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几场大战落定后,虫巢星依照尤金亲手绘制的图纸开始重构。
旧的建筑格局被推翻,最核心的主巢被独立分割出来,变成了专属他一人居住的禁区,隔绝了全部族群的窥探。
曾经以族群强弱划分领地,各大势力层层簇拥主巢的规矩,被全面废除。
如今。
四大大型族群被均匀划分至星球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领地间距均等,互不逾越,完美杜绝了势力扎堆,近身环绕主巢的局面。
而他们合围的中心空白地带,则被划为亲卫团的驻地。
这支亲卫团由尤金亲自筛选组建,独立于所有虫族族群体系之外,不受任何势力调度,自始至终,只效忠虫母一人。
亲卫的选拔标准简单却严苛。核心成员无一不是追随尤金的旧部,新生代主力,则全部是他信息素催生而成的幼虫。
为此,除了最早一批被他信息素喂养的鬼蝶幼虫,尤金还海量搜集了各族群即将破壳的虫蛋,定时定点,集中催熟培育。
而最早孵化成长的一批幼虫,如今已经有大半长至人类少年的身高,顺利进入亚成年阶段,体魄与战力初具规模。
尤金为这支亲卫逐一编排编号,定名日轮骑士队,分批培育,层层建制,打造出完全属于自己的精锐武装。
这是彻底的权力集中制。
尤金以一己之力,将雄虫割据的虫族族群,改成了唯他是瞻的一言堂。
但没有任何雄虫心生不满。
虫族的本能偏执而疯狂,这种天性注定尤金越是索取、掌控、将族群以及他们个体的利益掠夺殆尽,雄虫们就越是沉溺崇拜于他,滋生出被母亲需要的病态满足感。
对他们而言,臣服与被统治是至高的恩赐,尤金从他们身上获取更多,某种意义上更能体现他们的自我价值。
至此,虫巢重建完毕。
当天清晨,尤金下令正式废除虫巢的旧名,并将其更名为“黄金圣巢”。
崭新的建筑和管理体系下,圣巢褪去了往日终年不散的阴冷,在外观和氛围上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机,不再像是死气沉沉的怪物巢穴了,变成了一颗名副其实,真正有智慧生灵栖息的璀璨星球。
这段时间,重构的圣巢进入了封闭蛰伏的状态。
星球外层航道全面封锁,对外通讯与星际往来逐日断绝,一度沦为半与世隔绝的秘境。
极致的封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让历经战火的虫巢,安稳度过了最脆弱的重建稳定期。
然而。
这份平静,随着生物科技公司送来的一支特效药而打破。
“妈妈,我完成了您的期望。”
蝎尾虫轻声说:“一个月。感谢您孕育他这么长时间,让他有了在您身体里成长的宝贵机会。”
如此。
他便没有遗憾了。
药剂具备强效催熟的功效,能够人为干预孕育周期,将原本半年的妊娠期缩短至一月之内,提前催生,强制落地。
拿到药剂的那一刻,尤金神情平静,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喜怒。
可围在他身侧的几只雄虫,却全都绷紧了神经,如临大敌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缪可和青蛉面色凝重,视线反复在尤金与蝎尾虫之间来回穿梭,喉结滚动,数次开口,欲言又止。
刚刚从军队调回来,直奔主巢而来的伊布,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望了过来,一双深金色的眼眸灼灼。
尤金淡淡道:“都这么紧张干什么?我生小虫子又不是第一次了,别大惊小怪。”
缪可深深看了他一眼:“是呢,您上次生小虫子的时候也这么说。结果脱水严重,床单都换了三次,最后还是我嘴对嘴喂您吃舌尖蜜,您的意识才清醒过来。”
尤金沉默。
青蛉换上了一副笑脸:“妈妈的身体已经很成熟了,正常生产怎么可能有危险?关键不就是这个药吗……谁知道某些有心虫会不会动什么手脚,他可是有前科的。”
他这话颇有针对性。
众虫视线又一次转移到蝎尾虫身上,后者眉弓一跳,玻璃珠似的红眼睛冷冷地扫了过去,隐隐透着不耐。
“他不会这样做的。”
尤金替他开了口。走了两步停住,侧身向前,他进一步接近了蝎尾虫,在距离上拉近了他们的交流,更显信任和亲近:“我相信他,他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个很喜欢妈妈的好孩子。”
他声音似是有某种魔力,咬字悦耳,娓娓道来时有种令人心安的温柔。
蝎尾虫双肩一松。
他不自觉放松了下来,满眼情意地看着尤金,手指动了动,似乎有一瞬间止不住地想要拥抱尤金,又碍于此时的场景忍住了。
“妈妈,药不会出问题。”
他保证道:“您知道的,我只会比您更想迎接他的到来。”
这话倒是不假。
尤金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他颔首示意陪产的虫族退一退,又朝专业医护团队抬了抬下巴,他们立刻各就各位。随后他自己仰起头,拔掉瓶盖,将那一管特效药一口吞了下去。
药水入腹,先是一阵冰凉的触感,沿着食道直坠腹部,又迅速化作一团灼热,化成一簇火苗,在他小腹烧了起来。
“唔”
身体一软,尤金被身侧的医护稳稳搀扶住,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
如瀑的黑发铺散在雪白的枕面上,松松垮垮的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他微微仰着头,光泽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失焦,瞳孔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呼吸急促起来。
“药效开始蔓延了。”
看了眼滴滴作响的仪器,几只医护的雄虫低声说道。
随着滚烫的液体在肚子里走了一圈,浇注在那颗虫卵上,宛如顷刻间为它注入了蓬勃的生命力,开始一下一下地剧烈搏动。
尤金的小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从孕初期的平坦,逐渐向中期过渡,再一点点地向晚期转变。
衣料绷紧,勾勒出圆润饱满的弧度,尤金一个呼吸,那布料就已经被一只手向上撩起,露出底下微显得透明的肚皮。
下面,虫蛋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成长、膨胀,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呃,嗯……”
尤金头皮发麻,喉咙干涩,止不住地吞咽着。
他感觉到与肚子里那枚虫卵的连接,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几乎可以感应到,从蛋壳里面传来的情绪。
欢快,依赖,濡慕如同暖流一样,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对他诉说着渴望与欢喜,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强撑着维持着意识,不让自己陷入这被动的状态里。
医护室外,蝎尾虫透过透明的玻璃,死死地盯着他起伏辗转的身影,一双手捏得咯吱作响,根本无法掩饰心中的狂喜激动。
他能感受到。
冥冥之中,有股奇妙的血缘感应,像锚链一样,连接着他与尤金的小腹,将他与这个世界紧紧地牵系在一起。
是的。
就是这感觉!
尤金肚子里毫无疑问是他的血脉,是他!!
他即将出生,在梦寐以求的母亲的身体里孕育,伴随着痴狂的快感,诞生在这个有母亲爱他的世界里。
这根锚链越来越粗,越来越牢固,仿佛他多年来的夙愿终要达成。
望着室内那个躺在床上,被刺眼白光笼罩的身影,他的眼眶发热。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母亲您这样温柔的存在呢。”
他喃喃着。
他根本无法用某种词汇来形容尤金,仿佛穿透云层的光辉,静静落在他身上,普照了肮脏不堪的他。
只是存在着,就能让他心神激荡,有一种即将从胸膛里破壳而出,萌芽破土的蓬勃悸动。
“妈妈,妈妈……”
蝎尾虫不住地重复着这个词汇,身躯全然贴在了玻璃上,渴望着向尤金所在的方向靠拢,与他距离加剧。
“我爱您,我好爱您……您的出生是宇宙赐予世间最伟大的奇迹,没有之一,再无人能与您相比……”
如果每个智慧生命的一生中,都有一段最纯粹无暇的幸福时光,那么他的幸福一定就是现在。
揪着胸前的衣服,感受着心脏的无规则律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尤金,等待着一个确切的结果。
“唤圣子入内。”
一个医护虫的声音传来,“母亲的意识有些不稳,他需要更多体力完成这次分娩,圣子可以帮到他。”
翡尼一早就在隔壁房间等候着了,蝎尾虫二话不说,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捉了过来,扔了进去。
“去,快去为母亲治疗!”
等扔出去后,过于亢奋的蝎尾虫勉强定了定心神,才发现体重不对。
定睛一看,原来翡尼的手里还有一个小的,乌漆嘛黑的一团,正是爱尔文。
也不知是在欺负他还是照顾他,总之这下子,两只幼虫都被他丢了进去。
“妈妈。”
翡尼凑到床边,攀爬而上,掌心按在尤金的脸颊,源源不断地输入生机,同时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有乖乖听妈妈话哟。”
尤金唇畔微微弯起。
有了他的助力,事情似乎进展得顺利了很多。随着腹部收缩加剧,下坠感一波波的传来,那枚不断变大的蛋也顺着这股阻力被挤压着推了出来,啪嗒一声,掉落在了铺着的软垫上。
尤金全身泄了力,躺在床上浅浅喘气。
偏头一看。
那枚刚生产出的虫蛋被捧起举到了他的身边,白色蛋壳,暗红色虫纹,赫然是蝎族的后代。
看到他,尤金由衷地露出一个这么些多天来最舒心的笑容,肩膀耸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妈妈。”
听到这声呼唤,他抬起头和玻璃外的蝎尾虫对视,朝他挑了挑眉,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再见。”
“……”
再见。
什么意思?
心脏砰地一跳,蝎尾虫脚步后撤,正想朝门冲过去,却见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蛛网般破碎,如同群星坠落接着又在这片土地上湮灭,尤金单手抓着虫蛋,眨眼间,联合着他身边的两只幼虫都一起消失不见了。
一阵眩晕出现,蝎尾虫扑通倒地,失去意识前,看到了缪可和青蛉一同站在了他的身前,阻拦他的去路。
“哈,哈哈哈——!!”
惊愕褪去,明白了什么般,蝎尾虫眼睛有血丝浮现,放声地笑,笑完又像哭一样地说:“时间回溯,原来是时间回溯!您从我这里摄取的能力,到底还是还给了我!!”
第142章
急促的风声呼啸。
只见上方的高空,灰蒙蒙的天空裂出一道巨大漆黑的缺口,从中甩出一抹纯白色的身影,像抛一块石子似的呈直线坠落。
尤金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一抹强烈的眩晕,紧接着,便是把头发吹得凌乱纷飞的狂风。
判断了一下情况后,他单臂搂住怀里的东西,股后的尾钩刺出甩动,重重一挥,借此在空中转向,稳稳落地。
这里是?
看清附近的环境,尤金脸上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耐人寻味起来,而后双肩颤动几下,竟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始丛林。”
这场时空节点的跳跃,他足足尝试了上百次之多,终于成功落到了他想要到达的地方。
即,那场骇人听闻的虫蛋雨降临之前。
临出发时。
尤金与蝎尾虫短暂地对视了一眼,清楚地知道他在惧怕痛恨着什么:无非是尤金欺骗了他,临到最后改变主意,不打算让他出生于世了。
此刻,蝎尾虫必然认为尤金会找个没人打扰的安全地方,将他的虫蛋销毁,永绝后患。
这样一来,距蝎尾虫出生的时间节点过去,他的本尊连同克隆体会一起消失,再没有机会把卵放进尤金的身体里受孕,计谋自然宣告落空。
可惜。
尤金并不打算这么做。
如果他想要让蝎尾虫彻底消失,那么在狮心星上将他控制住的那天,就该果决地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尤金没有撒谎。
他想要的,就像他亲口告诉蝎尾虫的那样,是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在孕育第四个孩子的一个月期间,尤金给了蝎尾虫一个机会,把他放在身边近距离观察他是否别有目的,催生的特效药就是证据。
假如蝎尾虫心怀不轨,在药上动手脚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他没有,尤金便也不吝啬地信了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出生。
同时,为了以表衷心,他将所有势力的控制权,各条命脉渠道的负责人全都交于尤金,完成了财富和权力的交接,将被他架空的人类帝星作为礼物,全数奉上。
重建虫巢也十分出力。
尤金交与他的任务他都圆满完成,且做得比缪可青蛉这些跟了他许久的旧部还要更快更好。
自此。
尤金于高高之上的王座,前所未有地俯瞰到了他的价值。
蝎尾虫不能死。
否则还有谁会跨越百年,将尤金所需要的一切,以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方式送来?
