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咯吱……”
尤金试着拽了拽通风口的铁门,发现门虽然能被他拽开,但他没有办法把安特普从里面扒拉出来。
只能伸进去一只手臂,指尖探了探他的状态。
没有鼻息了。
尤金手掌按在他胸口,这只雄虫伤势过重,几乎不成人形,他反复多按了几下才找到位置。
心脏还在跳动。
没死。
得到这个结论的同时,尤金忽然呼出一口气,大脑瞬间清明,联想到了安特普在这里所意味着什么——
鬼蝶一族还没有完全陷入伊瑟伦之手!
旧主逝去,新王继位,这过程本就意味着权力的交割。
伊瑟伦杀掉安特普,用自己的实力向族群证明他尚有余威,恢复了他的统治力。
那么反过来。
安特普只要完好无损,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鬼蝶一族必然有雄虫会对伊瑟伦持怀疑态度,选择拒绝追随!
尤金迅速分析了利害关系。
这无疑是一件足以令他峰回路转的好消息!!
可问题是,尤金微微皱眉,安特普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认为德雷蒙德和伊瑟伦那两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会恶趣味地把同族的残躯放在他的房间里,让他跟他们的情敌共处一室,这完全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除非他们并不知情。
尤金思索着。
假如在把他带到这间封闭房间前,德雷蒙德等人对这里进行了仔细搜查,确认并无异常才让他入住。
那就意味着……
安特普很可能是自己爬过来的!
是了,很大概率,安特普在受袭被塞到通风管道系统内部时,还保留了部分清醒意识,确认尤金的位置后便一点点挪了过来。
这也能解释他身上的伤口为什么并不全是骨折伤,更多的是数不清的挫伤。
大约是空间狭小,再加上本就残缺的身躯在前进的过程中不断受到挤压剥离,最终才导致骨肉分离,昏死过去。
尤金神色一凛。
安特普做这种举动,定然不会是一时兴起。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手指再一次向里面摸去,这一次摸得比上一次更加细致。
终于,在那断裂的肋骨下方,也就是胸腔中,尤金摸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抠出来一看,他眼睛一亮:
这竟是一个通身漆黑,古朴简约的通讯器。
那台通讯器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体内,外层裹着严实的塑料,取出来时通体干净,没有半点污渍,甚至还保持着开机状态。指尖轻轻一按,屏幕随之亮起。
总算能和外界取得联系了。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没能持续多长时间,通讯器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尤金脸上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片刻的空白。
翅膀绷直,眼神发怔,尤金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是录音页面。
随着播放键被按下,一段简短的录音自动流淌出,内容只有短短一句,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模糊,却咬字清晰:
“母亲,不辱使命。”
“……”
爱尔文。
这是他的声音。这是他的通讯器。
原来如此。
尤金混乱地想通了所有的事。
此前,他曾亲自给爱尔文下令,让他务必密切紧盯安特普,确保鬼蝶一族始终站在自己这边。
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身后必须有稳固的势力支撑,鬼蝶一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后盾。
如此一来。
伊瑟伦倒戈,安特普遇袭,为了不让尤金失去费心笼络的鬼蝶一族,彻底沦为无根浮萍、以及伊瑟伦等领主的禁.脔。
爱尔文在那样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安特普的安危放在了首位,拼尽全力保住了他。
把安特普塞在通风管道这种隐秘位置的不是敌人,正是爱尔文。
那他自己……
脑海里闪过爱尔文不管做什么决定都面无表情,冷静自持的脸庞,尤金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握着通讯器的指尖用力。
他指节微微绷紧,控制不住地轻颤,沉默着一言不发。
“呵。”
尤金发出一声听不出感情的笑,“谁还能有我的爱尔文更懂牺牲呢?”
话虽这样说着,可他想到许多次那只雄虫为他所做的事情,唇线紧绷,呼吸不稳,唇角到底没能扯起。
将安特普用力往里推了推。
尤金压下诸多纷乱,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他自己的安危有了保障。
撕扯了一些布料,重重蹭掉了外围的血迹,尤金把通风管道的盖子重新合了上去。
按开通讯器的聊天页面。
尤金果不其然看到回去后没有找到他的缪可,疯狂地发了许多消息,向爱尔文询问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没有得到回复后,缪可仿佛明白了什么般安静了下来。
缪可不是只理智的虫子。
尤金唯恐他独自找来,眯了眯眸光闪烁的眼眸,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确认他收到后,尤金藏起通讯器,想着用什么办法把翡尼骗来。
深夜。
这次来的换了个人。
德雷蒙德环视一圈,看到了倒了满地的用于示好的礼物,不出意料地皱起眉头。
抬眸望去。
他看到依靠在床沿,手撑着额头,神色恹恹的尤金,视线刚一黏在那白色的身影上便挪不开了。
尤金就坐在那里,一身雪白也遮不住隐隐约约流露出来的病态感。
本该是清冷锐利的眉眼轮廓,被低落的情绪浸得发软,眼尾微微泛红,像被雨水打湿的海棠,透着水光。
仔细看去。
连那因烦忧而蹙起的眉峰,也似乎在矜贵中透着一股颓靡感。
这些全撞进来者眼里,使得任何时候都患有重度恋母癖的雄虫喉结滚了滚。
指尖蜷起,德雷蒙德脚步声放轻,只觉得心脏都被他那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轻抚了一下,又麻又痒,烫得厉害。
许是烦躁。
尤金察觉到他的目光,掀了掀眼帘看来一眼,便冷淡地移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径直无视了他的存在。
德雷蒙德毫不在意。
他迈步走去,在尤金身前站定,落下一片浓稠的阴影,指节轻触那玉白的脸庞,缓缓摩挲:“怎么像是哭过?”
尤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指。
德雷蒙德手掌顺势向上,从他微红的眼尾抚到那头浓郁青黑的发丝,撩起一缕起来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这些礼物,都是鬼蝶为了讨好您搬过来的,想来那没有情商的东西,也不会送到母亲的心坎里。”
“等回白蛛的领地,您想要什么我都为您寻来。”
周遭陷入一阵沉默。
德雷蒙德本以为尤金不会作答,指尖刚要再动,却等来了一道微哑的嗓音,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只要他。”
这话让德雷蒙德一怔。
不过片刻,他又扯平唇角,握着尤金的双臂摊开,俯身主动靠进他怀里,牢牢占据了这份怀抱。
伸手环住尤金的腰,他将人紧紧圈抱着坐下,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有孩子在,我还怎么陪您?”
“跟安静的幼子不一样,我们的长子是个聒噪吵闹的小混蛋,我可受不了他过来跟您撒娇讲话的时候,把我冷落在一旁。”
话音刚落,尤金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消散了,他没再给对方反应时间,攥紧的拳头带着怒意狠狠砸向德雷蒙德的颧骨,力道狠戾毫不留情。
一声闷响。
德雷蒙德被这股蛮力带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脊背撞得地面发出钝响。
尤金紧跟着俯身。
长腿一跨,他骑跨在对方腰腹上,居高临下地将人死死压住,身形晃了晃,却更添了种失控的野性。
滚烫的呼吸带着几分潮湿,一下下喷在德雷蒙德脸上。
德雷蒙德瞳孔缩成竖线。
上方,尤金攥着他的衣襟,每一下吐息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我生!”
“生了又养不好,两个孩子都怕你,你就这么享受繁衍过程吗?”
额角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滑过泛红的眼尾,滴在德雷蒙德的脖颈上,烫得惊人。
凌乱的黑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泛红的脸颊边,尤金喘息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阴郁。
左一拳右一拳。
他狠狠砸在胯.下这具身躯上,将他脸庞脖颈,胸膛肩肱全都照顾了一遍,留下一滩浓稠的血。
又是一拳落下,尤金仰头坠肩,戾气随着闭上眼睛的动作遮掩。
喃喃道:
“就这样还想要三胎?”
“你做梦吧,我怀谁的孩子,都不可能再怀你的,你根本就没有一个雄虫该有的育婴能力。”
这是……
地上摊着不动的德雷蒙德鼻尖微耸,想起从进门起就萦绕在鼻尖的浓烈酒味。
复眼的余光扫过地面散落的空酒瓶,他认出那是蜂族酿制的蜂蜜酒,在虫族所有酒类中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心底了然。
怪不得肯理他了。
原来是喝醉了。
在这之前,尤金哪怕生气都不会施舍给他一丝一毫注意力的,现在这样愤怒地揍他一顿,竟让他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愉悦。
躺在自己的血泊中,德雷蒙德在刺鼻的酒味里忽视了那似乎从上方传来的,萦绕在鼻尖的淡淡血腥味。
放软了身体任由尤金打得舒服,他手臂攀附向上,把尤金牢牢圈在怀中,手掌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脊背安抚。
“不就是想见孩子吗?”
“我听您的,把他带来就是了。”
德雷蒙德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尤金。
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盯着他的脸庞,雄虫那漆黑的目光里,满是他自己都从未展露过的侵略性:
“别生这么大的气好不好?弄得我这样脏,都没有办法抱这么可爱的您了。”
第92章
尤金借着醉酒发了一通火,当晚就如愿以偿抱到了翡尼。
“妈妈,我好想你。”
此刻的翡尼,半点没有在德雷蒙德面前张牙舞爪的模样了,温顺得像只没断奶的小奶猫,软软地蜷在尤金怀里。
他早不是襁褓里的婴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过才和尤金分开半天,眼睛就哭成了肿泡眼,眼眶周围红得像挂着两颗熟透的葡萄。
尤金低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把黏在自己胸口的小家伙拉开,在翡尼呆滞的注视下,他利落褪去孩子身上的衣服,将他剥得光溜溜的,拎着后颈把人提起,仔细检查他的周身。
确认翡尼被送来之前,身上没有被藏着摄像录音设备,尤金这才放下心,给他穿回衣服。
却不想翡尼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脑门到脚尖一下子红透了,脑袋有源源不断的蒸汽冒出,羞得忙捂住眼睛不好意思看人。
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好害羞哦。”
“……”
尤金嘴角抽了抽。
伸手捏住他的脸,尤金声音下沉,语气严肃,“给我正经点。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
“你想要新弟弟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翡尼立刻清醒。
连忙抱着尤金的胳膊不肯撒手,他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急声说:“不不,我不要有弟弟!”
“那就按我说的做。”
尤金展开翅膀,抱着他缓缓上浮,停在天花板的通风口前,打开后,示意他往里面看去。
安特普还被塞在通风管道里,浓重的血腥味被酒气掩盖,散不出去多少。
即便如此,尤金依旧不放心,方才故意把德雷蒙德也揍出了血,就是好让对方误以为这股血腥味是自己身上的。
他示意翡尼伸手触碰。
“治好他的致命伤,让他醒过来就好,能做到吗?”
翡尼从没见过安特普,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却没有违背尤金的命令,乖乖把手指伸了进去。
没过多久,一缕微弱的光芒闪过,安特普破损的器官逐渐修复,睫毛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看清面前的尤金后,他先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惊喜地唤道:“母亲!”
他挣扎着想从通风口出来。
可通风口的出入口太小,卡住的姿势太过别扭,除非像进来时那样掰断四肢,将骨头各个关节打碎,否则只能卡在里面,进退两难。
想了想,他竟是半点都不在意地掰断了新生的骨头,强行从通风口内挤了出来,跳在了地上。
又是血淋淋一片。
自愈能力发动,尤金倒也没有拦他:“安特普,之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顿了顿,他又追问:“爱尔文在哪里?你与他分开前,他情况如何?”
“母亲,是我的错。”
安特普注视着他,神情黯然,声音低落道,直直跪了下来,“作为您的眷属,我却没能为您统领好鬼蝶一族,还折损了您的一名护卫,实在惭愧。”
“……”
尤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他死了。”
安特普陷入了沉默。
他头颅下垂,低声开口:“很抱歉。”
伊布的发难来得毫无预兆。
在众虫此前的认知里,这个从普通巡逻兵一路晋升至骑士团执行官的雄虫,性格沉稳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孤僻。因鬼蝶一族偏爱蛰伏阴影的天性,他极少与其他虫交流。
没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虫族本就不像人类,不需要多余的社交,只要按秩序完成工作,执行任务就够了。
直到伊布展开翅膀,露出部分原形,背后那双鎏金色的翅膀彻底舒展,足足长达五米,光芒熠熠,他们这才后知后觉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
“化茧,这是鬼蝶一族的能力。”
“指的是肉身死亡后,自身能量会凝聚成鳞粉粒子,寄生在最契合的宿主身上,通过吞噬宿主,取代对方完成重生。”
安特普道:“虽说有这种能力,但成功率极低,之前从没听说过有成功的先例,想来只有生前有极大执念的高阶雄虫才能做到。”
尤金的脸色很难看。
鬼蝶的化茧,白蛛一族的血卵转生,这些诡异的,无法理解的现象,都象征着虫族这类异种对生命的极致追逐。
他们似乎在随着虫母的蜕变,而不断进化着。
这要如何才能杀死?
