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什么?![VIP]
有了苏池晏的加入, 这一顿饭吃的活泼了不少,原本急着去找傅池儒的是白翊,后来不知怎的着急的人就变成了顾城渊。
白翊无奈于他与苏池晏之间的较劲, 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由二人一边拉一边推地赶到了云沉峰。
顾城渊被跟屁虫似的苏池晏惹烦了, 说是要将沈泽楠也叫过来,眼见两人还有继续斗下去的势头,白翊便自己走到门前去看看。
刚朝里边望去就被一个白发少年吸引了注意。
那人瞧上去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头如雪的白发十分惹眼,正拿着扫帚有些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扫着院中枯叶。
白翊莫名觉得很熟悉,于是就多看了他几眼。
那少年像是感应到什么, 抬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白翊猝不及防, 与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对上。
“……”
少年先是愣愣地望着他, 随后像是动了动鼻尖, 接着他不知为何神情有些兴奋, 将手中的扫帚一丢,居然径直向他跑来!
白翊不太清楚状况, 下意识想躲, 但那少年看着呆呆愣愣的,跑起来倒是异常敏捷, 还没等他躲开就被扑了个满怀——
一阵头晕眼花之后, 白翊缓缓从地上坐起来,少年正凑在他脸前东嗅西嗅。
“……”
瞧见这一幕的顾城渊也顾不得苏池晏了,连忙朝白翊那边赶过去。
“师尊, 你没事吧?”
白翊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抵住白发少年的脑袋:“这位小兄弟也太热情了一点吧?”
顾城渊跨过去直接将那少年拎开:“见到故人难免热情些, 毕竟是狗……”
狗?
白翊起身的动作一顿,这才重新去打量那位少年的模样,他越看越觉得熟悉,最后诧异道:“这是……剑来?”
少年闻言,肉眼可见的更开心了,要不是顾城渊拎着他,早就再一次扑了过去。
此时苏池晏也赶过来,瞧见剑来的模样,折扇一合抵住额角,无奈道:“这只傻狗,尽出洋相。”
顾城渊则是严肃与剑来道:“你不许再犯浑,否则你也不必再化形了,我待会就把你打回原形。”
剑来:“……”
白翊看着剑来可怜巴巴的模样,伸手覆在他的发顶,像摸狗头一般那样顺了顺毛:“……剑来才多大,竟然会化形了。”
剑来被摸得开心,喉咙里哼哼两声,顾城渊松开他道:“说不定真是灵犬呢,谁知道傅池儒私底下给这只狗吃了多少好东西。”
“只不过他现在还不会说话,人瞧着也不太聪明。”顾城渊道,“还不如不化形。”
这句话剑来像是听懂了,眼睛又变得湿漉漉的。
“呜……”
白翊赶紧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正要开口答话,傅池儒却听见院外的动静,匆匆忙忙地赶了出来。
瞧见院里的人,傅池儒一愣:“哎呦,今儿云沉峰怎么这么热闹?”
随即他看见了黏在白翊身上的剑来,顿时大惊失色,赶紧招呼剑来回去:“白宗主对不住,剑来,你在那干什么,赶紧回来!”
剑来左右看了看,最后慢吞吞地回到了傅池儒身边,白翊抚了抚乱掉的衣褶,道:“傅峰主知晓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顾城渊道:“我提前给他说过了。”
傅池儒道:“是,顾宗主已经提前通知我了,二位所要的东西,傅某待会就去给二位拿。”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苏池晏:“苏峰主到我这来是有什么事儿?”
苏池晏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我要报账。”
傅池儒闻言也正经了些:“行,不过咱们宗内之间的账,要让傅某来做中间人可要收一些银两,就当辛苦费了。”
苏池晏眼睛一瞪:“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个规矩了?!”
傅池儒:“苏峰主你就别为难我这个小喽喽了,我哪敢管您和沈峰主的账。行行好,我就不掺和了,你看我待会还要去给白宗主他们取上古遗物,忙着呢。”
“……你!”
“走了啊——”
傅池儒转身就要走,白翊却声音不大不小地唤了一句:“师父。”
傅池儒身形一顿。
“……”
他缓缓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去看白翊和顾城渊的神情:“……您,都知道了啊?”
“嗯。”
傅池儒脸色一苦:“顾宗主您不是说不会透露出去的吗?”
顾城渊装作没听见。
苏池晏:“你居然还相信他?”
傅池儒只好解释道:“呃……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这样占您便宜,主要是当时事发突然……”
白翊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伏身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众人皆是一惊。
“师尊!”
“小白——”
“白宗主!”
傅池儒吓得不轻,连忙小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莫要这般,傅某要折寿的啊!”
白翊道:“无论如何,这一世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我这一世性子跳脱,想必添了不少麻烦,还请傅峰主莫要往心里去。”
“您什么身份我什么地位!我哪敢……”
“若是按照年岁来算,我的确算是小辈,这礼你收得。”
傅池儒沉默了,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白宗主太客气了,我收了就成,您快起来吧。”
白翊这才起身。
傅池儒叹了口气:“真是想不到……”
真是想不到,他这长达万年的一辈子居然还能受得起这位正道魁首的大礼。
这些年当牛做马也值了。
“这些年白宗主也受苦了。”傅池儒道,“多说无他,既然时间紧急,那傅某也不叫几位进来坐坐了。我先去给二位拿物件,还请稍等片刻。”
“剑来,你去倒几杯茶水,然后到藏物阁来找我。”
“唔。”
傅池儒转身离去。
苏池晏摇了摇折扇:“诶,看来傅峰主最近这圆滑之术学得还是不错嘛。”
顾城渊冷不丁地接话:“他那就是为了躲懒故意装的罢了,也就你看不出来。”
白翊打断两人又要开始的斗嘴,嗓音微沉地道:“事已至此,你还是先联系沈泽楠准备开启传送阵吧。”
顾城渊点了点头:“师尊放心,刚刚在来的路上我就已经告知沈泽楠了,他和秦峰主此刻还在灵涧峰,待会就会来寻我们。”
……
剑来慢吞吞地端来茶水之后就前去藏物阁寻找傅池儒,没等多久的功夫,小道另一边出现了两道身影。
秦皖熙和沈泽楠刚从灵涧峰赶回来,发丝衣裳都有些凌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苏池晏瞧见他们,笑眯眯地唤了一声阿姐。
秦皖熙点点头,抬眼去看另外两个人,而后恭敬地唤了一句白宗主。
白翊从石凳上起身:“秦峰主,沈峰主。过来歇歇吧,这里有茶。”
秦皖熙依言去了,沈泽楠则是瞥一眼苏池晏:“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城渊道:“跟屁虫,走哪跟哪。”
“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苏池晏愤愤道,“我也是有正事的好吗?”
沈泽楠:“什么正事?”
苏池晏:“报账。”
沈泽楠闻言眉头一挑:“报账?找傅池儒?他会管你?”
顾城渊:“的确没管。”
苏池晏:“……”
“你们欺人太甚!欠钱还钱天经地义,我从来没见过欠账还欠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沈泽楠无视他的愤慨,从腰间摸了十两银子,当着苏池晏的面递给顾城渊。
顾城渊反手收下。
苏池晏瞪大眼睛:“你这不是有银子吗?!十两也成啊,你至少还一点吧?!”
沈泽楠:“行了,你作为怀苍峰峰主,行医救人不是你的分内之事吗?给我们治伤还收银子,本来就是你没理。”
苏池晏震惊。
这人居然能把白拿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眼看着两尊大佛你一言我一语他也吵不过,苏仙君皱着眉头,脑子里飞速思考能拿什么东西扳回一局。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一阵子还真被他想到了。
打定主意,苏池晏挺起腰杆,折扇一开晃晃悠悠地扇着,似是感慨地喟叹一声:“唉……的确,行医救人是我的分内之事,不过这让本峰主想到一件事。”
两人没搭理他,苏池晏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记得,顾宗主好像身体里还有那个劳什子情蛊吧?”
“咳咳——”
听见这话,喝茶的白翊直接被呛得咳嗽。
“这茶还烫。”秦皖熙递了一方手帕给他,“白宗主慢点喝。”
白翊:“咳……多谢。”
沈泽楠的脸色渐渐变得有点复杂。
顾城渊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苏池晏微微皱了皱眉头:“喂,你那情蛊已经有月余时日没有压制了,你就一点都不急吗?”
白翊忍不住在身后弱弱地喊他:“苏仙君……”
苏池晏一挥手:“小白你不许帮他说话。”
白翊:“……”
沈泽楠开口:“你就别问这茬了。”
待会给顾城渊问高兴了。
可惜苏池晏不懂其中的奥妙,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真不是我要银子,你那情蛊很凶残的呀。实在不行你把那十两银子给我,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用药引压制了……”
沈泽楠:“你别说了。”
苏池晏扭头:“你烦不烦,跟你说话了吗?”
“咳。”
顾城渊在此时清了清嗓子。
沈泽楠一听,无奈片刻,手掌一松,将苏池晏松开。
算了……拦不住就不拦了。
顾城渊笑得意味深长:“情蛊?”
苏池晏:“对啊,情蛊。”
白翊再次不死心地开口:“……顾城渊。”
顾城渊意味不明地望了白翊一眼,语气无端变得隐约暧昧起来。
“不好意思,我已经解蛊了。”
“……”
鸦雀无声。
“啪。”
秦皖熙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她眼睛微微睁大,看了一眼满脸复杂沈泽楠,然后又去看耳尖泛红的白翊,眼神变得跟沈泽楠一样复杂。
片刻之后,她将眼底的震惊压下去,生硬道:“……茶的确有点烫。”
“……”
苏池晏愣了好一会,憋了半天才道:“解蛊?你开什么玩笑?”
他跑到白翊身旁:“他说他解蛊了,小白,真的假的?这怎么可能呢?”
白翊道:“要不苏仙君就别问了吧。”
苏池晏瞪大眼睛:“真解了?不是……你跟他……???”
沈泽楠听不下去了,又走过来把他拎开:“说了别问别问,你猜猜我为什么要给他十两银子?”
苏池晏还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了?”顾城渊眯着眼睛笑,“师尊心善,心疼我受那蛊虫的折磨,便要帮我解蛊了,合情合理,有哪里不对吗?”
这话一出,还没等苏池晏震惊,众人身后倒是传来一声惊呼。
“你说什么!”
几人回头一瞧,看见院门口拎着锦袋的傅池儒。
“……”
白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傅池儒听了众人最后几句谈话,他不像苏池晏那样震惊,顿了一下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
“哈哈,傅某就知道。”他领着剑来走下石阶,瞧着白翊乐呵呵的,“要我说还是傅某看人准呢,哈哈哈哈哈……”
这话几人听的云里雾里,唯有白翊的脸泛上一丝更为明显的薄红。
顾城渊闻言来了劲,追着问:“傅峰主此话怎讲?”
傅池儒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笑,他一笑剑来也莫名跟着开心地笑起来。
白翊受不了地道:“行了,各位收起心思先想想正事吧。”
傅池儒渐渐收了笑,将手里的锦袋递给白翊:“这东西是当年仙祖斩杀邪龙留下的龙鳞,应该就是顾宗主要的上古遗物。”
白翊接过锦袋:“有劳了。”
顾城渊看了看其余几人,笑意淡了下去:“沈泽楠。”
沈泽楠应了一声,而后道:“我和阿姐去吗?”
顾城渊道:“灵涧峰不安分,秦峰主留下。”
苏池晏:“你们去哪?我也要去。”
沈泽楠:“你?连天水的结界阻隔都进不去。”
苏池晏:“……”
秦皖熙喝完了茶,放下茶杯起身将苏池晏领过来:“好了,白宗主你们去吧,苏池晏我看着。”
“阿姐……”
“嗯?”
“……好吧好吧。”苏池晏有点丧气,“我不去就是了。”
顾城渊靠在白翊身边,见此轻笑一声:“……果然还是要秦皖熙才能治住他。”
白翊侧眼看他:“刚才的事情,回来再跟你算账。”
顾城渊还是有恃无恐地笑:“师尊要怎样跟我算帐?要罚我去思过还是禁足?”
“……”
现在的顾城渊脸皮真是越来越厚,比以往还要难缠。白翊琢磨了一下,挑了一个最有威慑力的办法。
“你以后去偏殿睡。”
“……”顾城渊顿时没了气势,“哥哥……”
第132章 剑灵[VIP]
天水还是如同前世一般邪气横生, 也许是因为三人的修为皆是非同常人,沈泽楠的术法直接绕过了外围的结界阻隔,进入天水内部的石台处。
看着眼前熟悉的石柱, 白翊伸手轻轻抚了抚,指尖沾染上一层灰尘,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向一旁正在把玩龙鳞的顾城渊。
“你所说的阵法,要如何开启?”
顾城渊将那片墨青色的龙鳞递给沈泽楠:“我与沈泽楠事先练过很多次,师尊看着便好。”
说罢他召出血溅,那把血气弥漫的剑刃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在顾城渊手中嗡嗡作响。
顾城渊拿着它, 利落地割破手掌,而后直接用鲜血起阵。
那阵法异常复杂, 甚至可以用路数诡异来形容, 血迹随着灵流蜿蜒密布, 错综复杂, 直至蔓延至远处,形成巨大的阵型。
白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血也耗费的太多了吧。
白翊不免有些担忧, 一瞧顾城渊的脸色果然都已经有了苍白迹象。
捱了许久, 灵流停滞,阵型俱显, 顾城渊开口道:“沈泽楠。”
不远处的沈泽楠会意, 掌中泛起灵流,携着那片龙鳞缓缓送入阵眼。
在龙鳞入阵的一刹那,整个阵法忽然变得扭曲狰狞起来, 一股黑气从龙鳞里弥漫而出,顺着蜿蜒的血迹一寸寸填满, 直到将整个阵型都变成玄色。
一声巨响,冲天黑气从阵眼浮现,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撕裂的空间。
见此,顾城渊收了灵力:“成了。”
沈泽楠道:“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候着。”
顾城渊随意点了两个止血的穴位,而后就用另外一只手去拉白翊:“师尊咱们走吧。”
两只手相握着,白翊手中泛起温热的碧色灵流,一股股朝顾城渊的身体里送去。
白翊:“此阵异常诡邪,你上哪学得开启方法?苍幽山应当没有这种阵法详情才是。”
顾城渊笑了笑:“师尊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一座城?”
“……”
白翊略微思忖,这才明白他所说的城是翎栾城:“……你的城?”
顾城渊理所当然:“受我管辖,那不就是我的。”
说来也是这个理,白翊不再多问此事:“直接就这样进去,不再准备些什么?”
“不必,这里面是血溅的本体,它没胆子害我们。”
“好吧。”
顾城渊回头与沈泽楠道:“你将阵法守好了。”
“我知道。”
交代好一切,顾城渊拉着白翊飞身朝那虚无的空间跃去。
……
令两人意外的是,这外表看似漆黑的空间,里面竟是一副旷然宫殿模样。
这里陈设简单庄严,就连脚下踩着的都是晶莹剔透的水晶。
放眼望去,除了几根巨大的玉石柱子,也就只有一张玉案和几只椅子,别的就再也看不见了。
这里太过于宏伟,白翊觉得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他定了定心神,注意到不远处的书案上悬浮着两团微弱的光晕。
顾城渊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感受着手里的温暖,垂眼去看身旁的白翊:“哥哥不必给我输送灵流了,流点血不碍事的。”
白翊心道那根本不是一点,不过顾城渊都已经这样说了,他只好收起灵流,跟着顾城渊一起朝那两团光晕走去。
“这是什么?”白翊望着那一青一赤,猜测道,“难不成是青泽和血溅?”
顾城渊将血溅召出:“哥哥真聪明。”
说罢,他向前一步把血溅投入那团血红的灵流,灵流立即剧烈抖动起来,色彩也不像之前那样暗淡,直接将书案周围都染上了血色!
两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紧紧盯着,片刻之后,那团灵流渐渐回归平静,居然晃晃悠悠地凝聚成了……人形。
“……?”
灵流混着魔气散去,青年顶着一头似火长发立于面前,与两人大眼瞪小眼。
青年愣了一会,随后就自顾自地活动起了身子,他瞧了顾城渊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懒劲:“真稀奇……好久没有瞧见活人了。”
“你们是哪一年的人呀?”
顾城渊答道:“沧澜年。”
青年闻言算了算,最后撇了撇嘴:“那是几几年?算了,这都不重要。”
说罢他又看向白翊,脚步轻快地挪到他身旁,伸手搭在他的肩头,凑近嗅了嗅:“嗯……”
顾城渊将白翊拉到身后:“你干什么?”
“好稀奇……”青年眼睛亮亮的,一连说了好几个稀奇,“你身上居然有他的味道,你与他是何等关系?”
“他?”白翊疑道,“他是谁?”
青年张嘴欲要说,但旋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竟然闭口不谈了:“唔……我不能说,否则他老人家又要责罚我了。”
“……”
“说吧,两个小娃娃。”青年揽起松散的衣袍,懒懒坐在书案上,“你们找我什么事儿?”