尤金闲暇时,反而去想蝎尾虫死后所造成的影响了,比如,百年间人类帝国失去了他这位强力的元帅坐镇,必然如洪水决堤的大坝,被贪婪的异种大军冲散,领土的完整性远不如现在。
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尤金一路走来的历程,失去蝎尾虫所带来的推动性,所花费的时间将会以倍数增长,收复虫巢,统一虫群的进程也绝不会这么快。
蝎尾虫固然可恨,幕后黑手的诡计令尤金屡次陷入绝境。可站在绝对的理智角度分析,尤金也明白他作用不可或缺。
既然如此。
利弊权衡之下,尤金非但不会杀他,反而还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他的降生,一手促成这个刚出生的懵懂孩子,顺利变成他记忆中的蝎尾虫。
“好可怜。”
念着这个充满了命运色彩的词汇,尤金满目垂怜地轻抚着散发着余热的虫蛋,感受着后者胎心跳动,亲昵无比蹭着他的手心。
他哑然:
“原来,我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抛弃你。此前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总责怪你是个屡教不改的小疯子……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如此奇妙。”
尤金想。
谁能想到他和四子的渊源,竟是这么曲折而荒唐?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感到发笑,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个究竟谁是凶手,谁又是真正无辜的受害者。
但再怎么追究,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尤金闭眼叹息:“好孩子,为了妈妈的心愿得以实现,你务必要怀着恨意活下去。”
然后来找他。
报复他,纠缠他,占有他,爱恨交加至死方休,这样才算完整的循环。
当然。
这还不算完。
尤金有心想要促成蝎尾虫的成长,将他丢弃在陌生的世界里流浪,以此替他闭合起点与终点相连的莫比乌斯环。但却不愿源源不断地陪他玩下去。
要找个终结之地……
周遭景象一点点褪去模糊,变得清晰分明,想了想,尤金垂眸检视自身,又逐一查看怀里几个孩子的状况。
翡尼醒着,双眼睁得透亮,身子微微蜷缩在他怀里,更小的爱尔文安然躺卧,那颗温润的虫蛋则被他们托在胸口,搁在几人身前。
“妈妈。”
翡尼声音虚弱无力。大幅的时间回溯带来强烈紊乱感,脱离时间乱流的眩晕余韵还在,他透着一股恹恹的疲态。
尤金单手捂住他的嘴。
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周遭没有其他智慧生物的踪迹后松开手,尤金捧着他的小脸左右看了看:
“哪里不舒服?”
翡尼摇头,一头毛茸茸的白发随着颤抖地晃了晃。
他的能力只能治愈他人,无法修复自身损耗,每次使用能力都要独自承受反噬与疲惫,尤金望着他虚弱的模样,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像他更小时候的那样。
“忍一忍,”尤金说,“等我找个合适的地方,我们就休息。”
他是尤金从小带大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孩子,关系之深不是一般的雄虫可以比拟,尤金对他的在意程度也不言而喻。
“好哦。我会保护妈妈和弟弟。”
翡尼眼睛亮亮地说,学着尤金的样子将两只小虫子搂在怀里。
说来奇怪,他对这些弟弟,没有那种将人逼疯的强烈食欲,敌意远没有对他的双胞胎兄弟大,许是人类的基因起了作用,也生出一些微不足道的责任感来。
尤金笑道:“那就拜托你了。”
此前尤金做过实验,他从蝎尾虫那里摄取来的时间回溯能力,可以在他以外的人和物体身上生效。
但有限制,他不能携带体型超过他本人大小的物体及生命。
例如青蛉缪可,纵使他们再想跟来,也做不到跟随,只能留守原地。
但小一些的,就可以随着他的穿梭而移动,翡尼是他必须要带的,爱尔文则正好处于范围之内,顺手也带了过来。
他们在雨林中行走。
此时的空气又湿又重,脚踩在地上就是一个泥坑脚印,尤金抱着他们,直到找到一处气流稍微通畅些的地方,才停下来喘气。
刚生产完的身体还很虚弱,尤金步子迈不太开,腰也直不起来,动作稍显吃力,但不过缓了几个呼吸,他就恢复了过来,适应了环境的变化。
抬眼看向周围。
头顶是交错的树冠,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和泥浆,雨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这是百年前的虫巢。
天降的虫蛋雨还没有出现,森林里只有些普通的捕食者,虽然凶猛,不足为惧。
尤金花了半天时间,把周围仔细巡视了一遍,然后原路返回,在最初出现的地方清理出一片空地,又在附近一棵隐蔽的树冠上搭了几间木屋,打算在这里多待一阵,等到蛋雨降临。
其他暂且可以搁置,但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做的,这也是他回溯时间的目的之一。
那就是尽量减少,或改变蝎尾虫对刚出生的那批雄虫蛋的污染。
只要污染消失或者减淡,很多不必要的死亡就可以避免,比如被他屠掉的那数十万蝎族雄虫,他们完全可以活下来。
尤金不好杀戮。
他一向的原则是,对威胁到自己的敌人不留情。但如果有人告诉他,那些敌人其实是可以转化的力量,为他所用,那他也会酌情改变主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还有德雷蒙德。
在正常的时间线里,德雷蒙德的脑袋还在他的溶剂液里泡着。说实话,尤金现在也没想过把他放出来,更不准备给他一个痛快。但他讨厌不清不楚的恩怨。能有个了结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白蛛一族清白,维斯珀的污染也将不复存在,爱尔文也不用为了压制污染,把自己硬生生缩成那么小一个了。
尤金弹了弹爱尔文坚硬的脑袋壳,叹了口气:“快点恢复吧。你还打算在我怀里赖到什么时候?偶尔也背背我,抱抱我,让我省点力气。”
“我可以背妈妈。”
翡尼正扛着木头走来走去,帮他搭建房子,听到这话挺起胸脯说:“我已经长到一米三了,很有力气的。”
他确实长高了。
尤金在喂养那些幼虫的时候,没有忘记给他们补充信息素。但不知道是不是亲生子的缘故,翡尼他们长得要慢一些,像无底洞一样,怎么喂都填不满,长到现在,属实不容易。
“咔哒。”
说到这里,被放置在衣服上的虫蛋,传来了碎裂的声音。
尤金表情稍淡。
抬手覆了上去,他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碰了碰它的蛋壳,在虫纹上摩挲着,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等再出来吧。乖。”
它还不能破壳。
至少,也要等虫蛋雨降临后,尤金成功阻止了操控克隆体初入此地的蝎尾虫大面积散播污染,他才有空处理它。
听到尤金安抚,从信息素的波动里理解了妈妈的意思,虫蛋里的小生命果然安静了下来,碎裂声停止,乖乖待在里面不推蛋壳了。
真是个好孩子。
尤金想着,别过脸去,不再分神用目光看它。
既然他们注定无缘,还是不要再产生多余的联系比较好,免得徒生烦恼。
可虫蛋雨什么时候降临?
尤金皱眉,思索着虫族们自己都不清楚的难题。
第143章
当天夜里,尤金在刚搭好的小木屋里和衣而睡。
原始雨林的空气又湿又闷,蚊虫毒兽多得赶都赶不完,对普通人来说,这地方绝对算不上宜居。
但这仅仅只针对人类。
雄虫拟态下,尤金身上散发出的捕食者气息足以驱散周围的生物,不过为了防止暴露,他只释放了很小一部分的威慑力,但也足够让他安稳入眠了。
翡尼向来听他的话,乖乖学着他的样子收敛气息,虫蛋散发出的驱赶力有限,也不会引起注意,可爱尔文却控制不住自己旺盛的警惕之心,对每种路过的生物都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不是龇牙就是嘶叫,凶得不得了。
直到尤金抽了他几个大嘴巴子,他才老实地蜷缩起来,摆出睡觉的懒散姿势,不再乱动了。
但这觉到底没睡好。
深夜,尤金被几声极为凄厉的嚎叫声惊醒了,伴随着森林地面的剧烈震动,树叶枝干摇晃不止,似乎有一大群群居动物正朝四面八方逃窜。
与此同时,天空中簌簌作响,飞鸟群也成群结队地朝远方飞走了。
尤金隐在树木间往外看。
超高清的视力让他清楚地捕捉到了这怪异的现象,心头一跳:动物们竟集体在夜间开始了大范围的迁徙!
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天灾地祸,它们跟在同伴的后面狂奔着,速度极快,一片混乱。
定睛看去,震动的中心点在他此刻位置的东南方向,距离很近,大概有十公里。
想了想,尤金悄声让翡尼留在原地照看他们,自己则出去一探究竟。
出了门,他在丛林间几个跳跃,就掠出去一大段距离。
路途中,他把最外层的衣袍脱下来,随手做了个简易的兜帽披风,披在身上遮住容貌和身形,站在枝桠上对着地上的溪流照了照,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一个提速,逆着走兽逃亡的方向,一路往上追去。
为了隐蔽,尤金没有用蓝翅蜻蜓和鬼蝶一族的拟态,那两副翅膀动静太大,太过招摇,而是切换成陆空兼备,地面速度尤其敏捷的黑镰拟态,几个闪身来回,到了事发地边缘。
到了这里,尤金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眨了眨眼,他发现这片地形有些微妙的眼熟。仔细一想,明白了:
这里是圣地的母泉天坑!
这种盆形地貌很独特,算是个标志性的地标,在虫巢只有一处,尤金一眼就能认出来自己在哪了,正是主巢西方的森林,一个和他颇有渊源的地方。
天坑外围,几条天然的水道纵横交错流淌着泉水,但水流很细,远不如百年后他见过的那般充沛。
如果硬要说其他地方有哪里和百年后不同,那就是泉水里没有半点虫母信息素的味道,以及那股独特的酒香。
看来,让黑镰一族用现在的泉水做仿生花,肯定做不成了。
尤金屏住呼吸,侧着身子,紧贴墙壁往里走。
到达更深处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类似于大型食肉动物牙齿咀嚼的声响,咯吱咯吱,咬断骨头的动静不断,伴随着沉闷粗重的吞咽声。
他分辨一番,觉得奇怪。
这道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像是喉咙漏气了似的,咕噜咕噜声不绝于耳,有些含糊不清,正常食肉动物吃猎物绝不会发出这种动静。
尤金思索片刻,得出一个判断:里面的东西应该是受伤状态,内脏受损,食道和胃尤其严重,这导致它吃东西时没法正常咀嚼吞咽,只能硬往里塞。
他挑起眉,犹豫要不要进去。
他向来谨慎,尤其是面对未知的局面和生物。但转念一想,这世上还有哪种生物比虫更可怕、更危险?
不再犹豫,尤金迈步进去,慢慢接近天坑中央,那不知名的生物所在。
“咯吱。”
咬骨头的声音停了。
那东西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存在,周围一下子恢复死一般寂静,静静屏息凝神,听着他的动静。尤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里走着。
坑里,蓦地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嘶嘶地问:“你是谁?”
