途中,她问起戴思玲:“你还坚持去上学,不害怕那些人吗?”
两人本来在轻松的谈爱好,冷不丁换成这个话题,女生肉眼可见的脸色变差,两只手紧紧攥住帆布包的带子。
“怕啊,怎么可能不怕……”她弱弱地说,“但是那些人只是暂时被蒙蔽了而已,等他们有一天发现真相,就会知道我没有说错的。”
乔渺估计那些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看清真相的,然后问 :“你真的看见了神像在动?”
戴思玲怯懦地掀了下眼皮,片刻,才试探性地开口:“……你也不相信我?”
“不,我信。”乔渺口吻笃定,“因为我也曾经看见过。”
——神明抛弃了供养祂的信徒们,并用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让他们长眠地底。
她只是搞不懂,戴思玲的这双眼睛怎么也能看见。
假如是野神故意让她看见的,又是因为什么?
戴思玲本人自然也是懵的。
本来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洗完澡后准备拉起窗帘,漫不经心往外面一看,就看见一尊高耸入云的神像诡异地站在镇子里。
想想那个场景——漆黑的夜晚,神像出现在了祂本不会出现的地方,周围的灯光都比祂矮小,昏黄微弱的灯光自下而上投射上去,将神像的五官蒙上了一层阴森。
戴思玲吓了一跳,赶紧戴上眼镜,没想到就和垂眉敛目的“菩萨”对上了眼神。
那一刻,她吓得魂儿都飞了出去,脸色惨白跌倒在地上。
紧接着,她眼睁睁看着高高在上的神像重重地跺了一下脚,镇子里顿时就产生了小幅度的震动。
与此同时,手机亮起地震的播报信息。
后来戴思玲在讨论最近地震的帖子里发布了一句,是神像造成的地震。
这明明是她亲眼所见的事实,没想到就触怒了几乎整个镇子的人,有人干脆利用技术将匿名发贴的她人肉了出来。
要问戴思玲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发表出来了那一句话。
“要是我什么都不说就好了。”她低着头,声音带了些哽咽。
乔渺却有不同见解,幽幽抬头,望向晴空万里:
“仅仅因为这点小事,不至于发展到这么大规模的地步——你应该是被祂给盯上了。”
这些手段她太熟悉了,一定是祂教唆了镇子的人这么对待阿玲的。
戴思玲疑惑祂是谁。
乔渺看着她的眼睛,淡淡吐出:“镇子里供奉的‘神明’。”
戴思玲惊恐地紧缩瞳孔,嘴巴张了张。
仿佛在说“怎么可能”。
看见她的表情,乔渺就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因为大部分人都有一个误区,认为神明就该是善良、无私和圣洁的。
也许真正的神明是这样的,但是黄神婆曾经说过——以人类的程度,能够与之链接的往往达不到神明那个高度,而是一种超越鬼怪而未达神明的能量体。
就像千轨镇的这位野神。
人们供奉祂,祂实现人们一部分愿望,本质上就是一种交易。
这也就是请神上身的神婆或者天师,最后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附身在他们身上的并不是真正的神明。
说到这里,乔渺突然想起一个她们刚才见面的小细节:“你是不是认识我,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话问住了戴思玲,呆住片刻后她回答:“我觉得我们应该是见过的,我对你有印象,可是我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见过……对了,我还记得一个人。”
“谁?”
“谢知絮。”
话音落下,戴思玲又不确定地问,“应该……是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吧?”
乔渺微微瞪大眼,越来越搞不懂是什么情况了。
“也就是说,你记得我和谢知絮,但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了?”
戴思玲点点头。
这时,车辆停在了大学城门口。
乔渺推门下车,惊愕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戴思玲。
她想起那次在古玩店的见面,也许是她理解错了,阿玲偷瞄谢知絮的眼神很有可能并不是异性之间的倾慕,而是……怀念。
——不仅可以看见活动的神像,还能残留循环的记忆,戴思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身份?
要知道循环之中唯二存在记忆的,一个是她这位神女,另一位就是那只半人半蛇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10·刍狗(4) 没想到一个
戴思玲自己都是在迷糊状态, 没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两个人在大学门口就分开了。
十点有一堂专业课,乔渺回寝室拿课本再到教室的时候,感觉到教室里的氛围很怪。
大家明明是在谈笑打趣, 但是当她一进门, 所有的声音全部都戛然而止了。
安静间,所有人都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眼神怪异地盯着她。
看来早上食堂的事情传播得比乔渺预想得还要快, 短短一个多小时, 班级里的人都知道了她的“事迹”。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 她们寝室四个人总是坐在一起的,可是这次小妮一看见她,立即就将背包拍到了身边的空位上。
示意, 这里不欢迎叛徒。
乔渺没什么情绪, 在站出来帮戴思玲的时候,就想象得到会是这个下场。
她就像那个不懂游戏规则的人, 已经被同伴教育过了,还是不会玩这样的游戏,也就不要怪大家抱成团将她驱逐出去了。
很快, 她将视线从三个室友身上移开, 找到教室的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下课回到寝室, 三个人抱团取暖嘻嘻哈哈,只把她一个人晾在旁边,四个人的群也将她踢了出来。
乔渺没想到有一天,和这个世界的强烈割裂感会救自己一命。
若是很久之前的她,一定会委屈自己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待遇,说不定还会想法设法去缓和关系。
但是现在的她, 更多时候都像是一个世界的旁观者,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在漠然注视着周围发生的事情。
她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自己仿佛脱离了人类的生活圈,开始产生了俯视一切的心态。
值得乔渺费心的,还是耳畔挥之不去的诅咒声。
又是一个几乎没有睡着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起来,乔渺揉着头疼欲裂的太阳穴,怀疑要不赶紧解决诅咒这件事,自己这条小命就会缺觉而死了。
她浑浑噩噩去上早八,刚一踏进教室,顿时就觉得氛围不对劲。
起初,乔渺还以为又是这群人故意对她冷暴力,后来才发现,众人正围聚在一起谈论昨天晚上发生的怪事。
据男班长的下铺室友说,昨天晚上男班长好端端的在看书,突然之间,就开始捂着腹部喊痛。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他肠胃炎的老毛病犯了,准备送他去校医室,结果没过多久,男班长就开始在寝室里大口大口地呕出鲜红的血。
“他那个血啊,我拿盆接都接不过来,吓死个人了。”男生回想那一幕还心有余悸。
任洁一直在焦急的打电话,听见这么说,赶紧呵斥男生闭嘴。
男生正说在兴头上,才不管她,继续说:“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到了救护车上,班长身上就开始莫名奇妙长疮流脓,那个脓水流得啊,啧啧啧……”
话音刚落,只听见哐啷一声,小妮脸色煞白跌在地上。
真正将这件事推动到高潮的,是任洁情绪激动地打通了男班长的手机,结果从他母亲那里得知,男班长已经去世的噩耗。
任洁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开始崩溃大哭。
男班长的死亡仿佛是这个循环中反噬乔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上腹部即刻出现了熟悉的痒意,长出了黑斑。
并且这一瞬,有关男班长的诅咒声就此在她的耳中消失不见。
就好像在提示她——诅咒已经达成。
乔渺心脏狠狠沉了一下。
这时候,任洁一把薅起那天去诅咒的两位室友:“我就是想让你们去骂一骂他,是不是你们,是你们诅咒他去死的?”
小妮眼神飘忽,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讷讷问:“……不、不是你说他是个渣男的吗?”
任洁一听,哭得更惨了:“不是,我那天就是跟他吵架了,我也没有想到诅咒真的会灵验啊。”
三人这么一吵吵,整个教室的人都知道了原委。
讽刺的是,当时她们有多同仇敌忾,此刻就有多分崩离析。
任洁大骂她们是杀人凶手,小妮也底气十足的怪她是罪魁祸首。
就在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最意想不到的身影站了出去,同时抓住了两个女生的手腕。
任洁和小妮发现是乔渺,下意识就要甩开,两人又短暂地成为了同盟:“松开,不要碰我们!”
乔渺却更加用力,盯着她们:“要是不想因此付出代价,就跟我走。”
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这天早上,同寝室的四人都没有心思上课,乔渺直接打车到翟天师的风水店铺,可惜的是,这个时期的翟天师还没有回到千轨镇,这里还是一家服装店。
乔渺立即打电话给黄神婆,没有接。
任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都要去送男朋友最后一面,话里话外都是不该头脑一昏在这里浪费时间。
小妮和另一个室友也准备离开,怀疑乔渺就是故意报复她们,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拜拜观音菩萨。
乔渺按灭手机屏幕:“你们不信我?”
“你和戴思玲是一伙的,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乔渺顿了顿,环视三人的表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是‘不要’相信我,还是‘不敢’相信我?”