他的眼神随意扫过两人,打量了一会,还没等顾城渊开口,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副恍然的模样,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
“有趣有趣,像,太像了哈哈哈哈哈……怪不得是你俩,太有趣了。”
不顾两人疑惑的眼神,他指尖抬起,空中浮现出血溅的模样:“嗯……这把剑,你唤他血溅?”
顾城渊:“不错。”
“也难怪他会认主。”青年依旧笑着,又问了一遍,“你们费这么大的劲来见我,所为何事?”
顾城渊的注意点却在另外一处,他皱了皱眉道:“他?你不是血溅?”
难得有人说说话,青年也不着急,耐心答道:“是,但不完全是。”
顾城渊:“什么意思?”
“你的血溅只是我的神识罢了,并不是我的完全体。”青年道,“血溅这个名字傻乎乎的,我更喜欢我以前的名字。”
白翊:“以前的名字?”
“玄昭。”
玄昭撩了撩红发:“怎么样?是不是比血溅好听多了?”
顾城渊嗤笑:“所以你还是这把剑的剑灵?”
“对呀。”
“那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既然神器认了主,就得叫我取的名字。”
“……”
血溅撇嘴:“是我之前看走了眼,脾气一点也不像。”
“好吧好吧,血溅就血溅,只要您肯带我出去,叫血溅我也认了,这混沌之地我待了上万年,闷都要闷死了。”
血溅说着看向白翊:“这位仙君,想必你就是青泽的器主吧?”
白翊闻言也将玉龙召了出来:“嗯……不完全是。”
瞧着那把龙纹折扇,血溅咦了一声:“青泽那家伙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顾城渊道:“哥哥先试试能不能唤出剑灵吧。”
白翊点了点头,把玉龙送入另一团灵流里。
同样一阵灵流弥漫,须臾,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
气氛沉默一瞬,血溅率先笑出了声:“噗哈哈哈哈……!”
“老青泽,你怎么把自己玩成这副样子了?来来来,叫哥哥抱抱你……”
那孩子板着脸,不动声色地躲过血溅的手,抬头去看白翊,声音是与外表不符合的成熟,甚至还带了一丝沧桑。
“白宗主。”
白翊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你,是玉龙还是青泽?”
“两者皆是,如果可以,我更想叫青泽。”
白翊倒是不太在意叫什么:“那你怎么会是个孩子?”
青泽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神色:“当年心高气傲不可一世,分出一部分精魄想要游历世间,不料却突然断了感应,如何找寻都寻不到,这才只能化为折扇保存剩余的精魄。”
“我也就变成了如今这种残缺模样。”
顾城渊闻言心中一沉:“你感应不到那部分精魄所在?”
青泽道:“不错。”
白翊道:“那岂不是你只能这副模样,玉龙也恢复不到青泽原有的威力?”
青泽微微垂头:“抱歉。”
“这两天我听到了二位的计划,但很遗憾,若不是完整的青泽,恐怕请神术就不能顺利施展了。”
两人双双沉默。
血溅却饶有兴趣:“请神?请谁?难不成是你那位?”
青泽瞥他一眼:“除了我这位还有谁?难不成请你那位早就魂飞魄散的?”
血溅:“喂,不许你这样说他。”
见白翊和顾城渊陷入沉默,血溅话锋一转:“你们也别急着灰心嘛,要想请神,也可以走第二种办法啊。”
白翊抬眼:“还有第二种办法?”
青泽闻言有些欲言又止,血溅看了他和顾城渊一眼,想了想才道:“当然有第二种办法,当年青泽斩杀了虞霜溟这种上古魔物,如果你能杀了她,同样也能请神呀。”
白翊道:“若是我们能够杀了虞霜溟,也就不必请神了。”
顾城渊却在此时开口道:“虞霜溟和萧程肆现在是一体,若我们能杀了萧程肆呢?”
白翊一顿,这话倒也不是不无道理:“也有道理……二位可知能否行得通?”
青泽没有答话,血溅挠了挠鼻尖:“应该……可以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白翊微微松了一口气:“那便好,这样至少我们还有一战之力。”
“既然这样,我们也别太耽搁时间,快些回去做准备吧。”
血溅闻言雀跃了些:“老青泽倒是自由了几万年,我还是头一回去人间呢,快带上我!”
顾城渊摊开手,血溅化为一阵魔息融入了他的血脉,在那一瞬,他感受到了一阵强悍的魔气填入丹田。
顾城渊盯着手掌出神。
白翊也将青泽收入掌中:“走吧。”
顾城渊微微回过神,笑了笑:“好啊。”
第133章 能不能选择我一次[VIP]
天水阵法内外的时间流速差异惊人, 两人只觉在阵中停留了不到一刻钟,返回现世时,外面竟已是夜色深沉。
沈泽楠一直在阵法外候着, 此刻见到两人的身影从阵法安然踏出,悬了整日的心才终于落下。
顾城渊花了点时间将阵法撤了, 沈泽楠略微问了几句,在得知请神术可能无法按原计划进行后,不免有些忧虑,好在有第二个办法,至少不是死路一条。
时间紧迫,不容多叙。沈泽楠当即不再多废话, 指诀变换,直接开启了传送阵,
“……说起来, 既然萧程肆那边有动静, 今年月晏就可以不必按往常来办才是。”
阵法显形期间, 白翊将疑惑许久的事情问了出来:“如今大批弟子返乡探亲,短短几日, 应当是赶不回来, 若萧程肆还像当年那般召来万邪,我们恐怕会很吃力。”
这话虽然有些无情, 但按照大局考虑, 顾城渊这样安排确实有点不妥。
顾城渊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没有回答, 沈泽楠见状,代为解释道:“让他们回去见见亲人罢了, 留个念想。”
“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加强苍幽山的结界,普通邪物进不来。”沈泽楠道,“他用不了当年的人海战术。”
“玄虚门和碧溪月也已经收整着朝苍幽山赶来,对付一个萧程肆应当还是够的。”
白翊没有答话,此时顾城渊也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接过话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若我们都败了,他们就算集结在此也没太大用处,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死的逍遥些。”
“至少至亲还能团聚。”
“……”
白翊叹了口气。
顾城渊说的不错,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死了还能再来一世的,如果能活着,谁又打心底里想赴死?
仅仅是为了心中的大义,未免也太过苍白无力。
正这样想着,沈泽楠又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最重要的原因……白宗主日后就能知晓。”
……
接下来的路程,三人都陷入沉默,直到抵达苍幽山。
阵法灵光散去,山间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沈泽楠与两人微微拉开距离,夜色中,他的侧影显得有些孤独:“阿姐还在灵涧峰,我得去看看。”
白翊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二位了。”
沈泽楠闻言顿了顿,须臾,他只是行了礼,而后便转身朝着灵涧峰的方向离去。
白翊伫立原地,望着那道渐渐隐匿在夜色里的身影,心间五味杂陈。
纵使他自认如今已通透许多,许多执念已然放下。但面对沈泽楠,那股源自过往酸涩与愧意,依旧如影随形。
那股滋味并不好受,微冷的夜风一阵又一阵,直到寒意不能再忽略,白翊才强迫自己敛起心神,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忽地惊觉,先前有点太安静了。
白翊缓缓回过头。
今夜的月光太稀薄,淡淡地笼罩着这山阶和石径。
顾城渊站在他身侧几步开外,背对着他,在月色里显得孤寂。
“……”
难得顾城渊如此安静,白翊反倒不太适应,他走过去,伸出手在顾城渊的眼前晃了晃。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顾城渊眼睫微颤,这才察觉白翊的靠近。他垂下眼,借着那淡到几乎透明的月光,去端详眼前这张脸。
他的师尊肤色本就白皙,被这朦胧清冷的月光一照,愈发显得剔透,羊脂玉一般,泛着一种温润却易碎的光泽,看着却有种不真实的美好。
但他的眉眼却如此生动鲜活,这样的距离,近得连他纤长细软的睫羽都能看得根根分明。
就像是薄的白釉瓷器,瓷瓶通体洁净的不像话,上面的花纹却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不知不觉中,顾城渊放轻了呼吸,像是怕呼出的气息将脆弱的瓷器震碎了。
瓷器固然脆弱,可他知道,白翊并不脆弱,
他是碎过一次还依旧完整的人,这样的内里,就连他这个没心没肺的魔都不一定能做到。
“……”
顾城渊愣的太久,久到白翊皱起眉头,语气也正经了不少:“你怎么了?”
顾城渊注视着他,缓缓抬起手,将他揽过来紧紧抱住。
他突然好舍不得。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他好不容易熬过那些每一分每一刻都能将他逼疯的日子,好不容易将他的师尊从虚无缥缈的期盼与绝望中盼了回来,一点一点重新捂热,重新拥有。
现在却又一次岌岌可危。
他舍不得。
他也不甘心。
“师尊……”
顾城渊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喃喃自语般问道:“你爱我吗?”
白翊被他揽的一个趔趄,感受到顾城渊浓厚的悲伤,他不禁愣了一瞬:“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顾城渊不答,手臂收得更紧,声音提高了一些,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师尊,你爱我吗?”
白翊不明白他这么突然这副模样,但顾城渊现在这样,他也还是软了语气,顺着毛地去说:“爱。”
顾城渊一顿,又问:“爱我?”
“嗯,爱你。”
话音刚落,顾城渊忽然松开他,与他对视着。
月光下,白翊看见那双总是盈着笑意或张扬的黑眼睛,此刻清晰地翻涌着剧不安和害怕。
“师尊,十七年太难熬了。”
顾城渊说。
“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我不想我们再等十七年了,或许没有那么长,也或许没有那么短,可终究太难熬,我不想等。”
“你……”
“我们走吧。”顾城渊打断他的话,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恳求,“师尊如果也舍不得我,我们就走吧,今夜就走,现在就走。”
“以我们的本事,没人能知晓我们去了哪里,师尊上辈子就选了苍幽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而后才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这辈子,能不能……选我一次?”
“……”
白翊怔住,一时无言。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城渊这副模样。
脆弱,慌乱,决绝,将心底最深的不安与渴望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被那样一双盛满情绪的眼睛注视,白翊的心脏一阵抽痛,有那么一刹那,他真的想不顾一切地点头应下。
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或是无奈或是纵容,应下他所有或合理或任性的要求。
然后,他们就此转身,抛下一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与浩渺山川之间。
没有正邪之争,没有天下重任,没有分离隐忧,只有彼此。
或许……真的没人能找到他们。
可是……
这世间所有的事情,他或许都能纵容顾城渊。唯有这一件,他不能答应。
他抬手拭去顾城渊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抹泪水,思考拒绝的话要怎样说,才能不会那么伤人。
静默许久。
“……战前扰乱军心。”白翊道,“别以为你我如今的关系,我就不会罚你。”
听到这句话,顾城渊眼神微动,里面的情绪明显滞了一瞬,而后就渐渐平息下去,最终由一丝释然代替。
果然……
果然。
刚刚在胸腔里沸腾滚烫的血液,此刻一点点冷了下去。抓着白翊肩膀的手,力道也松了不少。
他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将所有翻涌的不甘与疼痛都压回心底。
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然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涩然。
顾城渊浅浅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师尊不会选我的。”
白翊看着他这副失落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心头又酸又疼,忍不道:“你傻不傻……”
“人这辈子总要有一样需要坚守的东西。”
白翊思忖着,尽量将这其中的道理与面前的人讲清。
“我自儿时起便肩负着苍幽山的存亡,即使重活一世,也卸不掉了。”
“我的名字就注定了,我要如何活着。”白翊缓缓说,“前世我与你说过你的名字有何意义,现在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和字,都有何含义,听完或许你就会明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白翊,字钰泽,这是昔日沈宗主所取,其寓意是,既为仙门之主,需任庇佑天下之责。”
“望有润玉之风,生得铮铮铁骨,福泽苍生。”
“我并非是在你们之间做选择,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我都能顺着你,唯独这件事……它不是选择。”
“这样说,你可明白?”
“……”
顾城渊静静听他说完这些,而后再一次拥住他,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带了些安抚意味。
“明白。”顾城渊轻声说,“但我也想让师尊明白,我要坚守的事物,八岁以前是我的娘亲,后来便一直是你。”
“就像你的责任那样,不是选择。所以,师尊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要背负什么……我都会陪着。”
“……”
顾城渊依旧揽着他:“刚刚的话,只是我一时冲动罢了,我太焦虑,太害怕。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顿了顿,他声音轻的几乎无声:“无论以什么方式,我都一直在。”
“……”
直至此刻,白翊忽地警觉:“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城渊笑了笑:“情至深处的告白,师尊不喜欢吗?”
白翊与他分开,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你先前就很奇怪,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师尊多虑了。”顾城渊牵着他的手,欲要回望月阁,“我哪舍得瞒你什么?”
白翊并不信他:“你有什么不舍得的?之前情蛊你就瞒了我。”
“我真的没有。”
“就是这副模样,你一这样就肯定是瞒了我什么。”
而且还一定不是小事,一定是很大的傻事。
顾城渊没了法子,只能道:“师尊说是就是,可我也没法临时编一个理由告诉你啊。”
看那人耍无赖的模样,白翊眉间紧蹙,无言一阵将手抽了出来:“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望月阁你也不必去了,你回凛枭阁。”
说罢便独自向前走去。
“师尊……”
顾城渊追上去。
“你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当时写到这里很触动,有一段作话:我在想如果要具体化……
顾城渊的爱就是一团炽热的火,浓烈,主动,欲望,占有,而且还会有吞噬。他的本能让他渴望能够彻底包裹住爱人,让他的眼里只有自己,但爱又让他有所收敛。
白翊则是一座山川,他始终是厚重的,包容的,广纳百川的,他在纵容那一团烈火的时候,也有责任去守护山川里的其他生灵
在这期间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能包容烈火入林,会烧毁这一切,但白翊还是为顾城渊打开了一道名为信任与爱的大门
顾城渊也自愿给自己套上枷锁,从一团吞噬一切的烈火变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火墙,能够和白翊一起守护他要守护的东西……
……
我之前还纳闷,怎么这段时间是这个写作风格,刚刚想起来,去年写这个片段的时候看了兰大的《我的团长我的团》……好吧……看见那个太焦虑我就想起来了……
第134章 两头都不是[VIP]
白翊一路上果真没有再等他, 径直关了阁门,将那人隔在门外。任凭顾城渊如何软磨硬泡,他都没有理会。
良久, 门外消停下来,白翊静静立在门前听了一会, 顾城渊……好像真的离开了。
“……”
白翊屏息去感受门外的气息。
空空如也。
顾城渊真的走了。
心头无故发堵,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顾城渊刚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等那股不安浓重到喘不过气时,白翊蓦地心惊,他这才明白,这种心惊胆战当真磨人。
他深吸一口气, 忽觉在这种时候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
这个念头升起, 还没等他细想, 指尖就已经触到了阁门。
白翊推开门扉, 刚要抬头, 视线就被大片青色衣袍占满。
“……!”
片刻之后,感官开始运转, 白翊抬眼望去, 看见顾城渊浸在夜色里的笑脸。
“……你没走?”
声音出口,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顾城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哼笑:“师尊舍不得我, 我如何能走?”
“你这张嘴真是……”白翊在他怀中偏了偏头,没有挣脱,只是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你那么聪明,现在能给我一个能够让我相信的理由了吗?”
顾城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 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当真没什么,只不过是担心请神术罢了。”
“施展请神术的条件苛刻,我不能确定杀了萧程肆之后能不能补全青泽剑,如若不能,虞霜溟那样的魔,我们拼死恐怕也只能与她打个平手。”
顾城渊下巴轻轻抵着白翊的发顶,声音轻缓地解释。
“我才与师尊互通心意,才舍不得就那样没了性命。”
“至于师尊所担心的那句话,的确是肺腑之言。”
“若真到了那一步,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同生共死也好,拼命保下你也罢,反正对我而言,除你之外的一切都是后话。”
“这样说,师尊可会安心一些?”
“……”
白翊与顾城渊对视,只在黑眼睛里看到了坦然和爱意,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情绪。
的确能够让人信服。
白翊暗自松了口气,却并没有松多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抓过顾城渊的手,将他带进望月阁。
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与声响,阁内彻底暗下来,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
白翊松开手,朝内室走去:“既如此,歇息吧。”
顾城渊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有点犹豫:“那我是睡偏殿还是……?”
白翊压着那股隐隐欲要破土的劲头,回头看他一眼,一双眼眸在黑夜里亮的惊人:“你想如何?”
“……”
顾城渊与他隔着夜色对望,喉结上下一滚,嗓音陡然沙哑了不少:“……师尊等等我。”
……
怀苍峰。
月色稀薄,竹林小道间,月白靴底在石子上来回碾着,发出嗤嗤声响。
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遮掩住的碧色眼睛透露出焦急意味。
苏池晏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朝小道尽头望去,眉头紧锁。
“怎么还不来……?”他低声嘟囔,声音在空旷的竹林间显得微弱,“真是的,从来就没一次守时,阿姐都被大佛带坏了。”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结果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下次说坏话能不能避着点人。”
“……!”
