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

《临摹难书》古代言情小说_茶枫淮

    第101章  赌[VIP]


    阵法由近及远地散去, 不远处悬着一道玄门。见此情景,几人先前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缓和下来。


    略微收整了下,纷纷踏出玄门。


    门外还是原来的崖壁, 与阵法里的黑暗不同,外面的世界此时还是白日。


    顾城渊是最后出法阵的, 外边的日光一时有些刺眼,等眼睛适应后,他刚睁开眼就感觉到自己脖颈一凉,低头一瞧,竟然是断念。


    “你为何满身魔气?”


    沈墨时的嗓音前所未有的冷,纵使是顾城渊都愣了一下。


    那种语气, 连询问的意味都淡的几乎没有,只剩下杀意和冰冷, 顾城渊只在八年前的渊城听过。


    顾城渊静静看着他, 脑子里思考着到底要不要费那么大劲去跟他解释。


    反正这老头也不会信, 解释也没什么作用, 倒不如省一些唇舌。


    沈泽楠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秦皖熙原本还在找秦湘兰, 转头一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抽一口凉气, 连忙道:“沈峰主你冷静一点!顾城渊他只是吸食了一点魔气, 理智还在的……”


    沈墨时依旧将断念横在他的脖颈间:“他为何要吸食魔气?”


    秦皖熙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讲述了一遍,直到劝的口干舌燥,沈墨时才堪堪收了剑, 丢下一句“出来就好”,之后便铁青着脸带着沈泽楠扭头走了。


    秦皖熙松了一口气, 顾城渊看她一眼,还是道了一声多谢。


    “谢什么,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咱们扯平了。”秦皖熙继续四处去寻秦湘兰,“怎么不见阿娘?她人呢?”


    话音刚落,秦湘兰就从远处赶过来,一瞧见秦皖熙眼眶忽地就红了。她快步奔过来,一把抱住秦皖熙,声音都带着颤:“……好熙儿,吓死阿娘了,出来了就好……”


    秦湘兰将秦皖熙转了个圈,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没伤着就好……”


    秦皖熙连着转了几个圈,晕晕乎乎地刚想说先停一停,却瞥见了秦湘兰嘴角干涸的血迹,心猛地一沉,抓着她带气问道:“你还说我呢,阿娘你这血是怎么回事?”


    秦湘兰顿了顿:“先前引天雷时被反噬了,小伤罢了,我不打紧的。”


    说罢她眼神担忧地望向顾城渊和萧程肆:“不过钰泽伤得很重,你们既然平安出来了,就赶紧去看看他,否则他一直挂念着,郁结下不去。”


    顾城渊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忙问道:“师尊现在在哪里?”


    “在之前的石台,苏峰主也在那里。”


    顾城渊立即朝石台赶去,萧程肆则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湘兰等了片刻,问他:“孩子,你不过去吗?”


    萧程肆回过神,神色不太自然,心道白翊现在有郁结,恐怕他一过去郁结就更加散不了了。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缓缓跟在她们身后一起去了石台。


    ……


    顾城渊赶到时,苏晏州正在给白翊输送灵力。


    白翊双眼紧闭,脸色异常惨白,白袍上也挂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顾城渊着急地想要过去,却被沈墨时拦下。


    “你干什么?”


    “你上一边去。”沈墨时冷冷推开他,“满身的魔气,你生怕他死不了是吗?”


    “……”


    顾城渊硬生生停下来,眼睛映着白翊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师尊为何会伤成这样?”


    沈墨时剜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们哪知道,待会你自己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顾城渊摸不清楚他的语气,张了张嘴还想问,白翊却闷闷咳嗽几声,缓缓睁开了眼。


    顾城渊立马喊他:“师尊!”


    白翊一愣,寻声望过去,看见顾城渊的一瞬间,心中的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还好,事情终是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糟。


    他微微点了点头,嗓音暗哑地开口,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取到剑了吗?”


    顾城渊没想到白翊会问这个,他还以为会先问他为什么一身魔气,但白翊既然问了,他也就将血溅召出来:“取到了,我们四人都取到了。”


    本来是想让白翊宽心,结果谁知当他看清血溅后,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是这把?”


    “您说什么?”


    顾城渊没听明白,反倒是一旁的沈墨时反应过来了:“不是这把。”


    “……”顾城渊回想起法阵里最初看见的那把剑,“师尊说的可是金色的那把?”


    白翊点了点头。


    “呃……是我技不如人,没抢过萧程肆。”顾城渊道,“那把剑被萧程肆取走了。”


    “……”


    此话一出,几人一阵沉默。


    白翊微微睁大眼睛,欲言又止一番最终又憋了回去。


    恰巧此时秦湘兰三人刚走过来,白翊抬眼一瞧跟在最后的萧程肆,神色更加复杂。


    “……”


    良久,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俯身呕出一口黑血。


    身后的苏晏州见状,眼疾手快地撤去灵流,反手点了几个穴位。


    “诶,成了,这口血吐出来就行。”


    然后他抬头,一眼看到顾城渊,惊呼:“哪来的大魔头?”


    顾城渊见他的反应,心中疑惑更甚,为何白翊刚刚没有问他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沈墨时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冷哼:“他现在灵力散尽,就跟普通人无异,自然看不见你身上的魔气。”


    “灵力散尽?”顾城渊大惊,“怎么会伤的这么严重啊?”


    “那可是天雷。”苏晏州安抚道,“不过别急,有苏某在就没什么大事,至少灵根灵脉什么的保住了,灵力没了可以再慢慢恢复嘛,以白宗主的能力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言毕他又问顾城渊:“倒是你,你小子干什么了,怎么身上这么多魔气?”


    顾城渊:“此事说来话长。”


    苏晏州:“那就长话短说。”


    顾城渊实在不想告诉众人自己被萧程肆阴成那样,于是就沉默着没有说话,秦皖熙见状便又帮他简述了一次。


    苏晏州听完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摇着折扇道:“既然你们都平安无事,那我们就赶紧回苍幽山吧,白宗主这情况得早些用药才是。”


    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最后指了指沈泽楠:“来,你来和我一起开启传送阵。”


    沈泽楠一愣:“我?”


    “我们几个老家伙灵力都不太够了。”苏晏州叹了口气,“你之前不是想跟我学阵法么,多好的机会,我把法诀教给你。”


    沈泽楠便走过去学传送阵的法诀,萧程肆在后边沉默站着,看见白翊吐出那口血,心中又是解气又是不安。


    他就这样把白翊亲自打造给顾城渊的剑给抢了,况且看白翊的模样,应当也不打算挑明了说。


    他现在只需要装作他也不知道,应该就能安稳度过去。


    指尖慢慢摩挲着袖边,心脏莫名跳的快了些,萧程肆深吸一口气,朝顾城渊的方向看过去,却不料刚好对上一双残留着血气的黑瞳。


    “……”


    对视了许久,顾城渊阴沉着脸色走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


    在萧程肆看来,魔这种东西骨子里始终是有野性的,毕竟跟金潼是同一个种族。顾城渊在白翊面前能装成一副乖顺模样,可背地里谁又会清楚。


    当年在江陵峰见到顾城渊的第一眼,萧程肆就不喜他,况且如此随意的装模作样,苍幽山这群人还能纵容,这就让他更不爽了。


    话虽这样说,刚才斩碎鬼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顾城渊的修为一定在他之上,所以现在面对满身魔气的顾城渊,萧程肆还是有一丝惧意。


    相比于他的紧张,顾城渊只是道:“师尊现在受不得气,你的那些破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这几日你最好夹起尾巴做人。”


    萧程肆一愣,随即嗤笑:“不与我计较?”


    顾城渊道:“前面的暂且你听不见?要我放过你也可以,除非你在那之前自己滚出苍幽山。”


    萧程肆没有答话。


    让他滚出苍幽山?该滚的应该是满身魔气的魔吧。


    “好啊。”萧程肆冷道,“看看我们二人究竟谁会滚。”


    顾城渊见他这副模样,缓缓皱起眉。


    他不明白,明明上一次平天阁便什么都瞒不住,萧程肆还在这里放什么狠话。


    思虑片刻,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不屑地扯了一下嘴角:“你该不会以为你能撑过无妄玑枰的反噬吧?”


    萧程肆又一次沉默。


    顾城渊见此,忍不住笑了两声,上下打量他一眼:“蠢货。”


    说罢便转身离去。


    短短两句话,萧程肆脑海里却掀起了巨浪。


    顾城渊这是什么意思?


    那日他明明感到连筋脉都要被玑枰的神力撑爆了,若不是他扛了过来,又如何能活下来?


    有人救了他?谁能救他?难不成是白翊?


    白翊一向对他不管不顾,怎么可能会救他。


    萧程肆抬眼去看远处的白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纠结半晌,他还是不在乎究竟是谁救了他。


    他更在意的是,若是这次再上了审判台,自己还能不能撑过去。


    或者先前救他的那位,还会出手吗?


    “……”


    不知站了多久,萧程肆认命似地轻啧一声,吐出一口气。


    “罢了……”


    那就赌一赌吧。


    他喃喃道:“你我之间,究竟谁死谁活。”


    第102章  【速看!!!】焚身[VIP]


    不同于这边两人的剑拔弩张, 沈泽楠那边是两张苦的不能再苦的脸。


    传送阵的法诀很繁琐,苏晏州教了四遍沈泽楠才堪堪记住,但一施起法来又会出很多乱子,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都暗了。


    赶在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完全隐没之前, 苏晏州终于和沈泽楠一起开启了传送阵。


    阵光亮起,苏晏州长舒一口气,见沈泽楠有些紧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轻松,虽然过程有些坎坷, 但一下午就能记住法诀,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沈泽楠低低“嗯”了一声, 苏晏州转头对不远处的一群人道:“走吧, 回家。”


    ……


    在苏峰主的努力下, 白翊的伤虽说没有伤到筋脉, 但想要在短时间内恢复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用药园子里最名贵的药材, 也需要很长一段时日。


    回到苍幽山后, 苏晏州先是匆匆与池钰涵报了个平安,之后便直奔云沉峰, 找傅峰主去藏物阁拿灵核。


    一进云沉峰的院子, 瞧见了剑来正在与狸花猫打架。


    猫儿爪牙尖利,狗子皮肉厚实,院子里猫毛狗毛乱飞, 却一时分不出胜负。


    要是换做以前他定会帮一帮那只白花花的狗子,但此刻他无暇顾及, 只是快步走进大殿。


    进了殿里却不见傅池儒的影子,一问旁边的弟子才知这人也才到云沉峰不久,现在还在沐浴。


    苏晏州闻言忍不住眼皮一跳,愤愤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沐浴,你赶紧叫他出来,十万火急。”


    弟子应声下去了,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傅池儒才晃晃悠悠地从后院走进来。


    苏晏州道:“你可别晃悠了,快带我去取灵核吧。”


    傅池儒打了个哈欠,依旧慢悠:“苏峰主,你怎么也要灵核?”


    苏晏州嫌他慢,直接伸手拉着他朝藏物阁走:“你还不知道吗,白宗主引天雷遭反噬,灵力散尽了。”


    “?白宗主灵力散尽?”傅池儒神情一凛,也没了原先的懒散劲,脚步快了些,“你们怎么搞的,把人家伤那么重。”


    苏晏州:“说来话长。我听你的弟子说你才回来,你上哪去了?”


    傅池儒顿了顿:“实不相瞒……我出去喝酒了。你们都不在,多好的机会。这事我就跟你一个人讲了,苏峰主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尤其是沈峰主。”


    苏晏州乐了:“行行行。”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后院,他们又瞧见了剑来和罗婉月,这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好了,狸花猫正趴在狗背上打瞌睡。


    正要走过去,剑来忽地竖起耳朵,从草丛里站起身来,冲着傅池儒呲牙。


    苏晏州吓了一跳:“哎呦,剑来怎么凶你?”