到底怎么才能确保真的除掉了他们,而不是留下后患?
未知。
未知。
全然未知!
尤金打心底里厌恶不确定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丝毫没有意义,且徒劳无用的事,属实对人打击极大。
他无法预料往后斩杀其他种族敌人中,会不会也突然出现类似的特殊能力,再度死而复生,从而打乱他的计划,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片刻后。
尤金眉宇舒展,想到了什么似的,先前的愠色一扫而空:“算了,不算个坏消息。多谢你提供情报,安特普。”
安特普虫化的复眼看着他。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醒来之后,到现在始终都没有眨过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尤金的面容,包括他由阴转晴的过程。
“您很开心吗?”
他痴痴道,“请让我将功折罪吧,母亲。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您永远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尤金微笑:“你当然有你该做的事。”
半个小时后。
安特普离开了。
无视了咯吱作响的骨骼,他强行将庞大的身躯挤入狭小的出口,一点点朝来时的方向退了出去。
“妈妈。”
翡尼与他相处时间不短了,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眸,猜出了他的想法,“妈妈是因为爱尔文也有可能觉醒成功,活过来,所以才开心的吗?”
尤金垂眸看着他的脸庞,轻声道:“难道我那不成器的孩子,还不如被我讨厌的伊瑟伦、维斯珀吗?”
不会的。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爱尔文都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来到他的身边,哪怕半身踏入了地狱里,都会自始至终贯彻这个信念。
“既然如此,我没有不信他的理由。”
尤金说。
第二天,在他清醒后,翡尼又被抱了回去,不管是德雷蒙德还是伊瑟伦,都不允许他跟孩子过多接触。
“育婴是雄父的职责。”
“您只需要安心修养,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伊瑟伦啄吻着尤金的指尖,微凉的唇瓣轻轻擦过指节细腻的肌肤,动作温柔中带着越发不加掩饰的渴求欲,但凡寻得一丝空隙便要黏着他缠绵缱绻,不肯疏离。
他似乎越来越无法忍受和尤金分开,目光总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原本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眼神近乎瘆人。
像是恨不得将尤金连带着腹中尚未存在的生机一同吞下去,喉间时不时滚出一声压抑的咕咚吞咽声,令人心悸。
明明亲口答应了尤金,在解决德雷蒙德之前绝不会逼他怀孕,可看他此刻欲念与急切几乎要溢出来的模样,分明是随时都能将那约定抛诸脑后。
“骗我有意思吗?”
尤金眉眼间染着愠色,像是越发受不了这焦灼的煎熬,抽出手重重扇在了他苍白的脸颊上:
“他人就在这宫殿里,在你伊瑟伦的眼皮子底下!为什么不动手!!”
伊瑟伦缓缓转过头。
他抬眸看向尤金,轻笑道:
“白蛛与黑镰的战役到了末尾,他们越是相互消耗,越是对我们有利。此事还需要德雷蒙德这个领主发号施令,母亲不要着急,再耐心些吧。”
尤金可半点等不了。
白蛛死不死无所谓,但死的每一只黑镰对他来说都是损失。
冷哼一声,他看起来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蹙眉露出痛色,弯下腰嘶了口气。
“怎么了?”
伊瑟伦变了脸色,看向尤金下意识捂着的腿间。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浅笑消散殆尽,他不等尤金做出反应,伸手就去触碰他遮掩着的手臂。
尤金眉头皱得更紧,抬手阻拦:“别碰,没事。”
伊瑟伦不顾他的抗拒,动作利落拨开尤金阻拦的手,顺势掀开他垂落的长袍下摆。
厚重的衣料被强行挑开,尤金两腿牵扯着打开,髋骨间殷红的皮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只见大片泛红的摩擦痕迹,蜿蜒横亘在肌肤上,深浅交错的指印和牙印混合着破皮的红痕,密密麻麻,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想来是之前动作幅度太大,衣料与肌肤反复剐蹭,才会成了这糜靡的颜色,简直不像人的皮肤能够透出来。
伊瑟伦瞳孔收缩。
他呼吸乱了乱,指尖悬在半空,原本沉稳的语气也失了平静:
“他咬了您?”
不止。
看这又红又肿的痕迹,只怕是舌头舔还不够,用牙齿或其他的东西反复磨了许久才会变成这样。
“怎么不用修复能力,治好这些痕迹?”
伊瑟伦问道。
但他很快就从尤金冷淡,厌烦的表情中明白了:不是没有试着修复过,而是哪怕修复了也会再覆上一层。
反反复复,只不过是更方便了雄虫含咬罢了。
“你大可以等下去。”
刚刚还有些脾气,会在他身上发泄出来的尤金,被他看到腿间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像是难堪和难以忍受般偏过头去。
讥诮道:
“等吧。最好等我怀了翡尼他们的亲弟弟,肚子鼓起,再生一个白发的小虫子出来,咿咿呀呀叫你叔叔。哈。”
伊瑟伦捏着手指,咯吱作响。
盯着自己不舍得多碰几下,却被别的虫咬成水桃子的那处,他咬牙切齿:
“他是在找死!”
第93章
杀了他。
就在这里。
伊瑟伦盯着德雷蒙德的身影,面无表情地想。
白蛛和黑镰的战争还处在胶着阶段,双方各有消耗,远远没到让他满意的程度。但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在他的领地上,在他统治的土地下,这该死的东西就敢违背约定,如此放浪地亵渎母亲。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
“伊瑟伦。”
德雷蒙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朝他看过来,目光幽深,语气冷冽,“你的杀意溢出来了。”
“是吗?”伊瑟伦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你能更早察觉到。”
话音未落。
轰的一声巨响震彻天际。
东侧尽头的偏殿整个塌了下去,梁柱断裂,砖石飞溅,尘土漫天扬起。
德雷蒙德带来的一百多名亲随士兵尽数被埋在废墟底下,惨叫的声波断断续续从烟尘里传出来,刺耳又狼狈。
德雷蒙德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朝那边看一眼。眼睛切换成无机质的复眼,多面晶格闪动,锁定了突然发难的伊瑟伦,问: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开战的信号?”
随着他的发问,一股浓郁的压迫感自他身上弥漫开来,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去死。”
伊瑟伦道。
在德雷蒙德微眯的视线里,他余光隐秘地扫向尤金所在的方向:那间房屋用的是最顶级的材料,完全没有被波及到,隔音效果最好,足以挡住大部分声音。他不用担心。
想到这里,伊瑟伦的神情宽泛几分,却又在回忆起这几天尤金对他的态度后,压不住地阴沉了下来。
不管是占据的这具伊布的身体,还是他原本的样子,都透着一股森然的阴郁,以至于每当他脸上没有笑容的时候,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影子,非人感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尤金根本不在意。
他的母亲在这座城堡里,每天过得舒舒服服,吃喝不愁,逍遥自在。
几天下来,身上竟还多养出了些肉,脸颊莹润,肌肤透着一层健康的粉白,眉眼看起来越发清丽。
“母亲。”
伊瑟伦每次见他都会把声音放轻,生怕惊扰到他。可尤金并不领情,说到最后常常得不到回应。
“我刚才说的话,您有听见吗?”
“干什么打扰我备孕。”
尤金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懒洋洋地扫他一眼,语气散漫,“想怎么折腾随你,反正也都是白费力气。别来烦我就行。”
“……”
伊瑟伦说不出话。
他看到尤金侧伏在床榻上,乌黑的发丝铺散在肩头,与流畅的肩颈线条融为一体,每一寸曲线都透着成熟到极致的慵倦姿态。
活脱脱一副空窗许久,静待孕育的准妈妈模样。
曾经。
这样旖旎缱绻的画面每晚都会出现在他梦里。
他当然期待过他和尤金的孩子,他幻想尤金以这样的姿态向他发出邀请,猜测孩子会更像谁,有没有荣幸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名字。
可现在全碎了。
伊瑟伦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被挑起来的欲望。他慢慢靠近,抓住尤金翘起的小腿:
“母亲说得对。”
“您是应该好好备孕。”
“毕竟您这具奇妙而美丽身体,过不了多久就会装满我送您的卵。不提前准备好,到时候怎么承受得住?”
尤金的眼神闪了闪。
他唇角勾起一个冷弧,眼尾挑起,声音嘲弄:“你怎么确定我怀的就一定会是你的?谁能在我的身体里留下后代,看的是基因强度。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争得过德雷蒙德?”
这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破了伊瑟伦勉强维持的克制。
他的眼睫压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怎么不能?您以为我转生之后,还比不过一具快要腐烂的冰冷尸体?”
这句话被他说得杀意毕露。
伊瑟伦字字句句都带着对昔日同僚刻骨的恨意:“放心吧,就算您肚子里揣了别人的孩子,我也会把它取出来,送那个玷污您的东西上西天。”
“呵。”
尤金的笑意不到达眼底,听起来凉薄又嘲弄,“等你做得到再说吧。”
“说完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腿从伊瑟伦越握越紧的手里抽出来,背对着他闭上眼睛,明显不怎么信的样子,“说完就快滚,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滚烫的视线在那纤薄光洁的后背停留了很久,直到他快要睡着,才缓缓离开。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对待了。
伊瑟伦想。
他的母亲无疑是在虐待他,将他的真情视为无物,虽然辱骂他殴打他的母亲也很可爱,但对于此前仗着伊布的身份短暂体会过母亲温柔的他来说,再这样下去会疯的。
他是为了独占尤金的温柔才想出了这个计策,而不是为了被憎恨。
必即刻动手。
用功劳从母亲那里换回喜爱,把他牢牢护在自己翅膀底下,让他从此以后只能依靠他!!
“为了我与母亲的感情……德雷蒙德,你和你那两个丑陋的孩子,都是多余的。”
他道:
“去死。全都去死。通通去死!”
随着他的尖锐的声波信号传下,成千上万只鬼蝶自低空起飞,围绕着城堡盘旋,发出簌簌的振翅声。
德雷蒙德身形未动。
各色鳞粉簌簌飘落,沾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开始燃烧,他眉眼不眨,面无表情。
片刻后,像是冷笑了一声,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白色的硬壳从背部翻出,多对节肢从躯干两侧伸展开来,末端尖锐如针。八只单眼从头部两侧的裂口处浮现,排成两排,每一只都在独立转动,捕捉着不同方向的光影。
伊瑟伦不遑多让。
脊背弓起,巨大的翅翼从肩胛处向外展开,边缘呈锯齿状,黑底金纹的翅脉粗粝如铁,似有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齐齐睁开,在光线下泛出幽幽的金属光泽。
他的身体随之拔高,四肢变得细长,关节反向弯曲,皮肤表面浮现出带着微小倒钩的绒毛,有毒粉不断分泌。
完全虫化。
此前。
从没有两只领主级别雄虫在战场上正面交锋。
他们彼此之间虽然各属于不同族群,基因序列有所差异,但都所处秩序阵营,不会轻易兵戎相见。
哪怕是此前黑镰和白蛛的开战,两方士兵打得再凶,领主们都没有在同一时间露过面。
可现在。
自从尤金重新踏入了虫巢,似乎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共享开始变得困难。
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从心底涌出的独占欲,以及因他们自身都为之惊讶的强烈杀意。
就像人类。
……
尤金的期待没有落空。
临近黄昏,正当他估摸着伊瑟伦的忍耐差不多要到头的时候,只听接连好几声的巨响,爆破声此起彼伏。
眼睛一亮。
尤金飞快起身,跑到窗前,看向外面乌压压围过来的鬼蝶。
鬼蝶飞在天上时压迫感极强。
作为空中的霸主,他们庞大的数量和气势都足够吓人,全是伊瑟伦的亲信。只要领主一声令下,德雷蒙德那以及他的残兵就会被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尤金并不认为德雷蒙德很好解决,但他需要的是一场混乱。
只要能够引起混乱就足够了。
摸出藏好的通讯器,尤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对等待指令的缪可发出了命令。
随后。
他转身后退,蜷缩在柜子后面,静静等待。
虫子并不是没有弱点。
尤金想。
这几天,他用来挑衅他们的手段算不上多高明,但雄虫在生育这件事上总是缺乏理智的。尤其是费尽心思讨好他,以为能得到奖赏,结果只换来冷脸的伊瑟伦。
在武力方面,尤金也许会被他们从头到尾的压制,可其他就未必了。
躲好的第三分钟。
窗外又是一声轰隆巨响,从近在咫尺的附近传来。
只见不远处,原本锁死的窗口被炸开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困了尤金好几天的墙壁整片塌了下去,烟尘弥漫开来。
不止这一处。
四周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热浪涌过来,滚烫的火光往皮肤里钻,感觉不太好受。
这是之前安特普从这里撤离后,尤金命令他与缪可汇合,悄悄埋下的炸药。如果尤金还是之前的孱弱身躯,也许扛不住这般近距离的爆炸,光是余震和高温就能把皮肤灼伤。
但雄虫不一样。
把形态转换成防御力更强的,黑镰的拟态,外骨骼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尤金扛过这次攻击之后,发现只有身上穿的衣袍被烧了大片,其他什么都没有。
也算因祸得福。
悄然切换成鬼蝶形态,他藏住身形,从窗口跳了出去,顺利地混进虫群当中。
庆幸的是,伊瑟伦为了那种莫名其妙的独占欲,早早就把宫殿里所有的侍从都遣走了,知道尤金存在的雄虫很少,这倒是方便了他行动。
“翡尼。”
尤金向孩子的方向飞去。
翡尼就在他屋子的正对面,隔着一个小花园的房间,他与翡尼提前说好,听见第一声爆炸后就躲起来。
那孩子很乖,也很机灵,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尤金在翡尼所在的地方飞了一圈,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却迟迟没有找到那孩子的身影。
尤金皱了皱眉。
不容他多想,鬼蝶的宫殿被这连番轰炸弄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坍塌。
就在此时,两只巨大的狰狞的虫子掀开身上的碎石飞灰,混合着深色的虫血,陡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们各有损伤,鲜血淋漓。
明明伤痕累累,却都在转动着眼珠,试图用那可怖的复眼寻找着尤金的踪迹。
第94章
被那些灼热又偏执的目光探寻着,尤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胸腔里的鼓点又急又乱,撞得肋骨钝痛。
浓烈的紧迫感攥紧他的神经,他不再过多回望,闭紧双眼,隔绝掉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如果那两只雄虫在原先的区域迟迟找不到他,必然会朝孩子的方向搜寻,他必须抢在他们抵达之前,找到翡尼。
身形一矮。
尤金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柱子后方,将自己隐匿在阴影里,屏住呼吸再次抬眼,目光急切地在混乱的废墟与残垣中穿梭,仔细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翡尼到底去了哪里?
