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亲一个,侬
风茸茸, 水粼粼。
灶上新煮好的鱼汤云吞面蒸腾起暖白的水汽,又被晚夏的风拂开。
空气中是漕水与泥土独特的清新,少女甜软的话音浸在这凉爽的夜风里, 清晰地, 送入耳际。
沈泽谦来时已听柠糍说过谷舟安的质疑,也知晓自己现下应当自然而然地应声, 用如此的亲昵证明他们当真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可他完全低估了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力。
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
分明要假扮夫妻也是他提议的。
但胸腔里的心脏在这一瞬间陡然加速了跳动,声声鼓噪,血液直冲大脑。
喉间窒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得体地回话,只能顺着本心,抬起手,轻轻勾住了祝沅的手指,一寸寸牵牢。
那声回应的“娘子”更是唤不出口了。
“一下午没正儿八经地用膳了,快吃吧, 免得晚会儿凉了,再用了不舒服。”祝沅被自己这一句话唤得也面红耳赤,转开话题。
仆役将两碗鱼汤云吞面相对摆在甲板的小方桌上, 他们也相对在两侧的蒲团上落座。
“鱼肉温补,我放了一点点河虾,更少的一点点蟹黄提提味道, 竹升面没有,只好这般代替了。”祝沅同他软声, “你尝尝。”
沈泽谦难能的寡言,点点头,便执箸用膳。
青瓷汤碗里是乳白色的鱼汤,细细的面条盘绕, 元宝似的云吞浮在汤面上,他舀起一只,吹了吹,含入口中。
云吞皮薄如蝉翼,咬破时初尝到的是黑鱼茸的鲜嫩,紧随而来的是青河虾的弹牙与蟹黄的肥美,并未做什么复杂的调味,唯有河货的清鲜余味,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如何?”祝沅邀功似的扬起下颌,“眉毛还在不在?”
沈泽谦抬手摸了摸:“你瞧着呢。”
“那就勉强留住它吧。”祝沅被他逗笑,“倘若当真掉了眉毛,就不好看了。”
视线从他凌厉乌浓的眉下移,停在他绯红依旧不散的耳垂,她轻眨了眨眼睛。
“陆恪又邀我了。”她瞥了眼空无一人的甲板,才小声道,“我给他推了推,等从津沽府回去,再说吧。”
沈泽谦淡淡“嗯”了声:“一起。”
夏日将过,最后一批蝉也不该再吵嚷了。
“陆恪见我时会耳朵红,娘亲说,他是羞赧了。可他的耳朵没有你的红。”祝沅盯着他的耳垂,片刻后,直白地问,“明濯,你现下是置气,还是欢喜,还是羞赧啦?”
沈泽谦持匙的手微微一顿,勺柄磕碰在碗沿,一声轻脆的响。
“只有你会这般唤我。”稍顷,他启唇,嗓音低若未闻,“一时间,没能适应。”
祝沅想了想:“羞赧?”
沈泽谦低低“嗯”了声。
“我、我也只这般唤过你。”他承认了,祝沅也觉着双颊又滚烫了,小声,“谷舟安说,我们身上的熏香不同,不像夫妻……”
“不必理会他。”沈泽谦淡淡,“年岁太轻,仗着自己有几分机灵,便不知避敛锋芒,也忘了船家最不该窥视客人的隐私。”
“但他也挺有趣的。”他话里批评的意味明显,祝沅禁不住小声,“还咬狗尾巴草玩儿。”
正说着,谷舟安叼着狗尾巴草出来了。
“谷舟安。”祝沅一看他这模样就想笑,招手喊他,“你过来。”
“我过来干嘛。”谷舟安把狗尾巴草夹在手指间,嘴上说着,人已经来了,“谢夫人又没煮我的云吞吃。”
“你也想吃?”祝沅问。
谷舟安点头:“好香啊,我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云吞味儿。谢夫人,你手艺可真好。”
小方桌上有空的茶盏,祝沅想舀一个给他,可有只手比她更快。
“多谢谢公子啊。”谷舟安也愣了愣,没想到沈泽谦会给他盛,旋即笑了,用茶盏一口倒进去。
烫得跳起来,又舍不得吐掉,边哈着气,边囫囵咽了下去。
“好香啊——”旋即,是满足的喟叹。
“谷舟安,你吃了我的云吞,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吧,”祝沅被他逗笑,问,“你为何要时常叼一个狗尾巴草?”
“不风流吗?”谷舟安反问,“我不像话本里英俊潇洒的剑修吗?”
祝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幼稚的郎君。
“像,像。”她背着良心道。
“衣裳有点味道,我去换一身,明濯,你等我一小会儿。”用过心满意足的晚膳了,祝沅方抖了抖裙裾,软声。
他点了头,看她小步离开了,谷舟安却还坐在甲板上。
傻乎乎的狗尾巴草被他夹在两指间,过了会儿,他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新婚夫君。”
沈泽谦淡淡瞭来:“不窥密,不旁狎「1」,少东家不知?”
谷舟安蛮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我对你的夫人,很有兴趣。”
他刻意咬重了“夫人”二字:“她才及笄,公子瞧着却已及冠了,就不曾有人非议过,你们虽郎才女貌,却并不般配么?”
“你比她年长过多,性子也大相径庭,你根本不知晓她所感兴趣的一切,唯有年岁相仿之人——比如我,才同她能聊到一处去。”
“她不需要年岁相仿的伴侣。”沈泽谦看看他手里那根幼稚的狗尾巴草,淡声,“比起少年笑闹,她更需要引导,需要护佑,需要身旁人托举她登高望远。”
“而你,乏阅历,少人脉,一穷二白,她需要的这些,你都给不了,”他唇角微抬,对任何人说话的嗓音都是温和而疏淡的,“你只有一艘船,在运河上漂一辈子,何堪同她相配?”
谷舟安被他噎得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剑修不是叼根草就是,这世间也没有剑修。”沈泽谦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嗓音依旧平静。
平静地给予了憧憬剑修的少年致命一击-
酉月十二一早,祝沅和沈泽谦到达了津沽府。
这里比京城更随性散漫,比广洋府更豪放热情,可祝沅新奇地在津沽府走了没有两刻钟,便碰到了一桩不太美妙的事情。
客栈没房了。确切的说,不是没有,是——
“只有一间上房了。”问到最后一间瞧着干净雅致的上等客栈时,柜房娘子抱歉地道,“且是单床,床宽五尺,您二位瞧瞧,行么?”
五尺,和她在颐珍阁的床榻一样大。
睡两个人倒是能睡开的,可由昨夜在客船上的一晚,祝沅已深深怀疑起了自己的睡相。
客船再颠簸,也不会将她整个人都颠簸到哥哥身上去吧!
晨起时迷迷糊糊地睁眼,可把她吓得不轻。
但若不成,就要去问问更下档次些的客栈了,指不定还有什么更多的麻烦。
“可以的。”左右要同沈泽谦扮演夫妻,分房睡也奇怪,祝沅便答应下来。
放下行囊,他们便挽着手上了街。
沈泽谦在津沽府三日,分别要查漕运、查盐务、查海防卫所。
毕竟微服私访,正事少不得办,游玩也少不得玩。
订过客栈还是清晨,来了津沽府,自然要尝一尝特色的早食。
“好多啊。”祝沅沿着闹市溜了几步,已看到了无数种不重样的早食,“绿豆煎饼、捞面、炸糕、甜炸果、炸卷、大饼裹炸食、糕干、麻酱烧饼、津味小包子「2」……”
“可以去讲象声「3」了。”沈泽谦笑她,“津沽府近,想来也便利。”
他们寻了码头一家捞面摊坐下,要了一份鲜杂卤的捞面,盛谨又买回来一个绿豆煎饼和一碗老豆腐,柠糍则带了她好奇的炸卷和津味小包子。
“绿豆面的煎饼,软软的,抹的酱也少,哥哥你可以吃,不要咬里面的……脆的这个。”祝沅将油纸向下剥了剥,递给沈泽谦。
“果篦儿。”沈泽谦学着津沽府人的口音,对她道。
祝沅点点头:“老豆腐也可以喝。小包子也可以吃,炸卷就归我啦。”
老豆腐与南界的水豆腐很像,但南界多放赤豆佐以桂花蜜,津沽府的是咸口,她尝了口,没吃惯。
柠糍买的小包子是鲜杂与津素两种馅。鲜杂是肉末与鲜虾搭配,多汁油润;津素则是香干、豆芽与黄花菜搭配,加了红腐乳调味,风味更为特别。
“这个外皮不像汤包那般薄,也不像小笼包那般容易厚;内馅也介于汤包的多汁和小笼包的紧实之间,但香香的。”祝沅每样尝了一个,认真对沈泽谦道,“‘中庸’的小包子。”
沈泽谦头一回听到用“中庸”来形容一个包子,禁不住弯起了眼:“慧眼巧语,也没说错。”
他这一句话,祝沅忆起及笄礼的事:“所以,为何不收她的贺礼呢?”
“她送的是棠棣,手足之花,”沈泽谦稍倾身,与她凑近,“如何收?……娘子。”
祝沅刚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炸卷,闻言怔愣,一时不慎,舌尖猝不及防地一痛。
“吐给我。”沈泽谦迅速地伸手。
她顾不及什么,吐在他手上,缓了会儿,才嗔他:“你吓得我都咬到舌头了!”
沈泽谦净了手,弯起眼睛:“我的问题。”
祝沅摸出小镜盒照了照。还好没出血。
“把木耳都挑给你。”他们点的鲜杂捞面终于上了桌,祝沅以箸尖扒拉着满满当当的卤子,飞快地给他挑,“惩罚你,一片肉都不给你。”
鲜杂面的卤子与鲜杂包子的内馅还不一样,更为丰富,除了五花肉片与木耳,还有黄花菜、青河虾、鸡蛋、麸筋「4」、香干、香菇和笋尖,卤浓如膏,酱香四溢。
“津沽府的捞面别具特色,是以八鲜面码铺碗底,再盛面浇了卤汁,佐四碟并用的。”沈泽谦对着那一碗木耳,也不恼,只温声同她讲,“八鲜面码是青瓜、萝卜、豆芽、菠菜、青黄两豆、白菜与红粉皮,四碟则是清炒虾仁、糖醋麸筋丝、韭菜香干与摊黄菜。”
他目光示意四碟中的糖醋麸筋丝,祝沅挑了一点,外脆里软,酸甜开胃。
“勉强原谅你。”她重新拨了点卤汁翻拌均匀的捞面到他碗里。
“谢娘子宽宏。”沈泽谦唇畔笑意更浓。
娘子,又是娘子。祝沅被他唤得耳尖发烫,嘟哝:“昨夜在船上,你又不唤。”
“你们夫妻俩可真是感情好呢。”捞面摊的老板娘闻言,善意地调笑,“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津沽府生人,公子还知晓颇多。”
“在下与娘子是京城来的,”沈泽谦从善如流地应答,“略做些小本生意……”
几句客套话,祝沅就听见了“娘子”二字,又听得什么“新婚燕尔”,更只剩默不作声地吸溜着捞面了,耳尖烫得厉害。
哥哥扮起夫妻来,比她自在多了。
为了津沽府的游玩,她忍了。
捞面用了小半碗,祝沅忽而被柠糍碰了碰手臂,终于把快要埋到碗里的脸抬起来:“嗯?”
“听老板娘说,海津河夜间有画舫赏景,乘船的大多是津沽府百姓,娘子……可有兴致同去?”沈泽谦温声重复。
祝沅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笑吟吟附和的老板娘,欣然:“好呀。”
一顿早膳用完,他们向热情的老板娘道了谢,相牵着手去了运河码头。
祝沅听不懂沈泽谦在同船家与漕丁闲聊些什么,只知道他开始办公务了,她便不插话,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吃东西。
津沽府的美食种类多,还量大实惠。
她现下手里拿着的大饼裹炸食是捞面摊的老板娘推荐的,比她的脸还大,刚烙好的白饼热乎暄软,里面裹着里脊炸卷、炸菌子、炸藕夹、熏鹌鹑蛋……
她一口咬不全,每一回咬都要纠结该从何处下口。饼皮上刷了甜咸微微辣的料汁,里脊炸卷外脆里嫩,菌子清鲜,藕夹酸甜,鹌鹑蛋被腌得入味,一口流油,哪一个她都放不下。
“你是小栗鼠吗。”沈泽谦同漕丁闲聊过了漕运,一偏头,就看到祝沅专心致志地啃大饼裹炸食的模样,失笑。
两腮鼓鼓,眼睛圆圆,看过来时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懵然,皂白分明的眼瞳里满是对大饼裹炸食的满意。
“明濯你不懂。你不懂它有多神奇。”祝沅含糊地嘟哝,“你不能吃炸食,当真可惜极了。”
“不可惜。”沈泽谦只剩弯眸。“毕竟唯有我看到了小栗鼠珍珍。”
小栗鼠珍珍啃了一整个大饼裹炸食的代价,是午膳一口都没塞进去,直到晚膳,她碰到了她实在是不忍拒绝的煨里脊「5」。
挂汁的蛋皮裹着滑嫩的里脊,入口咸鲜又带着丝缕甜意,她果断地承认了自己是一个心性不定之人。
“幸亏我并非生在津沽府。”登上画舫时,祝沅还在揉着饱胀的小腹,“不然我恐怕要有现在一个半宽。”
“好像该回去过秤了。”她旋即一耷拉唇角,长叹了口气。
“秤上轻重并无什么要紧,康健便好。”沈泽谦捏捏她脸颊,“环肥燕瘦皆为美,许久前便教过你。”
“俺们津沽府人就觉着女郎胖乎些才好,有劲儿,漂亮!”画舫上,相挨的汉子听到了他们的话,朗声笑。
“你们也是夫妻吧?”汉子旁边的妇人就是他所说的那般健壮有力的类型,闻言看过来,“成亲多久了?有娃娃没得?”