三人表情变得难看。
“这两天你们对我的所作所为自己再清楚不过,心虚了是不是?我是你们冷暴力的受害人,你们不相信我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你们,对不对?”
等她说完,三人的反应出奇得一致的,都是否认“心虚”,还拿了对付戴思玲的那一套说辞对付她。
三人不思悔改的态度让乔渺有了动摇。
尽管她们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终究还是害了一条无辜的人命。
她最后给了她们一个机会:“要是你们现在能够意识到错误,我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回答她的是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即便她们怕得要死,也不相信乔渺会帮她们。
乔渺轻轻叹息一声。
她没有回学校,而是打车准备去观音庙,能够拥有这么强大超自然力量的,她只能想到那位所谓的神明。
路程要半个小时,乔渺本来趁此机会眯一会儿,没想到司机大叔是个健谈的人,时不时就会跟她搭话。
出租车司机的工作证挂在座椅上,跟着行驶的车辆一停一晃,特别像催眠用的怀表,不一会儿乔渺就有点昏昏欲睡。
大叔自豪地说自己的儿子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可出息了,现在自己每天挣钱都觉得可有劲儿了。
也是巧,正说着,那位有出息的儿子就打来了电话。
大叔按下蓝牙耳机,乐呵呵地接通,还故意提高了音量:“喂?儿砸!”
忽然,大叔的声音弱了下去:“啊?还要五千……上个礼拜不是刚给你打了两千……对对对,肯定是要和室友搞好关系的嘛,你等着,爸开车呢,一会儿就给你转过去。”
这时,乔渺靠在后座睁开眼。
司机大叔不小心在反光镜里和她对视上了,尴尬地笑了笑,解释什么似的说:“名牌大学,生活费就是贵哈……”
乔渺附和道:“嗯,还是本地大学便宜。”
司机大叔一听她这么说,又美滋滋乐呵起来。
出租车拐上盘山公路,绿荫丛丛。
乔渺将头靠在窗户,感受林间的阳光照在眼皮上,忽明忽暗。
下一刻,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十分突兀地钻进耳道里:
“我要诅咒这个杨卫国,不就是儿子考了个名牌大学嘛,臭显摆什么——我要他心脏病发去死,看他还怎么得意!”
她心脏一沉,倏然睁开眼。
写着杨卫国三个大字的工作牌就在眼前晃悠。
还没有来得及让司机大叔停车,笑容满面的大叔突然面露痛苦,龇牙咧嘴捂住了心口位置。
随之而来的就是方向盘不受控,出租车开始在盘山公路上来回打晃。
乔渺按住大叔肩膀:“快踩刹车!”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司机大叔挣扎了片刻就浑身一挺,脑袋歪到了一边,手也耷拉了下去。
车辆还在继续飞驰,眼看着就要冲到坡下。
乔渺赶紧操纵因果线,让车辆掉头转向可以阻挡的防护栏,她还没有喝下锚点,不能在这里死去。
她下意识就喊出了那个名字。
出租车紧急撞到了路边的防护栏,有所减缓,但还是继续往坡下冲。
千钧一发之际,硕大的黑色蛇尾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冲破了前面的车窗玻璃,整辆车都被蛇尾贯穿。
车辆终于在半坡位置停了下来,悬空的车身吱呀吱呀响。
蛇尾一旦抽走,定然会翻滚下去。
乔渺不敢放下心。
事实也证明了,谢知絮的出现并不能代表安全。
锋利的蛇尾做了个迂回,就冲破后座的玻璃,缠住了她的脖颈。
对方就是要将她杀死。
但这次乔渺早有准备,急急忙忙从包里摸出水果刀,用力刺向尾尖。
她没有手下留情——只有把命保住了才能谈什么爱不爱。
结果鳞片比她想象得还要坚固,一击袭去,不仅没有让他受伤,还震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
用强硬的不行,那么温柔的呢?
几乎是求生的本能,乔渺竭尽全力低下头,亲吻了一下他覆盖锋利鳞片的、血腥暴力的蛇尾。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没想到一个吻比一把刀还要锋利。
粗硕的蛇尾像是被什么东西威胁到,霎时间就收了回去。
乔渺瘫倒在后座,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都让喉咙感到了烧灼的痛。
紧接着,失去支撑点的出租车翻滚了下去,发出一阵阵即将散架的乱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10·刍狗(5) “我想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乔渺刚刚有意识,就感觉全身疼到不行。
第一反应就是恐惧,她不会跟着车翻下去又死了一遍吧?
紧接着, 一阵刺鼻的泥土潮腥味就钻进了她的鼻腔, 混乱的耳边也传来滴水声。
意识渐渐清晰,心跳也随之加快, 她挣扎着睁开眼。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看起来她是来到了谢知絮的巢穴里——她肯定没有死, 不然若是跳到了其他因果线, 是不会有他这个锚点存在的。
乔渺盯着熟悉的黑暗看了一会儿, 试着检查身体的伤势,脸和手都有火辣辣的擦伤,还能忍受, 但左腿应该是扭到了, 一动就是钻心刺骨的痛。
她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相反, 她清醒知道自己的处境很糟。
谢知絮若是这时候冲进来杀她,她连一点反抗的可能都没有。
她躺了一会儿,强制压下涌出来的委屈感, 两手撑地, 慢慢让身体坐起来,开始搜寻身边是否还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很可惜, 除了一手潮湿的泥土,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凭着对巢穴里布置的记忆,乔渺强拖着扭到的左腿,咬着牙走一阵歇一阵,一瘸一拐地摸到了床边。
不知自己出于哪种心态,她竟然想在这里好好睡上一会儿。
诅咒声搅扰她整整两个晚上, 偏偏在这里,声音没有平时那般吵闹。
而且,乔渺有种强烈的直觉——她不会死在谢知絮的手中。
谢知絮曾说过,镇子里的人曾经在观音庙前将刀狠狠捅进她的体内,尽管他没有说明是第几循环,但她有强烈的预感会是这一次。
既然她的死亡方式都已经注定了,那现在还怕什么呢?
乔渺深深打了个呵欠,放心大胆闭上眼睛睡觉,扯过了男人叠好的被子盖在身上。
刚睡着没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了窸窸窣窣拖拽重物的声音。
而且由远及近,越来越靠近这张床。
她想到可能是拖行的硕大蛇尾,迷迷糊糊连眼睛都没有睁,喊了一句:“谢知絮?”
声音骤然停止。
即便四周黑暗得没有一丝光,她仍能够感知到男人身处的位置。
那如幽暗森林掺杂着血腥味道的气息,危险、凛冽、尖锐,刀锋一般源源不断刺来。
像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放肆大胆爬上了他的床,如有实质的眼神直接压在她的咽喉部位。
乔渺身体先一步有了反应,四肢发凉,心脏砰砰直跳。
但很快她就说服自己放心下来——杀不了她的刀再锋利再可怕,也不过装腔作势罢了。
她真的困死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只想安静休息。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必须要强制自己养好精力。
于是在男人近乎暴怒的冰冷注视中,她只是将脑袋拱了拱暖乎乎的被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要不上来一起睡一会儿?”
独属于丈夫的味道强势灌入她的口鼻,她觉得分外安心。
谢知絮却不知道怎么被激怒了,锋利的尾尖猛地冲去,缠住她不堪重负的脖颈。
乔渺困意被惊吓走,忍不住腹诽他是个脾气古怪的疯子。
她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一清二楚。
当年,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她就总爱对他说一些令人遐想、暧昧不清的话。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可结果呢?不仅将他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怪物,甚至还一声不吭抛弃了他。
黑暗中,谢知絮的呼吸声陡然变重,又急又凶。
血红色的竖瞳乍然显现,如同即将发动致命一击的野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乔渺控制不住思考自己是不是直觉错误,他看上去好像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她还想用那个老招数。
对方却似乎先一步察觉她的意图,重重将她按在床上。
她失去了靠亲吻活命的好机会,感受到锋利的鳞片抵在她的大动脉。
乔渺几乎都能想象,在鳞片切割血管的同时,她的脊椎骨被男人扭断的惨状。
她默默吞了一下口水,喉咙和心脏同时灼烧着,大脑快速头脑风暴:“……你、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把你变成怪物吗?”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话应该是起了作用,谢知絮没有再用力,而是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回答。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说,“我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做,等我做完了,我会亲口告诉你的。”
开玩笑,这是未来发生的事情,乔渺现在怎么会知道?