……
另一边。
被尤金满心焦急找寻的翡尼,在那场剧烈的爆炸发生前,便按照尤金的叮嘱,一头钻进了床底。
他隆起身子蜷缩成一团,掌心张开捂住耳朵,缩在阴暗的角落,等外面轰隆隆的巨响平息下来后,便手脚并用地从碎石缝隙里爬出来,乖乖藏好自己,等着妈妈来找。
可下一秒。
身旁一面残破的墙壁轰然倒塌,尘土漫天飞扬,隔壁房间的情形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
看到里面的景象,翡尼顿在原地,脚步怎么也挪不动了。
那是一间和他居住的屋子,布局完全一样的房间,内部空气却沉闷凝滞,连光线都比这边昏暗好几度,处处透着压抑的阴沉。
而在那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被漆黑厚布严严实实蒙住的方正物件。
在他的注视下,爆炸掀起的热浪席卷而来,将厚重的黑布吹开,布料如同旗帜般飘落在一旁,彻底露出了下方东西的真面目。
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笼子。
材质冰冷坚硬,气浪余波震裂了它的半边缺口,恰好将笼内的东西展露无遗。
那是……
看清楚那东西的一瞬间,一股疯狂到无法遏制的食欲,竟然以一种一发不可收拾的速度在他小小的身躯里升腾了。
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地面上,他瞳仁收缩,无意识露出了虫子独有的口器,翁张着开合。
浓郁的。
带着极致诱食性的肉香。
这味道如洪水决堤般,直直钻进他的鼻腔,导致他的脑海完全被这股野蛮的进食欲占据。有什么声音尖叫一般不断在脑子里喧嚣着躯壳的饥饿,胃袋的空荡。
想吃。
想吃想吃,好想吃!!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念头,笼子里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同类,也缓缓撑着手臂站了起来。
纤细的小手握住变形的栏杆,一双和他别无二致的翡翠色眼眸,渐渐聚焦,直直看向他。
在这一刻,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在漫天灰尘中对望,看到了彼此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就像扭曲的镜子中畸形的倒影。
血脉本能觉醒。
本该在刚破壳的那一刻就该完成的同类吞噬仪式,忽的降临了,像毫无征兆燃烧起来的野火,点燃了他们身体里潜藏着的,凶残的吞噬欲。
啃食兄弟的血肉。
咬碎他的骨头。
摄取对方身上最纯粹的养分,将他从母亲那里偷走的基因力量吃进肚子里!
只有这样他们才算完整,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地诞生!!
又下起了雪。
位于虫巢星西部的鬼蝶领地,常年被冰雪覆盖,天上灰蒙蒙的一片,大多时间都见不着明亮的光线。
拽了拽破损的衣袍,遮住露在外面的两条大腿,尤金轻盈地在砖瓦中穿行,寻找着翡尼的踪迹。
可看了一会后,他只看到了地上有被雪掩盖着的几个浅浅的小脚印,以及一些丝丝缕缕的血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尤金在空中嗅了嗅。
那孩子受了伤。
尽管这样也没有在原地等他,而是自己走开了?
这让尤金有些难以理解:这在他看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眼看那两只山峦般的怪物越发逼近,过来的途中带动了一大片碎屑和积雪。
尤金深吸一口气。
他继续往身侧断壁的阴影里缩去,尽量将气息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放得轻浅,与冰冷的空气融为一体。
接连不断的震动声中,大片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两只狰狞的虫对峙着,蛛肢与蝶翼撕扯间,各自身上都添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尤金见他们打得正凶,找准机会挪动了一下,那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便微妙地锁定了他藏身的方向。
两虫不约而同停下缠斗,庞大的身躯齐齐转向,带着不详森冷的气息朝他逼近。
尤金头皮发麻。
借着悬挂在歪斜房梁上的冰凌,他侧头去看不远处战场的倒影,发现率先动作的是德雷蒙德。
他化作的白蛛本体盘踞在雪地上,八根粗壮锋利的蛛肢抬起,每一次落下都在地面砸出深坑,几步之间便跨越了数米距离,直直朝着他藏身的断壁探来。
就在蛛肢即将触及这里时,漫天灰褐色的鬼蝶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地挡在白蛛领主的身前,蝶翼振动的声响连成一片。
伊瑟伦随之而来。
蝶翼张开,极长的翅膀挡在了尤金的藏身之处前,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拦住了白蛛前进的路线。
节肢交错,白与黑重重碰撞,迸出刺眼夺目的火花。
两只怪物再度陷入对峙。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他们又一次缠斗在一起,虫肢相绞,血肉撕扯的声音刺耳至极,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招招都是致命的攻势。野蛮又疯狂。
伊瑟伦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铁了心要将德雷蒙德斩杀在这里,从此永绝后患。
躲在阴影里的尤金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想。
果然不枉他这些时日牺牲色相,刻意在伊瑟伦面前挑拨挑衅。
可这份欣喜还没持续多久,尤金脸色倏然一沉。
悉悉索索的声响划破空气,一阵密集的爬行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只见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般朝着战场中央蔓延。
竟是无数只白蛛!!
它们的个头比先前的士兵要小,数量却多到惊人,一眼望不到尽头,白雪与它们月白的身躯融为一体,潮水般不断朝着这边疯狂攀爬。
这是怎么回事?
尤金心脏一跳:德雷蒙德的主力兵这会明明都在黑镰战场上才对!!
按照他的提前部署,黑镰那边负责拼尽全力拖住它们,德雷蒙德根本不可能抽调出这么多兵力赶来这里。
而他此前带来的一百多只白蛛,早就被坍塌的废墟掩埋,又被伊瑟伦的鬼蝶士兵迅速清理干净,生还可能很低。
眼前这些铺天盖地的白蛛,数量远超之前的队伍,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尤金眉头紧锁。
他飞速思索着,很快,他眼皮一跳,一个被暂时忽略的念头蓦地窜入脑海。
他怎么忘了!
德雷蒙德手中另一半的白蛛,不就在猛攻兽人领地的狮心星么!
毫无疑问,眼前这批突如其来的白蛛军队,正是那支攻打狮心星的部队!
尤金撑了撑额。
想通了所有疑点后,他非但没有因此放松,心底反而隐隐泛起一丝冷意:怪不得德雷蒙德向来沉稳谨慎,行事极少疏漏,却偏偏答应了伊瑟伦的合作,不惜冒险将自己置身在鬼蝶领地中。
看来不只是伊瑟伦想要杀他,他也早早动了杀心!!
这两个家伙。
真不愧是只追求胜利,为了自身利益不择手段的疯子,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放过对方。
战场之上。
伊瑟伦扫过源源不断涌来的白蛛,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
他蝶翼振动得愈发剧烈,脸上郁气愈发浓厚:“来这么多,你就不怕白蛛一族在你的统帅下彻底灭族,不复存在吗?”
德雷蒙德不置可否:“有母亲这样伟大的孕育者在,还怕没有新的白蛛出生么。”
话音落下。
鬼蝶群与大批白蛛厮杀在一起,虫尸不断从半空坠落,积雪被各色虫血浸透,战况激烈至极,丝毫不逊色于黑镰那边的战场。
尤金藏身的断壁被战斗余波震得摇摇欲坠,他的身影在混战中无法有效隐藏,甚至不断有白蛛靠近,凑来想要咬他。
他胸膛起伏,抬腿接连踹飞了两个不长眼的低阶后,感觉腿心凉飕飕的,有凉风不停往里灌,后悔没有多披一件衣服出来。
见又有白蛛把他认成了伊瑟伦那边的士兵,从身后扑来按住他的肩背,嘴巴张开就要去啃咬他的后颈。
可刚一含住,这白蛛就感觉到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牙齿像是陷在了一团温热的棉花上,口器触碰到的是极致柔软的皮肤。
丝丝缕缕的甜香从那肌骨里散发,一种从没有闻过的冷香在口腔中炸开。
“妈……”
啃咬刚换成了轻柔的舔舐,尤金便皱眉捏住了它的脖子,将这白蛛从自己身上薅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用力用脚碾了碾。
“闭嘴。”
他心情不太好,之前在狮心城,虫族没有跟兽人开战就是为了不伤到他,可现在根本就没有这顾及。
这些东西哪怕外表认不出他,只要距离足够近,凭借他身上被两个领主过度触碰留下的特殊气味,也能分辨出来他的身份。
他们这是在逼他出来。
口袋里的通讯器震动两下,尤金按下接通键,缪可略有些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
“妈妈,看来短时间内他们是分不出胜负了,要不让安特普这个新领主提前露面,调动一部分鬼蝶先帮您撤出来?”
“不。”
尤金指尖摩挲着通讯器冰凉的外壳,目光依旧盯着战场,“他们之所以不急,是因为能闻到我的气味就在附近,我离开他们反而会一窝蜂追出来。”
“更何况,翡尼还没有找到。”
尤金补充说,“还有爱尔文,我需要确定他的状态。”
这样说着。
尤金又移动了一片区域,视线环视而去,忽的在不远处瞧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蜘蛛的身影。
眯了眯眼,他定睛一看,发现正是翡尼那孩子的原形,此刻血淋淋地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胸脯都不喘气了。
尤金吓了一跳。
他忙赶上去,伸手拨开小蜘蛛身上的积雪把他捧了起来,呼唤道:“翡尼!你怎么样了?”
哪只缺德的鬼蝶,连幼崽都打!
第95章
不仅如此。
尤金低头看着翡尼的肢体,肢足上,还有白蛛最柔软的腹部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齿痕。伤口深可见骨,一看就是被人抱着活活吞下去的狠劲啃出来的,惨不忍睹。
这孩子治愈别人的速度极快,自愈能力却平平,没法用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伤势,就算慢慢愈合,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好全。
他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尤金眉头拧紧,语气里压着怒意:“谁咬的你?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
躲在石头后面的身影顿住了。
那身影原本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尤金,嘴里嚼着战利品的肉,吸收对方的基因化为养分,被这一声喝问,起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随后又低头,茫然看着自己两只通红的手掌,用力在身上搓了搓,想把血污抹掉。
等他把自己弄干净,再抬头朝尤金看去时,尤金已经小心抱起昏迷的翡尼,脚步匆匆,转身离去了。
尤金呼吸不稳。
怀里像揣了一个滴血的漏斗,他没耐心再等那两只雄虫互相残杀的结果了,再次点开通讯器,他对那头的缪可命令道:
“行动吧。”
缪可立刻答:“好!”