“没没没没没!”祝沅从来没印象自己说过这么快的话,连连摆手。
“我家娘子年岁轻,面皮薄。”沈泽谦面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他调整得迅速,旋即温声,“将成亲月余。”
那汉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拍肩:“小伙子,你这身子骨还得再练练啊。”
沈泽谦面上舒朗的笑意微微一僵。
“人夫妻俩都面皮薄,省着点话吧。”妇人睨他一眼,劝慰道,“俺这口子嘴上缺个把门儿的,恁勿见怪。”
祝沅懵懂,对这些话听得不够分明,也知晓不是什么该光明正大闲聊的话题,白皙的面颊已被羞赧晕得红透。
两手捻着裙边,一眼也不敢看身旁的沈泽谦了。后者显然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氛围了,静了会儿,才轻声提议:“去甲板上赏赏景?”
甲板上的人不如舱内多,他们并肩在宽敞的船舷上坐下来,祝沅看了看不远处赤足泡水的船家女,轻声:“我也想。”
沈泽谦先探身,试了试水温,才颔首。
扣住她足踝,轻手轻脚地为她褪下鞋袜,他叮嘱:“别太倾身。”
夏夜的河水温而不凉,祝沅撩起裙摆,足尖点着水面,随水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晶莹又细碎的水花落在她霜白小巧的足背、骨肉匀亭的小腿,于莹白月影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愈衬肌肤柔润细腻。
沈泽谦克制地别开视线。
“这一点,津沽府还是挺像广洋府的。”祝沅自在地撩着水花,“但是广洋府的水要更暖些。”
有细小的麦穗鱼来啄她的脚心,她怕痒地往沈泽谦怀里偎:“明濯哥哥。”
又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唤得他耳缘一烫。
“……谁教你的。”片刻后,沈泽谦问,清冽的嗓音微微发哑。
“我自己想的嘛。这般不像夫妻么?”祝沅反问,“起码不像兄妹吧,不会穿帮的。”
沈泽谦低“嗯”了声:“不能穿帮。”
月光粼粼,发丝缠绵,船板上传来汉子的情歌声:“三岔河口船挨船,不如妹妹暖心间,今生非你我不娶,花轿抬你进家园——”
祝沅好奇地支起身,从沈泽谦肩头往外看。
“津沽府的情歌,和广洋府不大相同。”沈泽谦拢着她的肩,也偏首过去。
妇人接声:“九河下梢津沽府,哥哥是我命里归,今生非你我不嫁,白头偕老永相随——”
对唱的情歌你来我往,舱内走出来的人愈来愈多,甲板上的气氛也愈发热闹。
“俺跟俺婆娘唱完了。”一曲终了,汉子扬声,“来,下一个!”
津沽府的每一首情歌都直白又热烈,祝沅听着那又是“生生世世不离分”又是“恩恩爱爱到白头”的歌词,直到看见曲终时,他们夫妻二人要接吻,方忍不住往沈泽谦的方向偏头。
猝不及防地,视线与他对了个正着。
点漆般浓黑的凤眸里浸满溶溶月光,不再似在京城那般幽暗若不可测的古潭。
“你、你看我干嘛……”祝沅磕绊了一下,迅速地扭开头,手捻了捻裙边,又抬起来扇了扇脸颊两侧,“好热啊。”
沈泽谦屈指,冰凉的指腹轻轻贴在她脸颊。
祝沅头一回为他的触碰而颤了颤。不是因着他的指腹冷,反而因着是他。
“咱们船上还有没有夫妻俩?月色正好,都别藏着啊!”不知第多少首曲子结束,最头一个开嗓的大汉朗声问。
“那俩新婚的小夫妻呢?躲哪儿去了?”方才同他们搭话的大汉就在他身边,眼睛四下里转了转,轻易地寻到他们,“来来,你俩也来啊!”
祝沅脊背绷直,小声拒绝:“我不会。”
“你家娘子面皮儿薄,小伙子,你可不能躲咯。”为首的汉子没强求她,只对沈泽谦道,“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唱一个!”
“唱一个!唱一个!”围观的人起哄道。
画舫随波逐流,瞧着还远远不到靠岸时。
祝沅攥着沈泽谦的袖缘,几分羞窘,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还没有听过哥哥唱歌。
“我们并非津沽府人,应不大相同。”沈泽谦读出她眼里并不反感的意味,方温声回话,“盛谨,去舱内,找支箫来。”
画舫上常备这些乐器。
夜风徐来,低柔的箫声随船桨化开的涟漪而丝丝缕缕的漫开,喧闹的甲板重归寂静。
形貌清隽的青年郎身着淡竹青直裰,肤如霜雪,发似墨,薄唇轻启:“天上月照人间地,我心只系一个你……”
是广洋府的情歌。他唱的是广洋府的方言。
是整艘船上,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情歌。
轻吟浅唱,清和的嗓音染着独特的磁性,尾音微微拖长,舒缓的曲调融进月华,融进晚风。
如轻吻落在耳廓,缱绻悱恻,又温柔得要让她也融化在这曲声里。
祝沅怔怔地望着身旁的沈泽谦。
他鸦睫轻垂,耳缘泛着红,并未同她对视,只继续唱:“有缘同坐船头月,无愿神仙只愿你「6」……”
祝沅后知后觉地想起,既然是广洋府的方言,那也能随意选一首糊弄过去的。
可沈泽谦还是唱了情歌。
是因着其他民歌的曲调不如情歌柔软缠绵,忧心穿帮么?
她没想通,只知曲音尤为动人,片刻也不愿错过。
曲终韵不散,余音拂清波。
祝沅没错开视线,专注地与沈泽谦对视。
好像该说些什么。该说,哥哥唱得很好听,我很喜欢。
可不知为何,嘴唇不听她的使唤,心律也不听她的使唤,一下下,跳得迅疾又热烈,远不同于方才缠绵温柔的曲调。
好像有比夸赞更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我很喜欢的,好像不只是这首情歌。
“亲一个!”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何人率先回过神,带头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
“俺听不懂是何处的方言,又唱了些啥子,却能觉出小伙子唱得不是一般的好来!”为首的汉子笑着打趣,“小媳妇,你逃了对唱,眼下可不准再逃了!”
“主动点,亲一个!”
“她面皮薄,莫要迫她。”沈泽谦抬手,止住了甲板上起哄的人群。
与她对视着,轻轻眨了下眼。
“可以么?”他低声,像征询,更像撩.拨。
“侬侬。”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礼记·少仪》,意为不窥探隐私,不随便套近乎
「2」架空的是天津!这些都是天津的特色早点,绿豆煎饼是煎饼果子,甜炸果是糖果子,炸卷是卷圈,大饼裹炸食是大饼夹一切!嘎嘎我真的很喜欢天津的食物(但我不喜欢吃完再上体重秤)
「3」现在的相声
「4」现在的面筋
「5」现在的锅塌里脊!震撼美味……
「6」出自《粤风》
侬侬的意思是,粤语里的宝贝
第52章 枕枕
“侬侬。”
“可以么, 侬侬。”
语声清冽,比少年郎多了低沉的磁性,比素日又多几分宠溺, 几分羞赧。
广洋府的方言本就自带着水乡的温柔, 而今这独独唤心上人的称呼又刻意叠了字,落在耳际时, 如新婚夫妻极尽缠绵的轻吻。
众目睽睽,偏偏又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
祝沅手指搭在身旁的锦枕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画舫上的一帧帧画面如同走马灯,在脑海中不散。
还不到十五,月已盈满,光辉清透皎洁,映入青年瞳眸时, 却似薄酒微醺。
微翘的眼尾如钩,眼型狭长,剑眉英挺浓黑, 分明是凌厉的眉压眼,可偏偏深邃的眸中满溢着柔和的情意。
不如他的眉眼有攻击性,似一张无形的网, 从四面八方将人包裹,轻柔, 又丝毫不容挣脱。
肌肤并未碰触,但对视不逊于接吻。
祝沅错不开视线,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
但沈泽谦只是在又响起的起哄声中, 抬起她的手,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她的指尖。
很轻,轻到也像是河里的麦穗鱼啄过肌肤,酥酥麻麻的。
也不止是指尖有这般的酥麻。
“睡不着?”心头难以言说的悸动未散,冷不丁地,祝沅听到身旁的沈泽谦开了口。
“你、你怎的也没睡。”她磕绊了下,先小声问,随即先发制人,来掩盖自己的心虚,“都什么时辰了,你又熬夜!”
平躺在锦枕上的沈泽谦稍稍侧过眼,凤眸浓深,唇畔弯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都跟你说过了,不要熬夜……”祝沅被他这一眼瞧得气焰骤减,嘟哝。
“你在扯我的头发。”静了静,沈泽谦道。
祝沅怔愣,视线顺着自己的指尖再上移,看到他披散在锦枕上的墨发。
被她半压在手下、半夹在指缝里。
“抱抱抱抱歉!”反应过来,祝沅连声,松了手,赶紧向另一侧后挪。
挪了两下,又被人勾着后腰,带回他身前。
“这客栈的床榻放在正中,小心挨到挡板,硌得你难受。”沈泽谦侧过身来,“怎么了?为何睡不着?”
呼吸交融。祝沅盯着他的唇。
唇瓣菲薄,线条优美,开合间,洁牙粉里清凉的薄荷味道也在鼻尖打转。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
与亲吻到指尖时一般凉而柔润。
沈泽谦没有躲避,由着她柔白的指尖得寸进尺地沿着唇线描摹过,方扬了扬唇,将酒窝露给她瞧。
祝沅果真又伸出手,戳了戳。
“为何还不睡?”沈泽谦这时才拢住她的手,轻声问,“有心事?还是床榻不适?”