苏池晏脊背瞬间一僵,猛地转过身。
沈泽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数步之外,一身紫到近乎是玄色的衣裳,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淡漠的眼睛,在微弱月光下泛着一点冷玉似的光泽。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池晏瞅着他。
……那看谁都不屑的模样,看着真是叫人不爽。
“我都说你坏话了,不让你听见岂不是白说了?”苏池晏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阿姐呢?”
沈泽楠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苏池晏再次回头,瞧见秦皖熙正从小道另一边缓缓走来。
苏池晏欣喜了些:“阿姐!”
“嗯。”
沈泽楠双手环在胸前,淡淡道:“所以你大半夜叫我们来怀苍峰干什么?”
苏池晏看他一眼,忽然没了以往锐气。
他今日不想跟沈泽楠拌嘴了。
“今日我听傅峰主说,那个萧程肆是不是关不住了?”苏池晏抱着秦皖熙的胳膊,声音有些闷,“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泽楠顿了顿:“我们何时没告诉你?”
苏池晏:“你们是告诉了,可没告诉我这么具体。”
“阵法还有一两日就彻底撑不住了,我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
“……”
秦皖熙垂眼看他:“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泽楠:“至少你不会跟我们一样眉头都是焦头烂额。”
这话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却让苏池晏心头更堵,他撇撇嘴道:“那,你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去与萧程肆交手了?”
沈泽楠:“说什么废话。”
苏池晏瞪他一眼,忍着还是没有发作,拉着他们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
“……苏池晏,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泽楠看着一屋子的药材丹药,不禁问道。
秦皖熙也蹙起了眉头,眼看苏池晏还在清点那些名贵药材,她也开口道:“你这是要准备跑路了吗?”
苏池晏道:“说什么呢,本峰主是那种人吗?”
“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沈泽楠扬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给我们的?你居然舍得?”
苏池晏瞪他:“不是,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峰主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泽楠没搭理他:“平时叫你治个病都费劲,这些东西我们哪敢收,指不定哪天又去报官账狠敲我们一笔。”
苏池晏:“你!不要拉倒——”
秦皖熙看了沈泽楠一眼:“差不多行了。”
沈泽楠这才闭了嘴。
秦皖熙道:“好了,心意我们心领了,这些东西太过于贵重,我们收了也不合礼数。不过你为何忽然想起送我们这些?”
苏池晏拿药瓶的手捏紧了些,抿了抿唇道:“我想着,你们挑一些药剂随身带着,万一伤着了,也能用上。”
说罢他抬头,快步跑到两人身边,小心翼翼地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
秦皖熙:“你说。”
“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灵涧峰?”
“……”秦皖熙皱着眉,“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苏池晏:“我……我就是想去,不为什么。”
沈泽楠在一旁道:“你去了能做什么?”
苏池晏:“我不会杀人,但是我可以救人啊。”
“你见过那种场面吗?”沈泽楠阴沉道,“一死就死一大片,根本用不着救,因为根本就救不过来,你没必要去。”
苏池晏愣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憋了好一阵才喊道:“我……我也要去报仇——”
“……”
沈泽楠和秦皖熙都愣了愣,苏池晏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将折扇摔在地上,红着眼眶道:“这些年来你们都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才不是你们游历时顺手捡来的孩子,我也不是天赋异禀的药修,我能坐上这个峰主的位置,都是因为我的爹就是上一任怀苍峰峰主!”
“我是他的孩子,可是我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死了,死在你们所说的那场浩劫里,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萧程肆!”
苏池晏说到最后开始哽咽,泪水也顺着眼角滑下来,他抬手胡乱擦去泪水,继续道:“我本来也有爹娘的,我在往年记载里看见了他们的画像。”
“我本来也有爹娘的……我也要报仇,我能救人,就算救不过来,能救一个也算一个。”
“况且……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苏池晏哽咽的声音更加明显,他抓住秦皖熙的衣袖,乞求道:“阿姐,你就让我去吧——”
“……”
秦皖熙垂着眼睫沉默,须臾,她再次抬眼时眼眶也泛着一点湿红。
“果然还是瞒不住你。”秦皖熙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们没资格拦你,如果你想清楚了,便去吧。”
苏池晏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动道:“多谢阿姐!”
而后他又期待地看向一旁的沈泽楠。
“……”
沈泽楠盯了他半晌,忽然抬起了手,苏池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不料沈泽楠只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脑门。
“傻子。”
然后拿走了他另一只手上捏着的药瓶,反手收了起来。
“阿姐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沈泽楠道,“不过你自己要想好了,别临阵脱逃给怀苍峰丢人。”
说罢他顿了顿,沉声道:“到那时我们无暇顾及你,自己小心些,报仇也要有命报才行。”
苏池晏眼中的细光闪了闪,鼻子一酸,伸手将两人一齐抱着,呜呜哭了:“我知道了,哥。”
“……”
沈泽楠皱了皱眉,没像之前一样推开他。秦皖熙看他一脸复杂的神情,微微笑了:“别板着脸了,他好不容易叫你一声哥呢。”
嘴硬否定的话在嘴边打着转,但最后还是被沈泽楠咽了下去。
苏池晏:“呜呜呜……虽然大佛平时很讨厌,但是你们俩还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秦皖熙无奈拍拍他的肩头:“好了好了,别哭了……”
沈泽楠轻啧一声:“我俩还没死呢,搞什么……”
……
夜色愈渐深沉,云沉峰里还零零散散地亮着微弱灯烛,烛光在夜风中丝缕晃动。
云澜阁内,丝帘将窗户遮掩的严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
黑暗中,榻上的傅池儒眉头紧锁,额间泌出一层汗水,将枕面都浸透了五六分。
“……”
是梦。
周身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旷的叫人心惊。
傅池儒不知怎的,后背额头冷汗直冒,虽说周围静成那样,可他还是觉得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试着向前走了两步,轻微的脚步声回荡在这个寂静空旷的空间里,更加让人心里发毛。
“……”
傅池儒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唤了一句:“大人?”
无人回应。
傅池儒心间不禁沉了几分。
这股气息除了那位不会再有其他人,毕竟接触了上万年,他绝对不会认错。
若是平常来讲,以他和虞霜溟的关系,他还用不着如此心惊胆战,可眼前这景象绝对不是寻常情况。
因为这是属于魔尊的空间,他此刻进来,是死是活都在空间主人的一念之间。
这说明那位主现在很不高兴。
傅池儒想到这里浑身细微有些颤栗,他默了一瞬,而后径直跪了下去。
“尊上……您就别吓唬我这个老伙计了。”
“……”
还是没有一丝声响。
正当傅池儒大着胆子准备再次开口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
傅池儒浑身僵直,余光瞥到身后泛起的微弱亮光,以及昏暗中的那抹紫红相间的裙摆。
傅池儒连忙开口:“尊……”
“嘘——”
虞霜溟却直接打断了他,声音轻地不能再轻,却让人脊背发寒:“别说话。”
傅池儒咽一口唾沫,闭上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虞霜溟直起身子,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傅池儒。”
“十七年未见,本座很是想念你。”
听见这句话,傅池儒下意识想要恭维,可刚动了动嘴皮子,虞霜溟却猛地抬掌将他击飞出去!
“呃——!”
“怎么不听话?你跟了本座上万年,连本座不喜旁人插嘴都不知道么?”
虞霜溟说着,五指一捏又将地上的傅池儒提过来。傅池儒嘴唇染着血迹,与那双煞气横生的血瞳对视,他的眼里透着惧意,这次是再也不敢答话。
虞霜溟眯着眼睛。
“让我想想……我现在是应该叫你傅魔使,还是……傅峰主?”
傅池儒猛然瞪大双眼。
虞霜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勾起唇角:“我一直念着这份相伴的情分,傅峰主,本座应当对你不差吧?”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她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渐渐凝聚起了魔气。
感受到那股杀意,傅池儒眼底的恐惧骤然剧增。
“是我太惯着你,惯的你忘记自己的身份,惯的你胆大包天居然帮着仇人做事,惯的你连自己的种族都背叛了。”
掌中的魔气越来越浓郁,虞霜溟眼里的杀意也呼之欲出:“十七年便重建苍幽山……太了不起了,想必你也出了不少力吧?”
“这十七年,傅峰主真是鞠躬尽瘁,本座再晚一点脱身,你是不是都要跟着白翊他们来取我的项上人头了?”
“你倒是活的轻松,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尊上,还在灵涧峰那个鬼地方受着万刃穿心的痛苦?”虞霜溟怒道,“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成全你,提前送你这个叛徒下去给那些惨死的族人陪葬——”
魔气迎面击来,傅池儒浑身的骨血都冷下去,在魔气击上来的最后一刻,他紧紧闭上了双眼,大喊:“大人饶命!”
“我做这些都是因为取得他们的信任,更好为大人做事!他们对我早就有所怀疑,大人不在,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若是暴露,大人就无人可用了!”
“大人明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人啊!”
“……”
傅池儒一口气说了许多,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没有传来。
衣领一松,而后便浑身湿漉漉地跌坐在地,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睁眼去看虞霜溟。
虞霜溟面若寒霜,手上的魔气却灭了,她蹙着眉头,最后竟是叹了口气。
“本座不会杀你。”杀意退去,她的神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与刚才怒急的模样判若两人,“可我当真寒心。”
“……”
傅池儒喉头发紧:“尊上……”
“苍幽山有什么好的?”虞霜溟道,“能让你背着我给他们做事。”
“他们给你派发到云沉峰那样满是琐碎的地方,摆明了就是不看重你,我当真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做那些事情。”
她伏身,指尖戳了戳傅池儒的心口,幽幽道:“或者说,你这里也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是他们口中的道义么?你最好不要变成那种蠢东西。”
“他们何来资格谈大爱,又何来资格谈道义?”虞霜溟道,“傅峰主,你可还记得万年前苍幽山仙祖是如何屠戮我族同胞的?”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战火烧了数月不曾熄灭!那样的场景,你怎么能忘?”
“且不说万年前,就算我族几乎被屠戮干净,剩下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也要被那群修士随意杀戮,人族那么羸弱的种族,凭什么能够踩在魔族头顶?”
“你替他们做事,午夜梦回时,可曾担心他们前来索命?你如何心安?”
虞霜溟一把抓起傅池儒的头发,发根被拽的狠了,扯的头皮生疼。
“灭族之仇啊,傅池儒。”
“那可是灭族之仇,血海深仇。”
“身为魔使,与我相伴万年的你居然会背叛我……本座当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傅池儒被迫仰着头,他喉咙呜咽一声,眼角似是泛起了泪花:“……对,对不起……尊上。”
“是我一时……被鬼,迷了心窍。”傅池儒道,“可这些年我无时无刻都在期盼您能够冲破法阵,替我的爹娘报仇……”
“您知道的,属下贪生怕死惯了,在尊上回来之前,我不敢贸然暴露。可您若是回来了,我就不再怕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哪怕是打头阵,属下也在所不辞……”
虞霜溟打量着他,眯了眯眼睛,松开了他。
她哼笑一声:“念在旧情的份上,本座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傅池儒闻言,立即伏身道:“您请说。”
虞霜溟:“那片龙鳞,可还在你的手中?”
傅池儒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之前顾城渊要走的那片龙鳞,点了点头道:“回尊上,沈泽楠才还给我,此刻还在我的寝阁里。”
虞霜溟道:“那便好,明日你找机会,将龙鳞投入灵涧峰的法阵里。如今法阵松动,借助上古的气息挣脱那些烦人的镣铐之后,本座就能彻底冲破法阵了。”
傅池儒应下:“是。”
虞霜溟微微回头,阴沉道:“傅池儒,本座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是一只魔。”
“属下一直记得,不曾忘过。”
“……”
回音层层散开,身前的气息渐渐消散,待傅池儒再次睁眼时,看见的是熟悉的帷帐。
见此,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浑身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抬手擦了一把冷汗,傅池儒缓缓坐起了身子。
旁边传来一声嘤嘤声,傅池儒转头一瞧,一只狗头杵在榻边,黑眼睛正直直望着他,里面满是担忧。
“……你怎么过来了?”
他将手上的汗水在榻边蹭了蹭,而后去揉那只狗头,剑来呜咽一阵,身形慢慢变大了不少。
他化成少年模样,用脸在傅池儒的掌心蹭了蹭,口中发出简单的音节:“怕……”
傅池儒:“怕什么?”
剑来:“你……怕。”
“……”
傅池儒眼底闪过一丝涩然,他叹了口气:“我不怕,没什么好怕的。”
“我只是觉得很可惜……你说我为什么两头都不是呢?”
“若我没活那么久就好了,这两边随便挑一方活着多好。”
他喃喃道。
“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魔也不是,人也不是。”
“唉……时间这个东西太狡猾,事到如今,我竟会有一丝不舍。”
剑来歪了歪头,显然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傅池儒无奈:“傻狗。说了你也不懂。”
“罢了,你继续睡吧。”
第135章 【终战】1[VIP]
后来剑来趴在榻上睡了过去, 傅池儒将遮得严实的丝帘拉开,望着外面的夜色出神。
冷风漫进来,将他本就汗湿的身子吹得更冷。
他一直那样呆愣着, 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直到远处传来一道沉重的钟声。
“……”
此时天边已经挣扎出了一丝白光,略显苍白的阳光驱散夜的黑暗, 陇上一层灰白。
傅池儒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感受着那刺骨寒意,缓缓从榻上起身。
剑来听见动静想要抬头,他将那颗脑袋按下去:“……睡吧,去榻上睡也可以,我待会就回来。”
剑来哼哼两声, 寻着对温暖的本能,爬上床榻拉着被褥睡下, 傅池儒见状放下帷帐, 转身走出寝阁。
他走到书案旁, 从暗格里拿出那只锦袋, 再走出云澜阁。
远处的钟声还在闷闷响着,傅池儒将锦袋收好, 径直朝忘川阶的方向走去。
钟声越来越近, 在这其中还混杂着人群轻微的谈论声。
“傅峰主。”
不远处有弟子瞧见赶来的傅池儒,开口唤了他一声。
傅池儒走近, 朝那名弟子点了点头。抬头去看正从灵台上下来的妄寂和禅化尘, 打起精神上前道:“灵台有点高,妄寂大师注意脚下……”
话虽这样说,傅池儒却不敢太过上前, 他怕这位高深莫测的大师能看出一些什么端倪。
但纵使他已经尽力避开视线,禅化尘还是在站定之后望着他道:“傅峰主。”
傅池儒一顿, 心中刚沉下来,却听禅化尘道:“傅峰主的脸色怎么如此憔悴,可是灵涧峰的情况再次恶化了?”
傅池儒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不是吗,为了应对此事,已经连着几天夜里都没有睡个好觉了。”
妄寂道:“结界可已经升起?”
一旁清点人数的沈泽楠答道:“回大师,早在三日前就已经设了结界。”
妄寂点了点头,捻着佛珠道:“灵涧峰的阵法错综复杂,还请各位带老衲前去查看一番,否则怕那时出什么变故。”
傅池儒应下:“既然沈峰主和秦峰主都还忙着,就让傅某带大师前去吧。”
妄寂深深看了他一眼:“……敢问顾宗主和白宗主此时在何处?”
沈泽楠道:“他们在加固苍幽山的结界,同时还在研究请神术,时间紧迫,若有怠慢还望妄寂大师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完,妄寂还没开口,反倒是后方灵台上的贺辞衔接了话:“魔族本性狡诈,谁知道他们此刻还在不在苍幽山,我看就算临阵脱逃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贺少主跃下灵台,腰间银铃发出一声脆响,烟灰水色衣摆拂过青砖,他冷笑一声:“当年明明可以再加一把劲彻底斩草除根,那只魔偏偏要为了等待白翊轮回而选择镇压。说难听点,他把我们,还有天下万千生灵至于何处?”
“你们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还能纵容他当仙门魁首。”
这话说的直言不讳,沈泽楠瞧着那张脸,原先还觉得这人年幼经历浩劫心生不忍,但这些年接触下来,这碧溪月的人果真鲁鲁莽冲动分不清大局。
如此一来,大多数人对这位贺少主也只剩下了头疼。
这番话正巧被赶来的苏池晏听见了,苏峰主本来就不喜这种只会喊口号的莽夫,所以这些年从来不会惯着他,隔老远就指着他就道:“他不当魁首你当?就你那点修为,说出来也不害臊。”
贺辞衔不屑道:“更害臊的应该是你吧?”