白蛛与鬼蝶缠斗不休,尸体源源不断地堆在地上。
混战间,一只鬼蝶的动作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高空,却见那里盘旋着一道眼熟的身影。
“领主……”
他下意识喃喃出声,身旁的同族疑惑不解:“领主不就在前方坐镇吗?”
这声呼唤毫无来由。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只鬼蝶也僵在原地,满眼震惊。
是安特普。
那个不久前刚上任,就被流传战死的新领主!
此前,所有鬼蝶都默认了他的死讯,顺势追随化茧重生的前任领主伊瑟伦。伊瑟伦的强悍有目共睹,族群更替毫无争议。
此刻,这位新领主却好端端,活生生出现在众虫的眼前,他没死!
战局一下变得扑朔迷离。
虫族是秩序至上的社会,阶级等级深深刻在每只虫的骨子里,除了被接回后又莫名失踪的虫母外,所有雄虫都恪守着森严的等级规则。
领主在上,他的权威不容撼动。
即便这位新领主上任不过数日,这条规则也依旧生效。
更何况,安特普并非孤身前来。只见他的身后,竟还跟着大批驻守在领地外围的鬼蝶族人,这些全是被排除在核心权力圈外的部下。
上位后,因为尤金临时下达让他整合混乱势力的命令,他反而对外围的士兵更加熟悉些。
这在此时显得至关重要。
庞大的鬼蝶群将整片战场团团围住,一时间,这里形成了诡异的三方对峙局面。
“安特普。”
伊瑟伦也瞥见了他,眉峰骤然蹙起,语气冷冽:“你竟然还敢回来?”
安特普一言不发。
他抬手启动随身携带的投影设备,淡蓝色的光雾在半空中铺开,一段音频录像随之投射而出。
光影里渐渐凝出一道身影,墨色长发如深海海藻垂落,黄昏般柔和的光晕漫过他的眉眼,轮廓清隽得不可思议。
这张脸从没在虫巢大范围公开过,是被刻意私藏的,独属于皓月般的真容。
只是静静望着他,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所有虫群都下意识僵在原地,心头只剩一片沉寂的悸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诸君。”
投影里的青年缓缓开口,声线清润干净如泉,尾音带着天生的冷意,却又像春风拂过冻土,莫名让人觉得心安,“初次见面。”
陌生人?
不。
他哪里是什么陌生人!
来自基因深处的呼唤信号,轰然在脑中和耳边炸开,在场每一只高阶雄虫身躯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可怖的复眼齐刷刷转向聚焦,震惊难以言表。
他们不用知晓对方的更多讯息,直觉便已经给出答案——
是母亲。
心底不约而同翻涌出这两个字,所有雄虫在这一刻都仿佛陷入极致的共鸣,眼神狂热,呼吸急促,却没有一人发出丝毫声响。
闹出嘈杂的喧哗是对眼前存在的亵渎,身份和血脉不允许他们在母亲面前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
即便心神翻涌如巨浪,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全场依旧死寂一片,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簌簌飘动的声音。
唯独德雷蒙德与伊瑟伦。
他们眉头紧锁,拟态回人形,脸色各自阴晴不定地盯了过来,周身气息紧绷。
画面里,尤金的身影愈发清晰,他微微前倾,跪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脊背挺直却又带着些许脆弱的弧度,低垂的眉眼间,竟生出几分悲悯的圣洁感。
他像是正对着通讯器的镜头,饱满润泽的唇瓣微动,轻声开口:“请帮帮我吧。”
声音温柔缱绻。
沙哑而缠绵。
“我早些时候就已经回到了虫巢,本该早早与我的孩子们相见,这也是我重回虫巢的最初的心愿。”
“却不想难以得偿所愿……到头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与我的孩子们相见。”
是母亲在说话。
他用极致柔和的语调,轻声呼唤着爱着他的子嗣,信仰着他的生灵。
他生得极美。
周身气质知性又优雅,每一个神情都牵动着注视着他的雄虫的心神,使得他们那颗除了活着以外毫无用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无数目光牢牢定格在他身上,紧紧追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落在他微微开合的,樱粉色的唇瓣上。
可同一时间,浓烈的疑惑在虫巢众虫的心底炸开,迷茫席卷了所有不知情的雄虫。
母亲说他回到了虫巢,那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向他们求助?
他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画面里的尤金,缓缓开口解答。
他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黯淡的水雾,唇角抿出一道脆弱的弧度,神情真切地染上难过,让在场所有雄虫跟着心头一紧。
“说起缘由,难以启齿。”
“我被私自囚禁了起来,有雄虫妄图将我独自占有,用暴力的手段逼迫我与他生下后代,全然违背了虫族的族群意志,生生隔断我的自由,不让我与你们相见。”
这句话落下。
死寂顷刻被打破,压抑的骚动如暗流般席卷全场,虫群的气息开始躁动,空气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与不解。
终于有雄虫按捺不住,分不清真假地对着空中虚实难辨的投影,发出恳切的追问:
“母亲,究竟是谁?”
“谁这样对待了您!”
“请您说出来吧!我们愿倾尽全力为您分忧,为您平息所有的苦难!!”
无数道目光黏在尤金难过的脸上,心底的念头空前一致。
想替他扛下一切痛楚,想擦去他眼底的阴霾,想让他重新露出平静温和的笑意,想让他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境。
明明是早就录好的投影,尤金却垂着眼睫,沉默片刻,似是知道他们心底在想什么般,轻声吐出一个名字:“伊瑟伦。”
“……”
字眼清晰地落在每一只虫耳中,全场哗然,虫群目光齐刷刷转向一旁的伊瑟伦,震惊,质疑,愤怒的情绪纷纷向他拢聚。
昔日高高在上的鬼蝶领主,在战场与敌人交锋也不曾变色的伊瑟伦,却因为尤金的话语而面色发白,气息不稳。
可他的情绪还没得到宣泄,画面里的尤金便再次开口,语气陡然转暖,多了几分温和的感念:
“伊瑟伦是好孩子。感谢他带领的鬼蝶一族长久以来为我提供庇护,让我在痛苦中得以喘息。”
“之前因误会对他言语不善,我心有不忍。”
“鬼蝶是纯粹的造物。这也是我回到虫巢后,第一时间选择接触这里的原因。我相信只有你们才能与我心意相通,能真正理解我的苦楚,是值得我全心信任的族群。”
这话引起了鬼蝶的轰动。
话音一转。
尤金的语气却重新沉了下来,淡淡的悲凉与控诉交织,目光直直看向投影外,像是精准锁定了某个人:“可德雷蒙德,一直在从中作梗,百般阻挠。”
“他将本该安宁的虫巢,孩子们为我建造的后花园搅得腥风血雨,四处挑起事端,蓄意制造纷争,阻断了我与你们相见的路。”
说话间。
尤金眼尾泛红,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垂泪的模样脆弱又凄美,带着令人心碎的悲怆感。
在场所有雄虫都看呆了。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好似共情了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了他的悲伤,又无法自拔地沉浸在这份极致的美丽之中。竟隐隐生出了不属于虫的情绪。
尤金说:
“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如果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我此生都会深陷于无尽的潮湿与煎熬之中,永无宁日。”
这下。
脸色沉到谷底的换了个人。
德雷蒙德遥遥望着他的投影,眉目之间有不易察觉难过和些许嘲弄闪过,试图通过那冰冷的数据,读取他最真实的思绪。
不过瞬息,所有鬼蝶都被尤金这番话牢牢绑在了同一阵线,荣幸地成了母亲亲口认可的自己人。
而本就与鬼蝶敌对的白蛛一族,则难以避免地沦为众矢之的,如同岌岌可危的风中残烛。
形势呈一边倒的趋势。
方才还与鬼蝶斗得势均力敌的银白色士兵,像是因为尤金否定的话,而背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肢体僵硬得无法动弹,思维停滞,全然反应不过来,转眼就被周遭雄虫愤怒的轰鸣声吞没。
没人注意到。
在那巨大的投影之上,尤金看似垂泪悲悯的眼眸深处,藏着毫无波澜的平静,脆弱与难过,请求与无助,不过都是浮在表面的浮躁,皆是假象,皆是伪装。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土地,有着无尽的鼓舞与号召力,蛊惑般盈盈荡荡:
“谁能够捕获德雷蒙德,将他作为战俘献给我,将我从禁锢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令我感到满意。”
说着,他抬手轻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动作旖旎,眼底漾出一丝独属于母亲的温柔光晕,语气诱惑:“我便赏赐他,拥有与我孕育孩子的权利。”
投影中,青年的瞳孔的光线偏移,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着伊瑟伦的方向望去,眼神里带着隐隐的赞许与期许,全然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满是无尽的温情。
扑通、扑通。
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不光是在士兵的胸膛中回响,伊瑟伦的躯体中也同样回荡着这样的声音,几乎要盖过所有喧嚣。
想要在母亲神圣的身躯里,孕育属于自己的后代,传承自身基因,诞下至高无上的母族血脉。
虫母的肯许,意味着有谁能在他自愿的情况下,与他建立起最紧密深刻的纽带。如同连接生命的脐带,通过孩子的诞生,将虫与母紧紧绑定在一起。
至于母亲所说的满意?
到底什么程度算满意,又会在什么时间兑现,就不是他们这些单细胞生物有心思揣测的了。
……
战役随着白蛛士气溃散,鬼蝶斗志空前高涨,进入尾声。
尤金将外界战事全权交予安特普,自己则与缪可汇合,为重伤的翡尼包扎妥当,将他安置在远离战场波及的安全地带。
撤离前。
德雷蒙德的视线从投影上收回,似是想要朝他真实所在的方向迈步而来。但尤金全然不在意了,反正对方很快就会被鬼蝶层层包围,动弹不得。
他将这些杂念尽数抛在脑后。
“外面都封锁起来了?”
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光沾在脸颊,他下巴凝着细碎的湿痕。
缪可静静望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身上的薄汗,心疼地掏出手帕,在外围轻轻为他擦拭。
趁尤金不备,又悄悄将指尖沾到的水渍舔进嘴里。
“您放心吧,这次过后,安特普会彻底关闭鬼蝶领地的出入口,严禁雄虫进出,您的行踪绝不会外泄。”
“您要不要先歇息片刻?有结果了,我再立刻禀报您。”
尤金摇了摇头。
翡尼的情况已然稳定,他不用为此过度担心,可外面那两颗定时炸弹一日不除,他就不可能真正安心。
尤金语气里裹着淡淡的恨意:“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受到惩罚。”
伊瑟伦暂且不论,德雷蒙德自始至终都是他心底一道挥不去的浓重阴影。
只有将那怪物处置,他的未来才能继续向前。
可白蛛一族的血卵转生实在恶心。
尤金沉吟片刻,放弃了直接杀他毁尸灭迹的念头,他打算用古时对待战俘的方式将他终生囚禁在地下,也让他尝尝见不得天日的滋味。
只要严密关押,吊着他的命,便能从根本上杜绝他再度转生的可能。
至于伊瑟伦。
呵。
数日后,尤金将对他的处置,便摆在了伊瑟伦的面前。
伊瑟伦与德雷蒙德一战近乎惨烈,他自身也负伤严重,周身狼藉,残破的躯壳上还没有彻底修复,却一步步走进鬼蝶为尤金临时修建的殿堂。
他像得胜归来的将领,单膝跪在象征权柄的王座前,垂首的姿态里藏着虔诚痴迷的臣服。血珠顺着他的腹部沟壑滑落,砸在石地上,晕开片片的暗红。
尤金端坐其上。
他眉眼平和宽容,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是掺了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宠溺。那是超越了情欲的,近乎归拢的柔软,如同晚风裹住归巢的蝶。
两人视线相撞。
伊瑟伦抬眼,眼底温情弥漫,声音轻不可闻:“我为您做到了,母亲。”
他亲亲俯身,唇瓣轻触过尤金膝盖,顺势亲吻他的小腿,带着虫族对至高母神的极致敬畏。
“您可以夸奖我吗?”
不等尤金应声,他指尖摩挲着尤金的脚踝,捧着他的鞋尖,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往后,鬼蝶一族便是替您遮风挡雨的羽翼,请仁慈的您,给予我成为您最忠实奴仆的权利。”
“我们会是交缠的影子。”
“黏着,拥抱,融合。”
“直到精疲力尽。”
尤金抬手,指尖托住他的下巴,传来了微凉的触感,擦过他损伤的唇角,眼神幽深里染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你赢了德雷蒙德?他现在在哪?”