祝沅才发现,自己也有不能说给哥哥听的心事。支支吾吾几回,也早该被他看穿了。
“这个枕头矮矮的。”但她还是没说,半真半假地抱怨,“也不够软和。”
沈泽谦没有追问,只示意她稍稍抬肩,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颈后绕过去。
她夏日里早就换了吊带的软绸睡裙,沈泽谦也并未再穿长袖的中衣,袖管到大臂中段,隐约可见大臂鼓起的肌肉,小臂修长有力,青蓝的筋络分明。
祝沅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躺上去。
意料之外的,并不邦硬得像石头。
“好神奇。”她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戳了戳他臂肌浅浅的轮廓,“居然是软的。”
“不刻意使力,自然是软的。”沈泽谦手指拨了拨被她自己压在颈下的乌发。
“是嘛。”祝沅忆起什么,不解地问,“可是当初哥哥发高热,让我摸摸时,你腰腹的肌肉是硬邦邦的诶。”
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嗯?”祝沅侧过头,于幽暗夜色里能瞧清他绯红的耳垂,“我并未记错呀。”
“不过哥哥你瞧着并不壮实,倒是每一处都有肌肉。”沈泽谦没回答,她只剩新奇地体验着,又道,“力气应当也很大的。”
“何人瞧着壮实。”沈泽谦这才问。
“山长夫。”祝沅想了想,认真道,“他看起来也很凶,又高又黑又壮,感觉一拳就能把我拍成一个扁扁的面团。”
“但他看起来很听山长的话,那日及笄礼,我隔着帘子远远看到,他还半跪着给山长捏小腿呢。”
沈泽谦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山长夫”是沈初棠的驸马谢君骁,一时失笑。
他确实是过分人高马大了。
“还有么?”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又问。
“还有陆恪。”祝沅回忆着,又道,“他虽然不似山长夫那般壮硕,但也很吓人。主要是,自从上回讲了些……公事,我一瞧见他,就觉着他要把我拍成面团是两拳头,但他根本就是要把面团捏烂成面絮子的那种人……”
“不想他。我现下一想他就害怕。”她蹭了蹭沈泽谦的手臂,“唉,我不想去同他相看了。”
“你上回已推拒过,他若识分寸,便不会再邀约了。”沈泽谦小臂微屈,安抚地摸了摸她被衣料覆盖住的那处脊背。
祝沅“嗯”了声,又道:“现下看着,哥哥其实也能一两拳就把人拍成面团。”
“你枕着呢。”沈泽谦笑了声,“再往里些,手会麻。”
祝沅又向他身侧蹭了蹭,只觉效用微乎其微,视线游移着,定格在他胸膛处,正随着他呼吸缓慢起伏的肌肉上。
“那我可以枕这里么?”她礼貌地伸出手指,点了点,询问。
沈泽谦“嗯”了声,她才抬起头,将自己的脑袋枕在了他胸肌上。
柔软,饱满,比客栈的锦枕更为舒适,最重要的是,不会压麻哥哥的手臂。
还能听到胸腔中康健而有力的心律,比手臂枕着更要舒适。
“谢谢。”祝沅舒服了,又礼貌地道谢。
“无妨。”沈泽谦同样礼貌道。
手臂得了自在,他屈肘上移,手掌轻轻摸了摸她发顶:“睡吧,珍珍。”
“你不会拍扁我。”祝沅含混地嘟哝,“轻轻的拍拍,像醒面似的。”
沈泽谦手掌拢着她的发尾,片刻后下移,毫无阻隔地,覆在她赤露的蝴蝶骨。
指尖覆着薄茧,寸寸摩挲,激得她禁不住瑟缩:“并非这般醒面……不许模仿。”
“不醒面,”沈泽谦偏首,轻哑嗓音含着纵容的笑意,“醒我的花。”
“小木头,早些开花吧。”-
从津沽府回京时,他们换了船行,并未再见到叼着狗尾巴草的谷舟安。
炎炎夏日已至末尾,好消息随着清爽的秋风一个接一个的来。
“柔阳公主府添丁啦?”祝沅听了消息,笑吟吟问,“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沈泽谦将从柔阳公主府回来,忍俊不禁,“我从来没见过谢君骁这般难看的脸色。”
“你不知晓,自打柔阳有孕,他成日里嘴边只剩两句话,要么就是‘要升辈了’,要么就是‘小郡主一定和殿下一样可爱’,满心满眼都是对养大一个小柔阳的期盼。”他调笑。
戌月初,明德书院开学之际,又来了第二桩好消息。
“哥哥看,恒安王殿下和恒安王妃都平平安安地回来啦。”祝沅倚着门框,看着恒安王府的下人进进出出地从马车上搬行囊,“凉州平安,心愿已了啦。”
沈泽谦并未急着上门拜访,只抬指,轻轻将她被风拂乱的鬓发归整好:“昭华回来了。诸事皆定,过几日,应当还会有好消息。”
祝沅追问,他却如何都不肯说了。
戌月十五,秋高气爽,天朗风清,宜封赏。
“皇上有旨——”恒顺帝身边的大太监承仁迎着秋光立于恭王府内,“恭王殿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沈泽谦,性资端敏,恭定谦和,堪承国本。今册立为皇太子,居正东宫,总理储务,敬慎修身,匡辅朝纲。昭示万方,咸宜知悉。钦此——’”
戌月十八,吉星临照,行储君册封大典。
照旧是恒顺帝恩赏,祝沅未入玉牒,但还站在阮月漪身侧偏后些,仅次于宗室贵女,得以清清楚楚地观礼。
殿内,恒顺帝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通天龙袍,端踞御座,面庞依旧和善而不怒自威;皇后谢京纾身着深青镶朱红的宫装,头戴九龙四凤珠翠凤冠,端坐于恒顺帝身侧,雍容华贵,凤仪万千。
礼部再度宣读过册封太子的圣旨后,她心心念念的青年郎终于稳步进殿。
不再是亲王绯红的朝服,而是独独皇太子尊享的朱红,原先的四爪团蟒也被四爪金龙取代,腰间佩白玉宽带,垂朱红绶带,行走时劲瘦腰身发力,绶带却近乎纹丝不动,只轻微垂晃。
长身玉立,端仪挺拔,眉目疏朗,面上是多年如一日的温淡、疏离的笑意,从不达眼底。
祝沅在此时此刻,更为深切地体会到了他身上远不同于少年郎张扬恣肆的那分自持稳重。
“今授皇太子玉册,望钦承天命,敬守储副,抚安社稷。”姜首辅手捧放置玉册的鎏金托盘,出列,朗声。
“儿臣恭受册命,谨守臣节,敬承宗庙社稷之任。”沈泽谦双手接过,语声温和如旧。
授册后,礼部柳尚书再授宝,朗声:“今授皇太子金宝,望恪遵圣训,永固国本,表率宗室。”
“儿臣恪遵圣谕,居储守礼,不负君父万民之望。”沈泽谦再度双手接过,不急不缓地谢。
“皇太子兴——”
“三跪九叩,礼成——”
沈泽谦垂手,立于恒顺帝东侧,与谢京纾相对,眉眼乌浓,笑意疏淡,从始至终,神情皆未变分毫。
初秋的清晨,微亮的日光呈现出浅淡的白金色,为殿内新立的太子镀上一层温润又神圣的光晕。
礼乐再起,礼官再唱:“文武百官,行朝贺礼——”
祝沅随众人一同,行跪拜大礼:“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原以为自己会真心实意地笑着讲出这句话,可不知为何,话音落下时,眼圈儿却一点点红了。
沈泽谦视线掠过一众人等,精准地停在祝沅微微发颤的肩膀上,深暗的瞳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似春来冰雪初融,雪水滴落在古潭,溅开细小的涟漪,转瞬间又被克制着平息。
“这样好的日子,阿沅,掉什么眼泪呢?”结伴出宫时,姜锦慈温声安抚。
“……苦尽甘来嘛。”祝沅吸了吸鼻子,小声,“只觉得,哥哥终于解脱了。”
正说着,祝安康疾步走来了。
“祝侍郎安。”姜锦慈略行了一礼。
“姜姑娘不必多礼。”祝安康低声,旋即看向祝沅,“珍珍,爹爹娘亲有事同你商议。”
“很着急么?”祝沅犹豫,“我们去王府里商议?今日晨起得早,又还没用早膳,肚子饿呢。”
祝安康摇了摇头:“爹爹不好叨扰太子殿下。你随爹爹上马车吧,只几句话。”
回恭王府一刻钟的路程,祝府的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颐珍阁下了车,她只觉着脑袋隐隐作痛。
“桃糕,你去问问膳房的乳鸽汤炖好了没有?”祝沅吩咐,“哥哥不能吃油腻,一定叫人把熬出来的油脂都撇去。”
“再叫人醒上面,等会儿我亲自去扯面。”
封太子后,要用鸽汤长生面,寓国祚永续。
“桂酥,盛公公不在,你叫人把前院的贺帖都拿过来,”她又道,“我先替哥哥规整一下,免得他回来再忙。”
两名贴身婢女都打发走了,祝沅靠在隐囊上,轻轻吐了口气。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一抬眼,瞧见了她挂在书案旁的画像。
是沈泽谦及笄礼那日为她作的画。
少女身着淡绛红提花绢的方领华服,鲛凝露的簪钗华美,当日亮晶晶的妆面也依着她的要求,被刻画入微。
背景里,乞巧节的街市十里繁灯,却不及画中的她手持的鹊桥琉璃纱灯——乞巧节那日他们一同对诗赢回来的那一盏,半数的鲜亮明媚。
雪肤鸦发,珠圆玉润,眉眼弯弯,笑颜胜花,比她在铜镜中瞧见的自己更为娇美动人。
竟有几分“情人眼中出西施”的道理。
祝沅珍爱这幅画作,特意叫匠人打了黄花梨木的画框,正面嵌了琉璃,要挂在最为显眼之处,又生怕落灰受潮。
而今盯着,又想到祝安康在马车上的劝慰。
“珍珍,太子殿下明日便要搬入东宫,去明德书院的路程与我们家便差不多了。宫中人多眼杂,行事不便,搬回来随爹爹娘亲住吧……”
“他而今被册封成正儿八经的储君,庶务繁忙,庚晷不食,怕是也无暇陪你,不如在家中自在……”
祝沅听祝安康与徐窈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来覆去劝了许多遍,末了,只轻轻道:“我再想一想吧。”
她几乎从不会与爹爹娘亲起争执。
上一回,还是她执意要考明德书院时。
路程之事,她倒觉着不打紧。左右她平日也是住斋舍,沈泽谦不得闲送她,她自己去便是。
他庶务繁忙,她又不会给他添乱。
而且……脑海里,不知怎的,又想起沈初蓉昔时的话来。
她说,哥哥这一路走来,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不容易。
她说,哥哥一直很孤单。若有个人,也能陪一陪他,心疼心疼他,便好了。
爹爹还有娘亲陪着。可哥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且无论哥哥是否需要,她也离不开哥哥。
祝濯也好,恭王也好,太子也好,便是未来登基,成了皇帝,又有何妨碍。
他永远都是她的哥哥呀-
沈泽谦回府时,日头正盛,已至午时。
“快快快,快去传府医来!”盛忠搀着他手臂,连声吩咐道,“备上温水,备上殿下的药。”
“这是怎的了?”祝沅将分完贺帖,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哥哥怎的面色这样苍白?又胃痛了么?”
“无妨。”沈泽谦还有力气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指尖,“左不过大典疲累。”
他抿了两口温水缓着,很快,府医搭了脉,蹙着眉对祝沅回话:“殿下本就脾胃虚寒,今晨大典之前仅浅垫了两口,便空腹操劳至今,又骤然食了甜腻油润之物,胃气受扰、脘腹痉挛,寒气滞郁于胃脘,才绞痛难安。”
“臣先配温胃和中的丸药,再熬一副温中理气的汤药温着,殿下切莫进食,先静养顺气,半个时辰后,臣再来为殿下搭脉。”
“今日务必忌甜、忌油、忌硬物,只宜清淡,好好安歇才是。”
“好端端的,怎的又吃了甜腻的食物呢?”祝沅拧起眉,很快得出结论,“又是皇后娘娘。又是她。”
沈泽谦重拢过她的手,轻轻慢慢地抚摸:“头一日,母后要立威,随她去吧。”
“皇后娘娘立威的次数还不够多么?”祝沅红着眼眶与他对视,“要立几次,她才能满足呢?”
册封大典上还着朱红礼服、面若冠玉的青年郎,而今已换成了月白的暗纹常服,面色比衣料更为苍白,薄唇也因着胃部作痛而血色尽褪,再不复大典上的矜贵端仪。
“她如何能这般毫不顾忌你的身体,”祝沅哽咽出声,“她该怨恨的分明另有旁人!”
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的动作停住,片刻后,轻声:“常宁说的?”
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祝沅点点头,气呼呼道:“太过分了!”
沈泽谦稍弯了下唇:“珍珍,何必动怒。气坏了身体,又有何益。”
“明日便要搬去东宫了,晚会儿宫中会来人送图纸,你瞧瞧看,喜欢哪一处。”
祝沅想起祝安康的话,神情稍顿。
“怎么了?”这一瞬的沉默没逃过沈泽谦,他抬睫,佯装不懂地问。
“没什么。”祝沅没在此时同他提祝安康的话,只小声道,“哥哥,而今你是太子,不必再受皇后娘娘的委屈的……”
话音未落,后腰忽而被他的手掌轻轻环住。
她站着,他坐着,修长的手掌拢过她腰肢,带着她向前,方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圈住。
垂首,额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腹部。
呼吸温凉,隔着初秋并不厚实的衣料落下,祝沅被激得微微瑟缩:“……哥哥?”
“倘若这世上有人屡次三番地刁难,我却不愿还手,”半晌,沈泽谦低低开口,“那只会是她了。”
“珍珍,她是我的娘亲。”
“……但恰恰是因着皇后娘娘是哥哥的娘亲,这般待哥哥才尤为忍无可忍!”沉默片刻,祝沅还是顺着心意回答。
沈泽谦并未掀眸,只又开口,语声平静而轻缓:“她三个孩子里,唯有我,从来没唤过她‘娘亲’。”
祝沅搭在他肩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听他嗓音极轻地,陈述给她残忍的事实:“她不允许。”
“她也不允许我有软肋、或短板,不允许我对任何人示弱。不能哭,也不能笑。”
“在她眼中,或许,我只是一个助她日后能做太后的工具。”
“……罢了。”
似自嘲,更似无可奈何的妥协。
祝沅不知该如何回答,喉间窒涩,只会更用力地将他抱紧,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
“哥哥,莫要再想了。”半晌,她生涩地安慰,“倘若伤神,你胃痛得会更厉害……”
沈泽谦还要说惹她心疼的逞强话:“不疼。”
“东宫总归会比恭王府更舒适,你的院落也会比现下更宽敞,还方便你见朝瑜呢。”他又绕回方才的话题,“还住东边,向阳,暖和,好不好?”