但她能够想到活命的办法就是——拖。
拖着自己的小命晚点死。
但对方似乎受够了她这样的说辞,陡然用力。
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有那么几秒钟,她明显感觉到了魂不附体,脖间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走马灯一般,很多很多他们亲密的画面在脑中往复流转。
她越来越委屈,终于克制不住,凝望着他,一滴眼泪从眼尾处滑落下去。
一滴透明的、轻盈的、可怜的泪珠,丝毫没有威胁力。
她不觉得这样就能让杀意蓬勃的谢知絮改变想法,只是突然觉得……
他们相爱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逆向时空,他们注定会遇见越来越不爱自己的对方,没有办法,无法回头。
真正相爱的时光,仅有那么一小段相交的过程。
她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眸光深深地望着他。
——假如眼神会说话,她确认自己说出了爱。
谢知絮杀意未止。
但他的动作切切实实停止住了。
下一秒钟,他来到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手。
乔渺还以为他是要亲手扭断她的脖子,冷不丁打了个抖,缩了缩脑袋。
谁知,他只是上手是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是覆盖鳞片的可怕利爪,而是人类的手。
乔渺默默咽了一下口水,找回声音:“……你、你是要挖出我的眼睛吗?”
她应该是太害怕了,说话时,濡湿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痒痒的,鲜活的。
谢知絮不禁头皮发紧,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乔渺能够感觉,他遒劲骨感的手指绷紧又松开,似乎在思考是剜出她的眼睛还是继续覆盖。
老实说,连谢知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鬼使神差就上前,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不是一个人类濒死之前的那种无助与绝望,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更加浓郁的情感。
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只对他一个人。
曾经,她就总用这样充满情感的眼神看着他,好似积蓄了很多仅他可见的东西。
每每被这双眼睛注视到,他就会产生难以形容的情绪。
就好像……她的目光是一双柔软的手,毫无阻碍伸进了他的心脏里,一寸一寸扯痛又一寸一寸安抚。
痛苦与兴奋交织,怨恨与喜悦纠缠。
又是一滴眼泪滴落。
这次落在他的掌心。
他切实感受到了滚烫,指尖不自觉轻轻一跳。
谢知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受限。
甚至不敢移开这只手,不然,就又会受到她的目光灼烧。
此时此刻,她的体温、她的气息,乃至她的声音,都仿佛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网,罩得他无所适从。
于是“杀了她”,是他能够找到的唯一解决办法。
……
乔渺感觉到了,谢知絮又想杀她。
但与之前的处境不一样,他敏感的手掌就盖在她的眼睛上。
——这就送上来了一个好机会。
她一声不吭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腕骨。
几乎是立刻,他的整只手就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颤抖。
同时缠在脖子上的尾尖也有了松动。
“就算你想要杀死我,可不可以让我看着你?”乔渺在他掌心眨了下睫毛,“我想看着我的爱人杀死我。”
她已经顾不上这句话变不变态了,只想活下去。
不过,谁能说得准,这句话里没有掺杂她的真实想法?
乔渺明显感觉自己变了很多。
自从发现,她对这只怪物的爱意无法回避反而愈演愈烈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深陷于一种不健康的、畸形的、禁忌的爱恋中了。
从小到大,她乖巧懂事,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第一次尝试这种刺激的事情,就容易欲罢不能。
她不觉得自己能够对如此危险的怪物产生威胁,还在怀念地抚摸他的修长手指。
但是在对方眼中,她攀援而上的纤细手指就仿若布满荆棘的藤蔓。
谢知絮羞耻地绷紧脖间青筋。
没有立即推开她,反而耐着性子想要看看她还要怎么挣扎。
这应该是他做过的最失败的决定。
只见乔渺轻轻拉下他的手,于黑暗中一点点与他肌肤摩擦,钻进他的指缝间。
这微妙的入侵感,让谢知絮回想到了和她做过的某件禁忌的事情,头皮乍然窜起一股强烈的电流。
十指相扣住的刹那,他想要抽回手,却反被她扣得死死的。
乔渺疑惑地眨了下眼睫毛。
要知道,他可是只暴力凶狠的怪物啊。
是真的抽不回去手吗?还是……
仿佛预见了自己的胜利,她扬起下巴,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一霎,谢知絮全身都窜起诡异的电流,迅速抽回了手,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因为接连的几次暴击,他后知后觉她刚才用的是“我的爱人”这一词。
……指的是他吗?
他知道,事已至此,不该再相信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但是心脏还是魔怔一般砰砰直跳。
很想感谢此刻的黑暗,让他灼烧的脸颊和耳廓可以全部隐匿其中。
空气诡异安静下来。
两相对峙间,乔渺有点饿了。
无论是被真情实感的吓到还是真情实感的演绎深情,都挺费精力的。
耳畔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感觉谢知絮要走,赶紧叫住:“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来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10·刍狗(6) 仿佛是一位
黑暗中, 谢知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离开了洞穴。
直到乔渺睡着,都没有等到他带着吃的回来。
很难说明他是不是想靠这个方法把她饿死。
……这个阶段的他真的太恨她了。
乔渺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
说来也奇怪, 折磨她很久的诅咒声在这里就像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恶毒的、尖锐的声音和缓下来,就如电视机里不断播放的电视剧, 很有催眠的效果。
她终于在这里睡了一个好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乔渺被心里搁置的正事惊醒, 不敢再睡, 撑起受伤的身体,摸着黑下地。
左脚刚接触地面,她就疼出了一身的汗。
这下彻底清醒了。
谢知絮不在的好处就是, 她离开巢穴时, 没有受到阻拦。
正是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
乔渺一直身处于黑暗,不适应太烈的强光, 下意识眯起眼睛,将手臂横在眼前。
她一瘸一拐走上盘山公路,发现事故路段围聚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警察们正在维护现场秩序。
出租车的车祸是早上发生的, 大吊车才刚刚将翻滚下去的车辆吊起来。
现场的一个中年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看上去应该是那位司机大叔的妻子。
听周围人谈论, 女人是等着司机大叔回家吃午饭,可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手机又打不通,出租车公司进行车辆的定位调查,这才发现不对报了警。
乔渺主动走过去配合警察,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痛哭流涕的女人一听她是最后见过自家丈夫的人, 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扣住乔渺的肩膀:“他到底是怎么了?”
乔渺盯着她的眼睛,吐出两个字:“诅咒。”
女人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一时愣住。
旁边的警察听见这个理由,立即出面打断:“你说的话我们是要如实记录的,请你再说一遍,那位司机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翻滚下去的?”
乔渺很认真:“有人诅咒他心脏病发,车子突然失控就滚落了下去。”
警察看了一下她全身的伤,半信半疑地:“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没在事故现场?还有,我们在半山腰位置找到了碎裂的车窗玻璃,这很不符合常理,又是发生了什么?”
两个问题的答案全都指向谢知絮,乔渺一时不知该如何说,默默错了下眼神。
就在这时,中年女人仿佛想清楚了什么关键问题,哭着一拍大腿:“一定是老孙!他老眼红我家儿子上名牌大学,才会诅咒的我家老杨的!警察同志,你可一定要帮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警察赶紧拉拽住女人要跪下的身体,焦头烂额地:“什么诅咒不诅咒的,不可能的事情!法医已经检验出来受害者就是驾驶途中心脏病发导致的事故。”
乔渺态度强硬:“就是诅咒。”
警察使劲横她一眼。
乔渺这次就是专门来请警察帮忙的,继续说:“已经有很多诅咒应验了,当务之急就是警方配合加大严惩力度,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参与诅咒……”
“行了,这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赶紧去医院看病吧。”
警察打断了她,一看就是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也是,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生,正是迷恋这些超自然现象的年纪,何况还是这么硬扯的事情,不相信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要不是她亲耳听见,身边又有相应的意外发生,连她也不会相信诅咒真会应验。
乔渺拒绝了警察的帮助,拖着受伤的身体,又继续往上走。
警察没想到她脾气这么倔,好心喊了她几声:“赶紧上车,我送你去医院,不然耽误治疗会落下病根的!”
乔渺回过头,脸上还带着血红色的擦伤:“我会想办法阻止的。”
说完,她就继续拖着受伤的左脚往公路上方走。
警察无奈叹了口气,继续安抚家属情绪。
每次移动,左腿都是针扎一样的疼,乔渺走一段时间,都要停在原地休息一会儿。
也是因为太疼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双阴冷的眼睛一直在暗处追随着她。
血红色的竖瞳,将她遍体鳞伤的、弱小的身体装进了视野中。
乔渺扶着一棵树,擦了擦额头上疼出来的汗,看着自己的腿,突然笑了一下。
——可能是死过太多次了,自己对于疼痛的阈值提高了很多,不然这种程度的伤,她都要哭着向爸爸妈妈求安慰了。
她歇息了几分钟,唇角挂着浅笑,继续往神女庙的方向走。
这时候的她还抱有一丝天真,既然人们知道诅咒会发生,就会恐惧于这种力量,说不定会停止这种可怕的行径。
然而,当她看见络绎不绝还愿的人群,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桌子上的贡品多得放不下,很多就堆在了地上,得偿所愿的诅咒者们排着队谢谢她这位神女。
也就是这一刻,乔渺才切身感受到,她的身体与人们的信仰有多息息相关——就在人们源源不断的信仰中,她剧痛的左腿不知不觉变好了,比任何现代的医疗技术都要有效。
她几乎是冲进的神女庙,将桌子上的贡品全部掀落一地。
几个跪着还愿的诅咒者全都惊了,质问她在干什么。
“你们走,神女不欢迎你们!”乔渺冷冷环视他们,“你们的所作所为和故意杀人有什么两样?”