“地下的荆棘牢里。”
伊瑟伦低头亲吻他的指尖,声音与动作都像是在邀功,“他冒犯过您的眼睛我已经剜去,碰过您的手臂我已经折断。这一笔一笔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了。”
“您要去看看吗?”
他抬眼,眼底满是偏执的期待,“可惜没能让他露出后悔莫及的脸,向您痛哭流涕地谢罪,这是我唯一的遗憾。”
德雷蒙德战败后,他与残部全被押入了鬼蝶的地下牢房。
按规矩,冒犯母虫的重罪该交由秩序组织的审判区裁决。
可尤金不想暴露身份,于是这私刑的处置,便由着伊瑟伦一手操办。
领主又如何?
只要母亲不喜,不管是将他囚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还是将他凌迟处死,都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赏赐。
尤金道:“不了。”
安特普早就告诉了他答案。
他手指触着伊瑟伦的脸颊,那张脸竟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动作很轻,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依赖。
伊瑟伦继而把脸埋进尤金的小腹。
他出门前仔细清理过自己,尽管流血太多,伤势太重,脸色白得像纸,浓黑的头发毫无生机地垂着,但还是无比渴望地想要用这具身体抱住尤金,贴近他,感受他。
“孩子。”
他开口道:
“我见过很多次德雷蒙德的孩子,可他们都肖父不肖母,没有遗传到您优越的容貌,出众的气质。”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德雷蒙德那样高傲的人,会不会也偶尔会因此而感到失望?”
他喃喃道:
“可也难怪。母亲您本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复刻。”
“那我们的孩子呢?”
他对尤金倾诉说:“我期待他很久了。”
“哪怕他将来只有万分之一像您,我都会觉得心满意足,也许便也舍不得用训练兵器那样的方式教育他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不像虫族了,更像人类。
因为爱一个人,连带着对未出世的孩子也生出了爱屋及乌的不舍。
尤金微笑起来。
“你或许比起德雷蒙德,更适合做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这句话从虫母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亚于极致荣耀的勋章。对雄虫而言,这等同于对他们育婴能力的最高认可,和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嘉奖无异。
伊瑟伦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他望着眼前的尤金,他的爱人。
那一刻,他对归巢的渴望达到了顶峰,想要回归虫母的怀抱,想要被他永远这样注视下去。
可忽然。
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漫了过来。
尤金散出的精神力,就宛如没有声响的风,或者极淡的凉雾,水波一样轻飘飘拂过伊瑟伦的脸颊,顺着他的神经末梢,一点点渗进脑海深处。
毫无压迫感的温柔抚平了他,耳边是尤金没有起伏的嗓音,道:
“接受我。”
润泽的精神力探进他近乎枯竭的精神海,令他浑身的疲惫尽数瓦解。
四肢百骸泛着酸胀的暖意,不由自主晃神了一阵,隐隐放下了所有戒备。
等混沌的意识再一次回笼时,手腕上已经多了两道硬冷的触感。
两道特殊材料打造的枷锁,不知何时牢牢扣在他的腕骨上,锁扣卡合脆响让他蓦地清醒。
“您?”
刹那,大殿两侧的帷幕掀开,乌压压的鬼蝶族众蜂拥而入。
缪可站在最前排,安特普脸色阴沉,还有刚拥立的新领主的士兵,密密麻麻的雄虫将他团团围在中央,层层叠叠,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皆不善地看过来。
“伊瑟伦,”安特普上前一步,“奉母亲的命令,拘捕你前往荆棘牢接受审判,罪名与德雷蒙德同等。”
伊瑟伦充耳不闻。
他目光钉在尤金身上,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精神交融的余韵,转瞬就被浓烈的错愕与疯狂取代。
尤金淡淡迎上他的视线。
抬起脚,那黑色的鞋底稳稳踩上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威慑,将他本就半跪的身躯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抵上冰冷的地面,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的阶级距离,划清了尊卑与敌我。
“这样才对。”
尤金道,“之前你太近了,弄得我满身都是你的味道,令我不快极了。”
伊瑟伦喉结滚动。
缪可适时上前一步。
双手捧着干净的手帕递到尤金面前,他语气恭敬亲昵:“妈妈,擦擦吧。”
尤金垂眸看着伊瑟伦,听不出半点喜怒的情绪,只道:“是有点脏。”
缪可一笑,拿着手帕一遍遍擦拭尤金刚刚被伊瑟伦触碰过的手背手腕,还有露出的一小截脚踝,像是在为他拂去污秽与尘埃,“没关系,我来帮您。”
“擦不干净,我去洗洗。”
尤金偏头扫了缪可一眼,下达指令:“审讯的事交给你。”
缪可颔首:“是。”
尤金没再看地上的伊瑟伦一眼,转身便朝着大殿内殿走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从头到尾没有停顿,更没回过一次头。
伊瑟伦被锁链束缚着,留在原地无法挪动,那双金眸直勾勾盯着尤金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殿门后彻底看不见。
缪可挥手送别他,而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地上的伊瑟伦。
眉峰微挑,他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蔑视与恶意:“领主阁下,爱尔文在哪里?”
“坦言交代,或许你还能在母亲换回最后一点颜面。”
“别让他再厌烦你第二次,到时候,恐怕你连苟活的资格都没有。”
伊瑟伦转动脖颈。
环顾一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沙哑低沉:“一群在此前都不配让我听到名字,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敢威胁我?”
缪可笑弧不变:“带走。”
第96章
简单冲了个澡,尤金又俯下身看了看婴儿床上的翡尼,确认小家伙呼吸平稳,别无异样,才转身朝地下荆棘牢房的位置走去。
安特普寸步不离地护在他的身侧,一字一句汇报着情况:
“白蛛的残党数量太多,已经集中集体关押,严加看管。德雷蒙德和伊瑟伦的罪孽最重,单独分开关押,全程有重兵把守,绝无逃脱可能。”
小心翼翼地垂眸看向身侧身形高挑,气场冷冽的尤金,他声音更低了些:“如果您想处死他们,还请直接下令。”
尤金道:“不急。”
等他之后搞清楚,他们那些复生手段后再说,他已经在这上面吃了两次亏了,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三次。
“伊瑟伦那边,开口交代了吗?”
安特普摇头:“没有。”
他犹豫了片刻,道:“他只说您的护卫被他斩杀,哪怕您派人去寻,最终也只能找到一堆枯骨烂尸。”
实际上,伊瑟伦的原话远远要比这恶毒刻薄得多。
他肆意地讥讽挑衅:
“难以理解,为什么母亲身为至高无上的虫母,偏要宠幸黑镰那群蠢货?”
“黑镰的基因缺陷摆在明面上,他们个个愚钝盲从,毫无心智,充其量只能当个听话无脑的按摩工具,哪里配得上侍奉那样伟大的存在?更遑论将母亲照顾周全!”
“那可是万虫敬仰的神灵。”
伊瑟伦道:
“他该与更高阶,更强大的雄虫结合,唯有这样才能孕育出基因最卓越的后代,延续最完美的血脉。”
“啧。”
尤金属实没想到,伊瑟伦这家伙沦为阶下囚,还是死性不改。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荆棘牢深处的单间囚室前,推开厚重的铁门,金属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尤金抬眼望去,伊瑟伦被铁链死死吊在半空中,四肢被长钉洞穿关节,浑身布满细密的荆棘刺痕,满身血污。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在尤金推门进来的瞬间,就火苗一样烧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陡然加重。
尤金注意到了。
他慢慢扫过墙边,随手拿起一根刑具挥了挥,带出破空的锐响,下一刻便狠狠一鞭抽了过去。
“啪!”
倒刺撕裂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棱从伊瑟伦的侧脸一直蔓延到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满地的尘土。
他嘶哑出声,骷髅似的歪了歪头,迷茫地朝尤金的方向望来。
尤金制止了安特普想要接下他手里的鞭子,替他上刑的打算。
禀退他后,尤金自己走上前,骨鞭尖端抵在伊瑟伦胸口的伤口上,眼睁睁瞧着那刺往里陷了几分:
“喜欢做梦?”
“陪你玩玩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知道我的底线和规矩。”
“将你化茧重生所需要的条件,以及爱尔文的位置告诉我。”
尤金不是很喜欢先礼后兵那一套,他一贯奉行效率主义,“考虑到你初.夜伺候的还不错,我给你个痛快。”
“咳。”
伊瑟伦缓了许久。
他闷笑了一声,像是在吞咽什么,仰头露出布满血痕的脖颈。铁链把他的双臂高高吊起,颀长的身体却仍忍不住向尤金的方向倾斜:
“您不与我聊点别的吗?比如我们那还未出生的孩子。”
“您答应了我要孕育他,所以,哪怕我现在成了这副模样,您也不该轻易食言,不是吗?”
还是这个话题。
尤金扯了扯唇,用行动告诉了他自己的答案,手臂抬起又落下,又是重重的一鞭破风而来,抽在他苍白的脸皮上,肌肉纤维肉眼可见地撕裂,形成一个交错的十字。
像是被刻了奴印,触目惊心。
“没关系。”
尤金过皮不过骨地轻笑了一声,“我有的是时间审你。”
神经系统健全,身体恢复力惊人,这些都不能成为虫子不会痛的证据。
恰恰相反,作为站在进化顶端的生命形态,他们的痛觉神经网络远比寻常生物更加精密发达。
以人类为参照,人的皮肤上每平方厘米分布着上百个专门感受高温,物理损伤,和化学侵蚀的伤害感受器,这足以让人类在受伤瞬间做出避害反应。
而虫族。
这些反射神经远超人类的异种,他们的痛觉神经密度,足足是人类的数十倍。
鞭子抽下去,在旧伤恢复之前落下新的伤痕,如此反复,他只会更痛。
“重新答。”
尤金鞭尾抬起他的下巴,“现在你知道该说什么了吗?”
伊瑟伦潮湿的吐息,尽数喷在他的手指尖,痒痒的触感传来,竟是笑了:
“啊,我想上您。”
喉结突出,皮肤下血管跳动,怪物的睫毛颤了颤,半阖着眼看向尤金,眼神里比起求饶,更多的是要将人吞噬的渴求。
“母亲……”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上沾着自己的血,“您打人的样子真是美丽,我好喜欢。”
“这是您第一次惩罚别人吗?”
他胸膛上下起伏,贪婪地摄取着空气中不属于他的香气:“您的手臂,握着鞭子的样子有些生涩,挥臂时的力度也不太均匀,但居高临下看我时,那种恨不得把我碾在脚下凌迟,侮辱的眼神好迷人,唔!”
啪!!
第三鞭了。
尤金表情都没变一下,依旧还是那个语调,那副神态:“又错了,你该说什么?仔细想想,想清楚再回答。”
伊瑟伦皮囊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身体微微绷紧,如同一张被拉扯到极致的弓,他所有肌肉都在颤栗,竭力着想要挣脱束缚,反击回去。
这股冲动被他生生遏制住,全部当做奖赏承受了下来。
别反抗。
他想。
这是母亲的惩罚,是胜利者对于失败者本该行使的权利,他该忍受,他该感恩。
如果情况颠倒,胜利者的身份变成了他自己,他自然也会用类似的方法来对待尤金的。
当然不是物理上的鞭责。
但换成了生殖腕,又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呵。
这样想着,他竟嗤笑出声,低哑的嗓音回荡在这片阴暗的囚室中,落在尤金的耳膜里,他越发觉得心神震颤:
“离我近些,母亲,您想听什么?我告诉您。”
“作为交换。”
他道:
“还请您。下一次落鞭的时候,力度再重一些吧。毕竟您手臂这样纤细,骨碗这样单薄,如何能够让我痛彻骨髓,铭记于心呢?”
尤金眼眸暗了一瞬。
他缓慢地直起身,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骨鞭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扫过他身体的异样,这一次没有照顾他的前胸和脸,竟直直挥在了他的腹下。
道:
“重新说。”
事已至此,尤金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想直接从他口中撬到答案了,被接二连三地挑战权威,还是在这种情境下被一只纠缠不休的雄虫骚扰,说实话,他现在好胜心更多。
这是一种生理上的挑衅。
是电光火石间,关于谁才是主宰者的无声的角逐。
先认输的那一方,从此之后毫无疑问会彻底丧失尊严和威信,沦为被审视被掠夺的羔羊。
尤金性格冷淡,薄情如水,却是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制服欲。
这毫不留情的一鞭下去,伊瑟伦身体前倾,铁链被扯得哗啦啦作响,洞穿关节的尖刺又扎深了几分,不断有温热的血往下淌。
眼前黑了一瞬。
他咬牙,许久才恢复意识,“您用了白蛛神经毒素,是吗?好疼,好疼,伤口恢复的速度又慢了,您好残忍,好坏。”
“唔。”
他拧眉,思维逐渐模糊不清,眼前尤金的身影轮廓反复晃动,险些无法被他的眼睛捕捉。
这样看尤金,竟还是美丽的。
他有一双漂亮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与他对视,就会忍不住产生一种想要与他交谈的冲动,了解他,靠近他,爱上他。
可是什么才是爱?