苏池晏没好气:“你现在倒是神气,之前求我给你清除体内邪气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贺辞衔眯了眯眼睛:“苍幽山果然都是一副自私模样。”
秦皖熙和沈泽楠闻言皆是皱起了眉,刚要发作,却听禅化尘道:“贺少主还请口下积德。”
“大战当前本当团结一气,说出这种离间之语才当真过火。”
禅化尘缓缓道:“当年大战各方皆是强弩之末,若强行斩杀伤亡定会更加惨重,到那时连平叛肆虐的魔兽都抽不出人手。要是真如了贺少主的愿,天下才会是真的要大乱。”
“这个道理,我不相信贺少主当真不懂。”
“况且碧溪月重建苍幽山也出了不少力。”禅化尘说着,将视线落在贺辞衔身后缓缓走出的陈琰青身上,“怕贺少主修行遇阻无人指导,还特此派遣琰青师兄前去相助。现如今贺少主说出这种话,且不说苍幽山,连我门都觉得寒心。”
玄虚门说话一向有分量,既然禅化尘都开口了,贺辞衔也没底气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冷哼一声就要转身离去:“你们怎么都有理,我不像你们顾全大局,我要的只不过是萧程肆的尸体,我要用他去祭奠母亲的在天之灵。”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陈琰青,皱了皱眉:“除此之外,师父似乎早就想摆脱本少主了,今日正好趁此机会叫贵派收回成命。”
“……”
陈琰青抬眼看向沈泽楠,沈泽楠蹙眉:“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待会顾宗主过来你向他请示吧。”
陈琰青沉声开口:“前几日我听闻白宗主也回来了?”
沈泽楠点了点头:“不错。”
陈琰青眼睛里闪起一丝光亮,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傅池儒无心听着他们的对话,一直心不在焉地时不时看着天色。见众人有了停下的势头,他见缝插针地道:“那傅某就先前去准备准备,待会带妄寂大师上灵涧峰看看。”
妄寂点了点头:“有劳傅峰主。”
留下一群人在前殿,傅池儒欲要带着妄寂朝苍幽山深处走去。
在那之前,禅化尘曾提出要带些弟子随之一起,但却被傅池儒以天水不宜太多人前去惊动为由拒绝了。
见他如此,妄寂若有所思,而后交代禅化尘就在前殿跟沈泽楠对接好一切,他一人跟着傅池儒前去便是。
禅化尘闻言想要拒绝,但他了解自己的师父,妄寂一向不会轻易做决定,他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禅化尘思虑一会也就不再多言,点头应下。
见此,妄寂回头与傅池儒道:“那就请傅峰主带路吧。”
这样最好不过,傅池儒正还求之不得,与沈泽楠几人简单交谈两句之后,拿了两件厚衣裳便带着妄寂去往灵涧峰。
这一路上除了客套就没了对话,多说多错。
傅池儒走在妄寂身前,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目测距离峰口还有几百米时,身后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傅池儒身形一顿,回头朝妄寂看去。
“……大师?”
妄寂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依旧捻着佛珠,徐徐开口道:“傅峰主,老衲有一点不解。”
“……”
傅池儒陡然紧张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面上却还强装镇定:“都还没到地方呢,大师怎么有就不解了?”
妄寂却道:“与阵法无关,老衲的不解是关于傅峰主的。”
此话一出,傅池儒背脊开始冒冷汗,他扯了扯嘴角:“我?我能有什么事情是能让您有想不明白的?”
“先前见到傅峰主的第一眼老衲就觉得奇怪。”妄寂眼神下移,落在他的衣袖上,“傅峰主身上,为何会有上古魔族的气息?”
傅池儒愣了一下,看他的视线所落之处,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他将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了那只装着龙鳞的锦袋:“其实是这片龙鳞。”
“龙鳞?”
“大师有所不知。”傅池儒道,“啊,您见识比晚辈多多了,想来也肯定是知晓的,这是万年前苍幽山仙祖斩杀邪龙所留下的鳞片。”
“昨日顾宗主和白宗主去了一趟天水,说是要寻找请神术的法子,需要沾染了上古气息的物件,这才找我借了这片龙鳞。”
“只不过昨日他们归来的太晚,今日又急着去接待贵派,还没来得及将龙鳞放回藏物阁。此物又贵重,晚辈这才将他随身带着。”
说着他把龙鳞拿出来,小跑过去交于妄寂的手中:“大师请看。”
妄寂接过那片墨青龙鳞,细细打量一番,确定那股魔气的确是从这龙鳞里散发出来的之后,又把龙鳞还给了傅池儒。
“原来如此,是我疑心太重,还请傅峰主见谅。”
傅池儒:“现在这情景,大师谨慎点自然是好的。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快点去灵涧峰吧。”
妄寂收起疑虑,脚步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但看着傅池儒的背影,始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灵涧峰是当年白眉硬生生拔起的一座雪峰,乱石交错,法阵横生,地势险峻异常,并且终年飘着鹅毛大雪。
不过好在这十七年来,顾城渊等人早已修好了盘山而上的栈道,否则要爬上去还真得花些时间。
两人中途没有停下脚步,直至走到山峰的灵湖。
山峰之巅风雪更大,这湖水一年四季都是冰封的状态。傅池儒走上冰面,一边走一边回头与妄寂道:“大师,这阵法原来共有九处阵眼,十七年过去萧程肆不断挣脱,到如今只剩下两处,就是在后山腰处的西北方向。”
妄寂缓缓点头,他花白的胡须上挂着雪粒,放眼望了一圈,道:“既然如此,老衲就先设立佛法结界,还请傅峰主在一旁稍作等待。”
傅池儒应下,一步步走远了些。
妄寂掀开衣袍,盘腿坐于冰面中央,手中禅杖在风雪中泛起金光,口中念诵晦涩经文,那股金光便顺着禅杖渗入冰面,朝着四周扩散而去。
大片金色经文朝远处汇聚,逐渐升起一道结界。
不顾风雪肆虐,妄寂全神贯注地操控那些结界,可就在结界马上闭合时,他诵经的声音猛然一顿。
耳边传来咔嚓声,妄寂蓦然睁眼,如临大敌。
只见脚下的冰面不知何时蜿蜒密布了大片魔气,数量之多,密密麻麻看上去像是一根根血管一般,它们拥挤着,竟然硬生生将冰面挤出了一道道裂缝!
经文如退潮般散去,妄寂心道不好,立即收了法术就要离去,可那魔气却不给他机会,只听见冰面碎裂的巨响,一束巨大的魔气冲天而起,径直冲向了妄寂的方向!
情急之下,妄寂将刚才退回的结界全部用来罩住自己的身体,就在结界彻底包裹的一刹那,魔气也击中了他,他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力将他击飞出去。
落地的一瞬,结界碎裂开来,妄寂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快要散架,喉头一股腥甜抑制不住地呛了出来。
“……”
魔气弥漫整个山巅,一时看不清任何事物,妄寂回过神不免一阵后怕。他重新凝聚法力,一束金光穿破层层魔气,直冲云霄,而后炸出一声巨响。
在那之后,魔气被冲淡了不少,妄寂隐约看见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似乎是背对着他,那人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萧程肆。”妄寂道,“老衲当真是小看了你。”
禅杖再次亮起金光,妄寂看不清太远的景象,只能道:“傅峰主——”
“这里老衲拖着,你尽快去调派人手上山——”
远处传来一阵哼笑,嗓音压抑暴虐。
“傅峰主……?”
魔气陡然消散的无影无踪,这一次妄寂倒是能看清了,那道人影果然是萧程肆。
可随即他就看到了不远处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傅池儒。
妄寂皱了皱眉头。
萧程肆慢悠悠地走过去,将地上毫无生气的傅池儒提起来。
“妄寂大师。”
萧程肆望着他,狞笑走近:“许久未见,晚辈自然不能空手而来。”
说罢,他将手中的傅池儒像是扔垃圾一般扔到妄寂面前。
“这个见面礼……”
“不知妄寂大师会不会嫌弃。”
第136章 【终战】2[VIP]
雪粒跟随寒风刮的脸生疼, 萧程肆却浑然不在意。
在地底下待了十七年,这阔别已久的自由,只叫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太久没有见到血了, 如今瞧着冰面上的血迹,只觉得格外兴奋。
他睨着妄寂, 抬起魔气缭绕的手掌:“大师功力深厚,既然你收了礼,那十七年前落得的遗憾,现在也该让我如愿了吧。”
说罢,他一掌狠狠击出。
妄寂躲闪不及,只能禅杖一横, 正面去接那一掌。
感受到魔气霸道的气力,他那双埋在长眉下的沧桑眼睛此刻难得不再平静, 微微叹了一口气, 禅杖翻转, 一道佛光直冲萧程肆的面门而去。
趁萧程肆闪躲期间, 妄寂盘膝而坐,闭目再次念起经文, 禅杖浮于半空微微颤动, 就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一般。
萧程肆不屑:“老和尚,死到临头还要念这些狗屁经文。”
可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 一阵刺眼金光从妄寂身上迸发而出, 力量之强,逼的萧程肆不得不后撤几步。
金光散去,当看清那东西之后, 纵使萧程肆见过那么多大场面,也忍不住惊了一瞬。
只见妄寂浑身佛光环绕, 而他的身后浮现着一个巨大的佛身法相,其高度与曾经天水的千手鬼佛不相上下。
“老东西。”萧程肆暗骂一声,“隐藏实力这么多年,想不到居然已经有了法相。”
他说着,眼神涌出的却是兴奋。
“本座刚才的全力一击至少还是伤了他四五成。”萧程肆体内的虞霜溟出声道,“你抓住机会,最好能现在杀了他。”
这话有点多余,现在自然是能杀一个就杀一个,否则待会苍幽山这群人聚集了,萧程肆才难以对付。
于是他直接召出早已被魔气浸透的玄魄,聚息于剑刃,想要试试那法相的威力。
玄魄速度极快,法相一直闭目巍然立于妄寂身后,也没有要躲闪的意思,萧程肆心下冷哼,直接朝着那尊佛的心口刺去。
谁知在他即将刺穿佛像胸口时,法相巨佛忽然睁开双眼,双手掐诀召出金钟从天而降——
十七年前萧程肆中过一次招,如今故技重施他哪会再栽一次跟头,他反手收回剑,鬼魅般的身影一晃便出现在法相的身后。
萧程肆高举玄魄,狠狠劈向佛像的头顶!
“铛——”
剑刃与法相相撞后传来一阵强烈反噬,震得萧程肆浑身都颤了一瞬。
佛像晃了晃,而后再次抬手,金钟翻了一圈再次从天而降。
萧程肆跃开,不禁疑惑:“我杀不了他的法相?”
虞霜溟道:“去斩他的肉身。”
萧程肆闻言看向妄寂周身环绕着的那层佛光,看上去并不算雄厚,应当是能够刺开的。
于是他再次掠身过去,可妄寂也看出了他的目的,抬手一挥,那道金钟竟然先一步将肉身罩了进去。
萧程肆见状狠狠皱眉,玄魄如他所料只发出一声铮鸣,但是却没有破开金钟。
重新落回远处,体内的虞霜溟冷道:“这个老秃驴,在拖延时间等援军呢。没时间跟他耗了,召唤万邪吧。”
萧程肆却道:“你没听傅池儒说苍幽山外层有结界么?”
“只是低阶邪物会被灼死罢了,高阶魔兽依旧进的来。用不了魔海,但够这老东西喝一壶。”
萧程肆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他举起玄魄狠狠插入冰面,一股强劲的魔气顺着裂痕猛然扩散。
只是片刻间,整个冰面都成了浓郁的黑色。
魔气丝丝缕缕地升起,渐渐凝聚成冰冷黏腻的藤蔓,千丝万缕地顺着妄寂爬上法相,而后蓦地粗壮,紧紧缠绕。
雪峰隐隐传来魔兽的嘶吼声,妄寂顿感不妙,抬头一看,看见从山峰背后跃出几十只高阶魔兽。
除了以往常见的巨蟒和妣鬼蛛,甚至还有一些长了翅膀,他见都没见过的魔兽。
那些畜生面露凶光,目标明确,一露面就直冲妄寂而去。
巨蟒盘旋而上,笨重却拥有恐怖力量的身躯紧紧缠住法相,再加上萧程肆的藤蔓,法相几乎动弹不得。
除了法相,妄寂肉身这边也要提防着妣鬼蛛和一只雪蝠,带毒蛛丝一股股喷溅在金钟上,发出呲啦响声。
妄寂呼吸渐渐厚重,心中悲凉万分,只能期望山下的人能够快些上来。
背腹受敌,感受到那股窒息感越来越强,法相也不禁渐渐暗淡下去。罩在身前的金钟早已出现裂痕,在妣鬼蛛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魔兽的撕咬下,竟然已经有了碎裂迹象。
耳边全是魔物嘶吼的声响,妄寂缓缓闭目,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蛛腿狠狠刺穿金钟,法相虚晃一阵,彻底消散。妄寂吐出一口黑血,用禅杖重新结阵,将那妣鬼蛛击飞出去。
萧程肆见时机成熟,提剑朝着妄寂劈出一道凛冽魔气。
以妄寂的高龄,注定他的身手就不能矫健,他眼睁睁看着魔气朝自己劈过来却无法躲开。魔气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面门上——
一道破空声突兀响起,猩红魔气蓦然从身侧袭来,眨眼间便掠至身前,一声闷响,竟是直接将萧程肆的黑气劈散了。
下一刻,碧蓝水纹自妄寂脚下展开,结界落下,将他护了个严实,抵住剩余魔兽致命的尖牙利爪。
“……”
气氛静默一瞬。
眼睛里映着那道结界,萧程肆拧上眉,侧眼一瞧,看到了远处飞身赶来的两道身影。
“啧……”萧程肆有些不耐地道,“在坏我好事这件事上,这两个人真是天赋异禀。”
虞霜溟也有些遗憾:“可惜了,就差一点。”
“不过妄寂这副模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萧程肆没有管那和尚,视线只是紧紧跟随着那道快要和风雪融为一体的白影。
须臾,他微微歪了歪头。
白翊……
心底默念了几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萧程肆原本幽暗的眸色不知为何忽地亮了亮。
他勾唇扬起一个笑:“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
须臾,白翊两人匆匆赶到冰面,顾城渊率先去解决那些魔兽,白翊则是落在妄寂身旁。
见妄寂浑身是伤,白翊蹙着眉头,伸手去搀他:“大师,苏池晏他们马上就到,晚辈先扶您过去。”
妄寂撑着禅杖,抬手摆了摆:“白宗主……”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傅池儒:“多谢两位宗主及时相救,不过老衲还能走。你还是先把傅峰主的尸身移回去吧,否则被那些畜生撕咬坏了就是罪过了。”
白翊一愣,这才看见那具破破烂烂的尸体:“……傅峰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萧程肆为何会忽然冲破法阵?”
妄寂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何,不过萧程肆冲破法阵时力量强悍,连老衲都伤了四五成,傅峰主自然就……”
“唉,阿弥陀佛。”
白翊默言,指尖泛起淡蓝灵流,将傅池儒包裹后缓缓托起:“此事待会再议,我们先离开这。”
等二人离开冰面,顾城渊也解决完了那些魔兽。峰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为首的是沈泽楠等人,他们领着人从峰口散开,迅速将整个冰面都包围起来。
萧程肆立在中心,面对这群人,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波动。
苏池晏走在最后面,别人都有轻功什么的,只有他是靠两条腿爬上来。他倚在巨石上喘着粗气,刚开口想要发言两句,结果下一刻就看见一旁的白翊两人。
他见状不再耽搁,揣着一口气又赶紧过去。
“大师伤这么重?”苏池晏掌中泛起碧色,一股股送入妄寂的体内,“旁边那个怎么伤的更吓人?他这样跟尸体有什么区别?”
“……”
白翊:“那就是尸体。”
“?”
苏池晏惊道:“傅峰主死了?”
两人沉默着没有答话,苏池晏便知道答案了,他朝冰面上的人望去,气得咬牙:“这家伙平时不是精明的很吗?怎么这次这么容易就被萧程肆杀了?”
白翊叹了口气,抬头去看远处的人群,沉声道:“你们二人小心些,我得先过去了。”
妄寂道:“一定要小心为上,如今的萧程肆比十七年前强了太多境界。”
白翊飞身离去:“谢大师提醒。”
……
白翊落定时,正听见贺辞衔对着萧程肆厉声叱骂,言辞激烈,字字泣血,皆是指控当年灭门之仇。
萧程肆却恍若未闻,只漠然立于风雪中,直至他在攒动的人影里,捕捉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皎洁白衣。
寒风卷着冰碴呼啸而过,萧程肆眼睫微抬,唇边似乎想勾起一丝弧度,可下一刻,他却看见白翊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顾城渊身侧,低头与其低声交谈,姿态亲近。
见此,萧程肆原本的好心情顿时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贺辞衔还在骂着,萧程肆眼睛一眯,先前一直静默的他现在眨眼间就打出一道凌冽魔气,直冲贺辞衔的面门而去!