几人心虚极了,愤愤不平站起来:“你是谁啊,关你屁事?!”
乔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没有说话,乍然亮起金色的眼睛。紧接着,庙里莫名其妙刮起一阵邪风,吹得几人根本睁不开眼。
几人只能后退,被迫逃离这个庙宇。
砰地一声!
神女庙的大门被这股邪风吹得猛然关闭。
经过此遭,庙内的烛火全部熄灭,仅有破损的几处屋瓦钻进了一束束夕阳光。
乔渺站在光中,幽幽抬头看向这座百年之前的神女像。
暖黄色的光束照在神女的神像上,神女保持着百年之前跳祭舞的姿势,在光中舞蹈。
看着看着,乔渺就不由自主留下一滴泪。
又来了,那种汹涌而来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有恐惧……
神奇的是,一束夕阳余晖缓缓移到了神像的眼睛位置。
看上去和她一样,落下了一滴泪。
乔渺不知道和自己的神像对望了多久,总感觉,祂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她。
神像在这里屹立了几百年,肯定见过了许多沧桑变化。
夜幕悄悄降临。
乔渺背靠着神女像放空,听见有一个人推开了紧闭的庙门。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一来就把倒地的供桌扶好,然后按部就班摆上水果。
乔渺突然出声叫住他,吓了他一跳:“神女不欢迎你,拿着你的贡品走。”
起初,中年男人真被她唬住了几分钟,拎起水果起身,但刚起了半程似乎就想通“干嘛要听这么一个小姑娘的”,又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乔渺下意识去捂耳朵。
但中年男人的声音还是清晰无碍地钻进她的耳朵里:“神女大人,请快让我妈去死吧!”
“她没有退休工资又浑身是病,我真的伺候不起了——我听说你挺灵验的,赶紧快让那个老不死的入土吧。”
中年男人正要磕头,就听见乔渺冰冷出声:“你居然诅咒自己的亲生母亲?”
中年男人被吓得脸色大变,自己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她是怎么会知道的?
他急匆匆磕了三个响头离开,还故意反过来指责乔渺:“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诅咒我妈了?”
诅咒都是在心里默念的,恶意也是在心里无声的生长的,乔渺自然拿不出证据。
她盯着中年男人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就像看见了一个行尸走肉的身体装着一具可悲的灵魂。
——脆弱、无知还泯灭人性。
等到观音庙的热闹全部退却,等工作人员用铁链锁好庙宇的门,乔渺走过去,毫不费力就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野神正在欢迎她的光临。
乔渺就直说了:“诅咒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除了祂,祂想不到还有谁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野神手作拈花状,浅笑嫣然,居高临下盯着她。
仿佛在说:你不应该高兴吗?你得到了很多的力量。
“我宁愿弱下去也不想要这样的力量。”乔渺盯着祂,“住手吧,那些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比如那个司机大叔,只是因为骄傲自己的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就引人妒忌,遭到横祸。
怎么想,他都不至于落到一个死亡的下场。
“你是在惩罚我跟你作对吗?”乔渺说,“只要你能停止诅咒,我可以再死几遍,只要你高兴。”
此话一出,野神仿佛停止了微笑,静静看她。
片刻,乔渺接收到了野神对她的疑问:你一遍遍的死去,从来没有对我求过饶,却为了这些与你无关紧要的人,你就要对我认输了吗?
乔渺看着祂,点了下头。
不知何为,野神情绪居然激动了起来,高高的神像发出了诡异的震动。
野神没有回答她的要求,一阵震动之后就完全静止了。
无论乔渺再跟她说什么,野神就再也没有回应过。
看起来应该是谈判破裂了。
乔渺最后争取一下:“照这样下去,镇子里的人死光了,谁还来供奉你?”
神像还是不语。
她叹息一声,离开观音庙。
正准备打车回家,一摸口袋,后知后觉自己的手机早已碎到了坡底。
这时正好有一个开着灯的摩托车路过,她赶紧叫住请求帮忙,一看,居然是刚才在神女庙诅咒自己母亲的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自然不会想帮她,冷哼一声。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他停下来接通。
乔渺本来是毫不关心电话内容的,奈何中年男人表现得太过高兴了:“是嘛?咱妈突然就没气儿了……啊不,我没有高兴就是太惊讶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妈妈,我还没有好好孝顺您的,您怎么就走了呢。”
中年男人哭得非常真情实感,挂断电话,高高兴兴骑着摩托下山去了。
中途,不知道轮胎压到了什么,轮子突然打滑。
恰好行驶到今早的事故路段,防护栏被撞烂了,留了几个墩子在这里。
按道理说,也是可以阻挡得了摩托车的,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墩子好像有了小幅度的移动,摩托车溜着缝就滚落了下去。
幸好几棵茂密的树木将他和摩托车在半山腰处架住了。
森白色的摩托车灯光自上而下照耀上去,空气中漂浮着尘埃。
乔渺走进那道光里,散落的头发随风飞舞着。
因为她在高处,中年男人自然而然就要去仰视她。
她静静地、缓缓地俯视下来,眼眸于黑暗中显出灿烂的金色,目光冰冷而无情,没有一丁点的温度。
那一瞬间,中年男人紧张不已,因为女生已经不像是一个人类,而仿佛是一位……神。
下一刻,神明降罪了:“既然如此,你们就自食恶果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10·刍狗(7) 乔渺没有回
乔渺回到学校, 遇见了着急找她的父母。
手机在滚下坡底的时候摔坏了,徐淮音联系不上,急得直哭。
她很抱歉让他们这么担心, 然后拍拍了手臂和腿, 笑着展示自己一切都好。
从小到大,她都是爸妈掌心里的肉, 听见她曾经跟着车翻滚下去, 徐淮音和乔牧南吓得魂儿都丢了半条, 马上就安排了入院的全方面检查。
结果很快出来, 除了一些不起眼的擦伤,全身都没有任何问题。
认识的医生阿姨还不禁感叹:那么高的山坡滚下去,车都损毁了, 她却没有事, 真是奇迹。
只有乔渺一清二楚,这些奇迹皆来自于人们充满恶意的信仰。
第二天下午她就出院了, 不仅因为身体实在没有大碍,还因为当天早上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吃过早饭,徐淮音和乔牧南都去工作, 乔渺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正在鼓弄自己的新手机。
就在这时, 一条充满杀意的因果线就缠到了她的手上。
她警惕地抬起头。
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年轻男生缓缓推开门,表情若凶狠的恶鬼, 双眼空洞森冷。
经过了解,他就是那位司机大叔的儿子。
他接受不了父亲的死亡,从野神那里受到了指示,想要杀了她,重开一次。
乔渺冷静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让护士叫了保安。
护士动作麻利, 很快就带着两个魁梧的保安冲了进来。
进门的时候,年轻男生已经将病床捅了个稀巴烂,乔渺站在角落,一动不动盯着那个男生。
很快,保安将这个持刀意图杀人的凶犯交给了警察。
徐淮音和乔牧南吓得脸色煞白,说什么也要让乔渺出院回家休养,为此,徐淮音还特意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在家照顾她。
作为受害者,乔渺倒反过来劝他们“没事”。
——爸妈是第一次见,但她已经习惯了。
而且若是任由诅咒发展下去,镇子里的死亡人数飙升,这种针对她的危险情况只会多不会少。
正想到这里,不知又有哪条生命消逝了,黑斑蔓延到了手臂。
乔渺控制不住用指甲挠,徐淮音赶紧按住她手,将止痒的药膏递了过来。
昨晚的全面检查,让很多医生护士都愁眉不展的,就是她身上无缘无故长出来的这些黑斑,用了各种方法就是检测不出来是什么。
徐淮音当着乔渺的面前什么都没说,表现得也很坚强,还笑着安抚她。
但是后半夜,乔渺从梦中猛然惊醒,却听见妈妈靠在爸爸怀里小声啜泣。
“渺渺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怎么就突然长这些东西……”
这句话仿佛刺进心底的一根尖刺,乔渺鼻头发酸,瞪着眼睛一夜无眠。
她已经不怕长这些东西了
但是会害怕,周围亲近的人为她担忧。
卧室里,乔渺撩起衣摆,徐淮音一点一点帮她上药。
摸着这粗糙的手感,徐淮音控制不住哽咽了一声:“……渺渺,疼吗?”