能被这样的他接受的爱,到底是什么?
伊瑟伦只是虫,自然不可能知道,可越是未知的东西越是让人着迷,他明明是只蝴蝶,却真成了那扑向火的飞蛾。
但他不在乎。
痛苦与喜悦,绝望与希望,悲与欢,爱与恨,到底为什么要分这么开?
这些情绪,不管哪个都是虫无法理解的东西,拥有一个已经足够令他回味,更何况尤金赋予他的所有通通叠加在一起。
……
真是贱。
尤金扔下刑具,转身走出了牢房,手指探进发间,将乱掉的头发拨到了身侧,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伊瑟伦的嘴巴牢到令他意外,可有了白蛛的神经毒素阻碍发展,他身体受创意识模糊,尤金精神操控术取得效果,到底还是在他身上撬出了一些东西。
“安特普。”
黑着脸守在外面,等待尤金出来的安特普听到他的呼唤,走了过来,用自己的衣袖为尤金擦了擦指尖上的血迹。
“母亲,如果需要,您还或许还可以去德雷蒙德那边试试?他虽然没有伊瑟伦话多,但或许也能问出些什么。”
尤金问他:“他怎么样了?”
安特普摇头:“不论如何审讯,都不与外界沟通,一言不发。”
“那就晾着他。”
尤金嗤笑一声,把他抛诸到了脑后,转而又问,“这附近有一片寒潭吗?”
安特普被问得一愣。
想了想后答:“有的,就在宫殿的后面,但那里被战争波及到受损,还没有重建。”
“无所谓,”尤金说,“派一队侍卫跟我去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
安特普瞧他眉宇间有些疲惫,但除了这些外心情倒不错的样子,不由问道:“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嗯,”尤金点头,“爱尔文大概是被埋在了那里,我去把他挖出来。”
第97章
尤金却没想到。
在他从伊瑟伦那里得到线索,决定去往寒潭之前,便已经有个小家伙先他一步抵达了。
寒潭位于宫殿正后方的山谷中,绕过大片坍塌的建筑才能看见。
此时,天上正飘着细雪,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潭水的面积不大,露在外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实际上,这潭底下埋着一条连绵巨大的冰脉,寒气自地底不断渗出,日日夜夜,只要一天没有人工加热干预,整个潭面就会冻得严严实实。
与其说这里是供族人观赏的景观池,不如说它是一处不逊于荆棘牢的天然刑场。
寻常的寒冷虽然无法伤及虫族,但冰脉散发出的寒气,却可以直接穿过他们角质层的屏障,直达内脏。
再强悍的虫族,丢进这潭水里困上十天半月,哪怕不会被活活冻死,也绝对不会好受多少。
只见此处,半边池壁被砸塌下来,乱石和断柱歪歪斜斜地沉入水里,结了厚厚一层坚硬的冰。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而这片水潭的一角,靠近倾倒的假山位置,隐约趴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
那身影跪坐在冰面上,全身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个被随意堆起来的雪人,小得有些不真切。
他正低着头,两只手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刨着什么,动作很快,又很用力,指甲早就劈裂,却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这几天,偶尔有零星的鬼蝶在废墟上空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巡视一圈,又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从天上掠过时,竟没有一只发现躲在这里的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小太白了,安安静静蜷缩着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堆不起眼的雪。
手臂停下。
经过一番努力,他已然徒手挖开了一个冰洞,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后,没有多少犹豫地弯腰一跳,像条小鱼一样滑了进去。
水花溅起,声音被风雪吞没。
冰层下的水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翻涌的暗流搅动碎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张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颜色,满头白发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脖子上,冰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扒着冰层边缘爬出上半身,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牙齿磕碰的响声隔着空气都能听见。
但只缓了几秒,他又深吸一口气,钻了回去。
一次次下水,一次次哆嗦着爬上来,十五秒,半分钟,半小时,他每次在水下停留的时间都比上次长一点,身体在极度的寒冷中被迫适应,肌肉在冰水里僵硬又舒缓。
直到一口气撑到极限。
终于,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他的头顶慢慢地从冰洞里探出来,却没有立刻挣扎着爬上岸,而是两只手捧着一个什么东西举出了水面,小心翼翼地抱着喘气。
那是一颗很小的卵。
洁白的,圆润的,大概半个手掌心那么大,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冰壳和黑色的虫纹。
水珠从蛋壳上滚落,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捧着它,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他瞳孔发颤,嘴角上扬,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哆嗦着呢喃:“妈妈,给妈妈。 ”
把这颗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还有生机的黑镰的卵给妈妈,妈妈大约就会原谅他。
这样想着。
他面上的开心却只维持了两三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变成了不属于他这副幼小身躯的,沉沉的落寞。
母亲大约不会想要见他。
他没能把母亲的敌人,也就是他的父亲留在外面,他失败了。
“失败的雄虫没有价值。”
父亲冷冷地说道,“所以,你该比任何雄虫都要优秀,只有这样才不辱母亲当初赐予你的名字,延续自你体内的血脉。”
低头看着手里的卵,他撑着身子从冰水里爬出来,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离开了。
……
刚一到达,尤金便隐隐约约感应到了爱尔文微弱的气息。
带着队伍降落时,他一眼就看见了空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卵。
翅膀在身后收拢,他从空中落下,身后跟随了一路的侍卫队也纷纷降落,簇拥在他身侧,看尤金径直朝那颗卵走去,弯腰将它拾起,捧在掌心。
尤金手指纤长白皙,那颗卵却只有半个手掌心大,窝在他手心里,像极了枚变异了的鸭蛋。
“爱尔文?”
尤金盯着它,眼眸里划过一丝奇异的亮光,有些怀疑地从这颗卵上感应到了自己近侍的熟悉气息。
这是他吗?
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瑟伦半醒半昏之间,明明说他把爱尔文杀了之后抛尸丢进了寒潭,说要把他冻成冰雕,尤金这趟本就是准备下去挖呢,结果他还没下水,疑似爱尔文的卵便自己出现在岸上了。
如果说,这就是他生前执念留下的转生能力。
尤金盯着它,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难道要重新养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隐约感觉到附近有视线在观察着他。
尤金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然而废墟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皱了皱眉,他重新低头看向掌心的卵。
它在跳动。
很微弱,像一颗快要停搏的心脏,若有若无地在他手心里搏动着,生机稀薄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般。
如果翡尼在这里碰一碰,或许会有些效果,可尤金随后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孩子至今重伤昏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更别提动用治愈能力了。
“你来看看。”
尤金把侍卫队的队长叫了过来,同为高阶雄虫,对方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队长原本恭敬地直立在他身后,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他的动作上,听到他的声音后恍然了两秒,这才上前两步,低头仔细端详:
“好微弱的生机。”
他道:“比起一颗活生生的卵,它更接近于死卵的状态,根据孵化程度判断,它很可能无法自主破壳。”
这也难怪。
在寒潭里泡了那么长时间,成年雄虫都扛不过十天半月,更别说脆弱的卵了。
尤金皱眉:“那怎么办?”
队长思索后回答:“恐怕只有您的信息素才有希望救它。”
信息素?
尤金眉心微动。
队长解释道:“对雄虫来说,您的信息素原本就是珍贵的良药,强效的补品。眼下这颗卵活性很低,您的信息素或许能让它慢慢恢复活力。”
尤金听着听着,眼睛一亮,顿时不再犹豫,带着卵返回了住处。
让缪可翻出之前携带的行李,他梅开二度地从最底层找出了那颗维斯珀的蛋,感慨它居然再次有了用处。
“还好没有丢掉。”
如此这般想着,尤金找出一个透明容器,用指尖轻轻一挑,便轻易地捏开了它柔软的蛋壳,将液体全部都浇在了爱尔文的那颗卵上。
那颗死蛋在他体内泡了这么久,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不是现成的营养液又是什么?
高兴吧,维斯珀。
死后这么久还能为他提供帮助,真是个为母分忧的好孩子。
毫无波澜地做完这些,尤金把卵留在自己房间里,时不时去看一眼。
起初确实有些反应。
卵壳的光泽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虫纹微微发亮,一点点吸收了进去。
但还是不够。
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点生机依旧是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灭掉的风中残烛。就像一块极度渴水的海绵,这卵疯狂地汲取着所有落在它表皮上的气息,浇上去的蛋液很快就被吸收干净了。
这样下去别说养大,就算只是让它稍微恢复一点生机,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尤金有些犯难。
搭上维斯珀的蛋都还不够,他还能再怎样弄更多的信息素?
这让他想起了之前做仿生花时,面临的原材料困境,可眼下比那时更难,毕竟仿生花只需要一点就够了,而这颗卵简直是个无底洞。
喉结陷了陷。
尤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不。
不不不,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浑身激出细小的疙瘩,抬手往自己额头拍了一巴掌,企图把那危险的念头拍了回去。
哪怕是爱尔文。
哪怕是陪伴他最久、他最信任的昔日近侍,也不可以触及这条底线!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这件事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一胎二胎接连落地,现在又要怀三胎,这算怎么回事?
他坚决地对抗着这个念头。
况且爱尔文自己早有觉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到这一步他不会后悔,何况在虫族的观念里,能为虫母献出生命本就是一件光荣的事。
对。
他不需要牺牲自己的贞操。
把安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尤金勉强定了定神。
通讯器响了。
远方黑镰领地的兰伽传来了和白蛛停战的消息,详细交代了人员伤亡,以及后续事宜,尤金打开编辑着讯息,一条一条交代合约条款,细细地处理了一番。
此时天色暗淡,夜色渐浓,多日以来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放下通讯器,他洗漱后,浑身放松地懒懒躺到了床上,可眼睛一睁一闭,视线不知怎的,又落回那颗卵上。
白色的蛋壳上,黑色的虫纹泛着微弱的光,如同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朦朦胧胧,忽明忽暗。
咬了咬牙。
尤金重新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十分钟后。
处理完所有琐事,意图偷偷爬床的缪可悄悄开门,脸颊泛红,视线勾缠望眼欲穿地飘了过去:
“妈妈,您需要人来侍寝吗?”
这一看不得了,他脸色大变,险些从原地跳了起来:
“您在做什么啊!”
“您,您!!”
他看着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捏着颗可疑圆球,用背影对着他的尤金,话都说不明白了,颤声道:“您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东西往里塞呢?!”
第98章
“你没敲门?”
缪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尤金被吓得心脏一跳,险些把掌心的卵捏成碎壳,抬头望了回去。
被撞见这种场面,他的脸一点点烧了起来,睫毛轻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白玉似的皮肤底下浮起两团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张润白的脸因此变得艳丽起来,活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蔷薇,由白转粉,由粉转红。
不动声色地合拢了腿。
等了几秒,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尤金这才恢复了平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我没有随随便便就塞。”
“我是深思熟虑后,洗干净了才塞的。”
卵壳上残留维斯珀的蛋液,他嫌脏。于是洗洗涮涮好几遍,香皂都打没了一个,凑近闻了闻,确保只有干干净净的皂香,没有其他奇怪的味道,这才勉强接受。
缪可瞪大眼睛。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杵立在那里,喘气声越来越粗,像一头吸不到氧气的牛,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他觉得现在的他自己,就像一个为了美丽的妻子出门在外辛勤工作,回来却发现正值年轻、需求正盛的妻子,每每在夜晚躲在被窝里自己解决的丈夫。
见到他回来后,妻子竟还冷淡地说:“你先别过来,等我弄完再理你。”
请问呢??
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吗?
他一时陷入了深深的幻想,为着脑补出来的画面而感到难以接受,不明白为什么他就好好地站在这里,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哪里都好使,却还是比不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非自然产物。
为什么不能直接用他?
偏偏要拿不断退化,半死的卵来塞进那奇妙的繁育之地!
那里是什么脏东西都能碰的吗?
还用这样犯规的姿势……
缪可眼神幽怨无比地看了过去,把尤金的姿态尽数映入眼底。
此时,尤金单手撑着床沿,柔顺的黑色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下倾泻,水流般流在他的肩头和前胸。
好似一只主动抱窝孵蛋的天鹅,他优雅地身体前倾,把此身上下,最柔软的温热都传递给那颗卵,让它成长,让它破壳。
看着看着,他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现在是拟态。
以前他虽然没怎么在人类世界待过,单凭虫子的审美,看不出自己这副皮囊算好算坏,但他在一些资料上见过人类那边最受追捧的明星。
论身高论肌肉,身材条件,那些家伙普遍都比不上虫巢的高阶雄虫,所以他判断自己这副模样,怎么也该是合格线往上的。
那他为什么不受宠?