“好,好。”祝沅彻彻底底将祝安康的话抛之脑后,连声答应,“我当然要和哥哥住一起。哥哥放心,我不会搬回去和爹爹娘亲住的。”
她不想放哥哥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东宫,还要无时无刻面对谢京纾的刁难。
且原本在哥哥回来前,她就问过祝春至的建议了。祝春至也想和舅舅住一起……她决定的。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他早有所预料。
任何人都休想把她从他身边撬走。
可利用她的心软,他从来为耻,却禁不住贪得无厌。
“好累啊。”须臾,沈泽谦又将她搂紧了些,嗓音轻得像在撒娇,“可还有好些事情要忙。恢复精气神的功夫太少,歇息不过来。”
“那如何才能快点恢复些精气神呢?”祝沅心疼地问,“哥哥躺下小憩一会儿?”
“我倒知晓个更行之有效的方法。”
于她期盼更胜疑惑的目光中,沈泽谦终于舍得仰起脸来,冲她轻轻弯起唇。
温水润过的唇瓣显出几分潋滟。
“珍珍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哥:我不能对任何人示弱
椰:所以你这素在……?
珍珍:我怎么能忍心哥哥一个人在这里
江鹤野“男子本刚,见妻则娇”的含金量持续上升中
最近在纠结第二章 稿约动物塑还是扣扣人,遂有此问:宝宝们觉着哥和珍珍像什么动物塑呢
第53章 兄妹是不能
奖励。
亲亲。
那奖励何处?
祝沅视线不自觉地停在沈泽谦的唇上。
他的胃应当是有所缓和, 面色虽依旧苍白如纸,但形状精致漂亮的唇瓣已回了几分血色。
抿过温水,露色晶莹, 是他清隽面容上最惹人注意的存在。
津沽府那夜种种犹在脑海不散。后来几次三番, 祝沅甚至都想过,如果当时哥哥并未那般恪守分寸, 当真如他们所起哄的那般亲在她嘴唇,会是如何。
应当会软软的,润润的,很舒服。
应当会很新奇,很陌生。
她应当能看到他瞳孔里清晰倒映出的自己。
啊,不对,话本子上写的都是要闭眼睛。
可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里过了一通,就是从未出现一种名为“反感”的情绪。
夫妻可以亲嘴,但是、但是兄妹不能亲嘴。
祝沅将视线恋恋不舍地从他的唇瓣上挪开, 偏移几分,瞧见了他泛粉的耳朵。
半掩在墨发间,与他冷白的面容对比鲜明。
稍顷, 她微微倾身。
轻轻吻在了他红透如莓果般的耳垂-
沈泽谦照旧是将东宫的东跨院分给了她。
东宫就是缩略版的皇宫,她的颐珍阁也比在恭王府时宽敞许多,两进院落, 外院待客,内院供她日常起居。
内院也有了东西跨院, 东跨院分出来做了她的藏书阁,供她温书、或抚琴作画;西跨院则是暖阁,可供她种花养草,或是闲来围炉煮茶。
但祝沅最满意的是颐珍阁西南侧另开出来的一间小跨院。沈泽谦为她在主灶房添置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常用的炊具, 两间偏房,一间储藏着各式各样的炊具,另一间则储藏着干货食材。
还有一冷窖、一暖窖,容她存放时令鲜材。
整座小跨院是与她的主寝殿相隔开的,保着内院清净,烟火不熏,下人不扰。
祝沅给这座小跨院另题了一只牌匾,上书“珍馐小筑”四字,是独属于她的小天地。
除此之外,各类花木她按照颐珍阁的规制等比例放大了,小荷塘变成了大荷塘,可种植的也不局限于她的荸荠和鸡头米了,还能栽上菱角,近石处她还命人栽上了水芹与茭白,曲湾静水处还密植了莼菜,一年四季都能抽些嫩芽来煲羹汤。
祝春至也有了自己的小屋子,就选在她的颐珍阁与珍馐小筑中间的一间耳房,暖阁里现下满铺着锦缎软垫,夏日里便能撤下换上凉竹席。
屋内还用老榆木打造了层叠的木架,平台高低错落,能容它跳上跳下;木柱还缠了密密实实的麻绳,供它抓挠着磨爪子。
“春至还有小吊床呢。”祝沅摸了摸窝在窗边小吊床上呼噜噜的祝春至。
秋日午后的日光和暖,祝春至惬意地眯着眼睛,肚皮上棕黄的毛被染上层暖融融的光晕。
“哎呀,春至,你胖胖的。”祝沅看吊床晃着,软垫被它压得几乎要垂到地面,忍俊不禁,“算啦,猫肥家润。”
她又扭过头,对身后的沈泽谦道:“哥哥,我也想要。”
沈泽谦终于将不知是在她身上还是在祝春至身上的视线收回来,微弯唇:“随我来。”
后园里有一大片木槿林。时至初秋,粉白的重瓣木槿盛放,枝叶浓绿,榆木雕花的秋千以素白的纱帘围边,能遮住晌午时分刺目的日光。
“这瞧着好大呀。”祝沅拨开纱帘,眼前一亮。
并非是那种窄窄的小木板秋千,反是榻面宽阔得堪比一张美人榻,能坐更能躺。其上铺着柔软的锦垫,还配了两只软枕,衾被规整叠起,坐上去轻晃,安稳又舒缓。
“天冷之前,我便在这里午歇!”祝沅欣喜地坐上去晃了两下腿,又跳下来,跳到沈泽谦面前,“哥哥真好!”
“天冷了,便将这纱帘换成保暖的皮绒帐,你若情愿,照旧也能在此午歇。”沈泽谦将她勾进身前,温声,“如何?东宫是否合你心意?”
祝沅用力点头:“谢谢哥哥!”
行囊陆陆续续搬了好几日,一切终于拾掇妥当,祝安康与徐窈被祝沅邀来参观了一通,到底也没再说出什么让她搬回去的话。
秋意渐浓时,阮月漪张罗着,为恒安王夫妇与昔时一同前去凉州平定叛乱的瑾王夫妇,办了场接风洗尘宴,遍邀宗室亲友。
知味观越做越花样百出,这场宴会她包了一整个湖,在湖上画舫设宴。
“哥哥定然得闲去吧?”祝沅收到请帖的上一刻还在写明德书院的课业,下一刻便扔了毛笔,轻车熟路地跳入沈泽谦的书房,问。
“你呢。”沈泽谦搁下奏折,反问。
因着丑月入年关,多节庆,明德书院的下半学期便只有三月多,丑月中旬便要期考。
祝沅又是最后一个学期,课业尤为紧张。
结业考试的成绩比期考更为重要。
若结业考试能考到优等,便能得明德书院当众嘉奖,录京中才女之流,还可有资格受聘世家做文武女师,甚至是备选宫廷女官、伴读宗室贵女。
昔年的孔姝宜,便是在明德书院还由柔阳公主沈初棠生母贤妃主理时,结业考试拔得头筹。
若非她结业后便去了外祖家,她或许都能成为朝瑜公主沈初菱的伴读。
祝沅倒是对伴读,或者去世家做文武女师并无任何打算。
但她从不是个在大事上愿意随性之人。
且沈泽谦而今是太子,她若是结业考试考砸了,丢自己的颜面,也丢沈泽谦的颜面。
他所有的妹妹都很优秀,她可不愿成为那一个例外。
“你是否是我的妹妹,与你是否优秀并无关系。”沈泽谦已不知听了她多少回信誓旦旦的承诺,只笑,“别太累。你可以。”
但无论他如何宽慰,祝沅都学得比上半期更为刻苦,休沐日与姜锦慈等友人的小聚都少了,只剩蹲在颐珍阁里温书,写课业。
“课业还没写完。但这回我好想去。”祝沅实话实说道,“我还没有见过恒安王妃呢。”
“若是去了,大抵你要熬夜做课业了。”沈泽谦淡声,“你这旬的史学课业,动笔了么?”
“……还没有。”祝沅心虚地放轻声音,“史学夫子又布置抄写,又多又枯燥。”
“又不想写了?”沈泽谦了然。
“其实只要能记住就行……但史学夫子太过严苛,且光背熟练还不够,还要同旁人论史,想想便觉得头痛。”
他书房里还是连椅,祝沅挤到他身边坐下,软声撒娇:“哥哥,我们先出去玩嘛。陀螺也要歇息的。”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啦。”沈泽谦默不作声,她先发制人,“哥哥,我去更衣啦。我要穿新裁的那身浅桃夭的衣裳。”
柔术练得好,她跑起来也愈发快了,脚底如同抹了油,一瞬间就跑没影了。
沈泽谦看了看案头剩下的奏折,估算了一下时辰,起身。
那他这个大陀螺,便同小陀螺一起熬夜好了-
天连秋水,落日熔金,镜波湖湖水澄明,波光如碎金,粼粼流淌。
“这一整片湖都是乾乐姐姐的啦。”祝沅趴在栏杆上,远眺着广袤无垠的湖面,欣喜道,“乾乐姐姐又发大财啦。”
“乾乐表姐今日买一片湖,明日就该买一座山了,”沈初菱是随沈泽谦与祝沅一同出宫的,笑吟吟接话,“乾乐表姐是又接了多阔绰的大单子么?还是又想出了什么赚钱的新门道?”
“并非。”阮月漪摇了摇手指,“说来,还要多谢大表兄呢。”
“啊?”祝沅望了眼正同姜星淙闲话的沈泽谦,不解,“谢哥哥?”
“小阿沅,你知晓,你的及笄礼邀我去做了赞者,大表兄给了什么报酬么?”阮月漪问。
“乾乐姐姐这般说,那肯定不是给了这片湖咯。”祝沅抿唇笑了,“阿沅愚钝。”
“储君亲令。”阮月漪素来冷淡的面容也难能喜笑颜开了,“我和郡马的所有船队、商队,持储君亲颁令牌,关津不查、课税减半。”
他们经商,最吃痛的便是过关刁难、漕运阻滞,或税银重负。
“这般报酬,胜却万金呀。”阮月漪倾身,捏了捏她脸颊,“等小摇钱树大婚,我亲自为你设计簪钗,再亲自来为你施妆,保证比及笄礼还要漂亮动人。”
“我、我还没想那么远……”祝沅被她说得面热,“乾乐姐姐别打趣我了。”
“你不急,只怕有人急呢。”阮月漪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是没想那般远,本宫是盼着,人都盼不回来啊。”沈初菱在一旁轻叹了口气,“他最好是四肢健全地回来,也不要毁容。”
她的爱人江鹤野在平定凉州叛乱后并未与瑾王夫妇、恒安王夫妇一同返京,反而与许清晏趁势北上,攻打敌国北玄。
“听闻北玄在昔时凉州一战时拨了举国半成的兵力前来襄助,却大败而归,定然军心溃散,莫要过分忧心。”祝沅没再去想阮月漪那句话,温声安慰她,“我军士气高涨,必定稳操胜券。”
“嗯,本宫信他。”沈初菱轻笑了声,又道,“想入赘本宫,也并非易事。”
阮月漪同江鹤野是熟识,祝沅却没见过他,听她们闲话了会,又溜溜达达跑到沈泽谦身边去了。
她歪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的姜星淙:“还以为哥哥在同姜哥哥闲话,结果等人的功夫,还是要谈公事。”
“太子殿下庶务繁忙,等入了丑月,年关种种,加之藩国来朝,怕更要忙得废寝忘食。”姜星淙笑笑,“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没那般夸张,我三餐不一直依着你的吩咐每日按时用么。”沈泽谦熟稔地拢过她的手,捏着她指尖,又对姜星淙道,“她总是这般放心不下,人在书院,还要叫孤的随侍每日去向她禀报孤的饮食。”
姜星淙“哈哈”了两声:“太子殿下好福气。”
祝沅由沈泽谦捏着自己的手,视线停在他发间的发带上:“哥哥还有这样的发带呢?我都不曾见过。”
他发间是一条罕见的浅粉色发带,极细窄,以银线锁边,配上他今日身上这一件鸦青的直裰,非但不突兀,竟平添了几分温润的少年气。
“恰好今日寻见,便顺手扎上。”沈泽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旋即道。
若非苦寻衣柜,发觉除朝服外,他再无粉色或红色的衣衫,又何必退而求其次。
“好吧。我以为哥哥会配一顶银镶墨玉的发冠。”祝沅视线扫过他腰间的玄黑玉带、拇指上的墨玉圈戒,最后又回到他发间的那根淡粉发带上,“不过这般配来,倒也惊艳。”
姜星淙在一旁不出声,沈泽谦则静了静,转移了话题:“你的史学课业大概要做多久?”