    傅池儒笑了笑:“出去玩没带它,生我的气呢。”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揉一揉狗头,剑来却张嘴想要咬下去,傅池儒猛地缩回手,蹙眉道:“这狗怎么回事……罢了,回头给它吃点肉,走吧,去藏物阁。”


    待两人走远,剑来喉咙里还在呜呜低吼,罗婉月被吵的不行,睁开琉璃眼睛,抬手给了它一爪子:“你叫什么,好吵。”


    狗子甩了甩脑袋,呜呜叫着。可惜物种不同,罗婉月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便尾巴一甩跃身走了,打算换一个地方继续睡觉。


    ……


    凛枭阁。


    月色已深,往日沾床就睡的顾城渊今夜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床榻之间满是缭绕的魔气,他喘息着,试图将那些横走的魔气收敛入体,却并没有什么效果。一番挣扎,他又试着排出魔气,还是无果。


    那股魔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原先的灵力并不相融,两股力量互相排斥着,撑的他丹田生疼。


    顾城渊缓缓睁开眼,血红的双眼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从刚回苍幽山就有些不对劲,不知为何,他体内的灵流已经乱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忍耐了大半个夜晚,此刻脑袋早已混沌,那双血瞳都是略微失焦的。


    “……”


    良久,顾城渊喉咙里泄出一道低吟。


    难受……


    太难受了。


    渴,热,涨,还很酸。


    他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来,挪到桌前,抓起茶壶就朝嘴里灌。


    一壶饮尽,纵使茶水冰凉,却是杯水车薪,身上的那股劲依旧没有半点减退的迹象。


    又捱了许久,脑子里更加昏沉,顾城渊抓着茶壶,混混沌沌地站起身,缓缓推开门走了出去。


    ……


    萧程肆的屋里还亮着灯,他正在为玄魄的灵核发愁。


    除此之外,还有顾城渊白日里说的那些话,就像是悬在他脖颈处的一把利剑,随时都会落下,将他的头颅斩断。


    这实在太令人不安了。


    萧程肆皱着眉,只觉得心中堵的厉害,这种自己不能掌控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好受。


    灯花忽地摇曳一瞬,下一刻,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他都不必细想,整个凛枭阁除了他和顾城渊,再没有第三个人。


    这么晚了,顾城渊要去哪?


    ……该不会这厮忽地变了主意,现在就要将幻境里的事情说出去吧?


    想到这里,萧程肆猛地站了起来。他将玄魄召回,吹灭灯烛,也跟着推门走了出去。


    ……


    顾城渊去了望月阁。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敲门,反而是直接将房门推开。


    头比之前更晕了,他提着茶壶,脚步虚浮地朝内室走去。


    内室里,月光从屋顶漫下来,银辉撒在整个屋内,虽没有点灯烛,但也足够看清屋子里的每一处。


    顾城渊撩开门前的丝帘,视线朝最里面看去。


    雪白帘帐垂落在床榻四周,透过月光能够隐约瞧见榻上的人影。


    也许是听见了动静,那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顾城渊看见一只骨相分明的手,将那帘帐挑起一角。


    一双带着睡意的浅眸朝他看过来,墨眉轻轻蹙着,因为先前才睡过的原因,嗓音也是哑的。


    “……顾城渊?”白翊道,“你过来做什么?”


    顾城渊望着被月色勾勒的温润的人,呼吸滞了一瞬,而后更急了。


    喉结上下一滚,他再次迈开步子走过去,却在榻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师尊……”


    距离近了,阴影将白翊罩住半个身子,他这才发觉顾城渊和往常不太一样。


    “你怎么了?”白翊蹙眉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顾城渊缓缓眨了眨泛着血气的眼睛,声音含糊地道:“我好难受。”


    白翊闻言,睡意消散不少,他从榻上坐起来,挽起帘帐后抬头去看榻前的少年。


    他伸出手:“你过来,我看看。”


    顾城渊垂着眼,乖顺地依言靠过去。


    微凉的手背贴上滚烫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白翊忍不住一阵心惊。


    “怎么这么烫?”


    白翊说着欲要将手收回去,却被顾城渊一把抓住。


    “……?”


    墨黑的睫毛抬起来,白翊与那双混沌的眼睛对视着。


    不知为何,顾城渊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白翊眉头蹙得更深,用力抽了抽手,却被抓得更紧,那力道大得已经生出了一丝疼痛。


    “你干什么?”白翊声音带着淡淡的怒意,“比谁的手劲大吗?”


    见白翊想要抽走手,并且距离越来越远,顾城渊不满地皱眉,手上一用力将他一拽,白翊猝不及防,竟是被他拽到了怀里。


    无端慌乱一瞬,白翊抬眼:“顾城渊,你发什么疯?!”


    被顾城渊按进怀里,白翊抵着他,想要挣扎出来,看他还有再拽的意思,怎么喊也不见顾城渊回应,一时气急便照着他的脸甩了一巴掌。


    一声脆响在屋阁回荡,顾城渊被扇得侧过脸。


    白翊气息不稳,瞧着少年脸侧清晰的指印,只是一瞬间又觉得后悔。


    ……他是不是扇的太重了些。


    “你……”


    刚开口要说些什么,顾城渊却重新看了过来。


    白翊被那炙热的眼神看得呼吸一滞。


    那双眼眸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什么敬重恭敬完全看不到一丝影子,此刻全然都是……


    欲望。


    少年再次抓起他的手,等回过神来时,手掌已经再次贴到先前的指印上。


    这动作之间,顾城渊一直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实在太放肆,白翊一时不知道是先抽回手,还是先戳瞎他的眼睛。


    正思索着,那人却做出了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


    顾城渊先是蹭他的手掌,后来似乎觉得不够,竟是将唇瓣凑过去……


    亲了一下。


    亲的那么撩拨,那般旖旎。


    “……!”


    白翊脑子轰鸣一声,瞪大了双眼。


    “师尊……”


    顾城渊含糊地唤着他,一遍又一遍,并且每喊一遍,靠的就越近。


    阴影从头顶上盖下来,白翊不禁朝后退去,直到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他只能抵着顾城渊的胸口,怒道:“大半夜的,你究竟在抽什么……”


    疯字还未说出口,他就猛地再次瞪大了眼睛。


    顾城渊竟然……吻了上来。


    “……”


    唇上传来柔软触感,白翊彻彻底底地呆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阵空白,什么思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除了两人紧紧相贴的嘴唇和彼此纠缠的呼吸,就再也难以注意到别的。


    “……”


    不知道到底愣了多久,感官再次运转时,他已经被顾城渊完全压制住。


    茶壶被两人打翻,里面残留的液体打湿了被褥和衣裳,在月色下显得发亮。


    吻细细密密地落在颈间,炽热潮湿的气息就缭绕在耳廓,烫了白翊一激灵。


    背脊诡异地升起一丝酥麻,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抬手想要再次挣扎,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仔细一看,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缠绕着一道又一道的黑气,白翊瞧清后惊道:“魔气?”


    “顾城渊,你哪来的魔气?”


    顾城渊正吻地起劲,听见他问,抬起被情意浸的湿润的眼睛,答道:“欲阵里的魔气……取剑时,我将它吸到体内了。”


    说罢便再次欺了上来。


    “……”


    欲阵中的魔气?


    白翊皱着眉,小幅度地抬起手掌,抓住那人的手腕,抓的狠了顾城渊要抽走,无奈之下他只好轻轻抚上去,结果却被那人不依不饶地十指相扣。


    “……”


    一番折腾,白翊可算是探到了他的脉象。


    果然是灵力与魔气相斥乱了神志,再加上欲阵本来就蛊惑人心,想必只是一时没有控制住罢了。


    想到这里,白翊心中竟有些释怀。


    还好……还好只是一时没有控制住,否则他真的要怀疑自己这个当师尊的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能让顾城渊这般。


    耳垂忽地被咬住,力道不算小,白翊一时没忍住嘶了一声。


    这人是狗变的吗?


    “师尊……”


    现在的顾城渊神志不清,一直在他的耳畔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白翊没有听,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和理智。


    他默默想着,或许顾城渊只是把他当成了某个早已倾心的师妹,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走错了,才会有现在这副情景。


    “师尊……我……”


    一把抓住他乱动的手,白翊有一瞬间觉得幸好顾城渊走错了,否则要是真的去轻薄了哪个姑娘,才当真是罪过。


    想好一整套理由,白翊微微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训斥他两句,然后将他赶回去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顾城渊却在他耳畔道。


    “师尊,我好喜欢你。”


    “……”


    一片寂静。


    先前想好的理由和借口,在这一瞬间全都碎了,碎成沙子,风一吹就散的那种。


    白翊呼吸莫名快了很多,心口一阵热意,压都压不下去。


    师尊。


    他错愕地缓慢眨了眨眼。


    顾城渊还有别的师尊吗。


    只能是他了。


    顾城渊……


    顾城渊喜欢他。


    他喜欢他……


    徒弟喜欢师父,反了天了。


    “……”


    可是顾城渊怎么会对他有这种情感?他平时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的徒弟产生这种感情?


    白翊的脑海乱成一团,想东想西,突然想到昔年练剑的一个夜晚,他问他为什么不修无情道。


    以前不知道原因,现在可算知道了。


    嘴唇再次被吻住,比之前动作重了不少。白翊蹙着眉,不知为何,这种事情,他竟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抵触,恍惚失神间,顾城渊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腰侧……


    ……


    院中树影斑驳,窗外晃过一道人影。


    萧程肆瞳孔地震。


    他拧着眉,视线死死盯着床榻上纠缠交叠的两道身影。


    “……”


    草。


    见鬼了……谁来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顾城渊大半夜的要来找白翊,为什么这两个人滚到床上去了,为什么白翊还没有反抗?


    似乎有一阵狂风在心间呼啸而过,萧程肆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他的脑子好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


    良久,他忽然想通了。


    怪不得……


    萧程肆冷笑。


    怪不得白翊始终要偏心顾城渊这只魔,怪不得他为他甘愿做那么多事情,之前还以为当真是道心圣洁,感情是两人还有这层龌龊关系。


    ……如此看来,青泽仙君也跟他差不了多少。


    都是一把贱骨头罢了。


    心中泛起一丝恶嫌,萧程肆皱眉扯了扯嘴角,转头就要离去。


    这种场景再多看一眼恐怕就要吐出来。


    可没走出一段路,他又反应过来,今夜撞见这种事情,除了脏了眼睛,似乎还有别的用处。


    萧程肆顿住脚步,缓缓笑了。


    他还可以……拿来要挟床上的两个人。


    ……


    望月阁。


    经过一番折腾,两人的衣裳已经变得松散,湿乎乎的唇瓣落在了其他地方,白翊急急喘了口气。


    他被顾城渊浓厚的气息包裹,思绪像是浸入水中一般起起伏伏。


    在对方的动作里,白翊恍恍惚惚,注意到连他自己以往都没有发现的情愫在心底蔓延。


    顾城渊是他的徒弟,为何会对他起这种心思?


    可平心而论,白翊又何尝没有超出师徒以外的情愫?


    否则他根本不会这般放纵他,即使是被魔气压制着。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那日傅池儒所说的。


    “你是不是有点偏心顾城渊?”


    为何会偏心?


    白翊压抑着唇间喘|息默默想着。


    他原先以为是因为自己只有顾城渊一个徒弟,不对他好对谁好,可当有了第二个徒弟萧程肆之后,他才发觉不是的。


    在他隐秘的心底里,顾城渊似乎就是要比其他弟子的位置要高一些。


    可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的赤诚,他的坦率,会记住自己每一次的随口一提,自己的口味,喜好。


    他会服软,会认错,会特地花时间去给他折花阁里开的最繁的茶花,放在自己门前。


    他还会毫不避讳地说自己真厉害,说自己真好看……


    到底是因为这些,还是因为其他?