嗓音粗厉,很难听。
尤金略感意外。
他原本谨慎的心情,在听到这道嗓音后微微加重,升起一道不一样的波澜,思绪也活络了起来。
智慧生物。
不仅如此,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智慧生物,很明显只有一个可能了。
脚步声继续响起。
发现外面的外来者没有被自己威慑住,坑里再次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晃动,嘶吼声尖利刺耳,像山呼海啸一起迸发。普通人听到这声音,耳膜绝对会被震破,血流不止。
尤金毫无反应。
经过一堆野兽的尸骨,路过被啃得参差不齐,白森森的骨头,他继续朝天坑深处前进。
月光从上方的洞口倾泻而下,照出他白色的兜帽和下方漆黑如海藻的黑长卷发,除此以外,身形朦胧缥缈,一片模糊,看不清面容。
“出去!”
匍匐在天坑里的那道黑影弓着脊背对他示威,这下子庞大的体型完全露了出来,几乎填满了天坑一半的空间。
那是一团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它的躯体盘踞在天坑底部,庞大到失去了具体的轮廓,无法一眼看清它的全貌,只能捕捉到不规则的甲壳,和裂开的肉红色沟壑,缓缓起伏,蠕动。
如同硕大的肉瘤。
它的表面遍布突起,翻卷着露出里面舌一般暗红色的肉块,肉块或是闭合,或是张开口像是在呼吸。
这绝不是人类应该直视的东西。
视线落在它身上越久,就越觉得自己的感知像剥落的墙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掉,视觉和听觉将变得不再可靠,反而传递给人体可怕的致幻信息。
明明是如此骇人的场面,正常人见到无一不驻足尖叫,或者像那些野兽一样,闻到他的气息就四散逃窜,生怕被一口吞掉。
可尤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他还轻轻叹了口气,用不知道什么心情的语气低语:
“真是丑陋。”
他歪了歪头:“请问,上一次你给自己洗澡是什么时候?超过三天了吧。身上脏兮兮的,可不会讨人喜欢。”
“……”
显然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家伙。坑里尖锐的声音顿了顿,有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知该怎么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阴冷的口气反问尤金:“你想干什么。”
尤金耸耸肩:“不干什么。只是想看看扰民的邻居长什么样。如果可以,再请他闭嘴安静些。”
“是么。”
那团看不出规则的怪物半撑起身体,懒懒地抬起头,蠕动着说:“那你走近些,仔细看看我。”
在尤金看不见的地方,它威慑着亮出了尖牙,舔了舔,等着猎物冒头的瞬间一口将他吞吃掉,连骨头都不吐地咽下去。
尤金似是没发现这暗含的威胁,果然朝它走近了,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怪物冷笑一声。
蓦地,待两人距离足够接近,一个尖锐的东西猛地朝尤金的脸颊刺去,狠戾到想要将他兜帽下的头颅一举贯穿。
这是它这段时间用来狩猎的方式。
百发百中,无一失手。
但这次不一样。
那个尖长的东西,忽的停在尤金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它徒劳地挣扎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原来是尤金用手抓住了它,白皙的手指按着漆黑的尖端,微微用力,它便再也无法前进了。
这股怪力,诡异至极。
伴随着它短暂的沉默,尤金看了看手里的尖锐物,扬了扬眉,夸赞道:“尾钩不错,很锋利。虽然全身脏兮兮到看不出原有的形状,但你是一只很厉害的蝎子。”
蝎尾虫。
尤金没想到会这么快遇到他,也没想到这一次见面,对方会是这副样子。
也许这就是蝎尾虫之前说过的,克隆体无法完美发挥能力,跳跃时空节点的时候很不稳定,只能来到百年前,误入了这里的缘故。
可他只说了这些,却没说自己会受这么重的伤,只能靠吃野兽维持生命。且浑身溃烂瘫痪,无法移动,奄奄一息,连自主治愈都做不到。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这时候的蝎尾虫,脾气远没有百年之后的温驯,比尤金初见他时更显暴躁易怒,被尤金说的话激怒了以后,他竟不顾自己重伤的身躯,开始撞击周围的山壁。
天坑是自然形成的花岗岩溶洞,坚硬无比,哪怕全盛时期的高阶雄虫想要用节肢切割,都很困难,更别说他一身软肉袒露在外面,只能被动承受伤害。
“我才不要听你的教训,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管教我!离开我的视线!!”
“我要吃了你!”
噗呲。
血肉齐飞,他把自己的脑袋撞得惨不忍睹,鲜血淋漓。
尤金拧了拧眉:“谁要管教你?你求我我还不乐意这么做。”
这话不假,百年之后自有定论。
但现在两人显然不愿意讨论这些,尤金跟这个时间节点的蝎尾虫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可言。
他想,蝎尾虫既然在此,那么距离虫蛋雨降落的时间也会不远了。
他只要盯着对方,让他没有办法污染那些虫蛋,就足够了。
说到底,今天见到他,对尤金来说是个不错的好消息。
“回见。”
尤金对这不讨喜的邻居道了个别,身体向后一撤,足尖轻点,整个人便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他走后,蝎尾虫缓缓安静了下来。
用不听话的肢体用力地蜷缩住自己,他闭上了眼睛,喃喃:
“妈妈,妈妈……”
要忍耐。
现在距离尤金出生的时间,还剩八十五年,零六个月。
忍过这段时间,他就能和妈妈见面了。
第144章
尤金说回去,就真回去了。
在回到那处隐蔽的小住所之前,他沿路顺手摘了些野果,还捡到一只跑得太急,自己撞晕在树桩上的兔子。
拎着兔耳朵晃了晃,尤金把它当储备粮收了起来。
翡尼他们有信息素的投喂,不需要额外吃别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尤金散发出一丁点的气味就是顶级的补品了。
这一晚相安无事。
第二天,尤金又听到了动静。
巨大的重物砰砰地撞击着山体,声音比之前更清晰,如同沉闷的钟声震荡,响彻整片雨林。
尤金目不斜视,继续干自己的事。
第三天。
第四天。
撞击声一直持续到一周后。
渐渐地,附近再没有什么其他的飞禽走兽了,食物越来越少,雨林也开始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呼啸的风雨肆虐,婴儿哭声般呜呜作响。
而后,那扰人清静的撞击声也没有再响起过,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差不多是时候了。
尤金算算时间,起身,再一次朝森林深处走去。
天坑溶洞那边,怪物吃掉了最后一只囤积的猎物,像一具死去多年的尸体一样,匍匐在原地不动了。
他的头上和身上全是自己撞出来的暗红色血污,身上无壳的软肉无法承受这样的撞击,烂糟糟地糊在一起,连痂都结不了,看上去狰狞无比。
大脑嗡嗡作响,视线开始天翻地覆地晃荡,分不清远近。
他试着聚焦,但瞳孔仿佛坏掉了,怎么夜看不清前方的东西。
死亡。
这个词突兀地从脑海里浮上来,他迅疾地理解了它的含义。
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随着降落的坐标偏移,灵魂和肉身的排异反应一天比一天剧烈,他所感受到的痛苦也越来越强。
安静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刺耳的尖啸,有谁拿着巨大的长钉往里凿似的,一下接一下,没完没了地折磨他,让他恨不得将脑袋里的东西全都撞碎,连带着知觉也一起化作血流出来。
气息从喉咙里漏出来,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他意识模糊间,听到了很有节奏感的脚步声,踩着地面的枯枝,一点点靠近。
费力地掀起眼皮,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尤金的身影,后者即使在这样原始荒凉的地方生活,衣衫也不染尘埃般纯白,干净利落,像抹皎洁的月色。
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有一瞬间,他朦胧地觉得脑海内所有的不甘和痛苦全消失了。
仿佛所有困扰他的枷锁,都随着这抹洁白影子的到来烟消云散,他隐隐约约看到了终点的微光,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出乎意料的,他并不反感。
“你快死了。”
尤金漠然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瞬间恢复清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尤金相比他磅礴身躯显得渺小的身体,腾空跃了过来,来到了他的身前。
一脚踩着他的关节,尤金攀附在他头颅前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掰开他锋利尖锐的牙齿,把他狩猎不到的野兽的肉一块一块往他嘴里塞。
“你——”
反应过来尤金正在做什么后,他气急败坏:“你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一张嘴,把你这么小的人活活咬死?!”
尤金不理他。
动作不停,纤细的手臂灵活活动着,他使出了外表不相符的巨大蛮力,动作生硬地手动合拢着他的上下颚骨,直到确认他吞咽下去。
蝎尾虫屈辱地吞着。
肉块粗砺地划过食道,每一下都像在刮他的自尊,他从来没有在母亲以外的人身上受过这么大的屈辱。可面前的人却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用喂着不怎么配合的大型动物的方式,粗暴地给他喂食。
“吃完了?”
尤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而后,随意地甩掉手上的血水,“你刚刚吃的东西,可以维持三天的体力,三天后我再来。”
“……”
“这样沉默干什么。你除了只会发出那些噪音以外,都不会正常说话的吗?”
蝎尾虫说:“不要你管!”
他呼吸粗重地喘着气,将自己拧作扭曲的一团:“我自己可以,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他的身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绝不需要……”
余光中,他注视到尤金微微蹙眉,静静地在旁边注视着他,似是嘲笑着他的无能狼狈。
他不想被注视。
没有谁比蝎尾虫更清楚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丑陋,不堪入目了。
他想,如果他生来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外表,乖巧讨喜,才智出众,也许他的母亲不会狠下心来把他丢掉。
当然,这中间也许还有别的缘故。但他不知道。他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关于他的印象完全是空白的一片,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记忆。
他本能地想躲开,不想去看任何人的眼神。可动了动身体之后,他却敏锐地发现那边那道身影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厌恶的那种情绪。
没有恐惧。
没有好奇。
尤金的目光自始至终是平静的,无风无浪时沉寂的湖水般,仿佛他这么大一只怪物盘在这里,对这个人来说都是件无关痛痒的事,既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也谈不上什么特别。
在他眼里,自己跟其他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视线太特殊了,蝎尾虫竟觉得他仿佛了解自己。
知晓自己。
这个想法何其可笑,他低喘一声,猩红的双目微合:“如果,你是为了让我安静些,那你做到了。”
此刻的他可没有力气动弹。
他闭目等尤金离去,只听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响了一阵,片刻后,传来尤金漫不经心的声音:“有时候噪音听多了,忽然消失反而不适应,不是吗?”
这话说得十分不走心。
蝎尾虫想要冷哼,尾钩甩了甩,朝尤金的位置看去,却见他已经走远了。
孤僻无涯的世界里,突然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突兀地闯进封闭的牢笼中,不由分说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偶尔会停下来说几句话,偶尔却又像这样一言不发地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尤金是谁,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护着一个怪物的命,做那些对寻常人来说似乎毫无意义的事。
尤金不说,他也没问。
一人一怪物就这么相安无事着。
这种相处模式,放在任何人眼里都会觉得怪异荒谬,但他们两个似乎谁也不这么觉得。
甚至,某一天的蝎尾虫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不自觉地预判着尤金来的日子了,竖着耳朵,等那阵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过往的生存经历使得他心思敏感,阴鸷多疑,哪怕是饿死也绝不可能向谁示弱。可他还是习惯了尤金的接近。
在漫长的,空洞的等待里,竟也有偶尔的片刻,觉得时间不是那么难熬了。
如果他会留下。
想到这里,蝎尾虫心头一跳。
他本该立马掐断这个不像话的念头,可它却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越荡越开,越飘越远。
他想。
如果那人留下来,那他可以晚一点再吃他,让他比其他人类多活很长时间。
或者,看着他老死也行。
人类的寿命短暂,一辈子下来也就活几十年,而他这段时间为了要等妈妈出生,注定要去人类帝国潜伏……也不是不可以顺便庇护他。
想到这里,蝎尾虫忽地神色一凛,面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是背叛。
虫怎么可以在人类面前示弱!这无疑违背了母亲远超于一切的伟大意志,是大逆不道的恶劣行径!!