乔渺平静地摇了摇头:“不疼的。”
没想到徐淮音直接小声啜泣起来:“你这孩子总是这样,怕我们担心就什么都不说,以前伤口清创的时候多少大人都痛得叫起来,你偏要忍着——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啊,你要是难受,不跟我们说跟谁说?”
乔渺眼眶渐渐发红,下意识张了张口。
但最终,理智还是制止了她——将真相告诉他们,除了加剧他们的担心,别无益处。
于是她稍稍扬起微笑,让徐淮音放宽心:“我真的没事儿妈妈,可能就是压力大了些,过段时间这些黑斑就自己消失了……”
“我是医生,我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徐淮音没被她糊弄过去,擦了擦眼泪,“还有你脖子上和肚子上的这些红痕,又是怎么弄的?”
乔渺低下头,看见自己腰上的红痕。
徐淮音一脸严肃盯着她。
她支支吾吾半天,憋了一句:“不知道”。
大概她现在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了,徐淮音盯她看了一会儿就真相信了她的不知情,然后起身离开,让她好好休息。
乔渺是想好好休息的。
加上昨天晚上,她已经有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头疼得不行。
晚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她洗了个澡又接着睡。
诅咒声源源不断,还是很难入眠。
深夜,乔渺突然感觉呼吸困难,有什么坚硬的、冰冷的东西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紧接着,她就感觉身体压下来一个很重的重量。
她第一反应就是摸到脖颈,努力找到喘息的机会,这样一摸,就摸到了密密麻麻的坚硬鳞片。
条件反射缩回手,她慢慢撑起发沉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毫无温度,竖瞳状的瞳孔深处仿若翻涌着血潭。
乔渺轰然清醒。
谢知絮似乎不想再给她时间苟活了,指尖按着她的动脉,只差一点点,就能戳破她颈侧薄得可怜的皮肤。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拼得过一只怪物?
乔渺压根就没有以力搏力的念头,全身血液全部调动起来,应对着这个可怕的突发意外。
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她的房间,就能悄无声息的扭断她的脖子,但是他没有,只是恶狠狠掐住她的咽喉,逼她醒来。
为什么?
是不是说明,他还想知道那个答案?
就在这时,谢知絮大拇指上移,掐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了嘴。
示意她,说话。
因为这一点,乔渺觉得自己还能在他手里苟活一段时间,不急不慌地眨了下眼睫毛:“有什么事吗?”
男人似乎是被她这散漫的态度激怒了,手指又重新按回了她的动脉上。
粗重的呼吸在上方的黑暗中响起。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好似恐怖片里的音效,缓慢而有力,充满了慑人的压迫感。
说来奇怪,面对如此危机的眼前状况——对方很有可能下一秒钟就扭断她的脖子,乔渺却莫名的……犯困了。
是真的困了。
感觉用不了几分钟她就能安稳睡个好觉。
大概因为,她和谢知絮同床共枕了好长时间,实在太熟悉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了,不知不觉间就将其当做了安心的催眠剂?
无法入眠的乔渺决定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于是,在男人还在恶狠狠掐住她脖子的时候,她纤细柔软的胳膊就摸到了他的腰身,口吻不自觉带了些撒娇的味道:“……我好困啊,谢知絮,陪我睡觉吧?”
话音落下,谢知絮立即起了强烈的应激反应,猛地扣住她一只不安分的手腕,眼神更加怪异。
房间里不是很黑,乔渺依稀可辨别出他的表情。
喉结急速滚动,下颌也有了小幅度的颤动,分不清他是在兴奋还是在愤怒。
这时,她摸到他腰身的另一只手,也被尾尖扣住拽开了。
谢知絮半夜爬上她的床,不是为了做这些,而是为了扭断她的脖子的。
他冷声质问道:“当初把我变成这副怪物模样,有没有想过还会落到我手里?”
这是男人在这次循环里第一次跟她说话,还这么近。
好听的音色弄得乔渺耳朵发麻,下意识偏过头蹭了蹭。
也就是这时,身体奇妙的反应让她后知后觉,谢知絮的膝盖一直在抵着她的两膝。
尽管是隔着被子。
乔渺头一次觉得自己卑劣。
他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杀意和愤怒,遒劲有力的手指也能随时扭断她的脊椎,她的脑子却想了一些有的没的。
男人看上去是那么无辜与狠厉,身体此时触碰到了她的哪里,恐怕都不清楚。
但是他真的无辜吗?
三更半夜溜到她的房间,爬到她的床上,说是要杀死她却迟迟没有动手。
这不是调情,这是什么?
乔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想吻他。
她对抗着他的力量,哆哆嗦嗦地仰起头。
双手被控制着,她无法动手揪住他的领子,压下他的身体。
但是她可以用手指勾弄他们之间缠弄的因果线。
纤细的手指一圈一圈缠弄线条,谢知絮的身体就越来越低。
乔渺眼睁睁看着男人的眼中掺杂了一丝恐慌,似乎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拼命想要靠近。
操纵因果线就是这样,会让对方产生一些鬼迷心窍的、迫切的念头。
下一刻,她像过去那样吻了他。
还没有来得及像过去那样撬开他的牙关,只是舌尖碰了碰他的唇峰,谢知絮的心跳声就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同时呼吸声却诡异的消失了。
抓住她脖颈的大手以及缠住她手腕的蛇尾,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颤抖着松开了她。
谢知絮退回到了黑暗中,呼吸声重新变得又粗又急。
避免这个好睡的男人离开,乔渺赶紧请求:“别走,我需要你,真的,陪我一起睡觉吧。”
她说这句话时可以说是脸不红心不跳,因为在她心里,他就是她命中注定的爱人。
但是谢知絮不知道。
这里的每一个字钻进他的耳朵,都像是带刺的荆棘和翻滚的岩浆,再结合他曾经被她抛弃过,狂暴的愤怒要大于内心的羞耻。
房间里的空气再度凝固起来。
谢知絮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冰冷地俯视着她。
乔渺瞬间起了一层薄汗,四肢发凉。
她没有任何保命的武器,唯一有的,就是对他足量的爱意。
她再一次拽动他们的因果,迫使男人控制不住靠近。
与此同时,她从床上跪坐了起来,往前展开双臂,带了些力道抱住他。
刚才她就有所感觉,谢知絮的身体不如之前结实了,更偏瘦弱,隔着薄薄的衬衫可以数着他背上一截一截的脊椎骨。
手指往下,大致在腰腹位置,还能摸到细细密密的过渡鳞片。
从人类变为半人半蛇的怪物,该有多疼?
乔渺心底泛起一阵酸胀,想起了谢知絮曾经垂着眼帘说话的模样——“疼,很疼……疼得我根本忘不了你。”
这次,谢知絮并没有挣脱开她的怀抱。
他保持着这个看似暧昧的姿势,尖利的五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后背,像是要从后面掏出了她的心脏。
尽管乔渺汗流浃背,但还是没有放开。
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她轻轻在他耳边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她知道,他只是缺爱。
正好,她有很多很多的爱可以给他。
谢知絮身体一僵。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他缓缓放下了手。
顷刻间,覆盖鳞片的杀人利爪渐渐变为了温热柔软的人类手掌。
作者有话说:
时隔很久,写到文案三的剧情了
第138章 10·刍狗(8) “谢谢你能
谢知絮不知自己出于何种心态, 身体僵硬地躺到了床上。
温暖的、携有她天然香气的被子盖到了他的腰间。
和被子一同来的,还有她纤细的胳膊。
他控制不住对这个女人产生好奇和疑问。
早在他还是人类时期,她就已经非常神秘了。
一个正常人, 会和想要杀死她的人这般亲昵吗?
不仅伸手抱住了他, 还将头埋于他的颈侧,高挺秀气的小鼻尖若有似无擦着他的皮肤。
他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过她, 连绵不绝的灼热呼吸浇打在他的脖颈, 令他浑身不适, 几近羞耻。
但她似乎就打算这样相贴着睡觉。
——贴着……一个随时都能杀死她的怪物……睡觉?
这些字眼排列组合浮现在脑中, 连谢知絮自己都会觉得荒谬。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压下阴冷的视线。
为什么可以这么毫无防备跟他睡在一起?不害怕吗?
不,他明明嗅到了她不安的气息。
那就是故作镇定, 想要靠肢体接触这种方法在他手中活命?