贺辞衔口中的话还没说完,要说的词句急转而下变成了惊呼,就在魔气要击中他的一刹,熟悉淡蓝灵流再次浮现,两者相撞,崩出一股股雪粒。
雪粒散去,萧程肆看见挡在贺辞衔身前的白翊。
“……”
贺辞衔惊魂未定。
萧程肆盯着白翊那张脸,与他对视,在看到浅眸里的嫌恶之后,他又莫名地再次兴奋起来。
“白翊……”他嗓音低哑,“你真的回来了。”
余光掠过另一侧面色沉冷的顾城渊,萧程肆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我当真想不到……即便重来一世,你仍旧这般自甘下贱,选择他。”
“……”
见白翊不语,萧程肆似乎也不着急动手了,继续说下去,语速缓慢:“你真是个怪人,我一直都搞不懂你。”
“倘若你当真与他情深意切,为何十七年前明知道他是被我栽赃陷害,是被冤枉的,你却依然选择将他逐出师门?”
“如若你是为了保全自己那点可笑的清誉与名节,就像天下人颂扬的那般高洁冷傲,那为何重活一世,你还要与他纠缠不清,藕断丝连?”
“白翊,你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他余光瞥见顾城渊按捺不住欲要上前的身形,故意将声音拔高,穿透风雪:“先前我一直想不明白,可就在方才,我忽然懂了。”
“什么青泽仙君,什么仙门魁首……”萧程肆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师尊你……骨子里不过同我一样,都是贱骨头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刃光已裹挟着暴怒的魔气劈面斩来!
萧程肆侧身险险避过,口中却不停:“师尊贪得无厌,既想要那些虚妄的名节,又放不下自己的那些肮脏欲望。就你这样的贱骨头,还有什么脸面去谈你的道义,还有你们引以为傲的骨气?”
白翊静静听着他淬毒般的诛心之言。
比之前世更为温润平和的面容上,并未浮现萧程肆预期的震怒或羞愤,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反倒是顾城渊听不得那厮这般折辱,眼神一凛便提着血溅冲了上去。
玄魄剑悍然迎上,双剑交击,金铁之音十分刺耳。
萧程肆只觉臂上一沉,心下暗惊对方修为精进实在太快,当即转为游斗,身形在冰面疾闪,避开与他的正面交锋。
血光流转,墨青衣摆在白茫一片里翻飞,顾城渊招招狠厉:“想想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戕害同门,屠戮无辜,欺师灭祖……你又何来脸面谈论骨气二字?”
“当年白翊帮了你,你寻到苍幽山,表面恭顺拜师,背地里处心积虑利用算计。就连阿猫阿狗都有真心和忠诚,你却早就丢的一干二净。”
“还口口声声说要赢得堂堂正正,你看你这副嘴脸,我也是脑子犯蠢才会留你这只畜生在苍幽山蛰伏,给了你害他的机会——”
两人将魔气全息调出,毫无保留地对轰,一击剑气劈开玄魄,萧程肆落地稳住身形,嗤笑:“对啊,你不就是他座下的那只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贱狗,你倒是运气好,还真叫你修成正果了。”
“我与你自然不同,你是狗,只需懂得摇尾乞怜,忠心护主。”萧程肆站稳身形,抹去唇边一缕血丝,眼神讥诮,“而我是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所做一切,皆是为己谋路,何错之有?
“唯有你们这些被所谓道义框住的可怜虫,才会固步自封,自诩清高。”
此刻顾城渊已退回白翊身侧不远,萧程肆盯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语气忽然变得慢条斯理:“你们情深意切……”
而后他话锋一转:“白翊是多久回来的?”
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萧程肆再次开口:“你肖想了他那么久,这次他回来,你们也做了吧?”
这句话说的异常露骨,在场的人先是不解,而后脸色皆是古怪。
纵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也有不少人明里暗里侧眼去看白翊和顾城渊。
“就是在洛川秘境的那一夜。”萧程肆瞳孔里闪烁着恶毒光芒,十分恶劣地道,“那动静大的连我在地底下都听见了。白宗主叫的比勾栏瓦子里的男妓还骚,也真是不害臊。”
“……”
沈泽楠一行人彻底听不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白翊和顾城渊,语气冷的吓人:“还跟他磨叽什么,再这样下去你们那点事全都要被他捅出来了,直接下令让我们上去弄死他不好吗?”
顾城渊根本不敢看白翊此时的脸色,萧程肆这般不堪的话也彻底惹怒了他,刚要冲上去赶紧将他乱剑砍死,腰间却忽然缠上了一道水流。
顾城渊一愣,那道水流将他轻轻一拽,竟是把他拽了回去。
还没等他回过神,视线里盈上一道熟悉身影。
从刚开始就不曾开口的白翊此时与顾城渊并肩而立,看上去并不在意萧程肆的那些污言秽语,神情依旧是平静的。
见他似乎不太在意,萧程肆不禁有些意外。
白翊嗓音清晰,不徐不慢地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和他做了。”
“……”
众人哗然,白翊身后的贺辞衔震惊一瞬,怒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苍幽山的人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顾城渊本来还在为白翊的反应感到意外,贺辞衔突然叫这一嗓子扰人心烦,就瞥了身旁的陈琰青一眼:“赶紧把他带一边去,别在这里碍眼。”
陈琰青目光复杂地在白翊与顾城渊之间逡巡一瞬,终是沉默领命,强行将仍在叫嚷的贺辞衔带离前方。
白翊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闻,在愈发明晰的窃窃议论声中,再次开口:“是在洛川秘境没错,而且那里还有漫山遍野的茶花,是他亲手种的,我们是在花海里做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泽楠这下也受不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我草,我真是搞不懂了,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秦皖熙默默吸了一口气,就当做没听见。
白翊继续道:“萧程肆,你费尽心机说这些,无非是想令我难堪,想当众撕破我的脸面,看我羞愧无地,让我如当年那般万念俱灰。”
“可你错了,人都是会变的。”
“我爱他,即使是忘掉过一切,就算我不曾想起这一切,也依旧爱上了他。”白翊道,“就算我是宗主,我也是一个凡人而并非九天之上的神氏,既然是凡人,那我拥有七情六欲又有什么可难堪的?”
顾城渊凝望那张侧脸,听着这些意料之外的话,呼吸不由得一紧。
若不是情况不合适,他简直就想把人拖回去把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再做一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白翊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你可知晓,其中的’为’是修为的为,此言真意,是‘人若不多加修炼自身、提升德行,天地亦难容’。”
“这分明是劝人向善修心之语,到了你口中,却成了你行凶作恶、自私自利的遮羞布与借口。”
“你骂我是贱骨头,可你所以为的风骨,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浮名,也非刻板僵死的清规戒律。”
白翊迎风而立,白衣胜雪,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真正的修道者,须参悟的,是允准并接纳天理与人欲共存,明辨是非,持守本心,但亦不压抑生而为人的真挚情感。”
“这些道理,即便我此刻尽数说与你听,你穷尽一生,恐怕也永远不会懂。”
白翊一口气说了许多,他凝视着那个曾让他破碎不堪的人,眸中只是一片平静,再无惧意。
顿了顿,他继续道。
“萧程肆,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人性泯灭,魔气缠身,执迷不悟,这副人不人魔不魔的鬼样子,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
萧程肆的脸色早就阴沉下来,他握着玄魄的手缓缓捏紧,嗓音压抑一阵道:“……所以呢?师尊满口仁义道德,好不清洁。可你当年懦弱到连灭门仇人都不敢手刃,如今难不成还想自戕一次么?”
顾城渊闻言回头啧了一声:“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
萧程肆没理会他,冷笑:“真没意思……我原本还想看看师尊崩溃狼狈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只能再将你打服一次。”
“你们一起来吧。”
他浑身再次缭绕起魔气。
“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杀我。”
第137章 【终战】3[VIP]
话音落下, 众人早就等待多时,立即飞身围攻而上,包围圈霎时缩小。
萧程肆攥着剑刃, 再度刺入冰面,剑身没入的瞬间, 冰层炸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玄魄破冰召万邪,浓稠如墨的魔气便如决堤潮水,奔腾着充斥整个湖面,顺着嶙峋乱石蜿蜒而下。
远远望去,这座雪峰的峰顶就像是被条条致命毒蛇缠绕。
魔气自萧程肆周身轰然荡开,气浪将冲在最前的众人逼退, 冲在最前方的人则是直接撞在冰岩上,嘴角也溢出了丝缕鲜血。
脚下的冰面嗡嗡震动, 那动静越来越大, 竟有冰冷湖水被搅动的从深不可测的冰层下漫了出来, 顺着冰隙四处蔓延。
白翊见状神情一凛, 手腕翻转,一展玉龙唤出墨蓝蛟龙, 而后盘旋着迅速浸入冰面, 欲要将底下躁动的东西压下去。
萧程肆哈哈笑道:“就凭你现在七成的修为,也能压得住我?”
白翊紧拧着眉, 虽说不知道这冰面之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可直觉告诉他那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东西。
雪峰周围已经传来阵阵魔兽的嘶吼,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被魔气吸引而来。
白翊眼底一狠, 抬手用扇骨划破掌心,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冰面, 瞬间化作复杂的血色纹路。
时间紧迫,他只能以自身为引增强阵法威力。
墨蓝灵流猛然暴涨,强悍的灵力将那些溢出来的水流重新冻结,那些狰狞的裂痕也被玉龙重新填补。
红光闪过,顾城渊已经提着血溅与萧程肆缠斗在一起。
感受到渐渐平静的冰面,萧程肆眼神阴沉:“当真还是小瞧了你。”
他躲开刺过来的血溅。
“不过这都是暂时的,以你现在的修为,顶多压制它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就是说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杀了萧程肆。
白翊施设完结界,将玉龙化为利剑,掠身朝向远处的青黑交织的两道身影而去。
论修为,萧程肆和顾城渊几乎不相上下,但顾城渊手上所持的是上古魔剑,自然是要比玄魄好上几个境界,这样的情况下一对一,他若是用全力倒也能应付。
可如果白翊也加入进来,他就感到有一丝吃力了。
血溅的暗红魔气路数诡异狠辣,顾城渊知晓萧程肆了解江陵峰的剑法,所以故意弃之不用,只是见招拆招,一剑一掌都冲着命门而去。
玉龙相对要灵活许多,白翊故意寻找机会从他背后突袭,专找破绽,时间一长,萧程肆就开始应接不暇,身上也渐渐出现了伤口。
眼看其他人还在与那些魔兽相斗,并且沈泽楠和秦皖熙修为超群,那群杂碎虽然是高阶魔兽,但究其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能拖一点时间罢了。
得用点别的手段。
萧程肆暗忖一瞬,猛然向下坠去,掌中凝聚魔气,无数藤蔓破冰而出,顺着冰面弥漫,瞬间缠住各派的弟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延而上,狠狠扎入了他们的后脑。
被藤蔓缠住的弟子大多动作一滞,浑身抽搐了一瞬,眼神顿时灰白下去。
剩下的少数人皆是痛呼一声倒地,浑身青筋暴起,不住的惨叫翻滚,其体内的魔气和灵脉相斥,引得灵流在筋脉里暴走,挣扎片刻后便筋脉寸断而亡。
就算修为高深一些的弟子,也是完全丧失了修为,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群眼神灰白的弟子就冲着沈泽楠一行人扑了上去——
秦湘兰望着平时经常与她一起培花的师妹变成理智全无的怪物,狠下心一剑砍了她的头颅,不解道:“这是什么?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泽楠与那些傀儡厮杀着,喊道:“这是摄魂术——”
“与之前萧程肆用的夺元诀一样,也是虞霜溟所创的上古邪术。”沈泽楠一剑刺穿一只傀儡的眉心,“这就是我们不带那些低阶弟子的原因,萧程肆那厮果然会用这招。”
另一边同样被傀儡围住的禅化尘闻言不禁愠怒道:“你们为何不早些说?”
沈泽楠道:“说了,还会有人愿意来吗?”
禅化尘:“荒唐!”
秦湘兰:“……那他们可还有救?”
沈泽楠:“那些魔气早就绞碎了他们的心脏,现在只不过是尸体罢了。”
“……”
远处的顾城渊看见这一幕,脸色黑了下来,他消耗了萧程肆那么久的魔气,想不到他居然还能用摄魂术。
萧程肆看着那乱作一团的人群,颇为满意:“要不是你们杀了楚池萧,我还用不着费这么大劲。”
白翊握紧玉龙,寒声道:“耗费如此大量的魔气,你还拿什么与我们斗?”
“我与你们斗?”萧程肆笑的诡异,“二打一,你们也不觉得害臊。”
“别忘了……我这边,也有两个人。”
两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萧程肆微笑着自顾自地低语。
“该你了。”
说罢便毫无征兆地垂下了头。
……
另一边的贺辞衔被陈琰青带到了苏池晏那边身边。
贺辞衔一路上都在发怒,指责陈琰青不应该听顾城渊的话将他带离战场。
“我是碧溪月的少主……放开我,我要回去杀了萧程肆给母亲报仇!”
陈琰青只是道:“你连我的禁咒都解不开,还要去杀萧程肆?”
“……那又如何,就算我死在那里,也比这样懦弱的活着好上一百倍!”
陈琰青脚步一顿。
“懦弱?”
陈琰青沉声道:“若你当真体验过濒死的感觉,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贺辞衔被他充满煞气的眼神看的发怵,语气也没了之前那种嚣张:“……可萧程肆就在那里,我怎能躲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听见这话,正在忙活的苏池晏不乐意了,与他道:“什么叫什么都不做?救人也是一件苦差事好吗?你过来打打下手也成啊。”
贺辞衔瞥他一眼:“我堂堂少主,那都是拿剑的手,怎么可能给你打下手?”
行色匆匆的怀苍风弟子闻言,不禁微微驻足看向这位锦衣着身的少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贺辞衔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眼神向下一看差点被苏池晏身前的血人吓死:“这是什么东西?!”
苏池晏道:“这是你碧溪月的人,被砍断了一只手,失血太多差点死了,不过被我给救回来了。”
血人微微抬起头,虚弱地喊了一句:“少主……”
贺辞衔:“……你好好躺着吧。”
血人依言躺下。
陈琰青抬手又念了法诀,而后松开了他,与妄寂道:“大师,还麻烦您看着点他,我得抓紧赶回去才是。”
妄寂正捻着佛珠给刚才中了摄魂术昏死过去的弟子诵经驱除魔气,听见陈琰青的话,抽空答道:“老衲尽量。”
贺辞衔:“你又给我施了什么法术?”
陈琰青:“解了你的禁咒,施了距离限制法术,你走不出这个范围。”
贺辞衔:“……”
……
上一世白翊自戕的太早,没来得及见过虞霜溟出手便咽了气,因此对她的实力并没有清晰的认知。
萧程肆垂头之后身体就弥漫出了与顾城渊极其相似的暗红魔气,白翊死死盯着他,可下一刻,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白翊倏然瞪大眼睛,在那一瞬间,劲风裹挟着风雪就已扑面而至!
来不及反应,腰间一紧,再度眨眼看清时,他已被顾城渊紧紧揽住,向后急掠出数十丈。
原先所立之处,已被一道磅礴魔气悍然轰中!
魔气重重落在冰面,破开层层冰凌,不顾敌友地直接碾碎一切,直直杀出一条血河。
“……”
那毫无杂念,目标纯粹的杀意震地白翊脑袋发懵,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何当年顾城渊一行人镇压她如此费劲。
此刻,白翊忽然开始恨自己的修为没有完全恢复。
顾城渊脸色冷的不像话,他将白翊向后带了带:“师尊在后方操控玉龙吧,近身作战太危险。”
白翊张口欲言,可体内滞涩的灵流,让他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一瞬,他只能重重握了一下顾城渊的手,声音发紧:“……你务必小心,以性命为上。”
顾城渊没有答话,眼神落在不远处缓缓转身的萧程肆。
此时他的双目血红,俨然是另一副神态,甚至就连气质都全然改变。
傲慢,惬意,玄魄也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个角落里。
两人皆是了然,此时萧程肆身体里正是虞霜溟。
虞霜溟转过身,猩红的瞳孔转了转,看见冰面上的碧蓝阵法,勾唇嫣然一笑:“镇邪阵?”
“好没礼貌,小年糕。”她掌中浮现魔气,翻掌注入冰面,“难道苍幽山的戒律里没有教你们……不能将客人拒之门外么?”
话音刚落,悬浮于白翊身侧的玉龙骤然剧烈震颤,发出巨大的嗡鸣!
白翊心中一惊,感受到巨大的反噬正在涌来,他立马将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鲜血滴落在扇面,赤蓝交织的灵流浸入阵法,与那股魔气对峙——
见此,虞霜溟轻笑道:“太慢啦。”
冰面下的魔气骤然爆发!碧蓝阵纹寸寸碎裂,整个冰湖湖面以虞霜溟为中心,炸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巨大的冰层板块相互挤压、崩断、翻涌,刺骨寒冷的湖水从裂缝中冲天而起!
白翊如遭重击,面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
“师尊!”
顾城渊掠过去,将他带离裂缝边缘,落在一块相对完整的浮冰上:“你还好吗?”
白翊被血呛的说不出话,一个劲地咳嗽,只能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
顾城渊还欲查看他伤势,身后却传来震耳欲聋的破水声,伴随着冰块被巨大力量顶飞的哗啦巨响,一个庞大无比的阴影,骤然笼罩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而后两人就听见远处沈泽楠的震惊喊声:“那他妈是什么——?!”