一提课业,祝沅蔫了:“光抄写便得一个时辰吧,可是抄了,也不代表能背过……”
“我不想写。”她小声嘟哝,“太多了。”
沈泽谦没对她心软:“不抄更背不过了。”
祝沅蔫巴巴地垂下头。她知道沈泽谦说的在理,想不出理由来辩驳他。
恰在这时,又有人登船,她连忙回首望去,瞧见是她有过一两面之缘的恒安王殿下沈卿尘,手边挽着一位她素未谋面的芳龄女郎。
“是恒安王妃。”沈泽谦在她耳畔轻声,“姓江,名鹤雪,是朝瑜那名暗卫的亲姐姐。她有一半北玄的血脉。”
祝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款步而来的江鹤雪。
她好漂亮。凝夜紫的凤眸娇媚,金棕色的长发微鬈,眉眼如画,与她那日见到宸妃云菀时的惊艳不相上下。
异邦的女子当真个个都美得独一无二。
“这位小娘子是?”她的目光太直白,江鹤雪止住了要先去冲她的密友阮月漪问好的脚步,弯眸,莞尔。
她笑起来也与寻常闺阁女子的笑不同,并非抿唇笑得内敛而腼腆,红唇大大扬起,露出皓白的贝齿。
热烈而明艳,与身旁面色寡淡得瞧不见任何起伏的沈卿尘大相径庭。
“我叫祝沅,‘沅芷澧兰’的‘沅’。”祝沅脆生生回答。
“新上任的户部祝侍郎之女。”沈泽谦直身向他们二人行礼,“皇叔、皇婶,别来无恙。”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沈卿尘如是回应,打趣旁人时,面上也不见任何表情,“多谢。”
“为国分忧,明濯分内之责。”沈泽谦道。
他们二人客套两句的功夫,祝沅已经跟着江鹤雪溜到了阮月漪身边,连同沈初菱,四人又一并闲聊起来。
“祝沅。”沈泽谦启唇。
阮月漪挡了挡她:“大表兄,容我们聊几句。”
“这是我新的小摇钱树。”阮月漪与江鹤雪自幼相识,谈笑间明显更为松快,拉着祝沅,同她介绍,“她生在广洋府,厨艺精湛,我向她要了些菜谱,知味观的厨子学了,味道精进不少,生意也愈加红火。”
“你这般厉害呀。”江鹤雪笑盈盈地垂眸望来,夸道。
祝沅被她看得面热。
从进京见过千香坊,她心中便一直觉着江鹤雪是个颇为厉害的女郎,而今头一回相见,又得了她夸奖,一时分外羞赧。
又忍不住悄悄看了沈泽谦一眼,还是有骨气地没向他去。她今日更想挤在美人堆里。
“史学课业,最迟明日拿给我看。”沈泽谦没再要求,也并未容她含糊过话题再撒娇,只道。
祝沅被他一句话又讲蔫了。
为何史学课业不能懂事些,自己把自己写好呢?为何史学课本上的知识也不能懂事些,自己进到她脑中呢?
“我这几日也听璨璨抱怨过,你们还有一月出头便要结业了,是要烦心。”姜星淙在一旁笑道,“等考过结业考试,姜某再将新酿的桂花酒拿来,请你喝。”
“我少时也最厌恶做课业了。”而江鹤雪则觑着她被霜打似的模样,忍俊不禁,“且我昔时不在书院,是夫子来一对一讲学,更痛苦。”
祝沅立刻点头,附和:“最讨厌做课业了。”
江鹤雪视线在她身上浅桃粉的衣裙上停了停,又挪到沈泽谦发间那一点同色的发带上,若有所思。
“殿下在凉州住过,有大半年的课业,几乎都是他帮我写的。”须臾,她漫不经心道,“那大半年我当真玩得尽兴。”
画舫内众人同时望向沈卿尘。后者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淡然承认。
“太子殿下看你课业这般紧,你可以反过来央着他帮你写。”江鹤雪弯眸,逗她道,“撒撒娇,他会同意的。”
“皇婶。”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撒娇。”祝沅深以为然,眨眨眼,又问她,“王妃可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么?”
她只会冲沈泽谦默不作声地快速眨眼睛。
近来才多会了一招,是提前说“谢谢哥哥”。
沈泽谦与她们隔了一整张圆桌,江鹤雪又微微垂着头在祝沅耳畔传授经验,他瞧不清她的口型,只看到祝沅的脸颊一点点漫上了红晕。
绯色越漫越开,面庞若白里透红的透花糍。
“当真吗?”终于,祝沅小声问。
江鹤雪冲她挤了挤眼睛:“你信我。”
沈泽谦霎时有种自己要受不住的预感,静了片刻,无奈地对沈卿尘:“皇婶这性子……”
“确乎招人喜爱吧。”沈卿尘如是回应。
无赖,却理直气壮。
沈泽谦无言相对-
满桌都是友人,推杯换盏间,气氛愈加热络。
直用到宫门快下钥,住在宫中的沈泽谦与祝沅、沈初菱才不得不提前告辞。
祝沅多用了些牛乳米酿,身体不大稳当,三两步一晃,待入了东宫,已经彻底歪在沈泽谦身上了。
东宫并无谢京纾的眼线,沈泽谦未再多顾及,手臂一屈,将她打横抱起,向颐珍阁去。
祝沅双臂揽着他脖颈,脊背挨到床榻,也一丁点儿都不松手:“哥哥……”
“先松手。”沈泽谦手掌撑在她身体两侧,嗓音稍低,“无论写不写课业,都把醒酒汤用了。”
“不若明日醒来,你要宿醉头痛。”
祝沅喉咙里不知在含含糊糊地哼唧些什么,死活不松手。
距离近得过分,他们鼻尖几乎相抵,沈泽谦勉力撑着床榻,维持身体不与她的紧贴。
但他只能控制得了这一处。
控制不了她说话时温温热热落在他耳廓的吐息,也控制不了她身上醺得人神思混沌的酒香。
“珍珍,松手。”他复又开口,嗓音已比方才哑了几分,“乖。”
祝沅执拗地不松。
他无可奈何,又问:“皇婶同你说了什么?”
“恒安王殿下帮王妃写了大半年的课业,”祝沅不回答他,只小声道,“哥哥,珍珍就要你帮我写这一回嘛,就这一回。”
“他们是夫妻。”静了片刻,沈泽谦这般回答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好哥哥还是坏哥哥嘛。”祝沅不回答,这样问他。
沈泽谦低低道:“当然是好的。”
须臾,祝沅抬起身子,搭在他脖颈的手臂下移,抱住他腰身。
“那哥哥是好人。”她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好人有好抱。”
沈泽谦怔住,片刻后,唇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那我若是坏哥哥呢?”他反问,“不帮你写史学课业的坏哥哥。”
祝沅轻轻眨了下眼睛。
下一瞬,猝不及防地,她撤回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躺下身,手掌旋即又快又稳地,覆在了他的心口。
丝毫不讲章法。
“那哥哥是坏人。”她说着,指尖停下,轻轻地画了个圈,“坏人自有坏人摸。”
仲秋的衣料不单薄,却也决计算不得多么厚实,她指尖柔软若棉絮,所过之处阵阵酥麻。
沈泽谦垂着眼,定定看着榻上丝毫不知自己有多么胆大、只一味践行所学撒娇技巧的少女。
凤眸深暗,鸦睫轻颤。
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了滚。
“那珍珍你呢。”半晌,他问,还保持着两手臂撑在她身上的姿势,嗓音已然哑若未闻,“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祝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用那双乌润的荔枝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沈泽谦已羞于再同她对视,别开视线,向下落到她微微敞开的衣领,甫一瞧清她心口丰盈的弧度,又立刻被烫到了似的挪开。
“我是……”祝沅指尖又点了点,整只手掌覆在他心口,感受着掌下迅疾到紊乱的心律,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回答他。
嗓音软得如化开来的春水。
瞳眸迷离,湿漉漉、雾蒙蒙。
“阿濯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珍珍:好遗憾啊,想试试亲嘴来着。
好人有好报/抱~
坏人自有坏人磨/摸~
琼琼:你们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哥:……宝贝珍珍你不能什么都学啊(暗爽脸)
第54章 总要做些什
沈泽谦落荒而逃。
连素来亲力亲为的醒酒汤, 都交由了桃糕和桂酥去服侍。
“殿下,您先喝口温茶,平复平复。”盛忠不明所以地立在他书房内, 觑着他涨红的面色, 试探着道,“可是……”
“叫人去把她的史学课业拿来。”沈泽谦抿了两口茶, 终于勉强平复下心绪,吩咐道。
盛忠应声,当即吩咐人去办了,又听他默了默,道:“日后若恒安王妃与她相见,务必命人知会孤。”
盛忠观察着他难能如临大敌的神情,不解但应下:“恒安王妃是如何得罪您了么?”
沈泽谦轻轻闭了下眼。
那一句又甜又软的“阿濯的心上人”仍萦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江鹤雪过分诡计多端了。
她要把他的珍珍教坏了。
沈泽谦没回答,盛忠也识趣地未再多问, 待下人送了祝沅的史学课业来,便后退着出了他的书房。
抄完她的课业,将最后余下的奏折看完, 已过了三更。
早该安歇的时辰,今夜却清醒得很。
清醒地感知到自己仍旧难以平息的慾念。
她是他的心上人。
她又何时才能自己意识到。
沈泽谦在床榻上静静躺了半晌,终是直身, 立起了锦枕。
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枕下那件藕粉色的小衣,拎着碎银系带提起。
被浣洗过多次, 面料已不复素日的柔软。
凑近鼻尖嗅闻,也只余下了他所用皂角的味道,她身上独特的荔枝蜜的甜香,已几乎闻不见了。
然长夜寂寂。
总要做些什么, 来纾解心腔的躁动-
“皇叔回京已近一月,奈何明濯庶务缠身,未能亲自上门拜访。”翌日上午,恒安王府内,沈泽谦与沈卿尘对坐着,温声,“也不知皇叔的伤势,恢复得可完好了?”
“一切无恙。”沈卿尘淡声应,“你初入东宫,自然以国事为先,不必同本王拘礼。”
“若有政事相商,传本王去便是,何必劳你亲自出宫。”他道,“你是来寻本王,还是来寻王妃?”
“皇叔敏锐,明濯确乎有几句话想与皇婶相谈。”沈泽谦并未同他打哑谜,直白道,“不知皇婶……”
“她大抵要过半个时辰才醒。”沈卿尘同样直白地回答,“贪睡,若是扰了清梦,要发好几日的脾气。为难你久等了。”
沈泽谦瞄了一眼漏刻。现下是午时初。
不过他离宫时,祝沅也未曾醒来。
若身份对调,他也不会将睡梦中的祝沅摇起来待客。自然能理解。
正好,他也与沈卿尘有公务谈。
“将至年关,人人劳碌。前几日听闻皇叔已在预推来年星历,明濯记着往年,这都是丑月里的公务,怎的今岁皇叔亥月里便开始了?”沈泽谦缓声问,“常听闻皇叔夜半还要去天灵山观星象。”
沈卿尘默了片刻,如实道:“本王打算卸任了。”
“卸任后,本王打算与王妃一同去其他州府游赏一二。”他不疾不徐道,“约莫……三五年?”