仔细想来,他在尤金身边陪伴的时间也不算短,可他跟尤金之间的亲密程度,远远比不上爱尔文,甚至还比不上那个自来熟的青蛉。
不知是有意无意,那个该死的绿茶虫每每都要针对他,处处让他难堪愤怒。
一股没处发泄的自怨自艾涌上来,竟让他有些委屈。
巧合无比。
尤金的通讯器叮咚一声响了,正是远在黑镰领地那边接应的青蛉打过来的。
“妈妈,我可爱的妈妈。”
投影亮起,青蛉的面孔出现在蓝色的数据光屏中,语气亲昵:“黑镰这边的战后收尾差不多结束了,您猜怎么着?”
“之前花重金买仿生花花瓣的那些小型族群,这次没有过来一起围攻黑镰,反而还偷偷跑来帮他们战后重建了。我又趁机宰了他们,哦不,和他们合作谈了一笔。”
尤金暂时没空理他:“不错。但之后再谈吧,我现在有些事。”
“您在忙什么?”
青蛉立刻紧张起来。
之前尤金这边断联的时候,赶不过来的他急得要死,得知局势已经稳定才安心了不少。
后来被尤金几句话稳住了阵脚,虽然人没有着急回来了,可还想着每晚都能甜甜蜜蜜地跟尤金多聊几句。
环视一圈,青蛉眼尖地看到了房间里的缪可,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后,他眯了眯眼。
那眼神里隐秘地流露出同样的敌意,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对尤金展颜一笑:“您手里拿的,就是您说的变成卵的爱尔文吗?”
“天哪,我伟大的母亲。”
他感慨道:
“您竟然如此不畏困难,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拯救您的子民,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纵观整个人类历史,能够做到像您这样仁慈开明,爱民如子,同时又睿智博学的皇帝也寥寥无几。我好崇拜您。”
“……”
缪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皱着眉扫视着这只绿茶虫。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只听青蛉话锋一转,那张纯真无害的面孔对尤金露出一个微笑:
“可是妈妈……您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是一味地往里面用力塞,不但很难找准正确的位置,还很容易弄伤自己。”
“瞧您的腿间红的。”
他眼眸低垂,目露怜爱:“您刚刚自己尝试没有成功吧?让我来帮您好吗?”
不等尤金询问,他继续说道:
“我之前考过高级医师资格证,还是虫巢正统的培育系统出身。不仅如此,在您摄取我能力的那段时间,我们还那样负距离地交流过。”
“所以我很清楚怎样做才能更高效,更安全地让您完成想做的事。”
“对于里面。”
“我没准比您自己更熟悉喔。”
尤金:“……”
……
“没错,就是这样。”
“您指尖已经足够润了,不用再用嘴巴含了,试着用您漂亮的手指摸一摸吧。”
他耐心地引导,就像一个鼓励学生独立思考,自主学习,勇敢实践的尽责老师:
“只要熟悉了生理结构,很容易就能找到对的位置,用最小的代价,最快速度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到时候,您根本不需要用蛮力,只需轻轻一推就能成功。”
“看啊,您手上那颗卵。”
“爱尔文他也真是的,怎么到了这种地步还如此不懂事?竟不知道把自己变得再小一些,以至于让您在拯救他的时候还吃足了苦头。”
“是的,我的意思是您撑得还不够开。”
“请再努力些吧。”
千里之外的南部地区,黑镰领地,青蛉在自己的房间里,注视着通讯屏那头遥不可及的尤金。
因为时差因素,他这边还是阳光明媚的午后。
光线从窗外涌进来打在他身上,在脸前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将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地分割开来,如同覆上了一张表里不一的假面。
看着通讯屏里尤金的身影,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真是的。”
他哑声呢喃,根本无法控制血液在体内的沸腾。
明明隔了那么远,明明只是一道虚拟的投影,为什么他还是无法控制地被那画面吸进去?
想来一切,都是因为那位看似薄情,实则温柔的母亲,为了拯救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不惜献身的模样,实在太美丽了。
“好棒。”
他对尤金轻声说,“母亲,我最敬爱的虫母陛下,您真的好棒,怎么会这样让人心潮澎湃,心动不已呢?我的灵魂好像都在为您欢呼了。”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感觉到了吗?想想我们之间曾经最亲密的时刻,想想我的舌曾对您做的那件事,照着那样来吧!”
“滚啊!!”
缪可炸了。
他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抓起床头的通讯器,在青蛉嗤笑的目光中直接挂断,让那张脸从屋子里彻底消失。
贱虫。
不管什么场合都能若无其事,随时随地浪,简直恬不知耻。他从来没见过哪个雄虫能贱成这样。
缪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看向尤金。
“您做什么要听他的?”
他的声音放低,努力压住所有情绪,“我是说,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不就站在这儿吗?我就能帮您。”
他那双水紫色的眸子望着尤金,像一只落水的可怜的狗。
伸出手,他试探着碰尤金的肩。
指尖刚一触上那片滑腻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就直直地往心里钻,握住了一块羊脂膏一般,稍稍用力就陷下去,似是能摸到皮肤底下的肌骨。
软的。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着尤金的脸,每一丝细微的神态变化都收进眼里,止不住地赞叹。
多番尝试后。
爱尔文化身的那颗卵,终于一点一点地被一片柔软包覆了起来。
仰躺着缓着气,尤金把卵揣在肚子里之后,整个人都泄了力,瘫软了下来。
经过这番折腾,倦色明显地爬上了他的眉眼,额头脊背也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衣物半挂在身上,熏得热气腾腾。
阖着眼靠在床头,他发丝随意地散落在肩上,似是水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柔软。
道:
“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
一完事就赶人,这点倒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被往外赶的缪可觉得后牙槽发痒,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掌心,然后狠狠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对了,”尤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侦查寒潭附近有没有异常这件事,办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他还惦记着爱尔文的卵莫名其妙,出现在冰面上的事,就那么显眼地摆在那里。
像是被特意放的,就为了等他发现。
可怎么想都不合理。
有谁偷偷帮了他,却偏偏又不想在他面前出现……这种事就很奇怪了。谁能这么清楚地知道他的目的?又怎么能准确找到爱尔文的位置?
除非……
尤金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但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德雷蒙德再怎么变态,也不至于在这样危险的突击作战中把小孩子带来。
第99章
这样想着,尤金撑起身体,去了隔壁的婴儿室,看向躺在小床上的翡尼。
这孩子依旧不省人事。
除了胸脯还在浅浅起伏以外,全身都静止不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尤金越是看着他,那种在寒潭附近感觉到的莫名熟悉感便越强,违和感始终在脑海内挥之不去。
缪可低声说:“随行的护卫队回来汇报,寒潭那边没有查到什么异常。”
尤金若有所思。
他想到了被他晾到现在的德雷蒙德,心想是时候去见见他了。
既然调查不出什么结果,亲自问他自然就能知道答案。
如果他不说怎么办?
尤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不配合的下场,无非就是像伊瑟伦一样被他狠狠揍一顿,直到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可在此之前,又有别的重要的事情拦住了尤金的脚步,让他无暇分身。
鬼蝶一族这一战损伤不轻,安特普复位之后一直很忙。
他整天见首不见尾地处理各种事务,在第二天终于抽出时间,把尤金请到了鬼蝶一族的保育巢里。
保育巢建在距离他们所住宫殿有些遥远的山脉上。
说是巢穴,但这里其实只是一座被掏空的山体,占地面积巨大,囊括了一座主峰和旁边两座较小的山峦。
山体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口,远远看去像蜂巢,每个巢穴里都圆滚滚地躺着一颗蛋。
“母亲。”
安特普站在他身侧,抬手指向周围这一片山体,“鬼蝶一族尚未破壳的虫蛋全都在这里了。”
“数量不少,其中高阶的虫蛋约有数十万颗,低阶更是不计其数,无法一一统计。”
百年前那场虫卵之雨落下来的时候,不止这里,整个虫巢星都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大片虫蛋。
先破壳的那一批,陆陆续续地拥有了自我意识后,迅速建筑了虫巢,按照蛋壳上的虫纹区分好自己的族群,高阶与低阶各成体系,一直延续到现在。
目前,破壳蛋的总数量差不多占据了三分之一。
无人知晓异种入侵的源头。
这件事直到现在,在宇宙中都还是个未解之谜。虫族兽人,深海精怪,尤金也没兴趣探寻他们的起源。
他只需要知道可以利用就足够了。
据安特普所说,虫族的生长周期差异很大,他们破壳期有长有短,出来的时间也不统一。
以高阶雄虫为例,破壳之后没有虫母信息素的滋养,幼崽就只能靠自己吞噬同族来成长,整个幼年期大概会需要十到二十年。
熬过漫长的幼年期,积攒够养分的虫子们会迎来二次蜕变,进入亚成年阶段。
这个阶段就短多了。
也许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或者深夜,他们就会迎来最后一次蜕变,真正步入成年期。
尤金环视了一圈。
漫山遍野都是又白又圆的蛋,雪白耀眼的一大片,看上去就很晃眼。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临近破壳的高阶虫蛋,数量又有多少?”