    白翊不能说出个所以然,但心口的滚烫却已经不能忽略。


    顾城渊又咬了某个地方,惹得白翊哼了一声。


    他垂眼去看他:“你……”


    可话还未说出口,又生生咽了下去。


    白翊修的是无情道,理应是对这种事情无感的,但呼之欲出的情愫和被顾城渊这么撩拨,时间一长,竟然如同春草一般萌了芽。


    “……”


    纵使白翊平时多么冷静自持,意识到这一点的他也难免慌乱,只觉得这种变化太过于难堪,不想被身上人察觉,下意识想缩着身子,谁知这个动作却正好与顾城渊同步。


    一时间青涩对上炽热。


    “……”


    错愕一瞬,心中那点情愫瞬间就被巨大的羞涩和不安淹没,白翊连忙抬眼去看顾城渊,却见他正垂着眼睛,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白翊见状,羞涩又化为恼怒,他狠狠咬了咬牙,抬手拉下他的脖颈主动吻上去,而后竟是将之前幻境里给顾城渊的灵力重新吸回了自己体内。


    顾城渊还因为他的主动而高兴地吻着,结果下一刻一记手刀劈来,眼皮一沉便栽到了白翊的身上。


    屋阁里终于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白翊胸膛起伏,眼睛盯着屋顶发愣。


    这一愣愣了许久,直到身体里的炙热快要消退下去,他才推开顾城渊,起身下了榻。


    原本想直接出去,但走到门口,还是折返回来,探了顾城渊的脉象。


    奇怪的是,没了属于白翊的那道灵力之后,顾城渊身体里的魔气和灵力竟然没有原先那么排斥了,并且还有逐渐平复的趋向。


    确认他没事,白翊才拢起衣袍出了房门。


    ……


    深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寒意,吹在身子上,终于将他的神志吹了回来。


    他靠在荣池边上,望着那片满是涟漪的池水,眼底的热意还未完全平息。


    良久,白翊低头将脸埋在双手,深深叹了口气。


    他不敢回想他刚刚都干了些什么。


    若是顾城渊没了神志倒也说得过去,可为什么自己刚才也跟着……


    简直是枉为人师。


    他一个当师父的,怎么能有这种心思?


    以后他应该怎么面对顾城渊?


    他心乱如麻,心口还泛着微微的酸痛。


    白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股陌生的情感,沉默良久,他抬起手,指尖凝聚着残存的那些灵力。


    眼睫垂下,白翊静静看着灵流从指尖浸入心口。


    撕裂的剧痛从心尖处传来,白翊咬着牙,将喉间的血腥气咽下去。


    灵流猛地抽出,随之还带出一缕颤巍巍的细丝。


    那是他的情丝。


    白翊扶着玉栏,望着它,有些诧异它居然这么微弱,但转念一想,自己都修无情道了,定然是比常人要微弱一些的。


    苍白的指尖捏着那缕弱不禁风的情丝,静立许久,指尖一动,将它搓灭了。


    恰巧一阵风拂过,点点碎光随风而去,散落到荣池中没了踪影。


    见此,白翊彻底松了口气。


    眼睫抬上,里边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禁感慨,比起那些汹涌的情绪,果然还是寡情才会让他更自在。


    第103章  虞霜溟[VIP]


    萧程肆径直回了凛枭阁。


    这次回来他没有点烛火, 而是坐在桌旁思考。


    刚刚撞见的那件事……应该在什么时候挑明才最合适?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等顾城渊耐不住气时再亮底牌,再不济就是他们二人一起被赶出去, 结果都不会太差。


    脑海里回忆起刚才看到的场景,纵使是已经没了先前的震惊, 但一回想萧程肆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正打定主意以后还是躲着那两个人走,耳畔突然冷不丁地幽幽响起一道声音。


    “……你师尊和那魔族小子滚到一起,你就只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


    萧程肆猛然警觉。


    “谁?!”


    他起身环顾四周,黑暗屋阁里空荡荡的,过了一会才发觉,那道声音好像不是外界传来的, 而是……


    是在他的脑子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程肆便觉得眼前一黑, 身体轻飘飘的, 再次睁开眼一瞧, 他已经不在原先的屋子里。


    周围很暗, 但还不至于暗到看不清,他沉着脸色抬眼打量着四周, 瞧见了前方的花丛。


    那竟是朵朵罂粟。


    花丛中间, 正站着一道十分高挑的身影,一袭紫红相间的裙裳与花骨朵相衬的格外亮眼。


    隔着些距离, 萧程肆盯着她, 冷道:“你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层层叠叠的花丛无风而动,红发摇曳,那道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绝色面庞,妆容艳丽魅惑却完全不显一丝俗气,


    望着不远处的萧程肆,女人原本就上挑的眼尾更挑了,红唇扬起一丝弧度,玩弄意味明显:“小汤圆,怎么到我这里连装都不乐意装了?”


    “……”


    什么劳什子小汤圆,是在叫他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萧程肆被她的称呼恶心到,蹙眉道:“放我出去。”


    “我的大名很久没有用过了。”女人却不予理睬,指尖抚着花瓣,自顾自地说,“他们更多叫我尊上。”


    “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我姓虞名霜溟,无字。”


    萧程肆不悦道:“我没问你,我让你放我出去。”


    虞霜溟眨了眨眼睛:“你第一句就是问我是谁,你不记得了?”


    萧程肆再一次道:“放我出去。”


    虞霜溟却道:“不放。”


    “为什么?”


    虞霜溟:“因为我要你的身体。”


    萧程肆一愣,眼神更加不善。


    虞霜溟瞧他的反应,好像看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哈哈笑起来:“不是跟你师尊一样滚床单的那种,我是要你死掉,然后借用你的身体复生。”


    “……”


    这是要杀了他,如此恶毒的发言,她却说的十分轻松。


    萧程肆眉头皱得更紧:“……你想都别想。”


    虞霜溟倚在花丛中的石椅上,朝他努了努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你身体里已经种下魔种,不信你瞧。”


    她抬手掐起指尖,萧程肆便感觉到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他闷哼一声,猛地弓起身子,按住胸口大口喘息着。


    让他疼了一会,疼到额角青筋暴起,快要爆体而亡时,虞霜溟才收了手,依旧翩翩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


    “……”


    萧程肆濒死般地喘着气,那股钻心的疼痛犹然未尽。他惊疑不定,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他不是面前这个女人的对手。


    缓了许久才道,他语气没了之前那么硬:“你什么时候种的这个鬼东西?”


    虞霜溟道:“原本不是要种在你的身上,但谁叫你那么嫉妒人家,抢了魔族小子的剑呢。”


    萧程肆没有答话。


    见他沉默,虞霜溟又道:“不过看在你心性够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跟着你了。”


    “对啦,我还看了你的记忆,还是个可怜的小汤圆。”


    萧程肆瞳孔一缩,他抬起头,陡然怒道:“你偷看我的记忆?”


    虞霜溟:“你突然那么大声做什么,既然以后都要共用一副身体,看看记忆怎么了。”


    萧程肆脸色煞白:“你看了些什么?”


    虞霜溟想了想:“从小到大我都看了……”


    说到一半她停下来,笑了笑:“你不会很在意我看见你被金潼睡了的那段记忆吧?”


    “……”


    萧程肆袖袍下的手攥成拳头,纵使现在这副模样,眼睛里却也起了杀气。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是什么大事吗?”虞霜溟像是毫不在意,反而有些奇怪地道,“虽然你被他睡了,但是你身材还不错嘛,就是差了点肉,比起几万年前我的那些男宠还差了一点。”


    男宠……


    萧程肆怒意更甚,抬手召出玄魄朝她劈出一道剑气。


    虞霜溟没躲开,眼神依旧悠然,剑气直直劈去,却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


    “你伤不到我的。”虞霜溟收敛玩弄意味,正经道,“好啦好啦,这么不禁逗。”


    萧程肆寒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虞霜溟道:“我先前不是说了吗,要借你的身体复生。”


    “复生做什么?”


    “当然是踏平人间,重振魔族当年风威咯。”


    如此狂妄野心的话,她说出来还是同样的云淡风轻,随意到萧程肆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也是魔族的人?”


    虞霜溟不满道:“喂,我发现你完全不听我说话,我早就说过了,我可是万年前的魔尊。”


    “万年前的魔尊不是女人。”萧程肆直白道。


    虞霜溟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哦,你爱看那些无聊的古籍,想必是从那看到的。”


    萧程肆没有否认,她就继续道:“好吧,万年前的魔尊确实不是我,而是崇尊那个老东西,只不过后来我杀了他,自己上位了。”


    “我运气很不好,刚上位魔族就被灭了个干净。”虞霜溟道,“灭我们魔族的那人你应该也知道,就是你们苍幽山的仙祖。”


    萧程肆静静望着她,心中思忖着。


    虽然他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可若想要他完全俯首称臣替她做事,定然是不可能的事。


    静默片刻,萧程肆才开口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复生。”


    虞霜溟诧异:“你这是什么话,你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萧程肆道:“我可以去自爆,将你供出去。”


    虞霜溟沉默一瞬,像是真的有所忌惮:“你不会的。”兰b生{梗新


    “我为何不会?”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虞霜溟恹恹打了个哈欠,语气有些细微的变化,“况且,就算你把我供出去,只要我不主动出声,他们根本觉察不到我的存在。”


    “就算他们知晓了,像苍幽山这种名门正派,恐怕也只会杀了你。改日我再找一个躯壳复生……”


    “谁又在乎你的死活。”


    “……”


    “我这是欣赏你的品性。”见萧程肆没有反驳,虞霜溟继续蛊惑道,“我又不会强行夺去你的身体,你要是惜命,活个百年之余我也不是等不起,否则我的修为就散尽了。”


    “你若是不抵触我,愿意帮我完成大业,我也可以给你想要的。”


    萧程肆微微抬眼:“我想要的?”


    虞霜溟点了点头:“我能给你想象不到的力量。”


    “你不是想比那魔族小子强吗,他现在可是取到了万年前的血渊剑,照你这修炼速度,这辈子都别想了。”


    这回换萧程肆沉默。


    须臾,他道:“你怎么给我?”


    虞霜溟一愣:“什么?”


    “你要怎么给我你所说的力量。”


    虞霜溟笑了:“修魔道。”


    “你们名门正道修炼这么费时费力,就是太装模作样了。修我们魔道,别人的灵力就是你的魔气,想要多少就吸多少,修为不就涨起来了?”


    虞霜溟说罢,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心道还是不要逼的太急。


    萧程肆这黑心汤圆逼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先前她说的话真假参半,当年那场人魔之争她拼尽全力才留下魔种,经过万年蛰伏,魔种早就虚弱的不成样子,若是萧程肆这副身体出了意外,她恐怕就没机会复生了。


    于是她挥了挥手,将萧程肆送出幻境:“罢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反正你们人族短短几十年,最后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是选择无人在意地死去,还是在死了之前风风光光地活一次,全由你来决定。”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力量才是真的。有了修为,看得惯你的和看不惯你的,都得被你踩在脚下,想想那场景……多痛快。”


    “你是个聪明人,我等你的消息。”


    “……”


    眼前又恢复成凛枭阁的模样。


    耳边回荡着虞霜溟的话,萧程肆眼前一阵发黑。


    全都被他踩在脚下……


    里面……能有哪些人?


    ………


    窗纸滤出一道浅金,熙熙然然地撒入枕榻之间。


    洁白被褥还留存着凌乱褶皱,榻上的少年缓缓翻了个身,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眼处。


    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清早的阳光并不刺眼,纵使是正对着光线,顾城渊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朦胧。


    睁着眼睛缓了许久,他双手一撑翻身坐了起来。


    视线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榻上落着一个茶壶,正是凛枭阁他自己用的那只。


    “……”


    顾城渊微微睁大了眼。


    ……他昨晚是不是干了什么。


    顾城渊愣在原处,头昏脑胀的,眼睛都没眨,只是在脑海里一幕幕回想他昨晚干的那些事情。


    本以为那种情况,清醒过来后只能记个大概,但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居然都是诡异的清晰。


    他是如何闯进望月阁,如何爬上白翊的床,以及白翊与他纠缠时的每一次稍重的呼吸,每一次压抑不住的喘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


    完了。


    他回想完所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顾城渊蹙着眉,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吸了一口气。


    他昨晚。


    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


    顾城渊将脸埋在掌心里闷声叹气,心中七上八下的情绪混乱到已经不知道先把哪一种情绪拎出来作主。


    他怎么能就这样闯进望月阁?白翊怎么办?他自己怎么办?