可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根本不会产生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感,若是她抱有这种想法, 那还真是可笑。
即便是此刻,他仍然可以驱动尾尖扭断她脆弱的咽喉。
——就像现在这样。
乔渺就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就感觉那条不安分的尾尖又缠上了自己。
她困得要命,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上手摸到了脖间的蛇尾, 然后低头亲了一下:“……求你了,让我好好睡一觉。”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注视感越来越强烈。
似乎被她这一下亲懵了。
谢知絮盯了她很久很久,一直到她的气息变得平缓而有节奏,才慢悠悠将蛇尾收了回来。
空气安静而黏稠。
他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太多对她的好奇积攒在他的心底。
变成怪物后, 他的思想相应有了很多非人的变化,那条尾巴也有了些许人情味,很难说清楚他和邃彗究竟是谁在影响谁。
也有可能是互相影响。
对于人类,他有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俯视感。
在他眼中,人类弱小、易死、寿命短暂,一个不起眼的小伤都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
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为恐怖的事情,且没有之一。
他不知道,她一个人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走在路上是为了什么,又在坚持什么。
就连她看着自己的腿,那一笑,他都看不懂。
他也曾是人类,知道那种程度的伤会有多痛。
她的表情也昭示了,真的很痛。
那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就在这时,熟睡的女人动了动,将他抱得更紧。
嘴唇,都要贴到了他的脖子。
几乎是本能的行为,谢知絮像只暂时休憩却没有放下戒备的狩猎者,下意识就扣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扯远。
力道用得不小,乔渺吃痛,迷迷糊糊嘶了一声,但是没有醒。
男人再次看向她,眼中疑问更重。
她居然真能在他身边睡着?
此时此刻,他还特别坚定了一下心里的想法——只要得到把他变成怪物的原因,就毫不犹豫杀死她。
只是今夜,注定无眠。
谢知絮瞪着双眼直到破晓时分,才从复杂的思绪中猛然抽离出来,后知后觉,为什么他要听从她的摆布躺在这里?
简直莫名其妙。
他迅速掀开被子,坐起身。
女人环住他腰身的手却没有离开。
并且因为他坐了起来,那只手径直滑到了下面。
霎时间,仿若被强力的电流击中。
结合脑中一闪而过的靡艳画面,血液全体沸腾了起来,某处更甚。
他抓住她的手腕,猛地甩开。
乔渺被这用力的一甩弄醒了。
发现男人不知又在愤怒什么,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就打算从窗户离开。
“谢知絮,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她赶紧撑起身体,叫住他。
昏暗中,高大的身形一顿,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乔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特别真诚:“我愿意把这条命给你——在你杀死我之前,可不可以保护我的安全?”
她想过了,镇子里的情况不会转好只会越来越恶化,当务之急,就是需要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人。
谢知絮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且没有之一。
她是真心请求。
然而,男人没有回应。
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就径直离开了房间。
乔渺坐在床上,愣愣看着敞开的窗户,眨了下眼。
所以说……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
乔渺费心琢磨这个问题,早餐也吃得心不在焉。
黑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到了她的手背上。
上一秒钟,她倒牛奶的时候还没有,下一秒钟,就映入她的眼帘。
好在父母都没有注意到,她忍着痒意没有去挠,拉长袖子盖住。
镇子里人们的死亡速度比她想象得还要快,一旦有人死亡,想要杀她的只会更多。
父母在餐桌前谈笑着,与外面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乔渺享受着这一刻的美好,只希望不要被打破。
然而,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一个陌生鬼祟的男人身影出现在了别墅外面。
双眸空洞森冷,表情宛如狰狞的恶鬼,直勾勾透过落地窗盯着坐在这里的她。
她不敢想象那个男人冲进来的后果,故作镇定地收回目光:“爸爸妈妈,我的房间里好像进了一只老鼠。”
徐淮音是最害怕这些东西的,吓得两条腿急忙收起来:“不会吧,咱家能有老鼠?”
“有,而且很大一只,就在我房间里——爸爸妈妈,你们去帮我看看好不好?”
乔牧南看了一眼时间,还有点富裕,赶紧上楼。
徐淮音在餐厅呆着没有安全感,也跟着一起走上去。
趁此机会,乔渺两口塞完了面包,故意给窗外的陌生男人一个眼神,向着后门走去。
陌生男人面色阴鸷跟了上来。
这次循环她的身体状态还不错,可以直接翻跃出别墅的后院。刚落地,那边的拐角处已经冲过来了一个人影,她不假思索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男人在身后奋起直追,亮出了手里的刀,还是菜刀。
乔渺扯断了缠在她身上的线条,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拨打110。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条充满杀意的因果线缠到了她举着手机的手腕。她愣了一下。
前方路口刺过来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还好乔渺这具身体灵敏度不错,闪身避开了。
持刀的身影扑了个空,往前踉跄了一下。
四目相对的刹那,乔渺心脏下沉。
是任洁……
任洁眼眸空洞地盯了她片刻,就重新举起刀:“神明说,只要杀了你,他就能回来了……”
她的刀上还贴着标签,证明刚买不久。
乔渺早已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心中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叹息一声:“你不敢面对自己诅咒的恶果,觉得杀了我就能当做救命稻草吗?”
即便是现在,任洁还在瞪着血丝的眼睛嘴硬:“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诅咒他死!”
乔渺朝她微微一笑:“‘尊敬的神女,请你让我男朋友烂心烂肝吧,明明都有我了,还跟很多女生走得那么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任洁瞳孔骤然紧缩。
这就是她诅咒的原话,而且一个字都不差。
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捂着耳朵,崩溃地大叫起来。
趁此机会,乔渺继续朝前跑去。
一个持刀的陌生男人就够难应付了,现在又多了一个精神崩溃的任洁,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思及此,她勾紧两个人缠过来的因果线。
如果必要的话,她可以反杀回去。
她甚至有能力将自己摘得很干净,操纵人类看不见的因果线,就可以让这两个人产生一切致命的意外。
思及此,乔渺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既然如此,她还逃什么呢?
她眼珠翻涌着灿烂的金色,冷冷盯着手里的两条线。
与此同时,一个不太友善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是的,你完全有能力杀了他们。
——去做吧,将这两条线抛回到他们身上,他们就会在你面前自杀。
——你只需要做一个无比简单的动作,就能靠自己的能力逃离这种困境。
乔渺深陷在这个声音里,愣在原地。
这分钟,陌生男人和任洁已经快要来到她的背后。
就在这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突然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乔渺双眸呆滞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张缺乏温度的俊脸。
两个人持刀跑到巷口,就看见一条可怕的黑色蛇尾冲了出来。他们吓得跌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武器滚落在一旁。
两只弱小的蝼蚁……
谢知絮面无表情地想到。
他本来无意插手蚂蚁之间的争斗,但是看见她一个人愣在那里,后面两个人又杀意十足,一时鬼使神差就……
他骤然亮起血红色的竖瞳,幽幽转过头:“滚,她是我的猎物。”
两个人踉踉跄跄逃走,连地上的刀都忘记了拿。
这时,靠他很近的乔渺仿佛才如梦初醒,看了看巷口遗落的两把刀,又看向他:“谢知絮?是你救了我吗?”
她望向他的时候,视线犹如岩浆一样滚烫。
他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只觉得特别不适,一声不吭地扣住她的下颌,移开她的目光。
她却得寸进尺,倾身抱住了他。
“谢谢你能保护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10·刍狗(9) 他在被吻住
身上薄薄的衬衣根本阻挡不了什么, 她的体温侵袭到他的毛孔里,谢知絮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他抬起手,手指扣住她的后颈, 将她硬生生扯远了一些。
乔渺怀疑这是男人的癖好——他们接吻的时候, 也喜欢将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暧昧不清地扣住她的后颈。
可惜, 此刻的氛围根本与暧昧无关。
男人像是愤怒又羞耻, 眼神偏向一边, 呼吸变得不太均匀。
不知是否他情绪太过激动, 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更加强烈,如幽暗森林燃起了一场难以熄灭的火。
乔渺是真心感谢。
如果不是谢知絮突然出手阻止那两个人,她一直坚持的某种东西可能就要断裂了。
而隐隐约约, 她感觉那个状态的自己会很危险。
这无关于她要保持自己善良的纯洁性。
也不是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脱困。
只是强烈的直觉在警告她, 这可能是一个套路,或者该说——是一个陷阱。
她顺着那个声音去做了, 一直注视她的某双眼睛的主人就会得逞了。
这次的循环如此混乱,仔细想想就会与那位野神脱不开关系,而乔渺始终都没有探究出野神这样做的原因。
为什么祂那么针对她, 一心想要她死?
为什么祂会抛弃世世代代供奉祂的人们, 要靠一场毁灭性的地震让整个镇子无人生还?
乔渺能够感觉,自己一直在浅显的表面打转, 迟迟触碰不到问题的核心。
也许就像黄神婆强调的,时机未到?
她下意识抬起头,好像要下雨了,天边厚厚积起昏暗的云层。
谢知絮也不自觉扬起下巴。
看着枯燥无味的天空,面无表情地在想,她在看什么?
“谢知絮, 保护我吧,我只想死在你一个人的手里。”乔渺将视线移到男人脸上,轻轻眨了下眼,“可以答应我吗?”