尤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真正服从他的那些雄虫数量,还远远不够。对于他命令的执行也不够彻底。
这也难怪。
现有的这批雄虫,有的是自我野蛮生长起来的,有的则是来自所谓的培育系统,体系早已固化,难以撼动。
他们对虫母的忠诚心虽然高,但表达出来的忠诚度,总和尤金想要的结果有些许偏差,使用起来觉得不够顺心。
尤金必须培养出百分之百,全心全意属于他自己的势力,打造出一支完全听从他个人命令的亲信大军。
而后。
由亲信为根基向外辐射,以一驱百,成千上万,直到数量庞大到有能力重新建立令他满足的立法和条律为止。
由此,尤金才能创造一个跟人类帝国完全不同的、神权制的新世界,将自己立于不可撼动之地。
“临近破壳的数量在三百二十颗以内。”
安特普估算了一下,补充道:“最快的今天夜里就能出生了,慢一些的大概要半年左右。”
说着,他引着尤金往保育巢的最外层走去。
那里有同族的鬼蝶不断来回清理,把即将破壳的蛋一颗颗挑出来,替换到外围,这样新出生的幼虫就不会把里面还没破壳的蛋踩扁。
“至于如何分辨高低阶,看虫纹即可。”
安特普指着蛋壳上的那些类似蝴蝶翅膀形状的纹路:“高阶雄虫的虫纹会更亮,纹路也更复杂。濒临破壳的时候,这些虫蛋温度会升高,虫纹会微微发光。”
“此外,如果是同卵多胎的兄弟,他们的虫纹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丝毫的区别。”
尤金点了点头。
他让安特普派人把这三百二十颗即将破壳的高阶虫蛋全部搬走,放到他所住的宫殿旁,一间专门阻隔气味的保育室。
同时,把那些同胞的虫蛋们全都隔离开来,防止他们破壳后相互残食。
这样一来,尤金就能在闲暇时间切换成虫母的形态,散发固定浓度的信息素来催熟和孵化他们了。
破壳前受过他信息素的洗礼的虫蛋,诞生后无疑会跟那些野蛮生长的截然不同,对他有着更加纯粹天然的亲近感。
这是一个虽然漫长,但一旦成功后收效显著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
安特普没有异议。
他干脆利落地照办了,在一天内就全部办妥,并派了一队鬼蝶专门负责这些蛋的挑选和培育工作。
“请您尽管放手去做吧,母亲。”
他迷恋地看着尤金,就像在看一尊他不敢轻易触犯的神像,语气真诚地保证道:“还请您相信,我们鬼蝶一族绝不是您的阻碍,更不会做出妨碍您的错事。”
尤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抬起指尖,放在了安特普的肩上,他浅浅微笑,柔声安抚道:“我自然知道你跟伊瑟伦是不一样的,放心,我不会因为他一只虫的过错,而怪罪于你们全族。”
“感谢您的仁慈。”
安特普彻底放松下来。
他偏头用脸蹭了蹭尤金的手背,感受着传来的微凉的皮肤触感,而后便不舍地跟他告别,又去忙了。
尤金看他退下,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他自然相信鬼蝶,但不好意思,这指的是他只相信仍在他精神力控制下的鬼蝶,而并非他们口头上所承诺的忠诚。
是不是忠诚,雄虫自己再如何发毒誓保证给尤金,都毫无意义。
只要他们做不到完全顺从,那么哪怕拥有九成的服从度,在尤金这里也无限等同于零。
他真正信任的。
是眼前这群小家伙。
满屋子白花花的蛋,一颗挨着一颗,安静地躺在保育室特制的软垫上。
尤金缓缓褪去身上雄虫拟态的特征,露出虫母形态柔软的本质。
信息素便没了枷锁,全然倾泻出来,澎湃馥郁,散发着浓郁生命力的芬芳顷刻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香气在阻隔严密的房间里无声肆意地蔓延,熟透的浆果被剖开一般,汁水四溢,甜得发稠。
尤金的皮肤变了。
无血的苍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润泽肤色,他的唇色更加殷红,脸颊也透出雄虫拟态下不曾有的鲜活与生机。
庞大的生命力从他身上涌出,潮水般地铺开,漫过每一颗蛋。
触碰到他信息素的一瞬间,上百颗虫蛋上的虫纹便开始一闪一闪地发亮,贪婪地吞食这些气息的同时,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感恩与喜悦。
尤金闭上眼。
随着精神力的发散,他感到自己触碰到了这些蛋壳内部微弱的意识。
懵懂的,混沌的,纯白的思维统统在这一刻缠绕上了他,如同一棵母树上一根根串联起来的枝丫。
他们建立了交流。
这种形态下的尤金,似乎从发丝到脚尖都散发着某种隐秘的母性,拥有着让生灵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亲和力。
尤金侧过身,手指抚上离他最近的那颗蛋,感受着蛋壳下细微的脉动,以及壳内小生命雀跃的回应。
“快长大吧。”
尤金低下头,声音轻缓如涟漪,哄着这些还没出生的孩子。
嘴角微微上扬,他眼睫半垂下来,遮住瞳孔里那一点幽深的光,手指在蛋壳上一寸寸丈量般划过。
“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珍视之物,我由衷期待着你们的降生。”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肚子里那颗属于爱尔文的卵也有了知觉似的颤了一下,开始缓缓汲取他的信息素。
像婴儿吮吸乳汁,植物汲取水分,他本能地吸收着那股香甜的暖流,在温暖的怀抱里酣睡又苏醒。
孕育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中任何种族任何生命,与生俱来的最原始的律动,常常被称为世界上最神圣的仪式,造物中的奇迹。
咔嗒。
脆响突兀地响起。
被尤金抚摸的那颗蛋壳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顶端蜿蜒而下,清亮粘稠的蛋液从裂缝里渗出来。
一只湿漉漉的,颤颤巍巍的小蝴蝶从里面爬了出来,翅膀皱巴巴地黏在身上,勉力站稳了自己。
它本能地顺着尤金手指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细小的足爪攀住他的皮肤,抖着翅膀,挣扎着在那白皙的指尖停住。
触角微微颤动,它垂首蹭着尤金的手腕骨,一下又一下,生涩地表达着亲昵。
正是安特普之前观察过,说今晚就会出生的那一只。
尤金弯了弯唇。
抬起指腹,轻轻揉了揉它刚展开的半透明的翅膀:“欢迎来到这并不美丽,却很有趣的世界,我可爱的小家伙。”
第100章
尤金再次进入了孕期。
某种意义上讲,他现在已经被新生命从四面八方包围了。
光是将信息素弥漫在保育室的当天,高阶鬼蝶的虫蛋们的破壳率,就高得超出了他的预估,整整孵化了三十五颗。
剩下的两百多颗,最迟不超过十天也会陆续出来,正以一种近乎流水生产线般的速度生长着。
或许是被虫母亲自孵化的缘故,他们没有经历过同类之间野蛮的争抢与夺食,对彼此没有太大的敌意。
比起啃噬同族难吃的胳膊和腿,这些幼虫更愿意嘶嘶地翕合口器,吮吸空气里那股甜得发腻的信息素。
虽然,目前的他们还处在吃饱就睡的幼虫阶段,但成长的速度肉眼可见。有些发育较快聪明的已经能自主拟态,变化成人类婴儿的模样示人了。
唯一一点与人类婴儿不同,就是他们从不哭闹,一个个安静得可怕。
安静是提高生存率的必要条件,这一点尤其符合鬼蝶夜间捕猎,善于潜伏和凝视的习性。
这些都还好。
需要尤金露面的次数不算多,他只在他们刚破壳时出现了几次,让他们辨认并记住了自己的气味与模样,之后便将他们交给了专门的饲养员去照料。
可肚子里的这个就没这么省心了。
自从这颗卵的活性苏醒,它几乎没有一天是安分的。
除了少时间的沉眠,它更多时候会毫无规律,甚至毫无征兆地蜷在尤金的孕囊里震颤,时不时撞上囊壁,将尤金柔软的肚皮顶出一小块。
每当这时,尤金不管做什么都会立刻被迫中断,僵着身子,屏住呼吸,静静地等这段痉挛过去。
就像现在。
尤金感觉自己的小腹,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舔过,一阵电流窜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弯下了腰,瘫软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
“怎么又……”
这颗卵像一颗长在他肚子里的,多余的心脏,时而撑开,时而收缩,在他体内不停地蠕动,翻搅。
尤金大半的精神力都用来抵御这股磨人的,湿漉漉的触感。
让他头疼的是,整日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内裤,每次盯着那上面的痕迹都让他心力交瘁。
爱尔文这是在做什么?
在和空气搏斗吗?
真是知虫知面不知心,这只雄虫从前面对他时,分明是理智克制的,没想到变小之后忽然变得活泼了起来。
尤金从不后悔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包括把它塞进肚子里,将它孕育。
但他属实受不了了。
这种感觉就像无时无刻不在使用着某销量最高的成人用具似的,还是不可自控档的那种,简直要命。
这对于情感淡薄,无欲无求,清心寡欲的尤金来说,实在太超过了。
知情的缪可和青蛉都很担心他。
青蛉远在别处,能做的有限,但缪可不同于他。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尤金,像是又回到了当时做他近侍时的那几天,看到他表情出现异动后,就会及时履行本职,极尽所能地安抚着他。
“妈妈,这个不听话的东西,它又闹您了吗?”
看到尤金指尖微微收紧,眉峰不受控制地蹙起,惯常冷淡的脸上浮现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湿红,缪可便知道卵又开始躁动了。
放轻脚步靠过来。
他伸出手,缓缓覆在了尤金腹间被撑得纤薄,微微发烫的皮肤:“别怕,有我在,揉一揉就好了。”
他避开了卵体躁动最剧烈的位置,指腹贴着那层柔软的,几乎能感受到内部蠕动的皮肉,以极慢的力道打圈揉按。
那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能顺着那股来自体内活物般的扭动,一点一点将不安分的震颤压下去,抚平。
尤金缓了一口气,好受了一些:“星网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虫巢的根基,向来只重于巢穴的建筑与族群的战力,各项现代化的科技发展,都还停留在极度落后的阶段。
这并非怠惰。
而是虫族基因里,本来就没有娱乐消遣的意识,更不认为彼此之间有除了战斗之外交流的必要。
有近距离沟通的需求,他们会直接用专属的声波交流。远距离联络,也只靠着功能单一的老式通讯器。
除了在打仗上有着极强的学习天赋,短时间就能入侵敌方防御系统之外,这颗星球的信息闭塞又零散。
亿万虫群分散各处,彼此之间的交流严重割裂,导致他们一只只空有强悍的体魄与力量,实际上活得就像没开化的原始生物。
而长期封闭,滞后的状态,还会让族群始终处于各自为阵的松散局面。
如此一来,除了加重各族群之间的内部矛盾外再无其他,半点都不利于尤金所需要的统一。
所以。
尤金要以鬼蝶一族为实验中心,先小范围的打造他理想中的虫巢,看看效果。
联网是必须的。
否则他活在这里,总有一种穿越回石器时代的错觉,相当难受。
“这些事情全都进展得很顺利,鬼蝶们都在学习如何上网了。”
“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们连怎么发朋友圈都学会了,妈妈就不要操心这些,放心交给我们吧。”
“您只管安心休息就好。”
缪可小心翼翼揉着他肚子,目光锁在尤金脸上,留意着他每一丝神情的波动。
一旦察觉尤金眉间的褶皱稍松,他就会放缓节奏,指尖摩挲,借着掌心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中和着尤金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躁意。
他没有说,那些雄虫们连群聊都建得有模有样了。
虫族本就是复刻和模仿能力很强的行动派,拿到尤金给的创造图纸后,没日没夜捣鼓,没花几天就完美复刻人类帝国的网络系统,小范围运营成功,全程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谁能想到,这套本该用在军务,族群管理上的系统,刚上线就彻底歪了楼。
平日里,这些家伙们个个高冷,板着张脸面无表情,走路带风眼神锐利,别说多余表情,连句废话都没有,就像不存在感情的战争工具。
可一钻进私密星网群,却演都不演地撕下了冷漠的伪装,比人类狂热的追星族死忠粉还离谱。
缪可自己创建的尤金相关话题就有上百个,更别提那些很难见到尤金,只能从同族嘴里打听消息的可怜虫了。
他们胆子小,打死不敢拿新设备偷拍尤金,生怕冒犯到虫母被抓去清算,只能全靠脑补和远距离偷瞄,凭着优秀的记忆,在群里狂写小作文过度幻想。
这给缪可气得要死。
以至于他每次完手头上的事,第一时间就去蹲守各个社区话题,把那些痴狂小作文的发布者劈头盖脸一顿骂,毫不留情地删帖封号。
但这些东西,个个都像青蛉一样没脸没皮,不是他一己之力可以对付得了的,反过来自己还被气得够呛。
他不想让尤金知道,所以压根就没有汇报这一块,只自己吃了闷亏。
尤金点头。
肚子里的躁动总算平复了几分,周身翻涌的不适感渐渐散去。
他撑着身子坐直起身,抬手扯平衣料上的褶皱,指尖微顿,压在心底许久的想法再次浮了上来:“我要去见德雷蒙德。”
“他?”
缪可抬眼,眼底满是不解,显然没料到尤金去见他的原因。
尤金垂眸,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沉郁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对,就是他。”
……
荆棘牢。
这里没有多余的光源,墙壁缝隙里蔓延出的漆黑荆棘蜿蜒交错,凝着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如同被世间遗忘的深渊,处处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
牢房正中央,德雷蒙德被冰冷的锁链牢牢捆缚着,甲壳布满裂痕,新旧伤口交错叠加,狰狞可怖。
他双眼眸闭阖,眼尾之下拖着两道显眼的血痕,干涸地黏在脸皮上,苍白与暗红相映,显得格外诡异。
尽管如此,他依旧保持着平静,身躯垂落,任由四肢缓慢再生,没有丝毫多余的挣扎,连呼吸平和稳定,和被关押之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石门被缓缓推开。
悬在半空的德雷蒙德听到动静,鼻尖缓缓动了动,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扯了扯唇,他从喉咙里挤出喑哑厮磨的声音,说道:“十七天。”
“我以为您愿意来见我的时间,还会更长一些,就如我之前困着您的那些天日。”
尤金缓步走入牢房。
他一身白衣,身姿颀长清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晕,与这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看来这里的条件不错,让你还有余力想些有的没的。”
“别自作多情了。”
尤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如果不是你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价值,我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跟遑论开口跟你说话。”
德雷蒙德偏了偏头:“是吗?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母亲。”
他轻声道:
“只要您还在虫巢,存在于世,那么您永远都不可能和我断离。”
“我们之间被血脉所牵引着。”
“……”
真是够了。
尤金本来就有限的耐心迅速告竭,干脆略去了这些无聊的废话,直截了当地发问:“你来之前,把那个孩子带来了吧?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德雷蒙德掀开眼帘。
他眼底的空洞黯淡,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您果然在意孩子……就像世界上绝大部分的母亲,甚至要更加有耐心和爱。”
尤金从他的态度里知道了答案。
短暂的呼吸之间,他在愠怒的驱使下抬手,重重按下墙壁侧面的隐蔽开关。
刹那间。
牢房四周窜起汹涌的橘红火焰,火势疯狂席卷,直直朝着德雷蒙德的身躯扑去,灼烧着他的甲壳与肌肤,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
只见他那坚硬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卷曲,空气中也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蛋白质灼烧后的炙烤气味,四周烟尘四起。
德雷蒙德绷紧了身体,微微抿唇,却依旧一声不吭地承受了下来,只有胸膛随着灼烧比之前起伏得更加剧烈。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求饶或是挣扎的动静了,仿佛并不怎么在乎尤金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关于折磨也全然接受。
“您找不到孩子,便来拿我撒气。”
他嗓音干涩,却是带笑,“未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