    他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现在还有脸见白翊吗?


    白翊现在又会怎样看他?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城渊想不通,须臾,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白翊人呢?看这情况晚上是他自己一个人睡的,那白翊会去哪里?


    顾城渊抬起头。


    该不会不堪受辱一时想不开吧?!


    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发生在白翊这个人身上,一时想不开跳荣池也不是不可能……


    顾城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又一遍,连忙抓起茶壶下了榻。


    无论如何,都得先找到白翊,然后……道个歉?


    刚在心中思考如果只是道歉好像有些太过于苍白,结果一出门便听到隐隐约约的琴声。


    “……”


    顾城渊停下步子,仔细听了一会,确定那首曲子是玉茗赋。


    既然是这首曲子,那么奏琴的人一定就是白翊了。


    虽然听出来琴音的方向,但顾城渊不太敢过去,反而站在原地,努力去听曲子里所含的情绪。


    白翊很少奏琴,据他所知,只有在情绪大到无法疏解时,他才会奏琴。


    玉茗赋这首曲子顾城渊以前只听过一次。


    那年初到苍幽山,白翊曾奏过一次玉茗赋。那次的调子有两段,一段平静沉重,蓄势待发,另一段湍急汹涌,细听之下还有一丝凄凉。


    他那时问过白翊,为什么同样的谱子能弹出不一样的情感,白翊只道随心而奏,或许每一次奏琴都会有不同的心境。


    所以这一次,顾城渊在透过琴声去揣测白翊现在的心情。


    好在琴音并不高昂也不低沉,而是平铺直叙,听上去意外的很宁和。


    顾城渊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他将手中的茶壶抓紧了些,终是朝长廊尽头的琴室走去。


    ……


    小心翼翼推开琴室的房门,顾城渊望见了一身素衣的身影。


    屋子里点了香料,是安神香,见白翊一曲未完,顾城渊便立在原地没有动。


    琴音注了些微弱的灵力,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结合安神香,听上一会,顾城渊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散去,白翊反手按住琴弦,没有急着看他,反而缓缓斟了两杯茶,之后才抬头看向顾城渊的方向。


    白翊的浅眸里清清明明,并没有顾城渊预想中的怒意,躲避,或者是……厌恶。


    见此,顾城渊心中的那巨石终于落地。


    白翊道:“坐吧。”


    顾城渊依言过去坐下,也不敢与白翊对视,一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白翊看出他的无措,抿一口茶自己开口:“头还疼吗?”


    顾城渊立即答:“不疼了。”


    “嗯,那欲阵的余力应该已经过去了。”白翊淡淡道,“昨晚你体内的灵流暴乱,与你自身无关,是因为丹田里还残存着我的灵流,导致你的魔气和灵流无法相融,这才出现了三者排斥。”


    顾城渊又点点头,嗯了一声。


    白翊继续道:“你现在能控制那些魔气吗?”


    顾城渊道:“我也不清楚,除了昨晚……其他时候我还是能控制。”


    白翊闻言,思虑道:“那你要自行注意,沈峰主的脾性你也知晓,若是因为魔气出了乱子,我也保不住你。”


    顾城渊:“……嗯。”


    一阵沉默。


    两人心思各异,实在没什么话再说下去,白翊顿了顿,便起身道:“回去吧,一夜未眠,我也要休息了。”


    顾城渊抬起黑眼睛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翊当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匀长墨眉蹙起,他站在晨曦之中,微微叹了口气:“已经过去的事情,忘了它便是。”


    “只不过有些心思……更该用在正途。”


    顾城渊愣怔着,心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丝隐秘的失望。


    白翊说自己一夜未眠,他也不好继续待在这里,起身朝白翊伏了伏身子,道了一句“师尊先歇息”,而后就缓缓转身离去。


    他做出这种悖逆的举动,只要白翊不赶他走,不讨厌他,还愿意认他这个徒弟,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哪还敢奢求白翊能给他什么回应?


    想到这里,顾城渊半是宽慰半是懊悔地苦笑几声,顺带将心中那一丝失望按了下去。


    罢了。


    这个结局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他还能待在苍幽山,还能待在白翊身边。


    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与顾城渊同样悬心落地的还有白翊。


    看见顾城渊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脱力地坐回木椅上,连着喝下几杯茶水。


    他的确一夜未眠,一整夜都在思考他应该怎么做,才能体面地让这件事翻过篇去。


    数个时辰,白翊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沉下心来,能够体面平静地去面对顾城渊。可当顾城渊推开门走进来时,他弹琴的手还是不禁顿了一下。


    开门的吱呀一声,足以勾起昨晚的记忆。


    就像是故意的一般,那些画面清晰的不像话,炙热的,潮湿的,在那一瞬间都在脑海里浮现。


    谁能平静呢。


    于是他也在庆幸,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拔了情丝,这才能让他在刚才的情景里平平淡淡地说出那些话。


    同时也庆幸,顾城渊没有太过火。


    点到为止,格外轻松。


    这已经是白翊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窗外的阳光更明亮了些,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啼声,白翊在木椅上坐了很久,直到茶水凉透了,他才回过神来。


    困倦地眨了眨眼,白翊起身将安神香灭了,下意识拢了拢拨在心口前的黑发,却露出了颈间密布的红痕。


    再往下,指尖抚过心口,摸到微微红肿的凸起,轻轻按下去还有些疼。


    “……”


    白翊皱了皱眉。


    这人当真是狗变的。


    ==========作者有话说:==========


    前世的刀要来了……


    嗯,有点虐,对比前世今生的角色,变化就是在后来的剧情里


    不过番外很甜!黏糊糊xql各种play


    第104章  修魔道[VIP]


    顾城渊心中有事, 回凛枭阁的一路上都显得心不在焉。磨磨蹭蹭走到院子,刚要伸手推开门,门却从里边打开。


    瞧见顾城渊的脸色不太好看, 门内的萧程肆一顿,后退一步离远了些, 故意问他:“你这么早出去,膳堂也没开门吧。”


    顾城渊瞥他一眼,实在没有什么心情跟他逞一时口舌之快,侧过身子就挤了进去。


    难得没有等到回怼,萧程肆只觉得闷了一晚上的心情终于好了些,不再理会, 自顾自地出去了。


    刚走没几步,身后的顾城渊忽然叫住他:“你要去哪?”


    萧程肆回头:“去寻师尊。”


    顾城渊皱了皱眉:“找师尊做什么?”


    “进修心法不行吗?”


    顾城渊现在自顾不暇, 萧程肆现在也不怕他将幻境里的事情告诉白翊了, 所以语气漫不经心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城渊脸色更难看了:“你别去了, 师尊他一夜未眠, 现在正在休息。”


    萧程肆闻言神色也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一夜未眠?


    他太阳穴不禁跳了两下。


    这么能折腾。


    先前刚转好的心情顿时没了,萧程肆收敛了表情, 转身离去。


    顾城渊啧了一声, 话还没说出口,萧程肆就打断她:“我去文渊阁。”


    “……”


    萧程肆走远了些, 耳边响起虞霜溟的声音,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从先前就开始笑,笑了一路。


    “一夜未眠, 啧啧……”


    “不过魔族体力一向很好,本座当年也曾夜御数人, 三天两夜都不带累的。”


    虞霜溟越说越起劲,嗓音里满是玩味,最后感慨道:“我现在开始好奇你们那个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聚齐你们这两个小汤圆。”


    萧程肆被吵的不行,皱眉道:“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吵死了。”


    “我不说话长嘴干什么?”虞霜溟笑道,“吵你也给我受着……嘶,这苍幽山倒是变了些模样,不过还是有点以前的影子。”


    此时萧程肆已经走进了文渊阁,正在往最里面走着,虞霜溟见状便道:“一大早的就来这种地方,你要找什么?”


    萧程肆没有搭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在书海里穿梭,最后停留在最里层的架子旁。


    他叫来灵台,缓缓朝高处驶去,虞霜溟看着眼前一册册古籍,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你对我昨天说的魔修感兴趣?”


    萧程肆啧一声,虞霜溟继续道:“你傻呀,苍幽山会让你看到这种东西吗?”


    萧程肆将书架上所有关于魔族的古籍全都拿了下来,翻了一上午,里面大多都是魔物图鉴,提到魔修的寥寥无几,只有一本册子里提过两句。


    大概意思是,魔修凌驾于邪修之上,可以吸食他人修为。只不过有个条件,想要吸食修为,自身的修为就要在他人之上。


    并且此法损耗心性,若非魔族,一不留神便会走火入魔,沦为痴癫疯傻之人。


    虞霜溟瞧着那些字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在你的身体里,你也算我魔族的人,就算修炼魔道也不会疯傻。”


    萧程肆嗤笑,他不相信这个女人说的话,毕竟她可是要他的命。


    “你不信我?太令人心寒了。”虞霜溟郁闷道,“我说过了,若是让你性命夭折,就算我复生了修为也会散尽。区区几十年罢了,本座几万年都等了,还差你这几十年?”


    萧程肆道:“你说这么多,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并且魔修这里也没有记载,就算我听你的,我又从何学起?”


    虞霜溟没答话,难得沉默了,正当他准备还书回去的时候,虞霜溟却忽然道:“我感应到了,这屋子里有魔道的书册。”


    萧程肆一顿:“在哪里?”


    虞霜溟道:“我给你指路。”


    萧程肆将信将疑,跟着她去找那本书册,结果等到了地方发现是一道上了灵锁的大门。


    只看了一眼,萧程肆转头就走,虞霜溟不解道:“怎么走了?有锁你让外面的弟子给你打开不就成了?”


    萧程肆头也不回:“在这里借古籍都是要留名的,回头几位峰主一查名册,你就复生不成了。”


    虞霜溟:“那你也别走啊,我还有办法。”


    萧程肆:“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瞧他们没看你,贴门上去。”虞霜溟催促道,“我能把那本古籍弄出来。”


    萧程肆停下脚步,有些不相信,但耐不住虞霜溟一直叨叨,他不去心脏还要疼上一番,无奈之下他只好认命地过去了。


    重新走回门前,虞霜溟试了试,让他再近一些,直到萧程肆整个人都贴到了门上,她才没了声响。


    萧程肆等了一会,眼看着扎着丸子头的守门师妹马上拐个弯就要过来,低声催促道:“你究竟在干什么,马上有人要过来了。”


    虞霜溟还是没出声,萧程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抬脚就要走,结果这时她倒是说话了:“成了!”


    此时恰好小师妹走到面前,瞧见他,问道:“师兄,你要借古籍吗?”


    萧程肆顿了一下:“我……先前看魔族的那些册子有些看不太懂,原本想借里面的古籍看看。但后来想想魔族的事情,也懒得了解那么透彻,就想着回去了。”


    云叶青望着他,有些疑惑道:“师兄怎么这么喜欢了解魔族的事情?”


    萧程肆笑道:“我不是有一个魔族的师兄么。”


    仔细想想也是,云叶青也就不再多问,冲他微笑道:“也是,那师兄以后要借古籍找我就成。”


    萧程肆道了一句多谢,缓缓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等他出了文渊阁,找到一处后山,才对虞霜溟道:“你刚才说什么成了?”


    虞霜溟懒懒道:“你把手掌摊开。”


    萧程肆依言做了,感到手中一沉,一看竟是一本陈旧的羊皮古籍。


    “……”萧程肆连忙翻开看了看,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弄出来的?”