所有动摇他对母亲忠诚的存在,都该消亡,所有阻碍他实现计划的障碍,都该被连根铲除!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说。
亲近他吧。
在他面前不用刻意地去伪装,允许他接近又有什么坏处呢?
你孤独太久了。
粗重的喘息声,蝎尾虫片刻后冷静了下来,脊背后的尾钩重重一甩,他扯断了自己的一只螯足以示惩戒,而后重新趴卧身躯,深深闭上了眼睛。
尤金连续投喂了他半月,每天用这样的方式维持着他的生命,让他不至于在虫蛋雨降临之前就死去,同时,一身重伤也不至于做别的坏事。
又一次提着猎物过去。
尤金的脚步微微站定,眉毛一挑,将蝎尾虫的情况尽收眼底。后者掀起一只眼皮看到他,随后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装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砰。”
尤金把猎物甩在他的身前,东西扔下之后,转身便走。
蝎尾虫眼眸一下子缩成了竖瞳,没想到他会这么果决干脆,顿时顾不得装什么虚弱了,支撑着稍微恢复了力气的上身,叫着:
“等等!”
他气急:“你有事情漏做了!!”
尤金回头:“是吗?可我觉得你既然自己有力气斩断自己的手臂,那么就应该有力气自己进食,不需要我喂了。”
“我没力气!!”
他吼。
尤金脚步不停,在他的气急败坏又急又怒的声音中,朝来时的方向迈去。
忽的。
森林外围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尤金脚步一顿。
他立刻偏头看去,渐渐拧起了眉,不明白为什么此刻明明该是一颗荒星的虫巢,会有人类的枪支动静。
是误入此地的雇佣兵?
还是民间的联合军,又或者是此前军队记录中,没有出现过的秘密行动??
不管是哪个,在即将迎来变化的虫巢里行动,都太过危险了。
“别去。”
后面蝎尾虫阴冷道,“一群实力不足,却觊觎着不属于自己东西的垃圾而已。你过去,只会是自取灭亡。”
第145章
见尤金偏头看他,蝎尾虫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
“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人类。他们就是一群这样的东西。”
他竖起耳朵等尤金的反应。
看到后者只是驻足倾听,并不作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竟下意识把尤金划在了“自己人”的范围里了,而不是一个陌生的过客!
这下好了。
他说了这么多难听的话,连带着把对方也带下水,一同批判了进去,恐怕要把他惹恼。
怪物有些沉默。
甩了甩蝎尾,他过了一会儿,假装无事地补了一句:“我只是说大部分,当然不是全部。其中不包括你。”
在他眼里,尤金是一个有着怪力,行为也确实有些古怪的人。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一点惹人反感的缺点。
条件反射似的,他不想让尤金对他有什么坏印象,尽管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对他有过所谓一丝半点的好印象,包括令他执着的母亲。
尤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追问:“你之前还接触过人类?在哪里?”
这是蝎尾虫可以行动后,初次出现在现在的时空节点,几百年之前的虫巢。按理说并没有跟任何人接触过才对。
他说的“了解过人类”,只能是他以前待的地方。
……很有可能,就是尤金将他抛弃的真正位置所在。
尤金还不清楚那位置在哪儿,对自己最终到底会把孩子丢到什么地方,可谓没有半点头绪。如果能从蝎尾虫本人嘴里打听到消息,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但蝎尾虫对此颇为反感。
他显然不是很愿意提起过往的事情,肢体深深嵌入地面,漆黑的头颅上浮现出浓重的阴郁,呼吸也加剧了起来,周身的非人感越发强烈。
避重就轻地哼了一声,他忽地道:“你以为我在骗你?”
庞大的躯体绷紧,他蓦地重心抬高,前肢直立撑起上半身,整个身体弯曲成蓄势待发的匍匐姿态。
紧实的肌肉隆起,刹那间,他竟缓缓开始拟态,上半身快速蜕变为人形男性的轮廓雏形,躯干线条充斥着野性的力量感,俨然一副匀称挺括的青年体态。
如果不是拟态尚且生疏,还残留着一些虫化特征,以及下半身依然维持着巨大的蝎尾与螯足,他看起来简直与人无异。
尤金发现了他跟百年后一处不同的地方。
是头发。
现在的蝎尾虫,黑发披散在脑后,恣意张扬,野性十足,没有多少和尤金之间的共同点,这与尤金记忆中有些区别。
想来,是他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尤金的真面貌,自然也无法刻意模仿复刻。
“这具身体,就是一个空有脑子,却胆小如鼠的人类为我培育的。”
他哼笑地说道:“在我连吃了他三十个同伴之后,他哭着求我,说可以用自己的一身技术,倾尽全力为我打造一具可以行动的身体,只要我放过他。”
他朝尤金看去。
尤金被衣服包裹着,无法看清面容和表情,但蝎尾虫敏锐地觉得,尤金此刻一定是蹙着眉的,不怎么愉快。
他本能地不想让尤金用这种负面的情绪对他,不适应地扭过头去,猩红的眼珠眯了眯:“你以为是我逼迫他的吗?我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人虽然在我的食谱上,但吃多了也会腻味。”
他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当时,有一队探险的考察队,混杂着军人科研人员等职业的成员,不知怎的误入了他所在的地下领地。
那是一处纵横交错的巨大洞穴,四通八达,深不见底。周围的岩石坚硬无比,镶嵌的密密麻麻红色矿石也十分特殊,以至于他的身躯被限制,如同一个笼中之鸟般动弹不得,同时能力也无法施展发挥,只能勉强苟活。
大部分时间,他是靠吃自己的腐肉,以及土壤中没有智慧的虫子做辅食,才得以活下来的。
雄虫生命力极强,哪怕受伤极重也死不了,新肉长出来的速度很快,果腹自然是没有问题。
可营养严重不足的局面,却不是自己吞噬自己可以解决。
直到他遇到那队人。
这些家伙,其中有些身穿科研人员的白色衣服,胸前有着各自的编号,被几个身穿军装的人拥护着围成了圈,手上拿着各种高科技的电脑仪器,见到他便两眼放光,惊呼连连,很兴奋雀跃的样子。
刺耳的噪音一直持续到蝎尾虫一口吞了两个活人,咬碎了他们的骨头为止,欢呼即刻变成了尖叫,剩下的人疯了一样地逃窜。
任他们怎么逃,都不能像来时那样顺利地走出去,不停地在这迷宫一样的溶洞里打转圈绕,结局只能面对时不时甩出尾钩刺穿胸口,将他们当成食物的怪物。
而后。
聪明的人便站了出来。
他发抖地说:“您许久都没有外出捕猎过了吧?他们这样混乱地逃窜,您慢慢捕杀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一次只吃一个,对您这样大型的捕猎者来说,营养摄入是绝对远远不够的!如果我将他们都交给您享用,您可不可以放我一条生路?!”
如此。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虫,在同意了他这样请求的同时附加了一个条件。
那就是留下这位科研人员的命,对方则在帮他处理食物之余,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能从这鬼地方离开。
可矿洞里的晶石实在难缠,他们试过很多办法都失败了。最后心死之前,也许是求生欲作祟,那科研人员想到了培育克隆人的方法,作为傀儡,承载他的意识供他驱使。
“他成功了。”
蝎尾虫缓慢地耸了耸肩,“虽然试了上百次才成功,他也从一个男人变成了老头,聪明的脑子疯了个七七八八,最后的成果依旧不尽人意……但我还是很愉快。”
“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善良的人类。”
蝎尾虫语气带笑,冲尤金眨眼:“你是第二个。”
尤金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深吸一口气,他开口问道:“所以呢?你放了他?”
蝎尾虫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会,我当然吃了他。”
那时候的蝎尾虫极度需要营养来完成第一次时空的跳跃,怎么可能放过近在眼前的盘中餐?
更何况。
他理所应当地补充道:“我可没忘记他们这队蠢货闯进来看到我后,手舞足蹈,嘴里大声怪叫着‘上帝,它很有研究价值’这几个字。弱肉强食,人总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不是吗?”
他说的对。
物种不同,哪来的相互理解。如果更弱的是蝎尾虫,他早就躺在人类研究室的解剖台上了。
“所以我才说嘛,尽管我没有遇见多少人类,但是我很了解他们。”
也许想到了他口中第一个善良的人,又或者饱腹一顿的满足感,蝎尾虫的语气颇为感慨:“他们虽然弱小得不堪一击,遇到利益冲突时,却往往会暴露出十足的贪婪。”
自相残杀,互相吞噬。
一方面觊觎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大开杀戒毫不手软,另一方面,却在被发现后,还能做到极尽可怜地无辜求饶。
当真神奇极了。
恢复了一些力气,蝎尾虫慢慢地走向尤金位置,站定在他的身旁,投下一抹庞大的影子。
“你留在我的身边,不要再接近你的那些同伴了,他们不值得深交,别跟我说你长到这么大,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蝎尾探出,携带着主人的意愿去触碰尤金的肩头,勾着那雪白的衣衫摇晃,像是在表达着怪异到诡异的撒娇。
“我猜,你应该从来没有对那些人类同伴们,表现出你的特殊吧。”
“你很谨慎。”
“可你对一个怪物都能发散善良之心,想来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好人,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一旦暴露会发生什么?你的同胞们到底是会鼓掌欢迎你,还是会用当初看我的眼神一样看你?审视着你的价值,判断有哪点可以移植到他们自己身上,而后权衡利弊地对待你?”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仔细听,气息还有一些不稳。这在往日是绝无仅有的罕见事。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局面,打断了他们二人的单独相处,让他莫名地产生了某种危机感,难以避免地想到了尤金会离开的可能,到头来,空荡荡的世界又一次只剩下他自己。
“别走。”
他说,“该听我的。”
有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喉结滚动略微有些紧张,唯恐听到拒绝的话,直到尤金说了一声:“可以。”
他心即刻落到了肚子里。
蝎尾虫发觉自己有些高兴。
不。
是相当高兴。
他很少遇到这种状况,有一个人会在两相对比之下,选择了自己,这种感觉有些奇妙,让他控制不住地觉得飘飘然。
“我答应了,你大可放心。我不像你一样是个食言的家伙。”
尤金刺了他一嘴。
拂开他没有松开,反而越发缠紧的那根蝎尾,尤金在他心满意足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
尤金走后不久,蝎尾虫感觉到体力在一点点流失,拟态到了极限,他又要变回原形了。
可这次,他没有再像之前一样为了节省储蓄匍匐在地上,而是锁定了之前那道枪声响起的方向,眨眼悄然切换成复眼,眯了眯猩红的眼瞳。
“老鼠一样。”
“真是烦人。”
要杀吗?
他懒洋洋地思考着。
他现在的情况有些棘手,杀人远不如之前的方便轻松,动起手来难免有些掣肘,被尤金发现的可能性很高。
但留下他们,这种情况之后肯定还会再出现第二次、第三次,不是他想见到的。
既然如此。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改变现在的局面,令尤金离开,那他就没有留下他们的理由了。
第146章
“什么动静?”