庞大阴影瞬间笼罩他们的身影,白翊和顾城渊愣怔一瞬,回头望去,一只满身冰甲的庞然大物猝不及防地就撞入眼帘。
不等两人反应,一道泛着幽蓝寒光的冰息,如同决堤的冰川洪流,朝着两人立足之处扑面轰来——
距离太近,范围太广,避无可避。
顾城渊眼神一厉,血溅剑嗡鸣出鞘,他周身的魔气被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那柄血色长剑瞬间燃起熊熊黑红烈焰,化为一道炽烈屏障,生生挡在身前!
那道冰息太过强悍,顾城渊不禁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后,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迸起:“你再给我装死,我就要死了!”
此话一出,血溅闪了闪,顿时魔气暴涨几倍!
与此同时,一道模糊的红色身影自烈焰中一闪而出,快如鬼魅,竟顺着那怪物布满冰甲的脖颈疾速攀援而上!
在抵达颈项与头颅连接处的瞬间,那道身影彻底化为一条更为凝实的冲天火龙,张开布满烈焰利齿的巨口,狠狠咬向怪物冰甲相对薄弱的颈侧!
尖牙咬破坚硬冰甲,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庞然大物仰头嘶鸣,抬爪将火龙直接拍飞出去!
顾城渊见状立即再次飞身拉开距离,这才看清了那只怪物的全部样貌。
那是一只类似于麒麟的怪物,身长数十丈,满身覆盖寒刃冰甲,近距离相斗时,那股寒气直逼人的心脉而去。
血溅被拍飞后又化为红光飞回两人身边,红发略显凌乱,但神情却异常兴奋。
“这股气息很熟悉。”血溅道,“对面那个小帅哥你们可认识?”
顾城渊冷然道:“他只不过是个壳子罢了,壳子里面住着的是虞霜溟。”
血溅讶然:“虞霜溟?怪不得,居然能唤来青煞邪龙。”
白翊蹙眉道:“青煞邪龙?那不是早在万年前就被仙祖斩杀了吗?”
“噢,是我言错。”血溅改口道,“这只是一缕凭借此地极寒阴气与虞霜溟魔力凝聚而成的虚影罢了,并不是完全体,否则你们现在就可以考虑考虑选一个舒服一点的死法了。”
此时此刻,青煞邪龙的动作不分敌友地杀了许多人,原本在另一边厮杀的沈泽楠和秦皖熙也终于抽空赶了过来。
他们二人正好听见血溅所说的,秦皖熙眉头紧锁地望着那只邪物,沉声道:“既然是这种大家伙,那咱们就用那个法子吧。”
顾城渊和沈泽楠闻言顿时了然,微微拉开距离,顾城渊道:“青泽。”
蓝流亮起,青泽缓缓从玉龙中掠出。
顾城渊:“你守着点白宗主。”
青泽点头应下,白翊出言道:“你们要用什么法子?我能做些什么?”
顾城渊冲他微微一笑:“一些默契罢了,师尊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说罢他便与沈泽楠几人各自分散离去。
白翊虽不明所以,但他深知自己此刻状态不佳,若是强行上前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操控玉龙与青泽上,做好随时策应的准备。
邪龙此时也将血溅先前咬破的冰甲重新愈合,低吼着望向那三道人影。
虞霜溟立于龙首,瞥见三人的动向,微微不解一瞬,随后忽然想起什么,冷哼一声,掠身朝最近的秦皖熙飞去。
掌中魔息缭绕,眼看就要击中秦皖熙的肩膀时,琮鸾斜旁飞出,秦皖熙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虞霜溟一顿,可下一秒琮鸾的剑光已经从背后斩了过来!
虞霜溟立即想要闪开,顾城渊却依旧闪身到她跟前,血溅高抬狠劈。
见躲不过,虞霜溟干脆直接抬手唤出更多的魔气缠绕在腕间,双手直接硬接了下来!
秦湘兰不再恋战,拉开距离后指尖掐起法诀,她将琮鸾斜扎进冰面,一道碧色自其冲天而起。
“春逢万物,听我号令,起——!”
一声令下,雪峰周围的那些枯树受到灵流泽润,一瞬间如同春息将至,竟是争先恐后地冒出了嫩芽。
那些干枯的树枝疯狂扭动、延展,化为一条条碗口粗细,坚韧无比的翠绿藤蔓,巨蟒般一头扎进冰冷的湖水深处!
下一秒,无数藤蔓自邪龙身下的冰水中破冰而出,狠狠缠绕上它那堪比山柱的前肢!
邪龙怒吼一声,吐出冰息想要将那些烦人的藤条冻碎,可另一侧却飞来一条火龙,将他吐出的冰息减上七八分。
秦皖熙额头沁出细汗,全力催动灵力,试图让藤蔓继续蔓延,去缠绕邪龙的后肢,将其彻底束缚。
可枯树距离湖中心实在太远,邪龙身形又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树藤蔓延到一半便再也不能向前。
秦皖熙不禁急道:“不行,树藤不够了——”
顾城渊闻言,冲着白翊那边喊:“师尊!”
话音刚落,水龙呼啸着迎面掠过,化为浪潮将邪龙的后肢整个浸围起来,而后一声巨响,温度骤降,水浪一寸寸向下冻结,直接冻结了方圆一片!
顾城渊又道:“沈泽楠呢?!”
一声雷鸣应声而响。
众人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众人头顶的苍穹已被浓重如墨的雷云覆盖。
云层之中,紫白色的电蛇汇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爆响。
沈泽楠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绕过试图回防的虞霜溟,翻身跃至邪龙的背脊,然后高举桦樽,用尽浑身灵力,狠狠插进那些冰甲之中!
桦樽浑身紫光流转,就在沈泽楠飞身离开的一瞬,墨云中翻滚的雷浪倾泻而下,尽数顺着桦樽劈进邪龙的体内——
邪龙发出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体表厚重的冰甲纷纷炸裂崩碎开来。
怒嚎和雷电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叫人难以分辨。
良久,待那令人不得不闭上双眼的雷光与震响稍稍平息,几人睁开眼,瞧见了碎落一地的冰晶。
邪龙早已轰然倒地,在冰面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血溅化成的炎龙彻底贯穿。
邪龙嘶鸣一声,抽搐一阵便渐渐消散开来。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三人分散到邪龙溃散,不过短短十数息。
即便虞霜溟早有预料,也未曾想到他们配合如此默契。
……居然让他们成功了。
挫败与暴怒瞬间涌上心头,她眼神阴鸷得可怕,周身魔气翻涌。
正要不管不顾地亲自下场,将这帮碍事的蝼蚁碾碎,可刚一动身,一道金钟毫无预兆地自天而降。
虞霜溟脸色骤变,想要闪避已是不及!
金钟落地,将她罩了个严实!
钟身金光流转,梵音隐隐,形成强大的镇压结界。
虞霜溟暗骂一声,抬起头,猩红的瞳孔透过半透明的钟壁,果然看见了不远处脸色苍白,却依旧勉力结印维持佛钟的妄寂。
而在妄寂身后,禅化尘正将精纯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的体内。
“……”
真是想不到这老东西居然还没废。
“两个死秃驴。”虞霜溟咬牙道,“本座就应该直接杀了你们。”
妄寂则是道:“趁现在老衲还能控制着她,你们赶紧抓住时机动手——”
闻言,秦皖熙就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地睁大了眼睛。
金钟佛光将虞霜溟困在其中,她匍匐在地,似乎是被佛光压制的动弹不得,全然没了先前的那股嚣张气焰。
望着那道略显狼狈的身影,秦皖熙冷了十七年的眼底终于在此刻泛起一丝炽热。
杀了……萧程肆。
杀了虞霜溟。
心念一动,内心的执念比大脑更快让身体做出行动,她手持琮鸾猛地掠过去,猛然劈向虞霜溟!
那一刹,她连面部都变得扭曲起来。
那是对大仇得报的期待,还有能够报仇的狂喜。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她做梦都在梦见这一刻。
梦见剑刃猛然刺入萧程肆的心口,梦见一剑斩下虞霜溟的头颅,血肉飞溅,鲜红一片——
那些触感早就变得那么真实,她要剖他们的心,斩他们的头,一片片割下他们的皮肉,就算飞溅的肮脏血液汇聚成一片血池,就算浑身都沾染着他们的血,那也是世界上最痛快的事情!
阿娘……
恨意烧红了眼尾,秦皖熙瞠目欲裂,持剑的手因为极度兴奋而不住抖动。
我终于……要给你报仇了!
“虞霜溟——”
她狠狠将琮鸾刺进金钟。
“下去给我爹娘磕头吧——!”
其余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禅化尘看着那一晃而过的人影,心中顿感不好。
“秦峰主!你等一下——”
可秦皖熙早就将理智抛到脑后,她满眼都是那个充满罪恶的人影,剑气带着凛冽寒风刺去。
然而就在琮鸾刺入金钟的一瞬间,虞霜溟竟然抬眼看她,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笑。
秦皖熙心中猛地一跳,动作滞了一瞬。
“哧——”
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却没有预想中刺穿心脏的滞涩感。
琮鸾剑,刺穿了虞霜溟的……左肩。
她刺偏了,因为那一瞬愣神。
时间仿佛凝固。
虞霜溟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汩汩冒血的伤口,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妹妹,太慢了。”
她遗憾地说。
“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秦皖熙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疯狂炸响!
她猛地想要抽剑后退,却骇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双脚和腰身,乃至持剑的右腕,已被无数道悄无声息蔓延而出的暗红魔气死死缠绕,动弹不得!
虞霜溟阴鸷地笑了,她染血的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死死抓住了刺入自己肩头的琮鸾剑尖,五指收紧,任由剑刃割裂手掌,鲜血淋漓!
而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攀上了秦皖熙的左臂!
暗红魔气凝聚在掌,抓住她的手臂,狠狠向外一扯!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嗤啦——”
衣帛撕裂,鲜血飞溅,秦皖熙的左臂就这样硬生生地被虞霜溟扯断了!
秦皖熙的脸色霎时苍白,喉咙里泄出痛哼。
或许是鲜血激怒了她,她并没有顺势倒飞出去,反而咬着牙,持剑的右手将剑尖一挑,翻身绕到虞霜溟的身后,瞪着猩红双目一剑劈出,同样斩下了她的左臂!
明明丧失了一条手臂,虞霜溟却眼睛都不眨,反而还有些欣慰模样,转身一掌洞穿了秦皖熙的腹部——
温热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虞霜溟脸上狞笑更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利爪在对方体内搅动,触碰到柔软的内脏。
她看着秦皖熙骤然涣散的瞳孔,笑道:“这才像点样子……可惜,晚了。”
说罢,抬脚将她彻底踹飞出去!
“秦峰主!”
“阿姐——!”
“……”
……
喧嚣声渐渐远了。
秦皖熙直接被踹到了冰湖边沿,就如秋日蝴蝶般毫无生息地坠地,她连着翻滚了几圈,才彻底停下。
鲜红血迹染红冰面,只一刻便冻的凝固。
“……”
“阿姐!!!”
苏池晏大喊着朝她的方向冲过去,踉跄地跪在她身旁,双手颤抖将她扶至膝头。
看着她腹部的那个窟窿,苏池晏只觉得惊骇,脑子空白一瞬,连忙掏出白沙和棉团,掌中迸发出巨大的灵力,想要为她止血。
可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早就不是他能止住的。
苏池晏大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阿姐……好多血……”他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拿出更多的棉团,直到彻底用尽,“怎么办我止不了血……”
秦皖熙的身体正在快速冷下去,她望着苏池晏,嘴唇费力地动了动。
“苏池晏……”
“我在,阿姐,我在——”
秦皖熙深深看着他的脸:“……你终于……长大了……”
“没有……我还没长大,阿姐你还要陪着我……”
“阿娘交代……给我的事,我完成了。”
“阿姐……”
秦皖熙出神地盯着他,须臾,声音与血气交织着被她吐出来。
“是我轻敌了。”
“但其实这些年……我早就累了……我好想阿娘。”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许多。
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那些被深埋的、割裂的、鲜活的、灰暗的画面与情绪,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在她涣散的意识中浮现。
她呆愣着,痴迷般地望着那些画面。
秦皖熙这一生,活得极其割裂。
上半生,她天真烂漫,肆意张扬。父爱虽短,母爱却如同春日暖阳,毫不吝啬,让她能够以最明媚的姿态,肆意对待一切。
而下半辈子,她阴沉冰冷,满腔恨意,就连秦湘兰教与她的温和善良都被压在那层滔天恨意之下。
她早就知道,自己看似还活着,可魂魄早就随着秦湘兰而去。
她早就死了。
这副身躯,只不过是被复仇的执念强撑着活过这十七年。
还算温热的泪水从脸颊滑过。
她感到惋惜,悔恨,以及遗憾。
到最后,她还是没能为她的爹娘报仇。
“……”
苏池晏双手满是鲜血,这会不只是手在抖,而是浑身在抖:“阿姐……你说说话,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秦皖熙眼珠动了动,欲要开口,却先呕出一口血,顺着脸侧滴落,她神识不清,喃喃道:“疼……好疼……”
一片白茫中,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恍惚之间,她似乎看到了秦湘兰。
那张脸还是如记忆般和煦,只不过她此刻正轻轻皱着眉。
神情却不是责怪,而是心疼。
“阿娘……”
泪水混着血水淌下,在咽气之前,秦皖熙脑海里所想的话已经说不出口,只能用最后的意志在心中默默想着。
好疼。
阿娘……当年也是如此……
像她那么怕疼的人,那时一定疼坏了。
第138章 【终战】4[VIP]
秦皖熙彻底没了气息。
沈泽楠赶到时, 苏池晏正满身是血地嚎啕大哭。
当他看到秦皖熙残破不堪的身体,只觉得颅内的一根弦忽然断了。
不同于苏池晏的崩溃,沈泽楠冷静地走过去, 俯身将他刚刚寻来的琮鸾轻轻放置在她的身旁。
琮鸾黯淡无光,浸在凝固的血里, 很快就落上一层薄薄的雪。
沈泽楠伸手,想要将秦皖熙脸颊的血色泪痕拭去,可无论怎么擦,还是会有一层痕迹。
苏池晏还在哭,紧紧抱着已经冷下去的尸身不松手。
“……”
沈泽楠倏地抬眼,玄色衣摆翻飞, 提着桦樽直接冲着金钟而去!
众人皆是一惊!
顾城渊蹙眉,在沈泽楠擦过身边的一瞬掠身追上他, 一把拽住他的肩膀, 跃至他的身前。
“沈泽楠!”顾城渊愠怒道, “秦皖熙就是因为冲动而死, 你也要去送死吗?!”
沈泽楠挣脱开:“你看虞霜溟那副模样,她已经断了一臂, 我为何不能去?”
顾城渊:“你以为她是谁?谁知道她是否还留有别的后手?”
“那就一起上啊!”
“金钟最多容下三人, 若是没了金钟,你有十足把握能杀了她吗?!”
“……”
沈泽楠顿了一口气, 用猩红的眼睛瞪着他:“我什么都没了, 十七年前没了爹,没了娘,现在就连阿姐都没了。”
“我要是不去报仇, 也没脸继续活下去,横竖都是死, 死也要把仇先报了!”
两人争执间,已经快要逼近虞霜溟所在的金钟。
顾城渊怒道:“沈泽楠!”
“顾城渊!”
“如果刚才死的人是白翊,我这样拦着你,你他妈会直接砍了我!”
顾城渊动作一滞,竟是无从反驳,沈泽楠趁机从他身边跃过:“我现在也想砍了你。”
“别再拦我。”
“……”
沈泽楠手持桦樽跃进金钟,召来雷电欲要直接将金钟里的虞霜溟劈死,虞霜溟见此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着立在原地,并没有要躲的意思。
此时此刻沈泽楠也不顾什么理智性命,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冲着同归于尽而来,他要的只是杀了虞霜溟,杀了萧程肆,至于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桦樽呲啦作响,带着电花朝虞霜溟的心口刺去,虞霜溟微微侧开身,那一剑还是只刺穿了她的肩窝,只不过离心脏更近了一点。
“啧,太慢了。”
虞霜溟用仅存的一只手抓住沈泽楠的手腕,不顾还刺在身体里的剑,直接朝他靠过去,而后抬腿猛地踹在他的膝处!