    虞霜溟道:“笑话,这古籍本来就是本座的,自然是我想取就能取。你翻到最后一页,上边还有万年前我的留名呢。”


    萧程肆狐疑地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还真的留有狗爬一样的墨迹,仔细辨认下来,能够依稀看出虞霜溟三个字,只不过是上古的字符罢了。


    “这是你写的东西?”萧程肆问道。


    虞霜溟答道:“不错,可惜除了我谁都不会。”


    “这法子可是本座自行悟出来的,他们天上的神仙可以转化信徒的信仰为神力,那我也要。”虞霜溟道,“不过我没有信徒,所以只能强行吸食别人的修为了。当年我就是用这个法子吸食了我爹的修为,所以才上了位。”


    “可惜位子还未坐稳就被灭族,这法子除了我谁都不会。”


    说到这里,虞霜溟笑了一下,提议道:“诶,这样一说,你要是打定主意要学,还是我的亲传弟子呢。”


    “怎么样?要不要当我的徒弟?”虞霜溟道,“我可不像你那正道的师尊,你当我徒弟,那自然是要实打实地教给你东西。我可就你一个徒弟,不偏心。”


    虞霜溟知道萧程肆在意什么,这些话也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不出她所料,说完就感受到了萧程肆心绪的不宁。


    萧程肆皱着眉,翻手将古籍收起来,沉声道:“我还没那么蠢,这种随时掉脑袋的事情,傻子才会干。”


    顿了顿他又道:“以后别再故意说那些话刺激我,你可能不知道平天阁的手段,将我逼急了,我真能带你去审判台。”


    “……”


    虞霜溟默了默,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我让着你,谁让我是长辈呢。”


    ……


    自那日以后,苍幽山安宁了一段日子。


    苏晏州出入望月阁的次数多了起来,院子里总是传出一阵阵药味,白翊日夜都在服用汤药,一段时日下来,他简直感觉自己都快要被腌的入了味。


    但不可否认的是苏晏州的医术,短短半月他就已经恢复了些灵力。


    这速度已经比预料之中的快了,他还以为至少要一月才能养好根基。


    但沈墨时并不满意,屡次提议让白翊赶紧去洛川秘境的灵池闭关疗伤,早去早回,省得浪费时间。


    这个法子白翊之前也想过,虽说是最快的法子,可一旦进入秘境的灵池便一刻不能中断,直到鼎盛才能出关。


    白翊已经算过,就算是最短恐怕也要数月。


    然而最近世间依旧不太平,金潼所牵扯的那些案子也还未查清,白翊实在不太放心放任前去闭关疗伤。


    于是他就这样一直拖着,不快不慢,休养的日子总的来说也算是清闲。


    至于顾城渊,这半月来难得安静了许多,听说是在练习控制魔气,不常与他会面。倒是萧程肆前来寻过他,是因为玄魄灵核不适的事情。


    其实玄魄的灵核能换,因为这是白翊铸成的剑,但若是天水取得的剑,那定是不能换灵核的。


    白翊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当面承诺他更换灵核,想着等来日恢复灵力,再找个机会把灵核偷偷换了。


    萧程肆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脸色平静地应下。


    这让白翊有些意外,但他向来猜不透萧程肆,再加上养伤一事,苏峰主总是急急忙忙的,他也没有精力和心思去猜测,所以像往常一样没有在意。


    萧程肆那边,虞霜溟也有些头疼。


    她原本以为萧程肆只是一个黑心汤圆,稍微一引导就能将他肚子里的黑水给引出来。


    但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她发现萧程肆这人比她想象的聪明很多,有些套人家根本不带上的。


    这让虞霜溟有些郁闷,但好在她当时没看错人,萧程肆虽然不上她的套,却很乐意自己给自己上套。


    就比如修魔道一事,若是拿萧程肆在意的事情去激他,他一定不会如虞霜溟的愿。可若是装作不经意地吹一吹耳旁风,萧程肆心里就会开始敲算盘。


    通过这段时间的旁敲侧击,虞霜溟多少了解到了苍幽山的现况。


    几位峰主都因为鬼佛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思来想去,这可能是近年来最适合出手扳倒苍幽山的时机。


    于是一番斟酌后,虞霜溟决定出手,将她重振魔族风威的大业的进度加快一些。


    ……


    萧程肆会在半夜起来翻看那本魔道古籍,他以为虞霜溟不知晓,实则他做的一切虞霜溟都一清二楚,只不过没有让他察觉罢了。


    一天夜里,萧程肆照常点亮烛火,坐在桌前沉着脸色去翻译那些上古字符。


    夜里习惯了安静,不久后却听到了虞霜溟懒洋洋的声音。


    “你在看古籍?翻译多累呀,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直接念给你听。”


    萧程肆翻页的动作一顿,不耐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醒了?”


    虞霜溟:“先前看你读书辛苦没有打搅你,唉,一番好心还成了我的不是。”


    萧程肆:“……先前是多久?”


    虞霜溟:“记不清了……应该是很久之前。”


    萧程肆:“……”


    莫名有种被戳穿的恼意,萧程肆“啪”的一声把古籍合上,伏身想把灯烛吹熄。


    虞霜溟拦住他:“别急呀,你看了那么久的古籍,应该也看懂了一些招数吧?”


    萧程肆:“与你何干。”


    “你这人怎么这么冲。”虞霜溟啧了一声,“我都这么大度把秘籍给你了,就不能态度好一点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他点破,虞霜溟也不绕弯子:“我只是想告诉你,魔种在你身体里已经有一段时间,若是不念法咒,再过两天,你就会身体爆裂而亡。”


    萧程肆沉默了。


    虞霜溟继续道:“我先前说过,魔种这东西损耗人的心性,种在你的身体里肯定是有不适的,毕竟你不是纯正的魔族,若是不定时念特殊的法咒,爆裂而亡也是不可避免的。”


    “况且我也没理由骗你,毕竟我还要靠你的身体复生呢。”虞霜溟幽幽道,“你仔细回想,这两日有没有心烦意乱,心脏时不时微微发紧,还伴随着疼痛?”


    萧程肆久久没有答话。


    原本不想理会虞霜溟,可奈何她说的那些症状都是真的。


    “……”


    灯烛还亮着,晕出昏黄的烛光,浸着他的侧脸显得阴沉。


    须臾,萧程肆缓缓开口道:“法咒是什么?”


    虞霜溟见他松口,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你先别急,凡事事先说清楚。”


    “这法咒虽然可以避免你爆体而亡,但却会散发出魔界的信号,引得方圆百里的魔物聚集,你可要想好了,这法咒你念还是不念。”


    萧程肆这个人,一件事情若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定然是心存有疑的,所以虞霜溟将坏处提前说了。


    她知道,萧程肆不怕做坏事,只怕别人蒙在鼓里骗,更何况受益体还是他自己。


    结局也不出她所料,萧程肆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念法咒。


    虞霜溟笑了,告诉他法咒在古籍的哪一页,并且还十分贴心的给他提主意。


    “你也不必担心会暴露,我肯定会给你想办法,谁让你是我复生的壳子呢。”


    萧程肆不太信她:“你有什么办法?”


    虞霜溟道:“我有一计,至少也能让你一箭双雕……”


    萧程肆听了虞霜溟的计策,一番思索后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一时没有立即点头答应。


    虞霜溟没有再多言相劝,怕这样一来显得太过于刻意。


    只不过在后来两天时日里她用了些小手段,魔种时不时催生,让萧程肆有种随时就要爆体而亡的错觉。


    距离期限的日子越来越近,萧程肆表面上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但虞霜溟却在暗地里感受着萧程肆的焦急。


    那种脖颈被架在刀刃上,总是担惊受怕的感觉不好受,萧程肆实在担心自己当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如果真的这样,那他之前所求的一切,不就全都一场空了。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活着。


    活着才是最主要的。


    终于在最后一天夜里,萧程肆耐不住煎熬,主动找到了虞霜溟。


    第105章  魔族夜袭[VIP]


    这段时日的不断尝试, 顾城渊的魔气终于能够受他控制,虽说还不算太熟练,但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浑身都是魔气了。


    期间沈墨时不太放心他一个满身魔气的魔族在江陵峰乱逛, 经常抽出时间来操练场监察他的状况。


    顾城渊为了不给白翊惹麻烦,难得收了性子, 表现的异常乖顺,沈墨时后来见没什么乱子,也就稍稍放心了些。


    是夜,顾城渊照常从操练场回来,累了一天,刚将身上的汗水洗干净准备回去倒头就睡, 推开门一瞧,却看见萧程肆居然在他房里。


    “……”


    顾城渊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皱着眉头道:“谁允许你进我房间的, 出去。”


    萧程肆没有搭理他, 反而自顾自地坐下了:“你最近怎么不去师尊那里了, 以前不是黏的紧么?”


    顾城渊:“关你什么事。”


    “师尊有事找你。”萧程肆直接道,“要让你去一趟文渊阁, 帮他取一本古籍。”


    顾城渊没好气:“你怎么不去?”


    “师尊点了名让你去。”萧程肆揣着明白装糊涂, “或许是看你那么久没找他,想让你过去见一面吧。”


    顾城渊狐疑地看着他:“你又想搞什么, 师尊什么时候找我会让你传话?”


    萧程肆扬起眉, 理了理衣摆起身道:“信不信由你,反正话我带到了,走了。”


    顾城渊冷哼一声, 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侧身等他迈出房门, 随后一把关上房门。


    这厮又在耍什么阴招,想看什么东西自己不去取,这么低级的话术,当他是傻子吗。


    顾城渊骂了两句出气,拿了帕子将萧程肆坐过的凳子擦了一遍,而后才栽倒在床榻上,闭上双眼便疲惫地睡了过去。


    门外的萧程肆见房间的烛火熄灭了,沉声道:“我早就跟你说了,顾城渊没那么蠢。”


    虞霜溟不紧不慢道:“别急,反正我也没指望他能去文渊阁。”


    萧程肆不解道:“那你费这劲做样子给谁看?直接放了古籍就走不就行了,干什么非要走这么一遭叫人怀疑。”


    虞霜溟:“你现在又这么傻啦?你留下的气息顾城渊会分辨不出来?魔族对气息的感知力可是数一数二的,若是你不与他当面撞上,古籍一定会被他翻出来。”


    萧程肆默了默,最后嗤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法子,还不是一些卑鄙的伎俩。”


    虞霜溟也笑了:“小汤圆,咱们是什么正人君子吗?卑鄙伎俩怎么了,越低端的手段越能趁其不备达到目的,这是过来人的经验,听师父的准没错。”


    “……我什么时候认你是师父了。”


    “顺口说了,你不乐意就不听呗。”虞霜溟随意道,“好了别在这里跟我斗嘴了,赶紧去干正事。”


    ……


    寅时,一束浓郁红光划破如墨夜幕,转瞬即逝。


    殿门前,原本昏昏欲睡的夜巡弟子瞧见那束红光,愣着与同行的弟子道:“师兄,你瞧见了吗?那边好像有东西。”


    同行弟子揉了揉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晃了晃灯笼道:“什么?我没看见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声音忽地戛然而止。


    原来的弟子还盯着先前红光的方向:“你怎么不说话?”


    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回过头一看,却对上了一双绿幽幽的竖瞳。


    “……”


    他吓得肝胆俱裂,向下一看,那只邪物的手里还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正是刚刚还在跟他对话的师兄!