一名士兵突然朝着一个方向开枪,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紧绷着神经谨慎前行的队伍。
所有人停了下来,精神一振,迅速警惕起来。
为首的军官闻声呵斥:“不是说了开枪要请求批准的吗?你自己乱来什么!”
那士兵哆嗦道:“报告长官,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孩的身影。矮矮的,小小的,就在丛林里站着,刚刚还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这里看……”
“哪里有什么小孩?”
军官头痛得要死:“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一颗还未开发的原始星球!荒无人烟的地带连个活物都没有,真有小孩子站在你眼前,你不早吓尿了?”
是的。
所以他双腿一抖,条件反射地上膛开枪了,整个过程手忙脚乱,毫无章法。
好在没有什么无辜的孩子被他误杀,想来是太过紧张的幻觉,否则那可就是乌龙一场,罪过大了。
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士兵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连忙道歉。
军官无奈摇了摇头。
他们个个灰头土脸,一脸死相,一队人不像是气势高昂的军队,反而像是逃难到这里的民间组织似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们是帝星派来的先遣队,主要任务是负责排查各个星系的无人星,有没有新的异种入侵。只要检测到异种,就要迅速上报总部,以便在它们发育起来之前,针对性地灭绝,防止后患无穷。
这项任务说得伟大又好听,实际上,队伍里却没有多少人是有过战斗经验的,大多是各部队淘汰下来的下等兵,作战素质堪忧。
为什么派他们来?
一则,是检查区域庞大辽阔,需要大量人手。二来,则是因为那些正统军校毕业的精英子弟,都是要被用在“正途”上的。万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异种,提前丢了性命,未免得不偿失。
帝星高层也很会算账,所以派了他们这些死掉也不心疼的,类似于敢死队的家伙过来,一颗颗检查无人星的情况。运气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原路返回。
运气不好,那就是九死一生。
这次很有可能就是后者。
原因无他,来到这颗没有编号的荒凉星球后,他们的仪器便开始疯狂报警,滴滴作响,监测到有异常的磁场波动。
走了一段,他们又发现了一个令人心头一沉的事实:他们至今还没有看见任何动物昆虫以至于鸟类的踪迹!
雨林。
尤其是这种未经开发的原始雨林,对人类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气候,而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带毒的小型昆虫原住民们。
来之前,他们还特地带了一套声波驱赶装置,谁成想根本用不上。
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动物们开始大范围迁徙,离开原本居住的地址,只能说明这地方有更恐怖的生物存在。
异种。
“真是踩到宝了。”
军官喃喃自语。随后,他的神色勉强一凛,压低声音鼓舞士气:“兄弟们!大家也都知道异种是什么东西,被它们抓到的人根本就没有活路,只能被吃等死!但那是已经发育成熟的异种们才有的能力,我们今天遇到的,可不一定在这个范围之内!”
有人疑惑。
而后恍然大悟地附和:“没错。说不定信号警报的目标是幼体的异种,又或是不成群数量少的残缺体,我们还有机会!”
众人面面相觑,松了口气。
看到他们非但不离开,反而在自我欺骗了一番后接着往前走。丛林里,托着下巴蹲着的白发小少年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不解的困惑表情。
他嘟囔着:“这样都吓不走……妈妈要生气啦。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生气什么。”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清清泠泠,煞是悦耳,翡尼眨了眨翠绿的眼眸,惊喜回头:“妈妈!”
“妈妈和那只坏虫分开了吗?”
蝎尾虫无法移动,当然还在原地,至于和对方约定好的不接近人类,他选择性地忽略了。
假装没听到他欢呼雀跃的语气,尤金手指拨开周围的草,缓步走过去,望向不远处人类的队伍:“嗯。这些人来多久了?”
翡尼掰手指数了数:“在妈妈和我分开后的第十五分钟,三十秒的时候吧。是爱尔文先听到的声音,爬着想要过来,但他爬得太慢,被我拦住了,嘿嘿。”
尤金扫他一眼:“怎么没有把人赶走?”
这里即将变天,不适合久留。
翡尼挠挠头:“不知道哎,他们胆小又胆大,明明怕得要死,又都一个个杵着身子不肯走。”
说着,他就想往尤金的怀里钻。
尤金一把推开,捏着他的脸扯远:“看清楚些。这些人大多身有残缺,带着旧伤,相貌苍老,是些退役兵和伤残兵。”
“重新回到军队接受派遣,说明这是他们唯一出路,要不是巨惠重金之下被利诱,要不就是性命不在自己手里被威胁。”
“这种情况下该做什么?”
尤金针对翡尼说不知道这件事,像小时候一样引他思考。
但后者显然对此毫无兴趣,认定了尤金不会真的训他,摇头在他胸前手臂上来回蹭着撒娇:“妈妈不说我是不记得的,妈妈一说,我都想起来啦。不能温吞地驱逐,而是要强硬些对吧!”
说到这里,翡尼眼睛一亮,想在尤金面前表现一番。
纵身一跃,他顷刻化出原形,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八足蜘蛛。
比起他楼层高的父亲来说,这只蜘蛛小得可怜。但对于只见过巴掌大蜘蛛的人类来说,他成人般高大的体型,已经是一个惊天巨物了。
“怪物啊!!”
“快、快开枪!”
噼里啪啦的子弹射在他身上,但都在甲壳上弹开了,连个印记都没留下,根本破不了他的防御。
白蜘蛛故作凶狠地朝人群扑去,对其中一人作势张口就咬。
那人尖叫着连连后退,由于退得太急还扑通摔倒在地,大睁着眼睛,已然感到血盆大口近在咫尺。
但那一口没有落下。
仿佛被其他枪声吸引了注意力,蜘蛛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吃他,转头扑向别处。
它冲到哪里,哪里就一片混乱,人群四散奔逃,一支完整的队伍瞬间被搅得不成形态。
效果不错。
尤金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翡尼做事很有分寸,这些人虽然被吓破了胆,但没有一个真正受伤,正好起到打退堂鼓的作用。
再坚持一会儿,他们就会溃不成军地仓皇离开,在正式军前来之间有足够的时间令尤金重新打算。
然而。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在这片嘈杂中显得格外冷静自持:“那只是一只幼虫,连一岁都不到,攻击力有限,不需要害怕。我们有办法杀它。”
听到这话,众人顾不上别的,直接问他有什么办法。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信心满满,带着一种天然的蛊惑力,让人下意识就想要信服:“白蛛幼虫的弱点,在于节肢的关节,和无防护的腹部,只要攻击那些软壳,令它失去行动能力,它必死无疑。”
众人听了,射击方向随即改变,集中攻击他所说的位置。
果然。
翡尼发出嘶嘶的叫声,忍不住进攻欲大发,张口吐出一团紫色神经毒素。
但在发射的一瞬间,他立刻改变了攻击轨道,毒雾直接喷向了不远处的空地,没有伤到人群。只见那片毒雾滋滋冒着烟,地面瞬间被灼烧出一个创口。
看到这一幕,众人更是一阵后怕,胆战心惊,冷汗直流。
“好毒的东西!”
“很好,就这样继续,杀了它!”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几发连射,眼看就要命中。蜘蛛形态的翡尼躲闪不及,下意识弓起背,用坚硬的背部格挡。
但子弹太多了,从各个方向同时飞射过来,他没办法完全躲开,连连发出吃痛的嘶叫。
尤金见状,眉头一跳。
视线在说话的男人身上一扫而过,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张白净的脸,以及一双猩红的眼瞳。
那是?!
顾不得再探查,探出雪白的节肢将子弹扫落,尤金迅速卷住翡尼的身体,几个撤身向后退去,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不止一只?”
众人还来不及为这短暂的胜利喜悦,就陷入了吃惊当中:“里面还会有更多刚刚那种怪物吗?不行,这样下去绝对是不行的!”
“怕什么?”
“那些只不过是稍微大一些的虫子,面对枪械还是脆弱,就像刚刚那样,我们任务还是有很大的可能完成!”
“恩奇,你说对吗?”
话题转移。
刚才说话的那人迎着热切的目光,顺势走到到了人群中间,在这些稍显苍老的面容中,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容颜。
“当然,再没有谁比我了解虫子了,你们大胆些往里走,不会有事的。”
他笑道。
……
蝎尾虫!!
其他人或许认不出他来,披一张人脸用其他人的躯体混进其中,就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也不想尤金跟他打了多久的交道,见过他多少这种手段,自然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尤金抱着哼哼直叫的翡尼,在丛林中隐身潜行,释放出浅浅的信息素安抚着他的情绪,道:“别急,我们先回去。”
蝎尾虫发现他们的身份了吗?
不。
不可能。
他无比笃定尤金是人类,而非虫族,因为三天一喂的关系,想来还会把他当成一个很信守诺言的人,不会以为他就在附近。
故而,他今天虽然遇到了虫,但很大概率只会以为他们是提前破壳的同族,毕竟蝎尾虫一直待在天坑,重伤不治,此前根本没有机会知道虫蛋雨是否降临。
他真正要杀的。
尤金瞳孔一缩:是那群人类!
第147章
野兽的狰狞在此刻暴露无遗。
蝎尾虫的身体组织污染性极强,同族浸泡在他血液中时间一长就会发生病变,最后被他的思维入侵,沦为傀儡。而弱小的人类碰到他的血肉,被寄生只会发生在一瞬间。
恩奇死了。
吃掉他脑子的蝎尾虫甚至不需要动,巨大的身体匍匐在天坑,闭上眼睛就能控制他的四肢声带,以及表情。
许久都没有像这样自由行动过了。
通过别人的眼睛望着周围的景象,蝎尾虫心里一片畅快。
他本来可以这样污染尤金。
尤金是来到这里后,第一个近距离接触他的人,不管是身形还是力气,作为容器都再合适不过了。
可出乎意料地,他不太想尤金成为只有身体存在于世,意识消失在天地之间,没有意识与思维的死物。
蝎尾虫不想思考原因。
他把这当成是一时兴起的恩赐,兴致勃勃地玩着这场狩猎游戏,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尤金人就在附近,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进入森林深处后,由我来做向导,你们大可以放心。”
放心地去死。
最好还能在死前贡献一番,化作他的饵食,成为滋养他的养分,令他的力量尽快恢复。
“恩奇,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说起话来还挺有领导范儿,那就拜托你了。”
军官拍着他的背,鼓励道。
其他人也附和:“是啊恩奇,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依靠你了。”
蝎尾虫微不可察地皱眉。
眉宇间闪过略带杀意的不耐,他侧身躲过这些人的触碰,假笑起来:“自然。”
视线偏向不远处。
蝎尾虫微微蹙眉思索,看着附近的景色暗自奇怪。
什么情况?
这里好像没有虫蛋。
他无比确信自己降落在了虫蛋雨的时间节点,但眼前的景象跟他想象中密密麻麻满山遍野的虫蛋雨并不相符,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
虫呢?
难道还没有降临?
可如果这样,刚刚那两只出现这里攻击人类的同族又是怎么回事?
这样思考着,蝎尾虫心觉可疑,转而又想无所谓了,正好可以让此刻虚弱的他借刀杀人,利用同族吃掉这些外来者。
当然,在此之前,他得好好打听一下人类世界现在的情况,以便用合适的身份融入其中,伺机而动。
……
尤金暗骂了一声。
为翡尼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他把人放在他们居住的小木屋,拍了拍他的脸,让他暂时忍耐。
“我得去让那些人离开,你和爱尔文他们在这里等我好吗?”