“不过往后每年年关,本王会争取回京,今岁年后诸事会在卸任前一应交代妥当,你且宽心,”沈卿尘看着沈泽谦一瞬间压平的唇角,放温声,“钦天监的监正忠心本分,卜卦之术本王已悉数传授给他,想来能担重任。你需要时,本王必定会回来。”
沈泽谦知道沈卿尘是能信得过之人,但照旧无言相对。
他真是羡慕极了这般闲散逍遥的亲王。
他也想带他的珍珍这般自在地出去游赏。
也不知何时能轮到再去陕关府微服私访。
“皇叔与皇婶恩爱有加,明濯谨祝二位一路顺风。”片刻后,沈泽谦如实回应。
“本王还没告诉她。”沈卿尘微笑着谢了,又道,“也未曾知会皇兄。先切莫声张。”
“眼下明濯你已身居储位,怕是想逃娶亲,也不比从前容易,”他亲自添了茶,又道,“只是本王记着,祝侍郎府的姑娘,名义上还是你的义妹……”
“孤定会替她解决,”沈泽谦低声,“很明显,对么。”
沈卿尘思索了片刻:“与你相熟之人,自然能瞧出来你的心意。王妃是识人广,心思细。”
沈泽谦轻叹了口气。
“本王原以为,你们已经……”沈卿尘观察着他面色。
“未曾,”沈泽谦喟叹,“她看不出……兴许还早。”
“太子殿下精于朝政权谋,却不懂如何拿捏女郎的心思。”两厢沉默之间,沙甜的女声响起,江鹤雪款步走进书房,在沈卿尘身旁站定。
“你醒得比往常早些。”沈卿尘要示意下人给她拿圈椅来,却被她摁住了手。
江鹤雪挤到他身旁坐下来,小腿熟稔地搭在他膝弯:“被窝太冷,睡不着了。”
“汤婆子哪里比得上夫君分毫。”她看出沈卿尘要说什么,抢在他话头前软声,旋即又瞥向沈泽谦,“太子殿下百忙之中抽空而来,倒像是要兴师问罪呢。”
沈泽谦几乎不曾与她打过交道,闻言眉梢轻挑了下,温声:“皇婶说笑了。”
“明濯愚钝,但求皇婶指点。”
“我并非君子。”江鹤雪直言不讳。
“皇婶只管开口。”沈泽谦回答得也爽快。
“殿下是储君,亦是长兄,朝瑜的婚事,自能有所表态。”江鹤雪道,“舍弟倾慕朝瑜已久,无奈人在边关为国效力,还望殿下能将公主的婚事,暂缓一二。”
沈泽谦颔首应下。
“阿沅是将殿下太当作哥哥了,”江鹤雪支颐,“并非是毫无好感,而是压根没往情人的方向去想过。”
“所以殿下,你要对她施展的,并非是作为哥哥的魅力,而是作为男子的魅力。”
“说直白些——”她笑了声,徐缓道。
“见色起意。”-
祝沅一觉睡到晌午。
“恒安王妃实在是太厉害啦。”将踏入书房,便瞧见了一摞整整齐齐抄完的史学课业,禁不住美滋滋道。
撒娇也要讲求正确的方法。
不然只怕她昨日眼皮都眨巴得掀不起来了,还得不到沈泽谦一句松口呢。
“今日休沐,哥哥在做什么呢?”祝沅自己用过午膳,写完了余下的课业,始终未见沈泽谦,才问,“他今日公务也这般繁忙么?”
“殿下一早便出宫去了。”桃糕在一旁回答,“听秉礼说,是去了恒安王府。”
“哥哥去恒安王府,居然不叫我!”祝沅瞪大眼睛,“他分明知晓我很喜欢恒安王妃!”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她兀自念叨了两句,“我还要给王妃带一些礼物,去捏几个广洋府的糕饼吧……”
“小姐,”还没想好捏什么糕饼,桂酥急匆匆地进来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听烽姑姑来了。”
祝沅怔愣起身,快步出去迎接。
“祝姑娘安。”听烽微微屈膝,“皇后娘娘请您,带着您的三位贴身侍女,到坤宁宫小坐片刻。”
祝沅面色微僵。三位。
桃糕,桂酥,还有唯一会武功的柠糍。
哥哥不在宫中。听烽就在她眼前。
没人能去告诉哥哥。
“姑姑稍待,请容臣女去梳洗一二。”须臾,她轻声道。
“您是殿下的义妹,便是皇后娘娘的义女,母女之间,何必多讲究繁复仪容钗饰呢?”听烽面上挂着笑意,却字字逼人,“您可莫要叫皇后娘娘等急了啊。”
“祝姑娘,请吧。”
坤宁宫距颐珍阁很近,青布轿辇行了不足半刻钟,便在丹墀外缓缓落了轿。
朱红的宫墙将辽远的天穹框得只余下四四方方的一整块,金黄的琉璃瓦映着半下午的日光,与院中朱砂红的菊花相映,折射出刺目的光辉。
祝沅缓步踏上台阶。
她心中紧张,却并无过多的惧怕。她印象中的谢京纾素来和善,与哥哥一般锋芒暗敛,并不如梁伊嚣张跋扈、望之生畏。
想来不会过多为难。
且自己早晚是要与谢京纾单独相见的,躲得过今朝,也躲不过十五。
坤宁宫内的布景与祝沅想象中并不相同。脚下是绛红的琉璃金砖,浓烈华贵;扑鼻而来的是醇厚的沉香,却与沈泽谦身上沉水香带给她的温雅不同,反而令人更觉疏离。
鎏金宫灯连片错落悬挂,光影错落明灭。
谢京纾身上不再是她常见的素雅颜色的宫装,一袭华贵的赤金红华服,珠翠琳琅,端坐于正中的檀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臣女祝沅,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祝沅来不及多思考这远在她意料之外的寝殿布局,福身行礼。
谢京纾手中握着一枚墨玉的瑞虎摆件,戴着赤金嵌墨玉护甲的手指轻抚摸着虎纹,并不出声。
祝沅将抬起一寸的膝弯不得不重新落回。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膝盖抵着冰凉坚硬的地砖,仲秋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不过片刻,祝沅身影已有些不稳。
说根究底,这是她头一回私下面见后妃。
她见沈泽谦、见其他的亲王,从来不用行跪礼,头一次跪拜这般久过。
漏刻滴答。
“起来吧。”谢京纾终于启唇。
将一炷香,腰腿微微发麻,膝盖也隐隐酸疼,又恰能维持住仪态,祝沅稳了稳心神,回话道:“谢皇后娘娘。”
“听烽,赐座。”谢京纾吩咐,又对持焰道,“殿内不需多人侍候,你且带着她这三名贴身侍婢,一并退出殿外等候。”
持焰“喏”了声,引着三名不安的婢女向殿外去了。
祝沅则在听烽搬来的梨花木矮凳上落座,见谢京纾微勾起唇,开了口:“自打明濯认了你作义妹,本宫便一直想见见你,奈何宫中庶务繁多,你也是个上进的姑娘,便如何都没寻着机会。”
“上回见你,都是恩荣宴了。来,抬头,叫本宫瞧瞧。”
下首的少女乖顺地抬起头。
及笄过后,祝沅未再留先前齐整的额发,偏分到两侧,额头光洁,圆润的小脸因着方才的罚跪而微微发白,荔枝眼乌黑清澈,仿若将被温水濯洗过的两方墨玉。
毫无算计,澄澈洁净到一眼便能瞧出她所有的心思。
谢京纾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瑞虎摆件的手指微微停住,片刻后,轻笑了声。
若仅仅是一名义妹,她应会很喜欢她的。性子和顺,家世干净,才学好,还有别致的技艺。
很可惜,长子对她的情意越界了。
她不满意这个太子妃。
深宫寂寞又波涛汹涌,会将人吞噬得面目全非。
“及笄后,你出落得倒越发动人了,”谢京纾面色不变,依旧红唇微弯着,“祝侍郎可有给你定下亲事?”
“回皇后娘娘,未曾。”祝沅缓过劲儿来了,乖巧地回答,“臣女暂且无意成亲。”
“哦?”谢京纾为这直白的话微微挑眉,“何时成亲倒无谓,只不过女儿家的亲事应尽早定下,免得拖久了年岁渐长,年龄相仿的好儿郎都叫旁人挑去了。”
“若你有心上人,本宫大可为你下旨赐婚。”
“臣女谢过皇后娘娘美意,但臣女暂且没有。”她问一句,祝沅便凭着心意回答一句,“且臣女并不觉着年岁必定要紧,更要紧的是两个人是否心意相通,彼此专情,相处起来是否自在舒服。”
谢京纾狭长的凤眸里波澜微惊,须臾,嗓音稍轻:“是啊。”
她少时正是抱着同祝沅一样的妄想,才义无反顾地嫁给了恒顺帝。
而今……
“本宫倒是听闻,除了陆指挥使曾与你相看过一回,其余递过帖子的,你都以课业繁忙为由回绝了,”她停了停,又道,“沅娘对陆指挥使印象如何啊?”
“不好不坏,并无他念。”祝沅认真回答,“皇后娘娘,臣女当真以为,姻缘大事不急在这一时。”
谢京纾心下无言。祝沅当然不急,可她急。
等到沈泽谦羽翼再丰,她就拦不住了。
“本宫倒是早早叫明濯为你留心过,只可惜他庶务繁忙,拖拖拉拉至今,本宫不得不亲自过问了。”谢京纾没再给她辩驳的机会,“一回相看自然难生情愫,等得闲,你再去与陆指挥使相看一回吧。”
她发了话,祝沅只好应下:“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记挂。”
“是了,你及笄礼上,本宫特命人送了棠棣花簪,你不喜欢么?”谢京纾抿了口茶,重新发问。
“皇后娘娘多心了,臣女不敢。”祝沅心头一跳,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回答,“臣女幸得皇后娘娘垂爱,只命格确乎与棠棣相生相伴之意犯冲,无福佩戴。”
“是么。”谢京纾冷笑了声,“你自己的命格同何物犯冲,自己记不得,反倒要太子代你回话?”
谢京纾发难得突然,祝沅身体紧绷,立时道:“皇后娘娘明鉴。”
“臣女……绝无半分欺瞒之意,只是及笄礼上喜不自胜,一时疏漏,”她斟酌着措辞,小声道,“幸而哥哥审慎,事事记挂于心。”
“他从来怠慢本宫的恩赏。”谢京纾冷声,“本宫赏他的糕点,一直应付了事。”
祝沅惊愕地抬眼。
“请皇后娘娘饶恕臣女多言,”她实在是听不得谢京纾这般责备沈泽谦,“臣女素来喜爱钻研些吃食,膳食调养也略通一二。哥哥自由脾胃虚寒,最忌重油重甜的糕点。”
“您恩赏来的糕点过分甜腻,哥哥每每食用一口便要犯旧疾,疼痛难忍,”她回忆起沈泽谦每回胃疾发作时苍白的面色,语气也禁不住变快了,未能顾及好措辞,“皇后娘娘实在是冤枉哥哥了,他多年胃疾,每每隐忍,您又何故回回疏漏……”
“本宫疏漏?”谢京纾面色毫无动怒之态,反是扯唇笑了笑,“你既说本宫赏的糕点他不受,那今日起,本宫就将赏他的赏你吃,好不好?”
“听烽,去取。”
不多时,屋内漫开辛辣刺鼻的气味。
祝沅禁不住耸了耸鼻尖,强忍着打喷嚏的念头,垂眼望去。
是满满一桌辛辣的小食。椒麻薄酥、红油莲心脆拌笋尖,与辣浸银鱼干。
薄饼上抹着大量的花椒粉,另两碟则都被辣油腌得红到透亮,油润的汤汁里,还拌着大坨大坨的鲜椒酱。
一闻一看,祝沅知道自己绝对一口都受不住。她从前丁点辛辣都不碰,年岁稍长了,才会偶尔用一点点辣菜。
可不能不吃。倘若她不吃,这三碟子小食便会被谢京纾赏给沈泽谦。
她不擅长食辛辣,但到底没有敏疾,也没有胃疾,倘若沈泽谦吃了,必定会整夜整夜的疼痛难捱。
祝沅毫不犹豫地执箸,夹了一块椒麻薄酥,正欲送入口中时,听谢京纾开了口:“且慢。”
“听烽,你认不清朱嫔与本宫的糕点了?”她斜睨过去,“粗疏。”
“奴婢失职,还望皇后娘娘恕罪!”听烽不懂她为何忽而转变了态度,连声道。
“还不快把东西还回朱嫔宫里。”谢京纾淡声,“如此辛辣刺鼻,本宫闻着便难受。”
祝沅手里还拿着木箸,呆呆地眨了眨眼。
不用吃了?
“沅娘,过来。”她看着听烽堪称是手忙脚乱地将那小食收走了,又听谢京纾开了口,立刻起身,小步向她挪过去。
“坐这里。”谢京纾示意她主座近前绒毯上的蒲团,“别怕。”
祝沅规规矩矩地盘膝坐下,掀睫,看到谢京纾微微泛红的眼角:“皇后娘娘,那小食辛辣熏人,但听烽姑姑并非有意,您莫要置气。”
“你是广洋府生人,广洋府极少食辛辣,你方才怎的就要直接动筷,一句辩驳都不出?”半晌,谢京纾徐声。
“娘娘的恩惠,臣女自然要收。”祝沅比听烽更不懂她为何态度骤变,只好实话实说,“且若臣女不用,若换哥哥用了,臣女定要心疼的。”
谢京纾沉默地望着她。
曾几何时,她对恒顺帝也是这般。
明知自己不可为,偏要为了爱人去逞强。
执拗得像个傻子。
日后若被爱人辜负,更会伤透了心。
她最“厌恶”这种傻姑娘了。
“本宫知明濯患胃疾,不会赏他这个。”须臾,谢京纾压下喉间那点窒涩,道。
“那皇后娘娘只知晓哥哥不能食辛辣刺激之物,而今臣女同娘娘说过了,娘娘是不是也知道他不能食甜腻啦?”祝沅想了想,这般问她。
“娘娘威仪,哥哥一直敬您。”
谢京纾轻轻“嗯”了声。
“臣女略通食补养生之理,若娘娘信得过,日后哥哥的膳食,都由臣女来把关,好不好?”祝沅想不通她转变的缘由,只知她眼下心软,趁热打铁道。
谢京纾无言,望着蒲团上直冲她眨巴眼睛的祝沅。
“你忙得过来便是。”她别开了视线。
祝沅弯起唇,冲她甜笑:“臣女定会竭力为皇后娘娘分忧的。”
“别忘了得闲去同陆指挥使相看。”
“好呢,臣女都听皇后娘娘的……?”