    气氛诡异的沉默一瞬,小弟子缓缓咽下一口唾沫,提着的灯笼落到地上,须臾,他神情悲切,赴死般地从腰间拔出了信号焰火。


    鲜红刺眼的光芒腾空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声巨响,在那之后,鲜血喷溅,妣鬼蛛的利爪上多了一颗人头。


    苍幽山一直以来的安宁瞬间被打破,树林,竹林,池塘等等各种隐秘的地方都在窸窸窣窣地响动,隐隐已经有惨叫声响起。


    许多弟子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忙忙跑出房门一看,院子里,屋顶上竟满是大大小小的魔物!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往日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也洒满了血迹。


    各峰的结界倏地亮起,三位峰主瞧见如此惨状,虽是不可置信,但也只能先斩杀那些魔物。


    在一片混乱中,萧程肆隐在暗处,看着顾城渊打开房门,震惊一瞬也加入其中后,他才堪堪提起玄魄装模作样地斩杀了两只魔物。


    ……


    等将邪祟清理干净,天空已经破晓。


    这些邪祟来得突然,但好在苏晏州结界升起的及时,伤亡已经尽力降到了最小。


    被沈墨时和苏晏州关在房里的白翊终于等到几人归来,连忙询问具体情况,沈墨时被气得不轻,剑尖还滴着血也来不及擦,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破口大骂。


    “反了天了,老子活了几十年,我他妈还是第一次见这些杂碎竟然敢直接打到苍幽山来,真是活腻歪了,赶紧去给老子查,查查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白翊蹙着眉,对此次的夜袭也非常意外。


    当宗主不算久,可从古至今,他也是第一次听说魔物敢直接袭到苍幽山脸面上来。


    太蹊跷了。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白翊忽然瞧见秦湘兰不在这里,便问了一句:“秦峰主呢?”


    沈墨时答道:“几个小辈受了点小伤,怀苍峰乱成一锅粥,湘兰带他们去撷音峰处理伤势了。”


    白翊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沉声与身旁的弟子交代,如何去查这次魔物夜袭的源头。


    一旁的苏晏州脸色也不好看,坐在旁边喝了几口茶水,刚要说些什么,却见怀苍峰的弟子急急忙忙地跑进房间,脸色煞白:“不好了师尊……”


    苏晏州皱眉道:“这么急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是师娘,师娘她,她……”


    苏晏州一听是关于池钰涵的,顿时也站了起来,忙问道:“钰涵她怎么了?!”


    “师娘她被魔物的嘶吼惊动,刚出门查看就迎面撞上一只魔物,还好有结界阻隔,未直接击中,但也受了极大的惊吓,此刻腹痛如绞,怕是……怕是动了胎气!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


    没等那弟子说完,苏晏州已经急急忙忙地冲出了房门,奔到门口还是觉得太慢了些,折扇一合竟是直接开启了传送阵!


    白翊见状,将一切嘱咐好了之后便和沈墨时一起跟了上去。


    ……


    苏晏州赶到时,几个女修正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见他终于来了,连忙给他让了位置。


    苏晏州赶忙推门进去,瞧见该有的东西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柜架,心中宽慰平日里没有白教这群娃娃。


    他三步并做两步奔至床前,帐幔半挑,池钰涵正仰面躺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发已被冷汗浸透。


    她眉头原本紧锁着,在看见苏晏州身影的瞬间骤然一松。


    “晏安……”


    苏晏州紧紧握住她的手,掌中给她送去灵流安抚:“诶,我在呢,夫人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配合我吗?”


    “疼……”池钰涵虚弱道,“我快疼死了……好像已经破水了,月份是不是太早,孩子……孩子还能保住吗?”


    “不疼不疼,来,大口吸气大口呼气。”苏晏州急的也是满头大汗,但语气尽量还是放的很轻松,“有为夫在,夫人放心,就是要辛苦你疼一会,等这小子出来我揍他……”


    ……


    白翊和沈墨时赶到房门外时已经过了些时间,等了没一会,秦湘兰也带着顾城渊四人匆匆赶过来。


    大致问了些情况,虽是担忧,也只能在房外焦急等待着。


    一时间怀苍峰里外都忙得不可开交,院外忙着清理先前混乱的魔物尸体,院里一个个女修端着染血水盆进进出出。


    瞧着一旁的秦湘兰一脸紧张眉头紧锁的模样,沈墨时忍不住道:“苏晏州亲自接生,你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秦湘兰没有搭理他。


    当年她生下两个孩子的时候,沈墨时这人又不太能靠得住,还是人家池钰涵为她忙前忙后。再加上池钰涵本就身子不太好,现如今碰上小产,她能不着急吗。


    心急如焚地等了约摸半个时辰,房门外的几人终于听到了一道算不上有力的婴啼。


    众人一愣,秦湘兰连忙拦住一位从房门里退出来的女修问道:“孩子出来了,苏夫人呢,她怎么样?”


    女修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道:“有师尊在,师娘好着呢,刚才还能和我说上一两句话。”


    秦湘兰这才松了一口气:“好,那就好,辛苦你们了。”


    女修道了一句“不辛苦”,随后便匆匆忙忙地端着木盆离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秦皖熙靠在一旁,脑子里还是混乱的:“池姨没事就好……先前那些魔兽也太吓人了,一窝蜂地闯进来,都不知道到底伤了多少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翊目光扫过院中众人,缓声道:“已派人去查此次魔物躁动的缘由了。稍安勿躁。”


    秦皖熙点点头,不再多言。


    反倒是沈墨时眯了眯眼,视线落向人群边缘的顾城渊:“你先前在哪?平日不是总挨着你师尊站么,今日怎么缩到边上去了?”


    顾城渊闻言顿了一下,喉结微动,一时未答。


    他不着痕迹地朝白翊那边投去一瞥,身侧的萧程肆却已懒洋洋开了口:“师兄先前与我一同御敌,斩了六只魔物,最后受了些伤。想必是耗神太过,这才显得木讷了些。”


    他说得随意,听起来倒像在替他解围。


    沈墨时本就是随口一诈,听了这话也未深究,只“嗯”了一声便转过脸去。


    顾城渊有些意外,瞥见萧程肆侧脸平淡的神色,只当他是怕自己趁乱说出幻境之事才出言维护,便也默然靠着树干,不再作声。


    ……


    房内,烛光柔和,苏晏州将洗净的婴孩用软棉布仔细裹好,轻手轻脚抱到池钰涵枕边。


    “小子好着呢,手脚都有劲。”他声音压得低柔,一边说一边拿起帕子为她擦去汗水,“夫人辛苦了。”


    池钰涵看着那五官还有些皱皱巴巴的小人,苍白的嘴唇抿出一丝笑:“你也辛苦了。”


    苏晏州愤愤道:“他辛苦什么。”


    池钰涵好笑地看着他:“我是说你。”


    苏晏州一愣,反应过来哈哈笑了:“我不辛苦,我学这些东西不就是让你平平安安一辈子的。”


    “只不过生产一事太耗身子了,后面让伙房好好给夫人补补。”


    池钰涵微笑应下:“好。”


    “累了吧?”见她眼睫低垂,掩不住倦色,苏晏州放轻声音,“后面的事都交给我,你快合眼歇一会儿。”


    他向来体贴入微,池钰涵望着他温润的眉眼,心头暖意漫开。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声音细若蚊吟:“你靠过来些。”


    苏晏州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刚靠过去,池钰涵就在他的脸侧落下一吻。


    苏峰主动作一顿,神情明显精神了些,池钰涵笑道:“谢谢你,有你在我就特别心安。”


    苏晏州哎呦一声,心里顿时浸了蜜:“夫人……”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池钰涵实在是累的紧,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苏晏州收拾妥当之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木门被轻轻合上,苏晏州脸上的笑意减淡,转身望向院中的一群人。


    “孩子没什么大碍,夫人也已经歇下了,多亏了秦峰主平日里的那些糕点,补了些身子。”


    说罢,苏晏州话锋一转:“此次魔族夜袭来得蹊跷,还差点害了我家夫人,还请白宗主务必彻查清楚,否则苏某心中难安。”


    白翊正色点头:“本应如此。”


    难得一向悠闲事不关己的苏晏州都发话了,白翊虽面上不显,肩头却仿佛沉了一分。


    但其实就算苏峰主不说,他也是要彻查的。


    先前金潼一案他就曾提到过,魔族爪牙已经在看不见的暗处疯狂滋长,潼川的江承远靠收集消息来与金潼交易,叫人很难不担心苍幽山内也有隐藏的奸细。


    若说之前是猜测,那么这次魔族夜袭苍幽山,恐怕就是可以确信了。


    想到这里,白翊微微皱了皱眉。


    沉寂上万年的魔族,近些年为何异常躁动。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时想不到确切的答案,但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魔族的目的不简单。


    这次的动乱,恐怕是要出大问题。


    白翊收了思绪,刚抬起眼睫舒了口气,却见云沉峰的女修跌跌撞撞地跑了院子。


    “白宗主。”


    白翊点头示意,看着她有些面熟,稍微一回忆,想起来是之前给顾城渊带课本的那个小师妹。


    云叶青跑的急了,丸子头都散了不少,停下来深吸几口气才开口道:“傅峰主让我来传话,说是文渊阁内阁里收录的一本古籍不见了踪迹,可能跟此次夜袭有关。”


    众人一听都围了过来,沈墨时问道:“什么古籍?”


    云叶清顿了顿,缓缓道:“是……关于修习魔道的古籍。”


    第106章  审判[VIP]


    魔道古籍。


    听清这四个字, 不只是沈墨时,就连苏晏州和沈泽楠都不禁朝顾城渊的方向看了过去。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顾城渊皱了一下眉:“不是我。”


    沈墨时嗤笑:“我们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你急什么?”


    顾城渊唇线绷紧,正要开口, 却听见白翊的声音平静响起:“若是看的人是沈峰主,沈峰主也会是这个反应。”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可随意猜忌同门。沈峰主向来最恪守苍幽山戒律,怎么今日倒忘了?”


    沈墨时一噎,冷哼一声没有答话,顾城渊愣愣地看着白翊, 有些意外。


    白翊……居然还愿意为他说话吗。


    他还以为自那夜之后,白翊早已与他划清界限, 再不会为他辩白半句。


    缓缓眨了下眼, 压抑好些时日的情绪渐渐渗了出来, 顾城渊微微侧过脸, 深吸一口气去平复。


    萧程肆原本沉默立在阴影里,此刻抬起眼, 若有所思地瞥了白翊一瞬, 开口道:“师兄先前一直与我同在凛枭阁。魔物夜袭后,也是与我并肩斩敌。实在与什么古籍扯不上关系。”


    他本是想再提及顾城渊, 将众人的疑虑引回顾城渊身上, 却不料一旁的云叶青闻声转头,认出了他:“萧师兄,师尊还让我转告你一声, 如今出了乱子,先前你常借阅的那些魔族图鉴册子, 已暂时收归内阁封存。你若还想看,恐怕得等些时日了。”


    “……”


    萧程肆蓦然沉默,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一沉默,几道目光就落到了他身上,带着探究与审视。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白翊出声问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为何要看关于魔族的古籍?”


    云叶青想了想,如实回答:“因为顾师兄身负魔气,萧师兄似乎是想多了解一些……不过师尊特意交代了,萧师兄借阅的皆是魔族风物,妖兽图鉴之类,与咒法禁术并无干系。”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走进来一位青衣弟子,是原先白翊吩咐出去调查魔气来源一事的弟子。


    “师尊,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着落了。”陈琰青看了看院子里的一群人,有些犹豫道,“要在这里说吗?”


    白翊点了点头,简洁道:“你说便是。”


    “傅峰主发现魔道古籍丢失以后联想到这次夜袭,推测是有人用了里边的咒法。仔细勘察五峰后,傅峰主确定那些魔物是因为上古咒法才聚集到苍幽山大开杀戒。”


    白翊听的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吸引魔物前来的魔气源头是在哪里?”