一声脆响,沈泽楠身形一晃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膝处传来钻心的疼,虞霜溟那一脚凝了魔气,力道极大,居然直接将他的腿给踢断了。
他努力试着再一次站起来,可还没等到他起身,虞霜溟就再次狠狠踹了上来。
又是一声脆响,沈泽楠闷哼一声,双腿彻底没了力气,只能跪在冰面上。
虞霜溟睨着他,将桦樽拔了出来,蹲下身,然后把它交到沈泽楠手里。
“小子,你不是要杀我吗?”虞霜溟幽幽道,“我给你这个机会,我就在这等着你来杀我。”
沈泽楠双目充血,下意识握紧桦樽刺了上去——
虞霜溟当真没躲,只不过沈泽楠双腿已断,这一剑偏了点位置,只是刺穿了她的腰侧。
虞霜溟脸色彻底冷了下去:“苍幽山当真都是些乌合之众,本座给了你两次机会你都不中用。”
“废物。”
说罢她便抬手欲要将沈泽楠彻底了结,却不料一束蓝流在此时缠上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向后一拽!
沈泽楠感到衣领一紧,而后就被人丢出了金钟。
虞霜溟顺着视线望去,不耐道:“总是坏我好事……”
顾城渊和白翊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靠近金钟的边缘,若是有什么异变也方便出去,瞧着虞霜溟那副伤痕累累的样子,白翊不禁道:“你究竟还能在这里面撑多久?”
虞霜溟在他们二人之间扫了两眼:“我的确撑不了太久了。”
“不如你们二人给我一个痛快吧?”
顾城渊:“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哪有什么花招?”虞霜溟无辜道,“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解脱罢了。”
“你们知道活几万年是什么感觉吗?简直无聊透顶,我早就厌倦了。”
“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只不过是找点乐子,现在我玩腻了,你们此时不动手,还要等到何时?”
白翊冷道:“你觉得我们会信你的鬼话吗?”
从刚才到现在,虞霜溟已经被磨掉了太多耐心,刚才那些话她也没用心去编,原本还想借他们的手来除掉萧程肆,可现在她已经等不及了。
“哎呀,真烦人。”虞霜溟掌中聚集起魔气,狰狞可怖,她缓缓道,“这么多人,连一个能杀我的都没有。”
“到头来还得我自己动手。”
虞霜溟:“这下本座可是要损耗上千年的修为。”
“不过好在小汤圆早就是一副傀儡了……反噬还能轻一点。”
说罢她双指一捏,白翊和顾城渊皆是看见有一缕黑烟从她的身体里被揪了出来。
而后一把捏碎。
虞霜溟扬眉,朝二人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玩也玩够了,也该结束了。”
魔气掠起,直冲虞霜溟的心口而去——
一击毙命。
萧程肆的身体就在两人的视线里轻轻晃了晃,彻底倒了下去。
“……”
顾城渊和白翊皆是无言。
他们相视一眼,显然都不太相信虞霜溟会这么轻易地死去,可萧程肆确实已经没了气息。
更为头疼的是,如果萧程肆已死,那青泽剑如何才能回归?
他们的请神术又该怎样实施?
或者……还需要请神术吗?
正当两人心思各异之时,一束赤色蓦地亮起。
先是一缕,而后成团,最后再聚集成遮天蔽日的魔云!
整个过程只不过是呼吸之间!
远处的禅化尘见状大喊:“两位宗主快躲开——!”
两人不得多思考,下意识地掠身离去。
下一刻,一道魔息如利刃般从天而降,将原来的金钟击了个粉碎!
妄寂猛然遭到反噬,踉跄两步,喷出一口鲜血。
“师父!”
狂风摇曳,随着那团魔息出现,原本肆虐的风雪都小了不少。
白翊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切,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细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转头与顾城渊道:“不对……虞霜溟复生不是指的先前那样夺舍!”
顾城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他刚要开口回应,一道人影赫然出现在魔云之下,如此异象,不仅是冰面上的人,就连在岸边的人都不禁白了脸色。
仅是一道身影,众人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强大异常的威压。
那股气息,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那是属于万年魔尊独有的强烈杀意。
墨云翻涌,红发与衣衫如火浪翻涌,虞霜溟鬼魅般的身影缓缓落地。
眼睫抬起,狭长上挑的眼眶中嵌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红瞳,她面露贪婪,餍足地笑了:“几万年了……”
“这一天,我等了几万年。”
“虽然付出了太多代价,但总归值得。”她指尖微微抬起,天空的墨云立即翻涌地更加厉害,“陪你们玩了这么久,也该给你们一个痛快了。”
说罢,墨云轰隆作响,竟是撕扯着向两边散去,隐隐约约间还能看清天边裂开了一道裂隙!
顾城渊心下一惊:“不好!苍幽山的结界要被她破了!”
众人闻言脸色更加惨白,结界摇摇欲坠,他们却没有半点办法。
这结界他们布置维系了十七年,如今只是那位魔尊动动指尖就能随意破除。他们已经在风雪中战了太久,此刻面对死亡的笼罩,不免都渐渐麻木。
轰鸣声和撕裂声此起彼伏,裂隙越来越大,已经渐渐裂成豁口,猩红岩浆从天边倾斜而下,接触到雪地立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天空霎时猩红与墨黑交织,那幅景象,叫人本能地战栗。
陈琰青作为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见过这个景象的人,心底自然更是止不住地恐惧。
“……完了。”
陈琰青双目空洞地喃喃道:“一切都完了。”
众人已经可以隐隐听到那道裂口里传来的窸窣声响。
直到第一只魔兽从那钻出,紧接着就是一只又一只,一片又一片,如泄瀑般倾泻而下!
顾城渊心急如焚,他望着那群兽潮,心道虞霜溟怕是直接打通了人魔两界,否则不会有此等规模的兽潮。
眼下这情景,若是等那群东西过来,他们迟早会被那群畜生拆骨入腹。
顾城渊一把抓住白翊的手腕,高喊:“不想死的就赶紧跑!”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像是得到了准允一般,愤愤掉头朝山下跑去。
虞霜溟冷哼:“这就想走了?”
她挥手击出一道魔气,飞身追了上来:“我做事从来不留后患,既然来了,就都得死——”
感受到身后逼来的狂风,顾城渊召出血溅,将白翊送了出去:“师尊你先走——”
白翊一个踉跄,只恨自己的修为不是巅峰时期,他原本想要硬撑着去助顾城渊,可却听到了苏池晏的惨叫。
转身一瞧,原来是有些会飞的魔兽已经盘旋在岸边,一只雪蝠在人群里挑中了苏池晏,俯冲下来就是一阵撕咬。
苏池晏抄起药匣子去砸它,手臂被咬的鲜血直流也不愿意挪开,死死护着身后秦皖熙的尸身:“死怪物!滚开,不许碰我阿姐!!”
眼看着那雪蝠就要下死口,白翊赶紧一把将玉龙击了出去。
雪蝠被击地倒飞出去,暂时没了动静。白翊赶过去,将苏池晏扶起来。
苏池晏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大,瞧见他眼睛一眯又要哭:“小白……”
白翊心头酸涩地厉害,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四下望了一圈:“……沈峰主呢?他不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阿姐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他就坐在里面,他要看着我被那个怪物咬死——”
白翊闻言一顿,朝那小棚子里望去,果然瞧见了一个坐着的人影。
“……”
“我们先离开这吧。”
于是白翊灵流拖着秦皖熙的尸身,以及不是尸体胜似尸体的沈泽楠,一手搀扶着可怜兮兮的苏池晏,朝峰口走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白翊就感觉到了脚下传来了微微的震感。他下意识心中一紧,以为又是什么魔兽,可细感之下,又觉得这股震动不像魔兽那样凌乱。
震感越来越近,白翊屏息望着峰口的方向,呼吸不自觉地快了。
同样搀扶着妄寂的禅化尘此时也立在不远处,当他看清来者们究竟是何人时,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白翊身后的沈泽楠。
“沈峰主。”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你此刻也瞧见了。”
眼睛里映着那些身影,禅化尘徐徐道。
“你不该瞒着他们,也不该轻视他们。”
“……”
……
锁妖堂。
自从前段日子被顾城渊关进来,罗婉月就没睡过一次好觉。
这里只认武力,弱肉强食,简直就是第二个魔界,罗婉月又没了修为,在里面过得简直是夜夜提心吊胆。
更何况这里根本没有白昼,只有黑夜。
罗婉月在心里把顾城渊骂了不知多少遍。
外界落雪时,这里的空间也能有略微感知,罗婉月蜷缩在漆黑小巷中,觉得近日又冷了不少。
原本打算蜷起来略微歇息,结果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立刻警觉,竖起耳朵去听那阵脚步声从何而来。
巷口蓦然出现一道红白相间的人影。
那人银发簌簌,与这里的脏污格格不入。就在罗婉月出神地一瞬间,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次能够看清时,看到的居然不再是黑暗脏污的小巷,而是精致贵气的楠木桌椅。
罗婉月愣在原地,但还是认出了这里。
这是望月阁。
她转动脑袋,疑惑又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自顾自地走进侧殿,从墙上取下一把青玉花伞,握在手中,又走了回来。
他看见地上那只奶猫顿了顿,略微思考后动了动指尖,也不知他是否是施了什么术法,罗婉月顿时觉得自己的修为涨了不少。
她惊奇地瞪大眼睛,一阵紫红气息弥漫后又散去,露出了里面有点狼狈的姑娘。
罗婉月看着自己的手,眼睛里满是激动,差点泪水就要应声落下:“这……多谢这位仙君帮我恢复了修为!”
白眉淡淡点头,将手中的花伞递给她:“你将这把伞带着,去灵涧峰交于白翊。”
罗婉月:“伞?”
“嗯。”
罗婉月虽然疑惑,但对于这个随意就能恢复她丧失已久的修为的人,她还是不敢随意拒绝。
于是她缓缓伸出了手,想要接过那把伞。
可指尖刚触碰到伞柄,那把伞居然发出了一道白光,顿时将她的手指刺开了一道伤口。
“啊!”罗婉月惊呼,“它会咬人!”
白眉:“若不是你化形有白翊的气息,他会咬死你。”
说罢他拍了拍伞柄,像是在警告它,然后他再一次把伞递给罗婉月:“快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见他说的严肃,罗婉月又大着胆子去触碰那把花伞,确定它已经安分了以后才接过它,点头应下。
“好。”
说罢便转身朝门外掠去。
第139章 【终战】5[VIP]
兽潮渐渐逼近, 顾城渊与虞霜溟交手时很难分出一点心思去兼顾其他。
面前的魔太强了,并且招招出奇的狠辣,他不敢有任何分神, 只能将精力完全放在躲闪和拉开距离上。
若是近身相搏硬碰硬,他绝对不是虞霜溟的对手, 于是他只能拼命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只有这样他才能用血溅的力量去平衡。
这才可以勉强不被虞霜溟一击毙命。
魔气狠戾,片刻之间顾城渊的身上就挂了彩,越打越觉得心寒。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死是迟早的事情。
魔兽咆哮奔腾,距离越来越近了, 不知不觉中,顾城渊早已满头大汗。
虞霜溟见此不禁愉悦道:“你这只魔一直都是我的意料之外, 若是没有你, 就会少很多乐趣。当然, 你也给我添了很多麻烦。”
魔兽已经赶到她的身后, 她停下招式,飘飘然落地:“我看得出来, 你很在意小年糕, 同样的,他也很在意你。”
顾城渊气息不稳, 听到她提起白翊, 眼神不自觉地阴沉:“那又如何?”
“你不想死,也不想让他死吧?”虞霜溟道,“能接我这么多招, 你的确是个奇才。你生来便是魔族,魔族也是以武力为尊。与其在这边守着这些蝼蚁, 不如换一个选择,换一个更好的选择。”
顾城渊:“你到底要说什么?”
“本座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虞霜溟平日里说话向来都是半真半假,可现在却暂时收起了那股玩弄意味,“你有此等修为,也有上古魔剑伴身,若弃暗投明重新回归魔族,我愿意不计前嫌地重用你。”
“你我若二人联手,就算杀上仙界也未尝不可,自然,我也会拿出我的诚意。”
“我不会杀小年糕,甚至……我还能将他赐给你做男妻。”
“……”
这话说完,虞霜溟分明看清顾城渊脸上的煞气更重了,她疑惑思忖一阵:“……好吧,你们这里没有这个称呼。不过等我统一地界,就有这个规矩了。”
顾城渊:“别再废话。”
虞霜溟叹了一口气,双手展开,示意顾城渊看她的身后:“若你不答应,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知晓你们二人的不容易,这才心软一次,顾宗主可一定要当一次聪明人啊。”
闻言,一直装死的血溅倒是开口了:“这话你可以信一信,虞霜溟对谁都差,唯独对强者,有那么一丝丝的好。”
顾城渊:“你闭嘴。”
血溅悻悻闭口不再多言。
顾城渊阴鸷地望着那道赤色身影,提剑道:“我们之间的事,还用不着你来操心。”
“更何况,我不会让你得逞。”
虞霜溟眉头一跳,语气冷下来:“本座真是讨厌你们这种腔调,既然你一意孤行,那我也不再心软了。”
兽潮已经全然逼近,虞霜溟道:“随着这些蝼蚁一起死吧。”
如墨般漆黑的兽潮奔腾而至,霎时就将两人包围,顾城渊骤然捏紧血溅,这副场景,比那夜的万尸围剿还要骇人。
此刻除了遵循对生的渴望而疯狂挥剑以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血溅在混乱中爆发出最极致的力量,这才让他勉强没有被立刻淹没。
一剑又一剑,每一次都比先前费力。
他在那群魔兽堆里杀红了眼,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才意识到,周围除了那些令人胆寒的嘶吼惨叫声,似乎还有其他的声音。
眼前闪过一缕青色,顾城渊下意识抬剑想直接斩了他,可剑尖却在最后一刻停下。
“……”
那是江陵峰的服饰。
眉间紧拧着,他这才看清,那是江陵峰的弟子,正在与面前的魔兽缠斗在一起。
他眼神晃了晃,这才有机会分神朝四周看去。
青衣,杏衫,紫衣,不知在何时涌在了他的身后,与他同样地一刀一剑,与那些脏污戾气的畜生厮杀。
看着他们,顾城渊不禁有一瞬间地愣神。
月宴离峰的弟子……回来了。
身旁又落下三道身影。
一单一双,白翊和陈琰青立于他的左侧,另一位则是一剑斩了一只雪蝠,而后走向了他。
白翊一眼便看清了他身上的伤,掌中凝起碧色朝他送去:“顾城渊……你还好吗?”
“还好。”
顾城渊垂着手,用了点力气才没有让血溅落地,他缓了口气道:“……这些人,为何会回来?你们不怕她再用摄魂术?”
白翊闻言没有答话,只是眼神落在了对面那道身影上。
“是我召集他们回来的。”张砚石掸了掸染血的剑尖,爽朗道,“每个人嘴里都有破魂散,察觉到不对劲,咬碎破魂散身体便会破裂而亡。”
“……”
顾城渊望向他,张砚石挠挠头:“这么多邪物,她应该也不会费那个力气了吧……十七年前我就被抛弃过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得回来。”
“他们都是自愿的,您也看见了,斗志昂扬。”
张砚石打量着顾城渊的脸色:“各位峰主和宗主责任重大我们明白,可我们既然入了苍幽山,那这天下的悠悠苍生,我们也应该护着,您不该小瞧我们的。”
“……”
陈琰青一言不发,只顾着杀那些走尸魔兽,直到身处在这种场景里,他才终于找回了一些当年的冲动。
看着那些鲜活掠动的身影,顾城渊微微转头看着白翊的眼睛。
他此刻或许明白,白翊要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城渊深吸一口气:“罢了。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白翊蹙眉道:“你先随我去岸边。”
顾城渊没有动,眼底闪烁着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师尊,我们试试请神阵吧。”
“……”
白翊望这他:“请神阵……萧程肆已死,我们又杀不了虞霜溟,如何开阵?”
顾城渊微微笑道:“除了请神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得试一试吧?”
见他坚持,白翊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翻手召出玉龙后就带着顾城渊离开了原地。
两人来到一处外围,这里魔兽较少,方便开阵。
白翊将玉龙递给顾城渊,脸色有些凝重。
顾城渊见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而后低头含住了他的唇。
“……”
白翊愣怔一瞬后就挣脱开来,抬眼瞪他:“该正经的时候你就正经一点。”
顾城渊勾唇一笑:“好。”
白翊现在也没心思去纠结他这个毫无诚意的回答,只是道:“你可能得借我一些灵力……”
顾城渊直接抬手将自己的灵力渡了过去。
感受着那道强悍的灵流,白翊双目微睁,惊道:“这么多?你给你自己留一点啊。”
顾城渊却道:“我本就是用魔气的,灵力还是给你更有用。”
白翊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不及细究,心道不能浪费了这些灵力,当即就开始掐诀起阵。
请神阵与普通阵法有根本不同,别的阵法都是以灵力画阵,利用天地之间的灵力去运转。可请神阵却是以请神者的自身为阵,用魂魄去与神者沟通。
随着那些晦涩拗口的法诀被一个念出来,白翊自身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边的异象自然也引起了远处虞霜溟的注意,她眯着眼睛打量着白翊,随即了然,喉咙里哼出一声笑:“……请神术么,太过天真。”
他们以为九天之上的那些老家伙真有那么闲,闲到愿意来管地界的事情吗?