见翡尼点头,尤金简单扫过爱尔文和虫蛋的情况,把他们往翡尼身边放了放,而后矮身出了木屋。
这几天与蝎尾虫接触,尤金只提供给对方保命的食物,为的就是防止他进食的养分过多,恢复过快,在虫蛋雨降临时给他带来麻烦。
却没想到对方下手那么快。
他刚听到枪响赶过去,那家伙就已经暗中杀了一个人,意识操控着对方的身躯,开始伺机而发了。
尤金磨了磨后槽牙。
看来,蝎尾虫不管在哪个时间节点,都十分会给他找事,作为孩子来说没有一点让人省心。
“缺乏管教。”
尤金冷声自语:“本来没想这么快跟你起冲突的……现在好了,你倒是等不及了。”
随着他向前迈步的动作,身后如同绸缎流淌一般,延伸而出,幻化而出一对覆盖着粉色晶体层的翅膀。
优雅的蛾翅很长,翼展极宽,线条流畅轻盈而美丽,于空中折射着粼粼光彩,正是从奇奥拉那里摄取来的能力。
轻轻一抖在背后展开,尤金向上一跃飞了起来,不做它想,径直朝着母泉天坑的方向飞去。
与此同时,人类的队伍也在朝相同的方向行进。
一路上没有遇到多余的危机,他们紧绷的精神渐渐放松,慢慢生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自信。
“看来就像恩奇说的,那些新异种攻击性有限,连我们这些人也能对付得了。”
“是啊,恩奇,你在哪儿了解到的这些知识?是不是看了什么不得了的书籍?”
“总之,这次只要能找到新异种的栖息巢穴,打上坐标汇报给总部,任务就算完成得差不多了,我们每个人都能领到一笔不小的奖金呢!”
提到奖金,这些人脸上带上了笑意,喜气洋洋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退役兵、伤残兵的待遇,放在平时还算不错,可在战时远远不够。他们各自都有家庭要养活,经济压力极大。好在这次任务虽然危险,但报酬丰厚,咬咬牙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恩奇,你这样年轻,怎么也来跟我们这些老兵冒险,图什么呢?”
“我知道,这小兄弟当初刚入队的时候跟我聊过,说自己临近结婚,急着攒下一份丰厚且拿得出手的聘礼,不让未婚妻跟着自己受委屈。”
“天哪,还是个情种!哈哈哈!”
他们开始闲聊打趣。
蝎尾虫处于人群中心,时不时被提到这个不属于他的名字,没有半点觉得不自在。
弯了弯唇,他淡淡回应:“为了站在心上人面前,做到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钱财权力、地位荣誉,如果什么都没有,与废物有什么区别?不如趁早去死算了。”
这话说得偏激。
那些老兵一脸愕然,而后纷纷贴心地摆出过来人的面庞,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点头认可。
蝎尾虫不屑与他们争论。
人类有着浅显的情爱观,为人多情却又薄情,仿佛只要达成几个简单的条件,那么伴侣无论是谁都无所谓。鲜少有人能够做到身心忠贞,至死不渝,他们之中绝大多数甚至连伴侣死后殉情都做不到,更遑论其他。
不像他们虫族,认定了唯一的母亲后就至死追随,忠诚不二,无怨无悔。每一只都如此,子子代代无一例外。
就该是这样。
他想。
现在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
为了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妈妈面前,用事实告诉他,自己不该被他如此轻易地否定,自己是他最优秀的孩子,他什么困难都能做到,且做的比其他学雄虫都要好。
“到了。”
他说。
他们已经在天坑的外围,向溶洞深处继续走就能达到他本体所在的位置。
一路上,他已经将人类现阶段的科技水平,势力发展程度了解的差不多了,留着这些人对他而言也没有了意义。
这队先遣队一共有二十余人,吃掉他们后,他的力量起码能恢复七成,自由行动不是问题。
到时候。
蝎尾虫眯了眯眼……如果那个遮遮掩掩的人类还敢在他虚弱时不礼貌地靠近,打着喂食的名义粗鲁地对他动手动脚,那么他也不介意抓住对方教训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礼尚往来
该怎么报复好呢?
身份置换,抓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法自如行动,自己则承担他的生存需求,往后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要经过自己的手怎么样?
不错。
还有,那人总喜欢说几句话后直接转身离开,不给他反驳的余地,每每把他气得要死。他也可以试试用绳子把他绑缚在身边不放,不给他离开的机会,让他也尝尝兀自怄气的滋味。
许是想到了尤金落入他手的后果,蝎尾虫面上的微笑越发灿烂,猩红的双目流光闪烁,幽冷的火苗簇簇跃动。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尤金的姓名,以及面容。
对方神秘地来,神秘地走,一副点到为止,完全不想和他有多余纠葛的样子,让他很是不满。
这些统统。
都会在他恢复能力后,讨回来。
“好,进去。”
为首的军官挥了挥手,做着手势压低声音示意:“加强警惕,最后关头了,谁都不能大意!”
他们持着微光手电小心翼翼地往里摸索着走,脚步声压得很低,生怕惊动里面的东西。
天坑的布局并不复杂。
网状结构下,沿着单一路线便能走到中央位置。所以尽管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在朝蝎尾虫本体的方向靠近。
蝎尾虫在狩猎时极有耐心,不会轻易露出自身破绽,这是他无需锻炼便能做到的天赋,潜伏在人群后方观察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等待这群人的死亡。
就在此时。
嗡嗡一声。一道粉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划过,从众人眼前一闪而过。
众人眨了眨眼,视线竟逐渐变得呆滞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思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精神干扰术。
这是粉斑天蚕蛾的绝技。
还有同族在附近?
蝎尾虫猝不及防看到这抹光污染一般的粉光,想闭眼却来不及了。脖子一沉,有一只手趁机从背后扣住了他的脖颈,胸膛贴着他的脊背,一把将他提了起来,高高举起。
形势顷刻颠倒。
他想看清对方的面容,但余光里全是强烈的光晕,只能偏开头,无法直视。
“从这具身躯里滚出去。”
尤金道:“你还要假扮成别人,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到什么时候?你不是他。你也不可能变成任何人,这样做真的很无聊。”
“无聊吗?”
蝎尾虫缓缓道:“我想不会有人觉得吃饭无聊,睡觉无聊吧。必须要做的事情而已,为什么要单独拿出来给它们定义?”
“我说了滚出来!”
尤金对他耐心无限接近于零,手腕的力度加深,却迟迟没有捏断这个人的脖颈,让他身首分离。
“好奇怪,粉斑蛾也会这样在乎人类吗?我以为你们只是一群用下巴看人的高傲东西。”
说着,他身躯向后一倾,一手扣住了尤金的胳膊,就想将他抓到身前。
第148章
操控着人类的身躯,他哪里是尤金的对手。
尤金挥开他袭来的手臂,同时手指的力道发了狠,往他喉骨里陷了几分。
这具名叫恩奇的男人的身体,喉骨连着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尤金尽量不想毁坏这具尸体,下手还算有分寸,但他必须把蝎尾虫从里面驱逐出来。
蝎尾虫见他攻击时仍顾及着不破坏人类的尸身,施展受限,眼珠一转嗤笑一声。意念一动,远方有黑影蛇一样蜿蜒闪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了过来。
血色炸开。
血腥连带着刺鼻的雾气弥漫。
尤金只觉得脸颊一凉,有丝丝血珠溅到了上面,随即臂膀的皮肤传来尖锐刺痛,预告一般提醒着危险。
踏出去的脚迅速转向,他向后一缩,躲过了这道长长的穿刺攻击落到自己身上。
再回首时,他看着这一幕愕然。刚刚的血光不是从别处来的,那道狭长的黑影,正是溶洞之内,蝎尾虫本体那根可以无限延伸的尾钩!
它先行穿刺了恩奇的身体,用这具躯体做掩护,打算以一穿二,将尤金也一并贯穿击杀在这里。
“躲得好。”
蝎尾虫身躯受创,嗤地一声吐出口暗红瘀血,人类青年的身体摇摇欲坠。
但傀儡终究是傀儡,受更强者的思维所支配,他很快稳定下来,没有倒下。
伸出舌头舔掉唇边的血,他对尤金可惜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愣住一会儿,死定了呢。”
“你在粉斑蛾里是什么等级?领主吗?只是虫蛋尚未降临,按理说全宇宙只有我一只虫族才对,你和那些白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笑着问尤金。
尤金不答。
低头看着那具腹部内脏全被破坏,血肉模糊,只剩下四肢还能动的身体,他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你这个……”
“阴险?狡诈?”
那边的蝎尾虫无所谓耸了耸肩,态度满不在乎:“人类是我们的食物。在被我狩猎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我只不过是在吃之前把他切碎了一些而已。你会在意牛排是切着吃还是整片吞吗?”
不止。
如果单这样解释,还能说是食物链的以强食弱,可他们两人都知道,令尤金生气的点不止如此。
在看出尤金想要保全恩奇尸身,尽量完整地将他带回时,蝎尾虫正好利用了他这一心理,故意破坏,想要借此激怒他,找寻到他的破绽。
这分明是十足恶劣的挑衅。
“你生气了?”
他微歪着头,好奇地问着尤金:“就因为我杀了我们的食物?”
尤金胸膛浅浅起伏,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和这位逆子的不合拍,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你重伤在身需要救治,为了活命猎杀谁都无可厚非。”
蝎尾虫:“哦?这么说你体谅我。”
“并不。”
尤金动作不像说话时那么克制,身后粉翅倏然张开,折射的光刺目晃眼:“我这是在告诫你,让你知道做事要留些余地,遇到弱者还好说,遇到我这样的不讲道理的,迟早要被收拾回去。”
“哈。”
蝎尾虫就真不知道了,最近脾气怪的家伙怎么这么多,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莫名其妙地教育他。
“那就来试试看。”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还埋在身体里的尾钩迅速收缩,撤退,将恩奇的身影一下子扯进了天坑内部,顷刻间消失不见。
两人虽然在对峙,蝎尾虫却也知道这具躯壳到了极限,不足以支撑高强度交战,用傀儡身躯去对上同族,无异于送死。
他要进食!
尤金眼睫抬起,生生止住了追上去的脚步,没有冲动地冲入。
他的目的说到底是要护更多的人类活着离开,并不是跟蝎尾虫死斗,既然已经死去的没办法挽救,不如及时抽身,让剩下的人逃离。
催眠着这些被深度催眠的老弱残兵,防止蝎尾虫故伎重施,相继狩猎,尤金当即下令让他们后退离开,撤出这片洞穴后一路狂奔往他们飞舱的方向跑,以便飞离此地。
路上。
尤金跟在人类队伍后方,在雨林中快速穿梭,注意着他们的安危。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时间节点蝎尾虫的凶残。
突然,地面轰隆倒塌下陷,不少人类猝不及防跌落下去。阴影袭来,只见头顶遮天蔽日的黑影笼罩,刚吸收了一人血肉养分的蝎尾虫完全化作了原形。
没有压制庞大的体型,他从地底破土而出,抖落一身尘土和碎石,猩红双目睥睨地俯视而来。
“我说了。”
“那些全部,都是我的食物。夺走他们可以,要用更多的食物来补。”
沙哑的嗓音于头顶徘徊,尤金脊背感觉到了强烈的注视,回头一看,与他目光于空中相撞。后者眯着眼眸,呲出锋利獠牙:“说起来……我还没吃过同族呢。”
幼虫互食,视为补益。
蝎尾虫的幼年靠着吃自己血肉度日,自然没有经历这一环,难免生起了好奇心,跃跃欲试起来。
“粉斑蛾,白蛛……不错,都是血脉高纯的族群,并非那些低等货色,想来味道值得期待。”
滴答。
有雨珠大颗降下,滴洒在地上,腐蚀掉一大片土地,散发出阵阵白烟。
定睛一看,这哪里是雨?分明是那蝎尾虫留下的涎水!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他已然胃口大开,开始吞咽。
尤金头皮一路连接到尾椎,传来丝丝发麻的恶寒。
这是他此刻粉斑蛾的基因作祟。
虫群存在克制关系,粉斑蛾面对蝎尾虫没有太大的优势,要带着这么多人撤退,尤金该拟态成黑镰或者白蛛这些更为有利的形态才对。
可他不能。
一旦催眠退去,人类恢复了自己的意识慌乱逃窜起来,那成为蝎尾虫的饵食只是时间问题。
啧了一声,尤金遏制住胸膛内翻涌的郁气,展翅飞了起来,身躯升空,高度与蝎尾虫持平。
外面视野开阔。
蝎尾虫有经验地闭上眼睛,避开粉斑蛾一双颜色极为绚丽的翅膀,不被对方的光折射干扰,只用感官锁定目标,片刻后,他不满道:“为什么不化作原形?难道你连雄虫之间最原始的较量都不敢面对,畏惧自己战败的丑态吗?”