“砰”的一声响,坤宁宫的宫门骤然敞开。
祝沅怔愣地与疾步而来的沈泽谦对上视线。
青年郎身上从来一丝不苟的直裰呈现出凌乱的褶皱,被发冠严整束起的乌发也有几绺飘散开来,从不见情绪明显波动的面庞上,头一回呈现出显而易见的焦急。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泽谦略一行礼,阔步向前,拉过祝沅的手,“我看看。”
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检查了一番,最终停在她泛着微红的眼角:“哭过?”
“没有。”祝沅两手都被他拢在掌心,谢京纾就坐在一旁,赧然道,“被辣椒熏到了一点点,无妨的。你松开。”
“吃辣了?”沈泽谦瞥向主座上的谢京纾。
“没吃,没吃。”祝沅连忙道,“听烽姑姑从御膳房拿错了糕点,所以我才被熏到了些。”
沈泽谦无言,松开她的手,指尖转而隔着衣料,轻轻摁在她的膝弯。
祝沅猝不及防,低低痛呼了声。
下一刻,沈泽谦撩起她裙摆,视线稳稳落在她跪得隐隐泛青的膝盖上。
“盛谨,传太医去候着。”他瞳眸一瞬间冷得令人心惊,吩咐过,便侧眸,盯着面色僵硬的谢京纾,“母后。”
“本宫只让她跪了不足一炷香。”谢京纾语调也不复方才的柔和,淡声,“宫中惩戒妃嫔,向来是半个时辰打底。”
“母后罚了多久无妨,是否有心刁难亦无妨,儿臣只知阿沅伤了,”沈泽谦屈臂,将祝沅打横抱起,不再看谢京纾一眼,“她身子娇贵,您一应冲儿臣来。”
寂静的寝殿内,他字字掷地有声。
“休要妄想,动儿臣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神助攻琼琼:你要学会利用你优越的皮囊啊
哥:(虽然但是你怎么就觉得我没利用过)应该是我技术不够。
哥:昭华之前送我的书在哪里来着(翻翻找找.jpg)
想替皇后娘娘解释一点,其实她是心软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最开始哥哥跟珍珍说过的,“母后一定喜欢你”,皇后真的是一丁点也不反感珍珍的(真的很难有人不喜欢真诚可爱的珍珍啊)
一炷香是五分钟,对于后宫来说确实是非常轻的。
但皇后不想让珍珍步她的后尘。对于她来说,珍珍更适合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不是做下一任皇后。因为她自己身在其位,已经足够痛苦了
谢京纾是一个好皇后,恒顺帝勉强算是一个好皇帝,但他们都不是好父母,也都不是彼此的好爱人。
哥的态度:搞我可以我能忍。敢搞珍珍我就跟你干到底
珍珍:我跪一下不要紧,皇后娘娘不能欺负哥哥
皇后:虽然本宫已经猜到了,但是这就摊牌了吗
后面皇后和珍珍不会再有矛盾了,婆媳关系还算得上良好(不会写特别邪恶的婆婆,至少婆婆不会怎么刁难女鹅们)皇后和哥哥母子关系良好不了一点但是。
才想起来上一本太后和昭华的关系也相当恶劣哈哈哈,但是直到后期垮台之前她都没有为难过琼琼
又走完了一堆大剧情,下章回收小剧场1
第55章 哥哥怎的一
心上人。
祝沅坐在美人榻上由太医检查时, 脑海中还是这响当当的三个字。
而今再听这三个字,竟觉着与昔时端阳,在街上被卖榴花花环的妇人打趣时的意味不同了。
那时她觉着荒谬, 觉着对方误会了她与哥哥清清白白的兄妹情, 眼下却不知为何,生出些别样的心思来。
昨夜醉酒的种种记不大分明, 但江鹤雪教她的、撒娇的话术,她背了许多遍,印象深刻。
“好人有好抱。坏人自有坏人摸。……我是阿濯的心上人。”
沈泽谦应当并未出言斥责她。不若今晨,她也不会瞧见抄好的史学课业了。
那么,哥哥是以为她说得在理么?
今日还同谢京纾这般直言不讳。
可是……可是她昨夜是胡说八道的。
“嘶——”正装着鹌鹑不吭声,膝弯一冰,祝沅被激得下意识地便要将腿缩回,又被桎梏住。
“你如何当差的?”沈泽谦立刻睨来。
“臣……殿下,小姐这是因着肌肤太过娇嫩才显淤青, 寻常人几乎都不显的,”太医汗涔涔地回话,“必得先冷敷淤青处, 将皮下的淤血舒缓了,才能防止这点青斑扩散发紫啊。”
“孤来。”沈泽谦捻过太医手中的冷帕,在祝沅面前单膝跪下, “你去配药,配完了回去。”
太医一眼都不敢多看地快步离开了。
“方才是太冷, 还是他下手太重?”沈泽谦用绢帕重在冷水中浸了浸,问。
“是有些突然,我不小心被吓到了。”祝沅实话实说,“哥哥不要怪他。”
沈泽谦拧了拧绢帕, 试探着轻轻贴上她发青的膝弯:“这般,可合宜?”
绢帕柔软微凉,青年抵着她膝弯的手力道极轻,好似她是个一磕就碎的琉璃娃娃。
“不痛的。”祝沅小声,“哥哥也不要怪皇后娘娘。就跪了不到一炷香,明日就好了。”
“怪我。”沈泽谦低声,“我不该自己出宫。”
“往后休沐日,我们一直在一起。”
“你看,你又自责。”祝沅不高兴地晃了晃脚丫,“更不许怪你自己。”
沈泽谦将绢帕重新浸过冰水,敷在她膝弯,另一只手攥住她乱晃的足踝:“皇后如何刁难了你?”
“除了跪了这么一下下,就问了不打紧的几句话。”祝沅实话实说,“问了问我的亲事,再便是问问及笄那日为何不收她的贺礼。”
“我在钦天监仔细打点过,她便妄想从你口中撬证据。”沈泽谦寒声,“欺软怕硬。”
“皇后娘娘没有欺负我。”祝沅再次同他强调,“后来,我说她不应赏你那般糕点,她便说要赏给我……结果听烽姑姑端错了,端了几碟辣的来,我才被熏得有点眼睛红。”
“听烽最好是粗疏端错了。”沈泽谦嗓音更冷,“若你今日吃了,我便丁点情面都不再留给坤宁宫。”
“若没错,也是皇后娘娘心软了,总之我一口没吃就是了。”祝沅用另一只脚去踢踢他。
“她若不心软,莫非你当真要用了那些小食么?”沈泽谦唇角抿得平直。
“用呀。”祝沅回答得不假思索,“若不然,让皇后娘娘将那些赏给哥哥,害哥哥再胃痛么?”
“直言拒绝便是。”
“那也太不懂事了……”祝沅嘟哝。
话音未落,却被他截断了:“我需要你那么懂事么?”
祝沅稍怔,又听他道:“我可有教过你,不必逞强?”
“那、那先前的武学夫子和皇后娘娘到底是不同的……”祝沅不知为何自己就心虚了,放轻了声音,“惹了皇后娘娘,我定然会麻烦你……”
“怕麻烦我?”沈泽谦抬睫,狭长凤眸微眯。
“没有,没有。”祝沅在这眼神中品出些明显的危险意味,连声,又扭开话题,“总之我没有吃,也没有受伤。而且,皇后娘娘答应我了,以后都不给哥哥赏那些油腻的糕点了。”
“哥哥快奖励珍珍,”她扬起下巴,“珍珍帮你解决了一样麻烦呢。”
沈泽谦重又垂下了眼睫,祝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听他道:“任何问题,我都能解决。你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便足够了。”
另一只脚也被他制住,与上一只并在一起。
光.裸的脚背一润。
祝沅愕然垂眸,盯着他贴在自己足背上的唇,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我没有濯足!”她羞愤道,“哥哥奖励何处不成,为何要亲这里!”
沈泽谦笑了声,手掌下移,握住她脚面,重新凑过唇去。
亲了亲她精致小巧的足踝骨。
那里有颗淡棕色的小痣,很漂亮。
“哥哥!”祝沅愈加羞愤。
“你说过的,”沈泽谦有条不紊地敷着她膝弯,缓声,“漂亮的痣,就是当作重点标记给人亲的。”
祝沅扭开头:“分明是风流女侠说的!”
沈泽谦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痣,低笑:“我觉着在理。下回奖励,换一颗。”
祝沅先想了想,绯色慢吞吞漫上脸颊。
她面上没有痣。还有几颗,长得位置都不大妙。
第一颗在心口中央,躺下来才能看到。
第二颗在小腹,脐孔偏下一点点。
第三颗,在大腿内侧。
“不成!”半晌,祝沅羞恼地瞪他,又是毫无杀伤力的嗔怪,像撒娇,也像调.情,“……你讨厌!”-
翌日,早朝散去,沈泽谦去了乾清宫。
过了一个时辰,他回了东宫,恒顺帝则去了坤宁宫,陪谢京纾用午膳。
“臣妾预先不知皇上要来,备得仓促,”谢京纾上手亲自为恒顺帝拉开了圈椅,“臣妾记着皇上最爱吃板栗烧鸡,眼下的秋栗粉糯,最适宜与童子鸡相炖;还有……”
“朕长了眼睛,能看见是什么菜。”恒顺帝截断了她的话,“皇后,坐下用膳。”
谢京纾默然落座,用了两口,又听恒顺帝道:“皇后,明濯素有胃疾,食不得油腻寒凉之物;明芷那姑娘娇贵,饮食上也得重温补,少刺激,你亲自提点着御膳房,莫要再疏漏。”
“……臣妾明白。”
“你是皇后,应以端庄沉稳为佳,这赤金红的衣裳不合你,往后莫要再穿了。”恒顺帝由下人布着菜,淡声,“这寝殿布置得虽华美,却不合中宫宽宏之态,还是改回你原来那般。”
“这都是臣妾少时的喜好,”静了静,谢京纾低声,“皇上从前,不是最喜欢臣妾如此么。”
“你也说了是从前,从前,你而今还年少吗?”恒顺帝听她反驳,立时沉下脸色,“丽贵妃殁了,你反而学得与她一样张扬骄矜,实在是有失中宫风度。”
“臣妾何曾学她!”谢京纾惶然抬眼,“丽贵妃害死了臣妾的阿暄,臣妾如何会与她相仿!”
“阿暄,阿暄,张口闭口都是他,”恒顺帝一撂玉箸,拂袖起身,“梁氏一族都没了,你还想朕如何处置!”