炙热的目光再度生生刺进他的眼球。
谢知絮在‘遮挡这道视线’和‘就此离开’这两个选项之中,鬼使神差就选择了前者。
抬起人类状态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乔渺知道他很敏感,却想不到他这么敏感。
他似乎连她的眼神都承受不住,耳根红到滴血,就连蒙住她眼睛的这只手都在不自然震颤。
谢知絮的确承受不住。
她的眼睛里,积蓄了很多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么热烈那么浓郁,像可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好半晌,他才冰冷而古怪地开口:“你本来就是我的猎物。”
乔渺一向喜欢他的声音,轻易就听出来他的音色怪怪的。
但是没有深想,朝他温柔一笑:“谢谢你。”
到此为止,她都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很好。
谢知絮没有直接答应,但应该也算是默认了,她还展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向他道了谢。
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还会有这样凶险的转变——
谢知絮突然掐住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推到了小巷的墙上。
他自上而下冷冰冰俯视着她,漆黑的眼眸无底深渊一般,粗重的呼吸时而急时而缓,仿佛一个程序突变的杀人机器。
一呼,一吸,皆是杀意。
乔渺浑身冰凉,脑中反复审判自己曾经说的话。
问题就是,没发现什么会有惹他生气的地方……
她想不出原因,只能凭借多次活命的经验,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
没想到还真是屡试不爽,他在被吻住的那一瞬,就收回了手。
电光火石之间,乔渺仿佛抓到了一丝通透的灵感。
但还未来得及深想,后期涌上来的得救情绪就搅乱了她的思考。
她警惕地望向男人,捂上脖颈向旁边躲了两步,暗骂了一声“疯子”。
不,应该是疯狗。
疯子起码还能听得懂人话,不会突然发狂。
谢知絮耳根的红色蔓延到了绷紧的脖颈,像患了某种过敏的病症。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乔渺心有余悸地靠在墙上,捂了捂自己砰砰跳的小心脏。
应、应该是暂时安全了吧?
……
乔渺不知是否该高兴,诅咒应验后,神女的信徒越来越多,她的身体状况出现了空前的好状态。
哪怕身上的黑斑还在疯狂生长,都觉得痒意没有那么难忍了。
周一返校日,徐淮音和乔牧南都不建议她回学校上课,医院突发的刺杀事件让他们现在想起来还会后怕,而且最近镇子里因为诅咒一事也不太平。
但是乔渺坚持要去。
并且没有遮手背上的黑斑。
这些都是镇子里的人给她带来的,她为什么要遮掩?
约她在校门口见面的戴思玲一眼就注意到她皮肤的问题,担忧地问:“怎么回事?”
乔渺回答得简洁而神秘:“没什么,最近镇子里的死人太多。”
戴思玲没懂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扶了下眼镜:“听说你出了车祸,吓死我了,已经全部恢复好了么?”
乔渺展开手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完好无损,放心吧。”
戴思玲也浅浅勾起笑容,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了一盒曲奇饼干:“没事就好,这是我自己烤的,送给你。”
乔渺惊喜接过,问起自己的担心:“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突然哪里不舒服?”
凭着周围人对戴思玲的霸凌程度,没准真有人去诅咒她。
——可惜耳边的诅咒声复杂到她已经辨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
戴思玲正要回答,不知看到了什么,怯生生地垂了垂眸,扶眼镜。
一群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路过,眼神不善,还故意提高声音:“真是碍眼啊,就没有个人诅咒她们消失吗?”
“在这里上演姐妹情深吗?我呕——”
“这一大早上的,真晦气。”
乔渺看向他们,歪了歪头。
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无非就是靠近了被排斥的戴思玲而已。
戴思玲也没做错什么,她只是讲出了一个人类无法看见的真相而已。
想到这里,她上前一步,准备叫住他们。
戴思玲却猛然拽住了她,向她摇了摇头。
“你怕什么?我们又没有做错任何事。”乔渺不理解。
戴思玲劝她算了:“他们人多。”
“这个世界上,不是人多就是对的。”
“可是人多的一方,力量也是最强的,不是吗?”
戴思玲朝她惨淡一笑,提起了自己曾经的故事。
原来,刚才那群人之中有一个她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当初戴思玲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时,身边不是一个人没有的,她的好朋友就曾经站出来义愤填膺帮助过她。
可结果就是,人多的一方也许不是正确的,力量却是最可怕的。
在戴思玲的影响下,她的朋友也受到了各种霸凌,不是重要的资料书不翼而飞,就是好端端的早餐里翻出来一只死虫子。
一个人究竟要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抵挡得住随时随地的恶意呢?
在周围人的轮番排挤下,那位好朋友终于崩溃了。
她们大吵了一架。
朋友把自己受到的一切不公平都归咎到了戴思玲的身上。
直到现在,戴思玲仍记得好朋友指着她,恶狠狠咆哮的声音:“都是因为你——!”
但是戴思玲一点都不责怪那位好朋友:“她的选择是对的,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乔渺紧蹙眉头:“难怪你刚跟我见面的时候,让我不要跟你扯上关系,你是怕我和你的朋友一样,承受不住那些人带来的压力,最后选择背叛你?”
戴思玲赶紧解释:“我只是怕他们会像欺负我一样欺负你。”
“可我不怕。”乔渺扬起嘴角,“我知道你没有错,所以愿意选择你这一边。”
戴思玲朋友的行为很好理解,她斗不过周围过于强大的力量,就将自己所有的情绪转移到了势单力薄的戴思玲的身上。
你说她不清楚戴思玲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吗?
她当然知道。
周围很多人可能都知道,戴思玲很无辜。
但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会转身投入到更多人的一方。
最后的结果就是,错误的阵营人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强大,声音压倒性地盖过了势单力薄的正确一方。
乔渺没有那种聪明的想法,从来就笨,只会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好歹是一个超凡的神女,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没准她能呢?
事情不拼尽全力去试试,谁也不知道结果。
戴思玲很高兴乔渺能坚定站在她这一边,正要激动表示感谢,电话就响了起来。
电话里的内容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在了她的身上,脸颊瞬间惨白色。
乔渺觉得她表情不对:“出什么事了?”
“……说是我爸爸好端端的,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现在都还没有醒。”
说这句话的时候,戴思玲目光呆滞,口吻飘忽,就像做梦一样。
乔渺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跟着失魂落魄的戴思玲一起去了医院。
主治医师是乔牧南,看见本该返校的女儿站在这里,诧异看了她一眼。
猜到爸爸的想法,乔渺赶紧向她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乔医生,她爸爸怎么样了?”
乔牧南很快拿出医生的专业范儿:“就片子来看,没什么大问题,先送到观察室观察一段时间吧。”
戴思玲赶紧谢过乔牧南。
这时候,戴思玲妈妈问起送人来医院的学校同事,满脸担忧:“我家老戴这是怎么回事啊?”
同事表情略显为难:“我也不清楚啊,他正跟我说调课的事情呢,走着走着楼梯突然就摔了下去,晕过去之前说是两条腿痛得不行。”
听完这番说辞,乔渺又返回去问爸爸。
乔牧南不可能将病人的具体情况跟她说,就让她放宽心。
戴思玲的爸爸还在昏迷,被送进了观察室里,戴思玲妈妈去办住院,病房里就只有戴思玲和乔渺两个人。
乔渺有个不好的猜想,正犹豫要不要说。这时候,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鬼鬼祟祟探了好几次头。
乔渺拍拍戴思玲的肩膀,示意她门口有个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高中女生围住。
女生紧张起来,解释来到这里的原因:“我听班级里那几个调皮的男生说要诅咒戴老师,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突然摔下楼梯有关——最近市里有一场篮球赛,他们不想让戴老师占课补习。”
就因为这个?乔渺皱眉,去看戴思玲的表情。
戴思玲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女生告密跑走后,乔渺上前一步,征求她的意见:“我可以帮你找出诅咒你爸爸的人。”
戴思玲诧异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片刻,她松开了拳头,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们可能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乔渺眉头皱得更深:“万一他们就是故意的呢?”
诅咒没有应验之前,这些人可以说是无知,但是现在,明知道诅咒会应验还会去做,那就是明摆着故意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10·刍狗(10) “向我许愿
戴思玲像是被她问住了, 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这时,病房里的戴老师发出一声醒来的鼻音, 声音微弱喊她:“阿玲?”