“随你怎么想。”
尤金再活两辈子,活到世界尽头也不会在乎所谓的雄虫荣誉,这种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那些人你不能动。”
“……”
蝎尾虫此刻是真好奇了。
面对这只粉斑蛾的态度冷淡,他总有一种熟悉的既视感,一波一波潮水般袭来冲击他的大脑。如果不是那双看似漂亮,实则致命的翅膀不容小觑,他几乎立刻想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对方的模样了。
想吃。
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
这些没来由的渴望全化成了强烈的进食欲,疯狂地支配了蝎尾虫空荡的胃腔,促使着他想要将其填满的欲望。
“好有趣好有趣,外面的世界好有趣!”
刺耳的虫鸣声嗡嗡作响,喧嚣着主人被唤醒的兴奋:“只要我完成心愿活下去,我就能源源不断地见到这么多有趣的东西吗?好开心,我好开心!!”
砰。
一声巨响,他的尾钩甩动间,抽断了一棵巨树。
仅仅是一个人类的营养,就已经让他恢复了这么多力量,将他们全吃掉,会面临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烦人。”
尤金皱了皱眉,翅膀护着耳朵,屏蔽了那阵高频声波,“你就不能安静些。”
“被我吃掉就听不到了。”
蝎尾虫的尾钩甩动得极其灵活,朝着尤金的方向直直甩了过来,想把空中飞动的粉斑蛾勾住。那东西尖锐锋利,带着剧毒,只要刺中就能扎进皮肤里无法脱身,只能被他拖拽着走。
尤金很清楚他的能力,挥翅躲过,余光瞥着底下人类的逃生情况,一心两用地拖延时间。
只要这些人走掉,蝎尾虫失去了养分来源,就不是威胁。
好在他庞大的身躯行动并不敏捷,虽然从天坑里冒出了头,但无法大范围移动,恐怕还是因为牵扯到伤口,力不从心。
只要他这边拖住十分钟,人类那边就能撤离。
然而。
蝎尾虫也完全明白这个道理。
他立刻转移目标,朝地上的奔逃人类攻去。防他这招的尤金闪身俯冲而下,双翅的晶体层层变硬,挡在面前。
尾钩打在那些水晶上,激起一片粉色的碎屑。
“放弃吧。我说了,这些人你不能动。”
“是吗?”
蝎尾虫朝他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这笑容里蕴含的含义太过不妙了,似乎对此刻的局势颇为满意。尤金刚皱起眉,就听到又是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从身后袭来,划破呼啸的风,直接击中他的翅膀。
左侧,翅膀上的晶体陡然碎裂,化成粉屑,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中,他的身体失去平衡,直坠而下。
“射中了!我射中这些怪物了!”
有声音传来,哆嗦着,难掩口吻里的难以置信和欣喜。
如同被射下的飞鸟,尤金于半空中侧目望去,在纷飞凌乱的发丝中看到了一个身穿迷彩、隐匿在岩石后的人类士兵。
这士兵他此前没有在天坑里见过,自然也就没有下达催眠,不在他精神力的控制范围内。
联想起蝎尾虫刚才的态度,他恍然。
果不其然。
那个人类按着身上的通讯对讲机,颇有些紧张地问:“恩奇,我照你说的做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提前埋伏。
蝎尾虫竟谨慎至此。
想来,是早早把虫族各个族群的弱点告诉了这名士兵,对他下达了待机指令,如果有非人形的怪物出现,就找准机会射击。
尤金在空中艰难地翻身,想要找机会落地。然而那条伺机而动的尾钩,终于嗅到了目标的踪迹,猛然甩了过来。
它扯住了尤金的腰腹,将他重重从空中拽到身前。
“抓住你了。”
将人紧紧缠在尾钩的关节中,那双翅膀尤其紧缚,蝎尾虫再次捕猎成功,满心得意。
“我倒要看看,跟我作对的是什么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
尾巴一动,他扯下尤金的兜帽,露出下面如月的面容,直直朝他看去。
这一看。
他登时怔住了。
第149章
“这么惊讶?”
尤金看他愣神,偏了偏头,任由漆黑如瀑的发丝散落,笑道:“是觉得这张脸很眼熟吗?是不是每天见过很多遍,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何止。
掀开了他兜帽后,他所展露的容颜,分明与蝎尾虫拟态后的容貌一模一样!!
易容装置。
这是尤金来到这里前就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是来自百年后的技术产物,远非现在时间线的科技水平可以比拟的。
跟蝎尾虫易容全靠扒人脸皮,支配傀儡不同,易容这种高科技,是此时的他尚且没有接触过的全新领域。
“你戏弄我!!”
蝎尾虫尾钩重重一甩,尤金的身影在空中翻飞,被他抛开时,身后硕大的粉翅重新张开,左侧残缺也不影响他行动的灵敏。
“为什么?”
蝎尾虫觉得自己简直要抓狂了,猩红的眼珠盯着尤金,喃喃问道:“为什么你不变成原形?为什么你不会流血?你真的是一只雄虫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发脾气了。
虽然尤金也估算着,他差不多是时候该发怒了:这家伙心思缜密,忍耐的程度却始终有限,只要事件有一点没有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就会失控发作,全然不管不顾地大发雷霆。
完全是个心智不健全的小孩子。
尤金想。
毕竟此时的蝎尾虫还没有经过百年的沉淀,性格较容易掌控。
“想知道就放他们一伙人离开,我心情好,自然会告诉你。”
尤金说。
蝎尾虫眼珠转动,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停滞在空中的身影,试图透过他一张虚假的面皮看到下面的真面目,就这样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后。
突然道:
“你不怪他们打伤了你?”
“那些人分明连谁在帮助他们,谁在加害他们都不知道,只会一味地盲从。你做了这些好事又能得到什么?庇护他们安全离开又能如何?”
许是尤金的沉默让他不满,他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携带着尖锐的嗡嗡尖啸,鸣叫声不绝于耳:
“瞧啊,那射击你的士兵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他甚至连发号施令的人是否真的是他的同伴都分不清,你在他们眼里就是跟我一样的怪物!!”
焦躁的情绪蔓延。
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满,让他止不住的想要发泄。
蝎尾虫总觉得尤金在避着他,哪怕是现在,在这种面对面的紧急情况,也不与他正面交锋。
这态度令他感到熟悉。
说起来,他为什么能复制成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样子?他明明只在那人类的面前拟态过,他的样貌被看见的机会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这些天被喂食的记忆浮现,与那人类和平相处,甚至略有亲近的交流也不断回荡在脑海。
共同出现的还有他当时奇怪而陌生的心情,愉悦,兴奋,期待。
两个身影相互叠加,逐渐融合,最终没来由地变成了现在眼前这只粉斑蛾。蝎尾虫魔怔地用尾钩刮着自己的血肉,用疼痛来唤醒理智,无声呢喃思考着。
他是谁。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天上,尤金重复着那句话,底线绝不退让:“友好些。停止追击放他们离开,我告诉你。”
“……”
蝎尾虫深深看了他一眼,漆黑的胸膛起伏不定,片刻后,他勉强收回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考,哼笑一声:“好啊,我答应你。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人类撕破脸不是吗?说到底我们才是同族,关系要更亲近一些。”
说着。
为了表示友好,他也拟态成形,化作与现在的尤金一般无二的青年模样。两人隔空相互对望,宛如镜像倒影,分毫不差。
“我吃了一个人,力气恢复了很多。进食并非必须。”
甩着尾钩攀上一棵巨树,他站在树的顶端,在物理距离上与尤金拉近。
这个角度下,他注视着尤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复眼扫过,看出了他和他本尊的细微不同:尤金哪怕披着他的面皮,也难掩一身干净气息,身上没有血光,也不带半点戾气。
仿佛他不认为此刻的两只雄虫相互对峙的场面是致命的。
是因为虽然愤怒于蝎尾虫猎杀人类,但这愤怒持续的时间短暂,还不足以支撑他爆发出来吗?
不。
似乎不是因为这个。
蝎尾虫总感觉尤金望来的眼神中,有一种令他也为之动容的感情,像是注视着一个栅栏中的豢兽,容器中的蛊虫,注定长成了被环境规训的模样,无法逃脱。
是的。
尤金生气这孩子的不听话,但他的不听话处处有迹可循,每一分叛逆的成长都离不开他的影响。
如此说来,他连那一星半点的气都发不起来了。
“你似乎很了解我。”
蝎尾虫说:“不知怎的,我面对你总是有这种强烈的念头,好像你对我了如指掌,我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尤金不语。
蝎尾虫自顾自地摇头,叹息道:“可很多人或许连自己都不了解,何况真正地了解另一个人?就像现在,你也许以为我会履行和你之间的约定,可我显然并不打算这么做。”
音落。
蝎尾虫咧嘴笑了起来。
周身的森林簌簌作响,瞬间窜出数只通体赤红的钻地虫。它们睁着猩红的眼睛扑向还未来得及逃走的人类,攀爬到他们的颈动脉上,口器狠狠咬了下去。
“啊啊——”
人发出了凄厉的尖叫,血管肉眼可见地暴涨起来,有粘稠的血液不断注入他们的脖子里,与那具身躯融为一体。
很快,那些人睁开了眼,强行脱离了粉斑蛾的精神操控。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睁开,无声象征着操纵者已然易主。
污染。
尤金心脏一跳:他的污染竟然已经到达了奇奥拉的能力也无法撼动的程度!
“试问。”
蝎尾虫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既然知道他们是你的软肋,又有什么道理放他们离开?”
“哈哈!”
“什么约定,什么承诺。既然是你失约在前,我又何必再遵守什么契约精神,眼睁睁放过你们?”
这话一出,尤金神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便飞速袭了过来,扣住他的肩头死死抓住,力道之大,让他骨头都隐隐作痛。
“耳钉。”
他用熟稔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尤金交谈,话里话外都是疑惑:“我们之前见面你还没有戴这种东西……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饰品,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偏偏带着它?这跟你可以复刻成我的样子有什么关联吧……你在用它伪装什么,你在隐瞒什么?!”
他作势要摘。
尤金偏头躲过他带风的手指,那手顿时改摘为摸,固执地朝着他耳朵的易容装置探去。几番纠缠下来,尤金神态完全冷淡,白皙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气恼:
“蝎!”