“可阿暄如何都回不来了……”谢京纾哽咽着接话,下意识跟上,却被恒顺帝狠狠拂开。
“你若有菀菀一半的懂事,朕也不至日日烦心!”-
坤宁宫诸事,祝沅一概不知。
只知道谢京纾确乎如她所言,未再隔三差五给沈泽谦赏他用不得的糕点,倒是时不时地,叫御膳房给她送些来。
御膳房的手艺确乎是好,送来的糕点分外合她口味,只是回回沈泽谦都要亲自用银针试过,才会允她入口。
金桂渐落,早梅初绽,秋意散,初冬至。
结业考试的准备愈发紧张,但寒衣节那日,明德书院放了假,祝沅与沈泽谦一同去了仁姝寺,为卫疏檀宅祭。
她先前住过的禅房被仁姝寺留了衣冠与牌位,供仰慕者来祭拜、瞻仰。
小方丈有序引导着祭拜者分批次凭吊,祝沅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由着桃糕放上她亲手做的素糕,默默立了会儿,强忍着佛门清静,没落泪,才转身离开了。
“状元郎?”才出禅房,瞥见了一道人影,祝沅定了定神,轻声。
“你怎的回京了?”沈泽谦快步上前。
许清晏半蹲在禅房外围的花圃,不知在摆弄些什么,僵了半晌,才慢慢撑着墙壁起身,但身形还是晃了晃:“臣见过太子殿下。”
“北玄皇都已被我军攻破,国君伏诛;臣与江世子寻见了昔年被囚禁的北玄前太子赫连翱,比臣等更熟知北玄庶务,与副将暂代清剿余党。江世子而今在宫中为皇上禀报,臣形容狼狈,不宜面圣,便躲懒,到故地走一走。”他如是回答。
“状元郎面色不佳,”祝沅关切道,“您舟车劳顿,京中近来又降了温,小心冷风扑了身子,再染上风寒。”
“臣多谢太……”许清晏语声顿了下,望向沈泽谦,交换了一个眼神,才道,“多谢祝小娘子挂怀,臣无碍。”
“朝瑜公主不日便要办及笄礼,你们既凯旋归来,便赴了礼再回,不迟。”沈泽谦放温声,“你既平安归来,许总督也能安心,勿要再囿于旧事,郁郁伤怀。”
他们二人率兵大灭北玄,凯旋回京,恒顺帝随后下旨,命太子沈泽谦代为设宴,慰劳功臣。
晚宴设在东宫后殿,因着几人相熟,沈泽谦并未严格照礼制赐宴,叫了祝沅一同,还叫了沈初菱,沈卿尘与江鹤雪。
拢共就七人,沈卿尘与江鹤雪是夫妻,江鹤野与沈初菱的关系也人尽皆知,便也未按男女分席的礼制,围坐了一圈,繁复礼制能省则省,但有祝沅在,薄酒简菜是万万不可能的。
“阿沅,你还会做锅子?”沈初菱望望桌案上的多格砂锅,深吸了口气,“好香啊。眼下将入冬,我还一顿锅子都没吃上呢。”
“其实做锅子不难,汤底好,那随意涮些菜肉都容易。”祝沅腼腆地弯了弯唇,“皇上昨日下旨,叫哥哥代宴,我想着冬日天寒,涮锅子最舒服了。”
“也要驱驱寒气,哥哥近来就有些风寒,用了两日药,也不见好彻底,许还是食补更有效些。”
“你瞧,主格里是广洋府特色的猪肚鸡汤锅,我昨日回来,便叫人用老母鸡和猪肚一并煨了,过了一整夜,肉早都煨得酥烂出胶了。”她隔空点点主格中汤色乳白醇厚的猪肚鸡锅子,“晚会儿我再给你调个广洋府独一无二的蘸碟,你试试。”
“对了,桂酥,”祝沅想起什么,又道,“你去珍馐小筑里拿一只双层的汤瓮来,趁开席之前,我装一点,给皇后娘娘送去。”
桂酥“诶”了声,一旁桃糕则愤愤道:“小姐您总是这样好心肠,那日若非持焰姑姑仁慈,悄悄将柠糍放走了去禀告殿下,还不知道您要被她如何刁难呢!”
“我说过了,最终没有便是没有,不可再提。”祝沅屈指,敲了下她的脑门,又喃喃,“居然是持焰姑姑……我还以为,是哥哥刚好回了宫。”
“总之皇后娘娘又实在不是作恶多端的坏人,同皇后娘娘关系好一些,不是比差一些好么?”祝沅温温笑了笑,“你这样生气,要不等会儿就打发你亲自去送,好不好?”
她舀了满满一瓮,连同炖好的猪肚片、酥烂的鸡块、软糯的山药段与温补的红枣,又另外涮了些嫩菘心与豆腐,用食盒装好,交予桃糕。
“再等一等。”想了想,祝沅又折身,在库房里东翻西找了一会儿,摸出来一只低调的青釉小瓷罐,“这里头是前几日从千香坊买的上等护手膏,你去送膳食时,悄悄给持焰姑姑,便当作是替我谢过她了。”
“珍珍现下,待人处事的方法更为成熟妥帖了。”桃糕规规矩矩地去了,身后忽而响起沈泽谦带笑的温和话音。
“哥哥当真是大猫咪,走路都不带声音的!”祝沅回头,嗔他道,“嘶,不过祝春至走路的动静可大了,‘哒哒哒’的小碎步。”
“祝春至只有办坏事的时候才会悄无声息地走路。”沈泽谦笑道,“平日里要引起你的注意,能多大动静便有多大动静。”
“哥哥而今吓我,也是在办坏事。”
“是么?”沈泽谦倾身,向她凑近,“那我是坏人?”
“……不是。”祝沅语塞。这人记性也太好!
“那是好人?”沈泽谦又问。
“你是不好不坏的人。”祝沅不理他,错开和他几近相抵的鼻尖,便要往外走。
“那是又有好抱,又有坏人摸?”沈泽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那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说什么?本宫怎的听不懂。”沈初菱脚尖踢了踢身旁的江鹤野。
“公主去问姐姐。”江鹤野道,“让她教你。”
“本宫学了,对你用么?”沈初菱问,“会有什么效果?”
“臣会气闷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江鹤野想了下,这般回答,果真看到沈初菱眼睛亮了。
“他们还没成?”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搓热了又去暖她的,问。
“若非大皇姐同本宫提过,本宫看着也像关系亲密的兄妹呀。”沈初菱道,“大皇兄太内敛了,估计阿沅没看出来吧。”
“内敛?”江鹤野扯了扯唇角,“孔雀毛都快糊臣脸上了,还内敛呢。”
“可本宫当真没瞧出来。”沈初菱看着他们肩并肩远去,诚实道。
“因为公主某些程度上和祝小娘子很像。”江鹤野懒散道,“都是掉水里用不着腰舟「1」的人。”
“为何?”沈初菱不解,“本宫不会凫水。”
“公主会像木头一般浮上来,用不着;”江鹤野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暖着,道,“而祝小娘子,更甚。”
“她会像石头一般沉下去,捞不上来。”-
广洋府特色配锅子的蘸碟不放芝麻酱,核心是沙姜茸,微辛暖胃,辅以豉油提鲜,熟芝麻油润口,以及少量的熟葱花与芫荽提香。
祝沅兼顾了众人的口味,除了主格中温和养胃的猪肚鸡汤锅,另两个单格,她一个做了鲜麻的红油辣锅,合沈初菱、许清晏等荆湘人的口味;另一个用香蕈、鹿茸蕈和羊肚蕈「2」做了菌菇锅,同样清鲜醇厚,是与猪肚鸡汤锅不同的风味。
可用了一顿暖乎乎的锅子,沈泽谦的风寒并未痊愈,反而愈加严重了。
“为何会发热呢?”夜半时分,祝沅闯进沈泽谦的寝殿,着急忙慌地问太医,“今日用的是温补汤锅,暖热驱寒,哥哥原本就是风寒,为何用了温食,反而高热了呢?”
“回禀祝小姐,殿下原本这风寒并不严重,只是将至年关,殿下庶务尤为繁忙,才使体表寒邪潜伏不散,”太医毕恭毕敬道,“今日内炭火过旺,食材虽温补,却不易克化,内里积食,郁火滋生,酿成外寒内热,双向相冲,便致使高热。”
“怎会如此?”祝沅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那现下要如何才好?”
“祝小姐不必过分忧心,”太医安抚道,“殿下这几日只多用些清淡流食,便可消解体内积热,臣会再开些汤药;此外,不可吹冷风,也不可厚盖被褥闷汗,只用凉绢帕敷一敷额头,将体表的燥热平缓褪去便可。”
“好,那便有劳您了。”祝沅又问,“哥哥晚膳用得不多,现下要再补些什么吗?”
“祝小姐可以熬些清淡的白萝卜汤,能消食化积,”太医道,“但比饮食温补更为要紧的,是殿下应当好生歇息,莫要终日操劳庶务。”
“殿下虽素来有胃疾,但体魄是颇为康健的,是碍于近来劳心耗神,元气透支,这才使郁结久久不得疏解。”
“你可听到了?”祝沅一听又是这熟悉的话术,不满地瞪向沈泽谦,“太医这般说了,哥哥要听太医的话,必得赶快养好了才是。”
“年关总是尤为劳碌。”沈泽谦低低道,“实在无奈。”
“你总得养好了身体再去忙嘛,从今日起,不许熬夜,”祝沅拍拍他的手,“我去给哥哥炖点白萝卜汤,哥哥先等一等。”
她溜得飞快,与太医前后脚离开了,沈泽谦坐了会儿,对盛忠道:“去把孤的奏折拿来。”
“殿下今日的不是已审完了么?”盛忠稍滞,“方才祝小姐将叮嘱了您……”
“去拿几张。”沈泽谦只道,静了静,又抬臂,将身上的中衣脱了,“收起来。”
盛忠终于了然,急急忙忙地去了。
祝沅端着炖好的白萝卜清汤回来时,瞧见的就是沈泽谦赤着上半身、又在看奏折的模样。
“沈泽谦!”她气得叫他大名,“你不听太医的话,也不听我的话吗!”
“可奏折总是要看完的,”沈泽谦低声,“岁末仅仅是钱粮奏疏便成堆来,冬粮储备、越冬军需、河工冻防、岁终钱粮核销、来岁预算……样样都得哥哥过目才成。今岁又是朝觐之年,更为繁琐。”
“再如何,哥哥都得先养好自己的身子!”祝沅气急,一下子夺走他的奏折,连同榻上的几张都搬得远远的,“不许看了!先喝点汤。”
“没什么气力了。”沈泽谦嗓音很轻,“方才奏折都要拿不动,更不想喝了。”
“必须喝。那我喂你。”祝沅不疑有他,在他榻边坐下来,以小瓷勺舀了,在唇边吹了吹,又喂到他唇边,“哥哥张嘴。”
方才气焰嚣张,这回沈泽谦倒乖顺了许多,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将白萝卜汤抿了。
抿则抿了,却整个人都半倒在她肩上,祝沅伸手推了推,没推动,小声道:“你坐起来。”
“没力气。”沈泽谦语声恹恹。
祝沅侧眸,打量着他。
因着高热,青年额上蒙着薄汗,鸦睫疲惫地低垂,墨黑的瞳仁不复往日清明,几许迷离,褪去血色的薄唇尤为苍白,赤.裸的胸膛绯色却极其浓重,与他的面庞一般。
“哥哥又不穿中衣,冷不冷?”他瞧着确乎分外无力,祝沅心无杂念地扫过他胸腹的沟壑,关切地问。
“……不冷。”静了会儿,沈泽谦才回答她,心下无言。
他都并非头一回在她面前赤着上半身了,她还是只会关心他冷不冷。
色.诱怎的就对她无用?
程度不够?方法不对?
“发高热的人是察觉不到冷的,”祝沅搁下汤碗,还是给他向上扯了扯锦衾,“不穿就不穿吧,虽然太医说了不能盖厚衾被闷汗,但还是稍微盖一盖,别再叫冷风扑了热身子。”
肩膀一沉,是沈泽谦将下巴完全支在了她肩窝。
祝沅推不动他,小声:“要不哥哥躺一会儿?”
沈泽谦不应,喉间溢出的喘.息轻而哑,温温热热,扫在赤露的脖颈,阵阵酥痒。
“……哥哥,你若要擤鼻涕,我去给你拿软纸来。”祝沅默了默,“不准弄我身上。”
“不是。”沈泽谦又静了会儿,才答话。
祝沅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她发高热时会鼻塞,鼻塞才喘.息粗重,喘.息粗重了,便是该要擤鼻涕了。
哥哥不擤鼻涕,那为何这喘.息还不停?
只觉着现下这动静,很像舒舒服服的、或是睡熟了,要打呼噜的祝春至。
可是哥哥发了高热,一定是不舒服的。
哥哥也没有睡熟,眼睛还半睁着呢。
那为何会发出这样的动静呢?
沈泽谦半掀着眼皮,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赧。
他喘.得不好听?
可沈卿尘昔时给他的书里,确乎是这般教的。
正反思着,听祝沅不解地开了口。
“哥哥,你怎的一直响?”
作者有话说:
「1」腰舟,古代的救生圈。木头朝瑜与石头珍珍
「2」蕈(xùn),就是香菇和杏鲍菇
吃火锅呀吃火锅猪肚鸡火锅真的好好吃,沙茶酱也好好吃(虽然这章里没写),我一度很爱用单沙茶酱蘸涮肉
好想再去一趟广州啊好想吃早茶!想吃虾饺想吃红米肠想吃金钱肚想要吃多多的好吃的(疑似备考备疯了开始胡言乱语)
珍珍:我昨晚是胡说八道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但我是认真的。
小木头发芽中,但还没有在一起,我笔下的男主都是非常有仪式感的人
小剧场1已回收
珍珍第一二三颗痣的位置,请宝宝们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