    陈琰青顿了顿,看了一眼顾城渊和萧程肆的方向,犹豫道:“是……凛枭阁。”


    顾城渊倏地抬眼,正好对上白翊投过来的视线。


    沈墨时冷笑一声,大概是被气笑的,他从石凳上起身:“白宗主,事到如今,就请移步到大殿吧。”


    “天天跟我扯什么善道仁心,待会结果查下来,我这个老东西可要好好看看,你教出来的徒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说罢他就黑着脸转身离去。


    院中的人面面相觑,沈泽楠眼神复杂地看了顾城渊和萧程肆一眼,迈步跟上沈墨时。


    苏晏州道:“这事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清者自清,若结果当真是最坏的结果,还请白宗主莫要意气用事。”


    这话已经说的相当委婉了,白翊垂着眼睫,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良久才道:“去大殿吧。”


    秦湘兰蹙着眉头,看向前方两人的背影,转头又望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小辈,叹了一口气。


    秦皖熙受不了如此沉默的气氛,忍不住与秦湘兰道:“娘,会是顾城渊吗?可我看他不像是那种人。”


    秦湘兰听秦皖熙讲过,幻境里顾城渊曾救过她一命。秦湘兰也算是看着三人长大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城渊虽然性子有些跳脱,但心性并不坏。


    否则依照沈墨时的脾性,定是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待在苍幽山这么多年。


    但如今出了这种事情,种种矛头都对准了顾城渊,她不愿妄下定论,但也不好贸然为谁辩解。


    所以面对秦皖熙的话,秦湘兰只是叹道:“希望是误会吧。”


    秦皖熙沉默走了一段路又问:“若当真是顾城渊,他会怎么样?”


    秦湘兰脚步一顿。


    此次夜袭伤亡不算轻,若当真是顾城渊做的,恐怕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赶出苍幽山。


    至于严重的,怕是会没命。


    秦皖熙见秦湘兰不回答她,多少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多问了。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的两个人。


    顾城渊沉着脸色,细看之下能看出他的忐忑,而萧程肆则是一脸坦然。


    视线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移动,虽然萧程肆看着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但不知为何,秦皖熙却觉得比起顾城渊,萧程肆似乎更像是会修魔道的人。


    ……


    为了暂且不闹的太难看,大殿里除了原先院子里的人和匆匆赶到的傅池儒以外就没了别人。


    天色阴沉,即使是白天殿内也点了烛火,殿里的众人心思各异。


    凛枭阁既已成最大疑点,顾城渊与萧程肆便被要求立于殿中,等待云沉峰进一步搜查与验证的消息。


    先前顾城渊心浮气躁,现在站在这里反倒还静下心来,他仔细一想,始终觉得萧程肆刚才站在他这边为他说话全是蹊跷。


    这不太像是萧程肆会做的事情。


    若他当真因为这件事情被赶出苍幽山,最高兴的恐怕就是萧程肆了,他为何要反常地为自己说话?


    正思忖间,萧程肆似有所觉,微微侧头,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道:“我替你说话,不过是为自己开脱。至少能证明确实与你一同斩过魔物,未曾分开。否则凛枭阁出事,我也难逃干系,总要沾一身腥。”


    顾城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嗤笑一声,同样压低声音:“你的话,我向来半个字不信。”


    “不管是不是你搞的鬼,若我今日被冤死在这里,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也必会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大不了我先走一步,黄泉路上,你紧随其后便是。”


    萧程肆面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旋即又恢复如常,甚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淡笑。


    “待会儿……你恐怕就顾不上我了。”


    “什么意思?”


    “我什么也没说。”


    “……”


    灯花摇曳,烛火烧到半截,傅池儒原本等的都有些困了,抬眼瞧见自己的弟子回来,连忙问道:“怎么样?古籍找到了吗?”


    云沉峰的弟子从袖里摸出一本泛黄的羊皮册子,双手递给他:“师尊看看是不是这一本。”


    傅池儒一眨眼睛,一眼便认出那本册子,确认道:“没错,就是这本。”


    他拿起古籍,翻了一阵停了下来,又递给弟子:“想必就是这个咒法了,你拿去给白宗主他们看一眼。”


    弟子点头应下,捧着古籍交于沈墨时。


    白翊是最后拿到古籍的,他只是扫了一眼,沈墨时就比他先一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本册子,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


    弟子如实答道:“是凛枭阁,顾师兄房间里的书桌下方找到的。”


    此言一出,众人默言。


    顾城渊睁大了眼睛。


    若是说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误会了,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确定自己是被人栽赃陷害了。


    沈墨时看了白翊一眼,随后冷笑:“现在你还要说我冤枉了他吗?”


    白翊没有回话,只是望着顾城渊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城渊咬了咬牙,直直跪了下去:“弟子自幼不喜文书,一看典籍便头疼,文渊阁内阁禁地更是从未踏足半步,怎知其中藏有此等古籍?”


    “况且宗门严规,内阁借阅皆需详细留名记录,弟子近日来一直在东侧操练场修习心法,稳固灵气,沈峰主几乎日日亲临监督。此事,沈峰主总不能此刻翻脸不认人吧?”


    沈墨时闻言,并不吃他这一套:“你身染魔气,心性不稳,我不盯着,若你狂性大发伤及同门,该当如何?”


    “至于监督……”他语带嘲讽,“说来也巧,往日盯紧你时便太平无事,偏昨日我因他事耽搁,未曾亲至,苍幽山就出了这等塌天大祸。这时间,未免掐得太准了些。”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顾城渊见沈墨时已经认定是他了,便放弃了找他作证的念头,挑了另外一个理由道:“内阁的古籍接走是要留名的,傅峰主查一查名薄就能看到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


    “若不是这一遭,我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在苍幽山待了十余年,师尊更是待我极好,我为何要自毁前程,修习这等损人害己的邪术?这于我有什么好处?”


    傅池儒看着他,想了想道:“顾城渊,我并非有意定你的罪。只是这上古魔道古籍的蹊跷之处……我云沉峰世代看守文渊阁,你知道的,我自然也知晓。”


    顾城渊一怔,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再次升起:“什么意思?什么蹊跷?”


    傅池儒扬起手中的古籍:“这东西不需要留名也能取到。”


    “只要拥有上古的魔气就可以随心召唤,这古籍上还有残存的魔气,若是各位不相信,可以验证一下这股魔气能不能与顾城渊的魔气相融。”


    顾城渊有些急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在天水幻境中所吸纳炼化的,皆是寻常魔物逸散的魔气。虽然有些驳杂,却绝非什么上古魔气!我哪里来的上古魔气召唤这古籍?”


    傅池儒不紧不慢道:“你的那把配剑,不正是上古的魔剑么?”


    “……”


    顾城渊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


    他被人害了,就像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蛛丝都能将他牢牢粘死。


    他猛地侧头,看向事不关己的萧程肆,咬牙道:“我从来没有去过文渊阁,就连那本古籍都是第一次见。弟子是被人陷害的,还请师尊和各位峰主明鉴。”


    一直没开口的苏晏州此刻缓缓道:“可那本册子就是在你的房间里,你要如何解释?”


    这话倒是提醒了顾城渊,他忽地想起昨夜萧程肆曾进过他的房里,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但那会实在是太累,也没有想到能有这茬。


    如今看来,萧程肆一定脱不了干系。


    顾城渊立即道:“……是萧程肆,萧程肆曾在昨夜进过我的房间,说是师尊要让我去文渊阁取什么古籍。我没答应,怎么会那么巧,隔几个时辰就出了乱子?”


    “……”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了一脸淡定的萧程肆身上。


    一直看热闹的虞霜溟见矛头指向了萧程肆,堪堪笑道:“小汤圆,他们冲着你来了。”


    萧程肆心道:“我事先早就跟你说过,放古籍简直就是多此一举,现在我又该如何脱身?”


    虞霜溟:“你不是有杀手锏么,留着做什么,现在趁着人都齐了,赶紧捅出来啊。”


    萧程肆一顿:“现在?”


    虞霜溟:“不然你想等到什么时候?顾城渊可不会等你,若是让他先说出口,效果可就没那么好了。”


    萧程肆还是在犹豫:“要我说吗,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虞霜溟嫌他墨叽,先前使用咒法让她恢复了一丝的修为,略微思索片刻后,一缕细到几乎看不清的魔气缓缓从萧程肆的身后渗出。


    那股魔气一点点蔓延,而后缓缓落在了一旁站着的云叶青身上。


    魔气顺着后背一路攀上,从后脑钻了进去。


    在众人不曾注意的角落,云叶青忽地浑身一抖,眼神蓦然空茫一瞬,失去了焦点。


    但仅仅一息之后,她又缓缓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恭敬怯懦的模样。


    虞霜溟见大功告成,开口道:“你先应对顾城渊的指认吧。”


    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拖了太久,顾城渊原以为萧程肆是在想该如何狡辩。


    却不料下一刻,萧程肆抬起脸,竟是一派茫然无辜。他转向白翊:“我从未进过师兄的房间。昨夜戌时末,我确曾去望月阁拜见师尊,但只为商讨玄魄灵核近期灵力流转不畅,偶有凝滞的问题,寻求解决之法。”


    “师尊并未让我传话取什么古籍,更未提及让师兄去文渊阁,此事,师尊可为我作证。”


    偷梁换柱,答非所问。


    萧程肆在心中冷笑。


    现在这情景,矛头都已经指向顾城渊,谁还有心思仔细思考他的话。


    果然,苏晏州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看向白翊问:“白宗主,萧程肆所言,是否属实?”


    白翊静默了一瞬,他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是。昨夜萧程肆确为玄魄灵核之事找我,我并未让他传话顾城渊。”


    顾城渊思绪也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脑筋却转不过弯来。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把萧程肆骂了千万遍。


    秦湘兰又问:“灵核不适?天水的幻境还没出过这种岔子。”


    沈墨时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现在若是将白翊为一个魔头铸剑的事情抖出来,那苍幽山的脸都不知道丢哪去了。


    于是岔开话题道:“行了,顾城渊,你现在还加了一条罪状,污蔑同门。”


    顾城渊百口莫辩,没再答话,他心中已经是认定了古籍一事是萧程肆干的。


    如此说来,这人居然真的丧心病狂地去修了魔道。


    这种人一定不能留在苍幽山当祸害,哪怕他被钉死了,也要将萧程肆拖下去。


    就着沉默的气氛,顾城渊整理了一下思绪,刚要将萧程肆的事情说出来,一直在角落的云叶青却抢先一步出声。


    “各位峰主,我还知道一事,先前犹豫了很久,现在此时此景,还是决定要说出来。”


    一时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傅池儒瞧着自己的徒弟,不解道:“哦?叶青你一天到晚都待在文渊阁,不然就是在膳堂,你能有什么话要说?”


    云叶青垂着眼睫,抿了抿唇,似乎是很为难:“我,主要是怕白宗主被魔族迷惑了心智,所以才想将此事说出来。”


    苏晏州道:“究竟所为何事?”


    “前些日子的一天夜里,我整理好书籍,师尊叫我去膳堂告诉后厨,日后要给白宗主做一些清淡的饭菜,我为了抄近道就从江陵峰绕了过去。”


    听到这里,顾城渊和白翊的脸色皆是一变。


    偏偏傅池儒还听的认真:“嗯,然后呢?”


    云叶青犹豫了一会:“然后,我就听到了一种声音……寻着声音找过去,竟是望月阁。”


    “我怕白宗主受着伤出什么意外,就在窗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随后就看到……顾师兄,也在白宗主的房里。”


    顾城渊呼吸一紧。


    沈墨时听的云里雾里:“所以呢?这么一件事你磨蹭那么久。”


    傅池儒的侧重点却不一样:“顾城渊在白宗主房间的哪里?”