她凌空跃起,欲要朝两人的方向赶去,却一不注意被一道金光打回,回头一瞧,是禅化尘。
虞霜溟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和尚,本座迟早要将你们杀个精光。”
……
法诀迭起,白翊身体里的每一寸脉络都被阵法逼的凸起,欲要逼出那一缕细微的仙力,以此来与仙界建立起微弱的联系。
可玉龙终究不是青泽,那股仙力微乎其微,根本就支撑不了阵法。
尝试几番,白翊不禁泄了气,回头去看身后的顾城渊:“……玉龙的气息太弱,我没办法起阵……”
说罢他又朝那群拼命抵抗的弟子看去,那股无力感再次萦绕在心尖,压得他喘不过气。
十七年前他便是这般无能为力,重来一世,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依旧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苍幽山的弟子死在邪物的爪牙之下。
看着苍幽山再一次覆灭。
“如果当时反应快一点就好了。”心间还是有那股麻木,白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悔意,“如果反应快一点,赶在虞霜溟之前杀了萧程肆,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
顾城渊忽然嗓音沉缓地开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白翊回头:“还有什么生机?”
顾城渊垂着眼睫:“上古魔物。”
“什么?”
顾城渊抬眼与他对视,虽然与他隔着一些距离,但足以两人看清对方。
顾城渊说:“上古魔物,还有一只。”
“……”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席卷而来,白翊刚要动身,却被一股魔息控制地不能动弹。
他望着男人那张淡然忧伤的脸,声音陡然急切:“什么魔物?哪里有魔物?你松开我——”
顾城渊掌中泛着魔气,缓缓道:“我体内也有上古的魔气,与虞霜溟的魔气同源。”
“……”
白翊猝然瞪大双眼。
“顾城渊!你快松开我!”不安感愈来愈强,已经快要把白翊整个人都卷倒在地,他喊道,“你怎么可能是上古魔物?别犯傻了,松开我……”
顾城渊静立着,良久,歉意道:“抱歉,师尊。”
白翊被那语气里的决绝和歉意吓得浑身一震。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死死盯着顾城渊的一举一动,几乎是咬牙道:“你敢……顾城渊,你敢!”
“师尊前几日与我讲过‘白翊’二字的含义。”雪粒刮在脸上,融入鲜血后顺着额角淌下,顾城渊眉间浮现出一丝淡蓝灵纹,他努力平静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样的重责,怎么就落到了你的肩上。”
“付出的代价是否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难以接受。”
“……”
顾城渊轻声道:“你太累了,这一次,换我来吧。”
顾城渊说的很轻,可白翊却猛地呼吸一滞。
下一刻,一股灵流再次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温柔而强悍地融入他的眉心。
那股力量太过磅礴,激荡起漫天对流,连呼啸的风雪都被冲得四散,天地间竟短暂静了一瞬。
正在厮杀的两拨人动作齐齐一顿,刀剑的脆响戛然而止。
“……”
远处见此的禅化尘眉头紧锁,望着那片翻涌的蓝光,不禁道:“……这是什么东西?”
虞霜溟脸色骤变,死死盯着那片蓝光,眼神更沉。
……看这架势,请神阵居然还真被他俩给琢磨出来了。
光流中心的白翊瞳孔骤缩,感受着那缕陌生又熟悉的灵韵顺着经脉回流丹田,填补了亏空的那部分修为。
胸腔微微发烫,他只觉得四肢都被灵力撑的紧实。
他的修为,彻底回来了。
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道:“顾城渊……你是如何得知我的灵识在你那里?!”
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活了两世,从没有一刻有现在这般害怕过。
他颤抖着,呼吸越来越快,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吸不进一口空气。
顾城渊为何会知道自己缺失的灵识在他身体里?
那年收顾城渊为徒时,魔族修习不得仙门道法,他便把自己的灵根抽离一丝为顾城渊重塑了根系。
虽说这法子凶险,可对于那时的白翊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此事做的隐秘,这些年来白翊明明谁都没有告诉。
为什么……
为什么顾城渊会知晓?!
丹田撕裂,顾城渊吐出一口鲜血,溅落进雪地,红得刺目。
他失去血色的唇瓣轻轻勾着,安慰似地道:“师尊天资卓越,为何当年散失修为后却难以恢复?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是啊。
他能猜到。
一切都那么清晰。
明明身为魔族,何来灵根?
又何来修习仙法之说?
这些年来,从他能自由进出洛川秘境时他便隐隐有了猜测,而当他回忆起以往的种种,就都明白了。
如此明显,谁会猜不到?
白翊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一口气堵了许久,才红着眼眶道:“你将灵根拔出来,丹田撕裂你就废了,以后就连魔气都用不了了。”
顾城渊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龙拿起,悬在心口处:“没了魔气也好,免得被炼制成那种没有理智的东西为人所用。”
白翊如坠冰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热的。
泪水从脸颊滑落,他想说很多话,可到了嘴边就化为哽咽:“顾城渊……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别这样……”
玉龙的扇骨一寸寸没入心口,殷红的血液浸透青衣,温热地濡湿了手掌。
直至将尖锐的部分完全浸没。
白翊眼睁睁看着他所做的这一切,想要喊出声却早已失声,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灵力充沛,顾城渊也刺破了心头,算是斩杀了魔物,条件聚齐,玉龙顿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光,嗡鸣着挣开顾城渊的手掌,朝白翊飞去。
顾城渊脸色苍白如纸,望着他笑,笑的欣然又眷恋:“师尊,阵要开了。”
白翊浑身紧绷,眼眶红的欲要滴血,喉头滚动还想要说些什么,可阵型已成,天际豁然开朗,将原先的墨云驱散一片,一束金光蓦然降下,将他罩了个严实。
被金光照耀到的魔兽疼得呲哇乱叫,其他的魔兽避如蛇蝎,纷纷退散开来,众人再次停手,皆是望向金光的方向。
虞霜溟的脸色已经黑的不像话。
与此同时,气喘吁吁赶来的罗婉月看到这一幕,瞬间呆立在原地。
须臾,她抱着花伞,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直觉却指引着她朝金光奔去。
眼看着金光就要散去,罗婉月心急如焚,竟是隔着一段距离将花伞一把丢进了光束里。
下一秒,金光里又爆发出一道碧色流光,与金光交织缠绕,隐约间似乎还能听见龙吟。
做完这一切,罗婉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一看,瞧见了顾城渊,吓地倒抽一口凉气:“老天……你和她是什么仇?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
白翊隔着光幕,不舍得望着那袭青衣,而后便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容分说地挤入身体,在那之后他便没了意识。
召神成功了。
顾城渊见状松了口气,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罗婉月,只是垂下头,脱力地跌进雪地里,努力维持着呼吸。
……
待神光散去,白翊缓缓睁眼。
原本的浅眸更加深邃,眉间浮现一缕金色纹样,手中所提着的,赫然是一把镶嵌着青龙精魄的龙纹利刃。
这时的虞霜溟终于摆脱了那禅化尘和张砚石那群人,她穿跃大半个冰面,落在白翊面前。
“这气息……”
虞霜溟眯起血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是你?”
她勾唇笑了,掌中缭绕黑气击出,却被青泽剑斩碎。
“白玺云,是你吧?”虞霜溟摩挲着指尖,幽幽道,“万年来怪不得没你的音信,原来飞升当神仙享乐去了。”
而后她又忽然想起什么:“如此说来……上次那几只小畜生能镇压我,也是你在背后相助吧?”
面对虞霜溟的话,白玺云只是淡淡望着她,指尖掂量手中清泽剑,没有回答。
虞霜溟抬手抚去脸上先前沾染的血渍,眼神里翻涌着狂热和疯狂:“想不到请神阵请了个熟人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敢问这一次,您又想镇压我几年?”
直到这句话落下,白玺云才缓缓抬眼。原本疏离平淡的神情里,终于渗出一丝凛冽的戾气。
浅色睫毛轻轻掀起,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威严。
“镇压?”
他冷哼一声:“黄粱美梦。”
“既然本君亲自动手,自然是要将你从这世间彻底抹除。”
==========作者有话说:==========
看着顾城渊自杀的白眉:………?
再等等会怎样!
第140章 【终战】6[VIP]
虞霜溟闻言, 周身魔气骤然升腾,身后那尊恐怖的魔影轮廓愈发清晰,毁灭的气息压得远处众人喘不过气。
她血瞳映着那道白影:“好一个彻底抹除……白玺云, 让本座看看,成仙的你与从前到底有什么区别!”
白玺云眼神一凛, 青泽剑引动周天灵气,头顶雷云与金光翻滚,蓄势待发。
然而这股灵气并不纯粹,身后传来一声异响,白玺云一顿,微微侧首, 望向天边那道被虞霜溟强行撕裂,仍在不断流淌着赤红岩浆的巨大裂口, 污浊之气正是从那里涌出。
眉间皱起, 他抬起青泽剑, 朝着天穹裂口的方向, 衣袖猛地一挥——
一声铮鸣,龙吟响起, 白玺云周身的神力澎湃涌出, 尽数灌注到青泽剑身的青龙精魄之中。
刹那间,一条通体覆盖着幽蓝寒气, 鳞爪毕现的青龙法相咆哮着冲天而起!
青龙无视了下方的剑拔弩张, 直扑那道狰狞的天地裂口。
巨大青影顺着裂口边缘盘旋,所过之处,强劲的冰息弥漫开来, 如同最凛冽的寒冬骤然降临。
原本炽热奔流的赤色岩浆一接触到冰息,立即发出剧烈声响,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赤红转为暗红,最终凝固硬化,变成悬停在半空的黑色岩石。
形成一副巨大的石林倒挂的景象。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道裂口就被冰息彻底冻结,原本残破的天际,此刻像是留下了一道巨长的狰狞疤痕。
冰面上的众人仰望着那被冰封的裂口,眼中满是震撼。
这股力量,是凡人不敢肖想的。
“……”
“呵……”
虞霜溟不屑地笑了。
她的眼光一向毒辣,很轻易地就看清了白玺云唇边的那一丝殷红,所以她笑了,带着无比的讥讽和快意:“白玺云,几万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悲天悯人,还是这般愚蠢。”
“救那些蝼蚁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作用?”
虞霜溟嗤笑。
“只不过能让你早点死于我的手下罢了!”
说罢,魔云轰隆作响,再次笼罩天地。
她的身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晕开消散,不见了踪影。
空气寂静一瞬。
白玺云却皱起眉头。
这一招他早在万年前都有所领略,金色眸光一凛,青泽倏地抬起,几乎在青龙飞出的同时,虞霜溟的攻势就已然将至!
她竟是从一道被青龙寒气映照出的光影中探出。
白玺云翻手,青泽剑不知何时已反手撩向左侧,剑身流转的清光精准地撞上那只满是鳞片的魔爪。
“锵!”
两者交击之声格外刺耳。
可碰撞的滚浪还未荡开,白玺云身后雪地的阴影里,虞霜溟的上半身如同鬼魅般凭空浮现。
另一只手掌心中凝聚着魔气,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刺向他的后脑!
白玺云身形一动,向前掠去,同时青泽剑带起一道剑气扫向身后。
剑气掠过,却只斩碎了那片扭曲的阴影,虞霜溟的身影再次消失无踪。
“……”
白玺云的眼底终于涌上一层不耐。
一阵哼笑悠悠传来。
“没用的,白玺云。”她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带着回响,缥缈而嘲弄,“你的神识能锁定我,但你的剑,追得上影子吗?”
“影子是灭不尽的,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正道之光在哪,影子就会如影随形地跟到哪,无论你躲到哪里,它都在你的身边。”
下一刻,冰面上、空气中、甚至那刚刚被冰封的裂口投下的阴影里,只要有阴影的地方,都同时浮现出数十个模糊的虞霜溟!
她们姿态各异,脸上的神情却出奇一致地嘲弄。
每一个身影都可能是本体,也可能皆是虚影。
白玺云眉间一跳。
又是这种令人头疼的招数。
这些并不是分身,而是将自身的存在形态短暂融于天地间一切阴暗角落。
只要虞霜溟想,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发起攻击。
白玺云身处重重幻影杀机之中,面色虽然冷,但依旧沉静。
青泽剑勤勤恳恳地与虞霜溟迎击,所及之处,那些扑上来的阴影幻影都如同泡沫般纷纷破碎,重新化为精纯的魔气消散。
虞霜溟隐在幻影中微微勾起唇角:“白玺云,你可要小心脚下。”
“哧——”
一道极其凝练的魔气腾然升起,毫无征兆地从白玺云脚下的影子中射出,直刺丹田!
白玺云眼睫垂落,剑尖下指,一声脆响,魔气湮灭,激起一圈气浪。
他挡下了所有攻击,守得滴水不漏。
但虞霜溟这种无孔不入,虚实交错的攻击方式,极大地消耗着他的心神与神力。
虞霜溟看着在剑光中沉稳应对的白玺云,血瞳中的兴趣愈发浓郁。
“白眉散仙……哼,本座看你能守到几时。”
她发了狠,幻影陡然加快了许多———
就在一道阴影利爪几乎要触及白玺云袖袍的刹那,他那双一直微敛的眼眸倏然抬起。
那双眸中不再是先前的淡漠,而是一种……
讥讽。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个眼神的一瞬间,虞霜溟居然动作滞了一瞬。
“……”
“玩够了?”
白玺云淡然开口。
虞霜溟所有幻影的动作齐齐一滞,但这一次不再是她想停,而是根本动弹不得!
下一刻,白玺云松开了持剑的右手。
青泽剑并未坠落,而是悬停在他身前,剑身嗡鸣,其上盘踞的青龙精魄彻底苏醒,龙目绽放出刺穿一切虚妄的金光。
他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极其繁杂的神印,随着指尖划过,虚空之中,一道道纯粹由金色繁文构成的锁链凭空浮现。
魔云散去,光线落下,可却不再有一丝阴影!
就连风雪都停滞在半空。
白玺云再度开口:“镇。”
刹那间,以白玺云为中心,皆是泛起巨大的神光!
虞霜溟隐匿在无数幻影之后的本体,居然也被这些锁链缠绕,强行逼出原形,定格在离白玺云不足十丈的空中。
这是……空间禁锢!
这是直接以自身神格,短暂篡改了这片空间的秩序!
在这一刻,影子当真不复存在。
虞霜溟猝然瞪大双眼,那双血瞳中难得露出如此惊骇的神情。
“不……不可能!”
“你一介散仙,怎么可能用这种神术!”
“既是仙。”白玺云缓缓抬手,重新握住了悬停的青泽剑,剑尖遥指虞霜溟的眉心,“何来用不得一说?”
“虞霜溟,你的那些谬论,在天道秩序面前,不值一提。”
“望你牢记,这世间没有光亮之前,天地只是一片混沌,有了光亮,才会对照出你们这些脏污。”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轻一送。
青泽剑化作一道最纯粹凝练的青色流光,瞬间便刺入了虞霜溟的眉心。
剑尖入肉,无声无息。
虞霜溟身体剧烈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以她的眉心为起点,一道道细密的金色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裂痕之中,迸发出无比灼热、无比纯粹的金色光芒。
“不……可……能……”
她终于挤出一丝破碎的音节,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白玺云……又是你……又是你!你凭什么!不可能……你杀不掉我……!!!你给本座等着……”
“你给本座等着!灭族之仇,就算在等几万年,本座也一定要报!”
她不顾一切地猖狂大笑:“你这辈子就与本座斗到死吧!!!”
“……”
白玺云面无表情,持剑的手腕微微一震。
“灭。”
“轰——!”
虞霜溟的躯体,连同她周身磅礴的魔气,以及那被定格的万千阴影幻影,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烈阳的雪花,寸寸瓦解,化作亿万点细碎的赤玄光点,随风而散。
“……”
“若是报仇需要献祭那么多的无辜之人,究其根本,那早就不是报仇。”
白玺云立于一片光芒之中,平淡道。
“那叫报复。”
“……”
话音落下,禁锢空间的力量瞬时消散,风雪重新开始飘落,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破碎不堪的冰面,还有天空中那道被寒冰与岩石强行封住的裂口,证实刚才一切都是真的。
“……”
白玺云静静立于原地,青泽剑已回归他手中,剑身光华内敛。
虞霜溟本体碎裂的那处,正悬浮着一道暗红魔气,它的纹样就如一朵绽放的罂粟,暗似鲜血,狰狞危险并且沾染便会致命。
望着它,白玺云皱了皱眉,心间染上一丝无奈。
果然……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将她彻底抹除。
就算是施展他用尽一切机缘学来的神术也无济于事。
这魔种始终是不灭的,作为上古凝结仇恨的混沌体,它会一直存在,不死不灭,直到时机成熟,然后再一次复生。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
“虞霜溟,何必呢。”
白玺云低声道。
“谁错谁对,谁善谁恶,都只是天道的一念之间。”
“天道不容你的野心,纵使你有多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白玺云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挥掌收起那团魔气,而后缓缓闭目。
眉心的神纹渐渐淡去,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潮水般消退。
就如他所来那般突然,片刻便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