砰地一声。
蝎尾虫粗壮的尾巴在背后扫碎了一块岩石,尘土飞扬之间,缺了一只翅膀的尤金终于被他按在了地面,两人直直从空中急速坠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点疼痛对他们不痛不痒,呼吸却陡然加重了起来,尤金一脚踢开他,骨折的声音清晰可闻。
后者闷哼,吐出一口血,右手却握着一个银色的耳骨钉,捏在染血的手里一半染成了红色。
“哈,哈哈!”
他堪称癫狂得意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无比,处处透着快意,“让你耍我骗我,让你帮着外人和我对着干!我偏要让你遮掩的秘密公之于众,看你怎么办!”
“你分明是雄虫,装成人类接近我有什么目的?还给我喂了好几天兔子山鸡那种难吃的东西,难道你是不吃人类的素食主义者?”
“别开玩笑了。但我不与你计较,看在你陪我玩了这么久的份上,下面这些人,我们一起平分——”
愉悦的笑音,在看到捂着脸的尤金缓缓撑起身子、转头望来时,戛然而止。
蝎尾虫没有发现自己一瞬间失了声。
干涸的嗓音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卡了壳的机器突然罢了工,没有办法发出有意义的音节。
他想过尤金的面容。
也许是因为过于丑陋见不得人,也许是性格怪癖才故作遮掩。总之,他从没有一刻想过会是这样有冲击力的画面。
他很好看。
一头黑藻般的长发垂落下来,柔顺地贴着苍白的皮肤。
漆黑的眼睛像两口深潭,沉静幽暗,看不见底。望来时,让人觉得仿佛被一种忧郁的气场笼罩着,冷漠疏离,隔雾观花般遥不可及。
是陌生的面容,他从来没有见过。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可心脏却在看到这张脸庞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怦然有力到像是生命的回响,血液的共鸣。
有一道无形的声音在身体深处疯狂地呼唤着他,用一种令他战栗的语调告知着他面前这人的身份。
他怔在了原地。
嘴唇动了动,一个音节含在口中,在唇齿间闷住。他想发出来,却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样,呆呆的,怎么都发不出声。
“你……你……”
迎着他的注视,尤金站起身,双眉微不可察地一拧。转头看见钻地虫还在咬人,他脚步一转,就要过去。
这一举动完全刺动了蝎尾虫的神经。他猛地扑上来,重重将尤金压倒在地。胸膛贴着脊背,四肢锁着他,牢牢地环到胸前,箍着他。
“别走,别走!”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气。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力,拼命地抓着人不放,尤金手指扣着他的手背,想要扯开,蝎尾虫应激般地收紧手臂,勒着他的胸口,粘在他身上不肯松开。
“拜托别再动了!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第150章
一双大手捧住尤金的脸,强行将他的脸抬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蝎尾虫的瞳孔完全缩成了竖线,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细细地注视着,将他从头到脚都收入眼底。
这个动作完美地暴露了他的兴奋,猎人狩猎到了世间最有价值的宝物,也不过如此了。
整个人贴在尤金身上,他光是这样看还不够,俯下身像个纯粹的野兽一样,用嘴唇去碰他脸颊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感受他的存在。
尤金升起毛骨悚然的触觉,被舔舐过的皮肤一阵发麻。
事实上,这种局面他已经面对过无数次了,按理说应该习惯。但这种被明晃晃地盯着,没说几句话就被糊一脸口水的滋味真是什么时候都受不了。
“放开。”
后手关节顶住他的胸腔,尤金不让他继续前进,用力一抵将他重重撞开,自己向前扑去。
可这家伙没多久又像水草一样重新缠上来,手臂勾住他的胸腹,将他勒进坚硬的怀里。
“妈妈,真的是妈妈!是您对不对?”
蝎尾虫的声音发颤:
“我听到了许多杂音在脑子里吵,是我从您身体里继承来的基因在作祟!好幸运,真的好幸运啊,您在我尚未找到您之前,竟然就如此神奇地出现在了我身边……”
他来寻尤金,原本做好了跨越漫长时间的准备,却从没想过心心念念,苦苦追寻的尤金会忽然出现。
这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就像每一个被天降好运砸得晕头转向的幸运儿一样,他感到不真实的眩晕和心悸。
心跳急促,他有太多话想对尤金说,又或者直接剖开肺腑让他看到自己跳动不止的心脏,可这些话本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全都变得语无伦次苍白无力起来。
手指插进尤金的发丝,那腻滑的触感不住地往掌心里钻,让一向粗糙的家伙也生出了一种不敢触碰的小心。
“所以,这不是我在做梦对吗?您回来找我了,还隐藏身份那样温柔地陪伴我,处处留手不想杀死我,这一切……都是在证明您也需要我的吧?!”
喘息声加剧。
他迫切地想从尤金的口中听到诸如舍不得他,放不下他这样的话,更想从尤金身上找回残缺童年缺失的一切,那些他本该享有的,来自于母亲的爱护与关怀。
过度的癫狂让这只怪物忘记了,此刻他的身躯远高于尤金,针对比起他来说小了不止一号,被他强行压在身下,搂在怀里的母亲,他简直像个未经转化的巨物。
他甚至还把尤金翻过身,迫使他挺起胸膛,试图将自己宽阔的上身和巨大的头颅往他怀里钻。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做出撒娇的举动。
返璞归真般,他的身份在此刻发生了变化,从雄虫变成了孩子。
尤金的孩子。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一声声呼唤响起,他完全忘了现在是什么时间地点,什么场合。湿凉的鼻息喷洒在尤金脸上,他全然成了一个黏着母亲的乖孩子,怎么都不肯松开。
尤金伸手抵住他的下半张脸,手心按着他的口鼻往外推,刚想说句话,忽然瞳孔一缩眯了眯眼,越过他的肩头朝一旁看去。
粉斑蛾的粉色节肢探出,尤金眼疾手快地将一只没有理智的钻地虫刺穿,防止它啃咬到那些暂时还未被污染的人类。
见状。
蝎尾虫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尤金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自己身上。
一种被忽视的挫败情绪油然涌上,他一掌拍在了尤金身旁的土地,焦躁道:“不要再看他们了。我说真的,不要再看他们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从刚才开始,母亲在跟自己交流的过程中始终在注意那些人类。那些愚昧的东西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您难道不应该舍弃他们吗?他们刚刚那样伤害了您,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庇护着他们?”
“您该看的人是我,现在明明是我在跟您说话,看看我吧……”
这话里多了不解的意思。
他原本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尤金,还有几分不真实感,这下子则是完全将尤金按在地上,双腿叠压在他的膝盖下。
甩动的蝎尾缠绕过来,蝎尾虫遮挡着周围的视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阻止尤金向外看的目光,让他视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一回,尤金倒真真切切地看了他,与他患得患失的眼睛所对视。
还没等蝎尾虫高兴,就听尤金冷冷地说:“我不认为我在做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更何况,就算没有意义又怎么样?说到底如果在做某件事情之前,都要反复去想值不值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且比起你们这些外来物种,我与人相处的时间更多,与他们也更为亲近,自然相信我的判断并没有错。这很难理解吗?”
话音未落。
只听砰的一声,又是一声枪响。
但这一次飞来的子弹击中的目标不是别的,正是蝎尾虫的尾钩!关节与关节之间的软组织!
刺痛传来,蝎尾虫眼神一变。
他猛地朝弹道的方向看去,却发现举枪的士兵相当眼熟,分明就是之前击中尤金翅膀,被他命令守株待兔,留在这里潜伏狙击的那个!
这人类,该死的他在做什么!
开枪的人类士兵害怕到了极点,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将黝黑的枪口对准蝎尾虫,他颤抖着扣紧扳机的手指,强装出凶狠地发出威慑:“你……退到三米之外,离他远一点!”
“哈。”
蝎尾虫耳朵微动,觉得好笑。
色厉内荏。
愚蠢透顶的勇气和自信罢了,竟然敢对他说这种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敢朝着远比自己强大的物种这样叫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蝎尾虫一字一句地发出疑问的声音,像是真的在疑惑似的,然而,所有人都能从他这句话里听出血腥味和暗含的杀机。
可就是他说话的短短功夫,下一枚子弹飞啸袭来击中了他的面壳。咔嚓一声,面壳玻璃般碎裂,碎片镶嵌在肉里,吧嗒滴下几滴血,露出下方的软肉。
“没有听到吗?我让你离开!”
人类士兵吼道。
不停往下滴的冷汗暴露了他极度紧张的事实,他咽了口唾沫,恐怕下一秒自己就会死掉,却维持着射击的姿势,没有后退。
刚刚,他艰难地从藏身的地方爬起来,在大地震颤的变动中,他看向自己的同类:绝大多数人都跌进了地缝里,按常理来讲,他们应该被摔得粉碎,尸骨无存葬身于此。可神奇的是,他们在掉下去之前周身长出了一层结晶一样的东西。
晶莹剔透,带着微粉的光泽,如同开在土地上的水晶花,一层连接一层晶体刺入岩壁中,护住了他们的肉身没有被摔死。
没有死。
士兵粗略地数了一下,越数越心惊,二十九个人,除了不在这里的恩奇,剩下的包括他自己,一个都没有死。
是庇护。
这无疑是来自于更高物种的仁慈,在这场天灾般的灾难面前,对他们展露出的悲悯与善意。
士兵忍不住看向不远处那两个被他视为怪物的存在,人类的视力与感官直视他们都很困难,咬着牙,他捏紧了枪。
在呈现在他眼前的事实中,他不得不明白了,这两个可怖的存在中,有一个是心向人类的友方,是没有恶意的。
军方代表正义。
对绝大多数心怀远大志向,选择参军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值得挺起胸膛、光荣一辈子的事。可他却攻击了没有表达出敌意的友方,有可能会为人类带来希望的力量,这对正义二字而言,无疑是一种亵渎。
“疯了。”
“真是疯了。”
蝎尾虫脑袋里回响着尤金的言论,什么他与人类相处的最久所以了解他们,人类固然脆弱贪婪,但也不缺乏勇气与高洁,是值得让他庇护的自豪的同族。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他们和母亲是同伴,难道身体里流着母亲血的自己成了外人?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加可笑的事情了。
碍眼。
谬论。
愚蠢至极!
“去死!你们全都给我去死,一群蝼蚁一般肮脏的东西!!”
蝎尾重重扫过,尘土飞扬,作势就朝着开枪的人类士兵袭来,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手飞快地扣住了尾根,阻止了这次横扫,腰部一痛,他反过来被压制在了身下。
“唔……”
正要说话,尤金一手按住他的嘴巴,将他所有声音牢牢遏制在喉咙里,在不伤害他性命的前提下,让他动弹不得。
“多谢。”
尤金朝那边道了谢,随后抬起下颌示意他先躲开:“不要离他太近。他就是一条没有驯化的狗,会咬人,很凶。”
士兵目光注视着他渐渐长出来的晶层翅膀,抹了抹脸,重重点头。
“……”
被他压制的蝎尾虫安静了下来,湿润的唇与鼻尖蹭着尤金的手心,他嗅闻着尤金的气味,感受到了心安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源源不断传来的空茫感。
“您在等虫蛋雨吗?”
他片刻后轻声问,轻微的唇部颤动被尤金捕捉到,似乎冷静了下来,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蝎尾虫到底不是个傻子,知道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节点的尤金,出现在这里代表的意义。
“看来百年之后,您也没有接受我,这似乎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
尤金道:“你很失落。”
蝎尾虫瘫在他的身下,注视着他的眉眼:“并不。我永远不会因为不被您选择而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