戴思玲吸了吸鼻子, 整理好情绪,挂着浅淡的微笑回到病房。
戴老师好像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眼中流露出了一些落寞和无奈, 看向窗外。
半晌, 他像是在对女儿诉苦,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们埋怨我,可他们已经高三了, 眼看着六月份就要高考了。”
“我也知道, 人生不只是高考上大学这一条出路,但是看看他们几个的家庭背景, 只有这条路会走得能轻松一些。明明冲刺一把就能离开这个镇子,去外面更广阔的地方看看……”
说到这里,戴老师胸口漫长起伏一下, 仿佛积蓄了很多委屈:“我也不愿意上课, 谁不想在办公室里一坐,喝喝茶聊聊天, 就混过去这一天?”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没有尽全力将他们托举到更好的地方。”
戴思玲拉着爸爸的手,趴在病床上哭得稀里哗啦。
作为戴老师的女儿,她是最知道爸爸对学生们的用心程度的,可以这么说——每一个学生都是她。
戴老师抬手擦了擦女儿的眼泪。
乔渺心情复杂地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又重新走进了病房:“戴老师, 我可以去帮你教训那些诅咒你的人。”
戴思玲一怔,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哽咽出声:“乔渺,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话里话外都这么暴力。”
暴力吗?
乔渺不解地歪了下头:“他们做了坏事,不该受到惩罚吗?”
戴思玲擦了擦眼泪:“这种事情当然是要由警察来管的……”
“你让警察来管诅咒的事情?”
戴思玲后半句话被乔渺生硬的口吻堵了回去。
她不知道乔渺今天究竟是怎么了,浑身都充斥着一种压迫感,在她身边待着,莫名就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
戴老师主动打断对峙的两人,看向乔渺,扯了扯嘴角:“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那些孩子家庭状况不好,又是不服管教的年纪,说不定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乔渺直勾勾盯着戴老师。
戴老师移开目光:“都说教书育人教书育人,是我没有把他们教好……我这腿可能过几天就好了,算了吧。”
戴思玲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帮爸爸盖好被子。
戴家父女俩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说得很好,但乔渺并不赞同,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
她一声不吭走出病房,按下电梯一楼,走出医院。
说来也是巧,就在乔渺准备打车去那所高中的时候,漫不经心一转头,看见了不远处三个高中男生正在和刚才见过面的女生说话。
他们眉飞色舞,语调上扬,似乎很高兴。
一个男生手攥成拳头,做了个胜利的姿势:“太好了,终于不用上那个冷脸老头的物理课了!我就说诅咒是有用的!”
还有一个男生激动地问:“是瘫痪了吧?是不是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女生眉头深深蹙着,冷声教训他们:“你们犯什么傻呢?就算戴老师住院了,还是会有别的老师来教我们的啊。”
“无所谓啊,反正我是受够了那个冷脸老头了,就是他总爱跟我们作对——要我看啊,最好一辈子也别出院,我们也算是给以后的学生们行善积德了!”
乔渺冷着一张脸靠近:“行善积德?你们可真会给自己戴高帽子。”
高中女生认出了她,知道她和戴老师女儿是好朋友,赶紧让三个人闭嘴。
乔渺的年龄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外貌又显得柔弱,三个年轻力壮的男生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他们一人做事一人当,拽兮兮地扬起下巴:“没错,就是我们诅咒他的,没诅咒他死已经算我们仁慈了。”
“怎么样,生气啊?有本事报警抓我们啊?”
“对不起,警察不予办理诅咒的事情。”
三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接话,最后狂妄地笑了起来。
他们可以幻想眼前这个女生会被他们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们一顿臭骂的样子。
谁知,乔渺竟然跟着笑了。
是的,她也笑了。
而且越笑越厉害,越笑声音越大,肩膀笑得一颤一颤。
到最后,倒给三个狂妄至极的男生笑不会了,唇角僵在脸上,开始面面相觑。
一会儿,乔渺笑够了:“那就开始吧。”
三人对视一眼:“什么开始?”
“你们真以为诅咒他人没有代价吗?”乔渺幽幽抬起乌黑的瞳仁,“害人终害己,听说过吗?”
话音落下,她陡然亮起瘆人的金色眼眸。
男生们此时完全笑不出来了,因为明显感知到四肢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操控,就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戴思玲突然出现,一把抓住乔渺的手腕。
乔渺稍稍偏过头。
戴思玲与她对视,一眼就看进她的瞳仁深处去,里面好像翻涌着的金色浪花。
好美丽,也好可怕。
——这会是人类能够拥有的眼睛吗?
短短两秒钟,乔渺的双眸就恢复了漆黑,开口问:“你干什么?”
刚才乔渺一声不吭转身下楼,她觉得不太对劲,就偷偷跟在后面。
戴思玲猛地回了下神,才轻声说:“我、我觉得还是放了他们吧……”
乔渺没说话。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你惩罚他们,我爸爸的腿也不会一下子好起来。”戴思玲请求道,“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就会是三个家庭的不幸。”
乔渺看着她,仍然没有回应。
戴思玲被她盯得发毛,急忙看向三个男生:“你们还不赶紧走?”
男生们反应过来,活动了两下自己的手脚。
虽然表情一脸懵,但见四肢终于恢复正常,还是匆匆忙忙乱七八糟地跑走了。
乔渺一直盯着戴思玲。
戴思玲也看向乔渺,扯了扯嘴唇,假装在笑。
那天医院门口分别后,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
经过这件事,她们都发现了,她们的性格有相同的部分,也有不同的部分。
不同的部分甚至称得上是水火不容,一方是永远无法说服另一方的。
相同的部分就是,她们两个都敏感得过分,不想因为观念分歧吵架,干脆就有意回避着这一点。
但没有再提,就真的能相安无事了吗?
这天晚上,乔渺像往常一样躺到床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耳中。
哽咽的,脆弱的,无力的声音,就像贴在她的耳边诉说:“神女啊神女,我想要诅咒……”
乔渺浑身陡然一僵,不敢相信地屏住呼吸,再去听。
确认是戴思玲。
她好像在哭,上气不接下气,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乔渺着急忙慌起来,一边往身上套外套一边给戴思玲打电话,最后拖鞋都没有穿好,就风风火火地跑下楼。
快下雨了,山林中的树都像是群魔乱舞,恶鬼哭嚎。
乔渺一下车就直奔神女庙,在黑暗中奔跑,狂风吹得她长发凌乱飞舞。
神女庙的大门大开着,风吹得烛火摇曳,幽暗又静谧。
戴思玲穿了一身黑色,削瘦的背影背对着她,跪坐在垫子上。
此刻连风都好似都停止了,静得出奇,连乔渺走进去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随着她的视线偏移,她心脏狠狠一揪。
戴思玲膝盖上有一张戴老师的遗像。
遗像旁边,整齐摆放着六个诅咒用的木块,上面全部写着戴老师的名字——是戴思玲刚刚从一堆木块中挨个翻找出来的。
相较于之前听见的哭腔,此时此刻,戴思玲安静得过分,好像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手里,紧握着一枚诅咒用的木块,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跳跃的烛火将她们两人的影子诡异地拉长,再重叠到一起。
乔渺的声音其实很轻。
但出声的刹那,还是产生了一种搅扰了这份宁静的错觉:“……你要诅咒他们吗?”
戴思玲低垂着脑袋,好半晌,才微微晃动摇头。
乔渺很想问她一句后悔吗,假如三个男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大概率就不敢再起杀心了。
但看了看她的表情,还是没忍心问出口。
这时,戴思玲十分突兀地冒出一句:“我和妈妈都劝爸爸在家好好养伤,爸爸非要有始有终带完这届高三……”
这就是戴老师死亡的原因?
乔渺不知该说什么好,将头偏向一边:“为什么突然放弃诅咒了?”
她完全可以理解戴思玲想要报复的心理,只是没有想到,临门一脚,她居然能够自行收了回去。
戴思玲慢慢抬起头,哐啷一声,松开了手中的木块。
看着眼前这座诅咒之神的神像,她喃喃道:“……他们都是可怕的恶魔,难道我也要像他们一样变成恶魔吗?”
就算诅咒成功又能怎样,她的爸爸又不会死而复生了。
戴思玲捂住红肿的眼睛,流下眼泪。
“我可以许你一个愿望,不是诅咒,而是一个愿望。”乔渺心疼地说,“如果你还想惩罚那三个男生,我可以帮你。”
戴思玲愣了一下,静静地、僵硬地扭过头。
这一刻,乔渺像是一位神明,站在幽暗的烛火中,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眸深处是灿烂的金色:
“向我许愿吧,神女会满足你的愿望。”
戴思玲大惊失色,一下跌落垫子,整个人下意识呈防御状态。
她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乔渺,的确一模一样。
——怎么都想不到,陪伴在她身边的人,竟然是神女。
乔渺等待她的回答。
戴思玲还是摇了摇头:“爸爸要是知道我许了那种害人的愿望,肯定会对我失望的,我不想这样。”
“可你就应该愤怒。”乔渺着急道,“他们伤害了你最重要的家人。”
“他们是做错了,但我要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去惩罚他们,不就变成像他们一样了吗?”戴思玲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们的亲人也会承受我现在这样的痛苦,不是吗?”
乔渺不能理解,自上而下注视着她,最后确认一遍:“……这就是你的答案?”
戴思玲抱着遗像,重重地点了下头。
“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