    白翊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顾城渊再也不敢听下去,嘶哑道:“够了!你别再说了……”


    大不了古籍的事情他认了,要杀要剐随他们,反正早在十年前他就该死了,早死晚死都是死,白翊的事情万万不能被抖出去。


    那些荒唐事,一定不能被抖出去。


    可顾城渊还没来得及认罪,云叶青就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在……在白宗师的榻上,而且……还交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唉……


    顾城渊现在才15岁,而且被白翊保护的太好了,没有萧程肆这中从小就在金潼手底下勾心斗角,摸爬滚打的人脑子转的快。


    萧程肆和虞霜溟撒谎布局真的是有一套的


    第107章  逐出师门[VIP]


    鸦雀无声。


    这种事被猝不及防地摆到明面上, 冲击力不亚于惊雷在耳畔炸响。


    众人最初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更多是不可置信与荒谬。


    白翊与顾城渊,一个是清誉卓越, 端方持重的一宗之主。


    一个是他自幼教养,名分确凿的座下弟子。


    师徒之间, 怎会做出如此悖逆人伦,亵渎纲常的淫|乱之事?


    一时间,众人神色变幻不定。


    惊疑、骇然、嫌恶、不解……种种情绪在眼底交织。


    尤其是沈墨时,瞪着眼睛胡子都在发抖。


    从云叶青刚开始说起此事,白翊的脸色就开始变得苍白,到现在已经白成了一张纸, 毫无血色。


    他心脏跳的很慢,衣袖下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众人是什么反应。


    顾城渊的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 青白交错,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口辩解, 想要否认,想要将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沈墨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嗓音因震怒而颤抖, 裹挟着滔天的火气, 猛地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中。


    云叶青浑身一抖,连忙伏在地上,颤声道:“弟子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不敢有半点谎话。若沈峰主不信, 可以上审判台判断真假与否。”


    听到这,萧程肆心一沉,在心中冷哼:“别演的太过火,真上了审判台,你的这种手段可瞒不住。”


    对此虞霜溟只是笑道:“放心,我不会真的上去的。”


    这种事情,苍幽山怎么会大张旗鼓地上审判台告召天下?


    那不是自己箍自己的脸面吗?


    沈墨时胸脯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显然也在急速权衡。


    正如虞霜溟所料,此事关乎宗门清誉与宗主威信,肯定不能外扬,于是他暗自咬牙,将涌到嘴边的“那就上审判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侧脸去看一旁的白翊。


    可白翊的脸色却异常灰败,眼神空茫,沈墨时心里又是急又是怒,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质问道:“白钰泽,可真有此事?”


    众人此时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齐刷刷地朝白翊望了过去。


    在那些探究的眼光中,白翊已经不再垂着眼睫,反而缓缓闭上,抿着唇没有回答。


    看他这种态度,明眼人都猜到了真的确有此事。


    众人更惊了,沈墨时气地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混账!”


    他指着白翊:“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罔顾人伦!苍幽山是什么地方,由得着你乱来吗?!白钰泽,这些年来苍幽山的脸都被你丢完了你知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白翊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上,他单薄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这些日子心力交瘁,本就清瘦了许多,此刻在那身宽大的宗主白袍之下,身形更显伶仃单薄,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顾城渊心急如焚,看着白翊这般模样,只觉心如刀绞,此刻什么萧程肆,什么古籍陷害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只剩无尽的悔恨。


    “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师尊……”


    他猛地抬头,急切道:“和师尊没有关系!都是我!是我被魔气蛊惑,失了神志,是我犯下大错!一切都是弟子的罪孽!要杀要剐,弟子绝无怨言……”


    “你给老子闭嘴!”


    沈墨时当真气狠了,这么多年来,白翊好好的一宗之主,就是因为顾城渊才变成这副模样。


    他早就知道顾城渊就不是个善茬,他也知道这颗烫手洋芋迟早会一把燎了整座山,沈墨时恨不得现在就拔剑,立即就把顾城渊这个罪魁祸首给斩了。


    “当然是你的错,要不是你,他好好一个人会变成这种人吗?!”


    沈墨时越说越气不过,眼看真的都快拔剑了,秦湘兰赶紧拦下他,劝道:“那毕竟是欲阵的魔气,少年人年轻气盛的,一时乱了分寸……也说的过去。”


    这话她自己都说的没什么底气,越说到后面越小声,给沈墨时都听得气笑了:“说的过去?那你说,苍幽山那么大,他被魔气蛊惑了,为什么不找个冷池子泡一泡?偏要去白翊那里?他为何会对白翊有那种念头?”


    秦湘兰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晌,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别开脸去。


    沈墨时:“这就是你的教徒弟的独道见解?都教到床上去了,还说我教子无方,我他妈至少没有教沈泽楠喜欢男人!”


    冷不丁被点名的沈泽楠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顾城渊,又看了一眼白翊,欲言又止一番,实在想不通他们之间为何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只能闷着不说话。


    秦皖熙更是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将自己藏到秦湘兰身后,生怕被气头上的沈墨时注意到,抓起来一同斥责。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苏晏州轻咳一声,颇有些无奈地道:“诸位,事已至此,互相指责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还是先理清魔族夜袭一事如何处置。毕竟此事关乎宗门安危与弟子性命,非同小可。”


    他倒不太在乎白翊和顾城渊之间的那些事情,他现在只在意究竟要怎么处置这次魔物夜袭苍幽山的罪魁祸首。


    毕竟他现在是有孩子的人,先前池钰涵受惊动了胎气小产就已经把他吓的够呛,无论如何以后都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沈墨时没好气:“还有什么好谈的?人证物证俱在,他顾城渊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他看向白翊:“事到如今你还要保他吗?你还有脸保他吗?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什么事!”


    白翊睁开眼睛,虽然思绪乱成一团,但也还是坚持道:“此事颇有疑点。”


    沈墨时怒道:“还有个屁的疑点!”


    白翊没有管沈墨时,而是去看地上跪着的身影,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顾城渊抬起头,对上白翊那双染着痛楚却依旧试图给予他信任的眼睛,心中剧震,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无数话语在喉头翻滚。


    他想说“不是我”,想揭露萧程肆,想辩白自己的清白。


    可目光掠过白翊苍白憔悴的脸,掠过沈墨时等人眼中的鄙夷与愤怒,掠过这狼藉不堪,颜面扫地的场面……


    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化作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深深地俯身垂下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弟子……无话可说。”


    白翊一顿,蹙眉道:“你认了?”


    “……”


    顾城渊知道,白翊是相信他的,否则不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他还有没有话要说。


    可现在这种情况,白翊越是护着他,他就越不安。


    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众人会怎么想白翊。


    会有多么的不堪。


    这么多年来,他给白翊惹了太多麻烦,白翊现在的处境跟他脱不了关系,他不愿再让白翊为难,不愿让白翊再因为他与众人敌对。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或许还能为白翊保留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顾城渊垂下眼睫,咬牙道:“弟子认了。”


    白翊沉默。


    他又何尝不知,顾城渊是妥协的。


    顾城渊是他亲手带大的徒弟,他的心性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


    顾城渊不可能修炼魔道。


    可顾城渊却认罪了,究其原因,大概是不愿他为难。


    但是他这样认下罪行,是要丢命的。


    白翊又要如何揣着明白装糊涂,真的要了顾城渊的性命?


    两头都是难路,白翊从来没有如此心累过。


    一旁的萧程肆无声地看着两人,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虞霜溟也看的津津有味:“我果然猜的不错,这两人当真是有些情意在的,否则这招的效果还不会这么好。”


    萧程肆心里冷笑一声。


    虞霜溟感受到他的情绪,宽慰道:“你要是在意这个,等顾城渊死了,你也去试试?”


    萧程肆:“你再说这些话,我现在就把你抖出去,恶心。”


    虞霜溟撇了撇嘴,不再答话。


    大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见白翊迟迟不肯发话,沈墨时忍不住了:“你在纠结什么?顾城渊都认罪了,你还在纠结什么?你当真要丢这个脸吗?”


    “……”


    白翊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尽力淡然道:“逐出师门吧。”


    “……”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白翊说出决定时,顾城渊的心还是不禁猛地骤疼。


    众人脸色各异。


    沈墨时自然不满这个决定,沉声道:“只是逐出师门?按照戒律,数罪并罚再不济也应当废去修为再逐出师门,难不成你真当苍幽山死了的那些弟子都是草根么?”


    白翊深吸一口气,倏地抬眼,微红的眼眶里夹杂着一丝戾气:“我才是宗主,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你们只需要依照行施,别的不必再议。”


    说罢他不顾众人的眼神,直直站起身,神情虽然算得上平静,但实则心中的郁结堵的他呼吸都要用些力气。


    “还有一件事。”他语气平缓,“如今我的修为大损,再过几日,我要去洛川秘境闭关疗伤,未来数月,还请各位峰主警觉些。”


    话音落下,白翊不再多待一刻,转身欲要离去。


    “此外无他,都散了吧。”


    第108章  骨气[VIP]


    白翊离开的很急, 沈墨时都没来得及叫住他,那抹洁白的衣角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白翊能做出这个决定, 都已经是沈墨时的意料之外了。


    他瞥了一眼大殿中央跪着的顾城渊,转头询问其他峰主:“你们觉得呢?”


    傅池儒靠在椅背上, 悠悠道:“白宗主既然都发话了,我自然没有意见。”


    秦湘兰心情复杂,心道日后顾城渊被逐出师门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也不知道会激起什么风浪。


    她也不知晓顾城渊到底是否真的修了魔道,但白翊都已经发话,此刻已经成了定局, 不管是与不是,现在都是了。


    心累的厉害, 她缓缓起身, 转身拉着秦皖熙的手就要离去:“罢了, 你们决定吧。”


    沈墨时又看向苏晏州:“你呢?”


    苏晏州微微皱了皱眉, 他有些不满只是将顾城渊逐出师门的决定。但现在转念一想,只要顾城渊不在苍幽山, 今后也会安宁些, 再不济还有什么意外,至少会有一定的反应时间。


    于是他舒了一口气, 起身道:“按白宗主的意思办吧。恕我挂念着钰涵, 先走一步了,后事还麻烦沈峰主安排。”


    闻言,沈墨时哼了一声收回眼神, 看一眼顾城渊身旁的萧程肆:“你看着他回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之后, 我不希望还能在苍幽山看见他。”


    萧程肆恭顺应下。


    ……


    顾城渊走出大殿时脚步都是轻浮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官似乎被剥夺,回凛枭阁的路上,黑眼睛里麻木地一寸寸映过树木花草。


    往日看过无数次,无心观赏的景色,今日看起来却格外不舍。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苍幽山的弟子,不是江陵峰的弟子,更不是白翊的徒弟。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


    若只是被逐出师门,他恐怕还不会这么内疚,他更内疚的是自己在临走之前还给白翊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这八年来,他实在是带来了太多麻烦。


    顾城渊只觉眼眶发酸,浑浑噩噩地回到凛枭阁,望着自己住了十年的屋阁被先前那帮人翻的一片凌乱,他在门口顿了很久,久到萧程肆忍不住催促他,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他忽地转身,扬起拳头狠狠朝着萧程肆的脸砸了过去。


    那一拳力道很大,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萧程肆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直接摔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他错愕地抬头,还未及反应,顾城渊已经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一拳,两拳……毫无章法,却拳拳到肉,砸在腹部、肩胛,带着泄愤般的狠厉。


    顾城渊气息紊乱,眼眶赤红,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冤屈与愤懑,都倾泻在这具躯壳上。


    萧程肆被打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因剧痛和体位劣势而无力挣脱,只能嘶声骂道:“顾城渊你疯了?!”


    顾城渊置若罔闻,又是一拳狠狠捶向他肋下。


    剧痛让萧程肆咳出血沫,眼看对方是真的要往死里打,他急声:“你打死我,你也别想活了!”


    “……”


    挥拳的动作骤然一顿。


    顾城渊喘着气,一把揪住萧程肆的前襟,将他上半身提离地面,眼神狠厉:“我杀你都觉得脏了手。”


    萧程肆趁机大口呼吸,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抬眼对上顾城渊的视线,竟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你根本不敢杀我,装模作样放什么狠话。”


    顾城渊问他:“古籍是不是你放的?”


    萧程肆否认了:“不是我。”


    “你放屁!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若承认了,我自己还能撇清干系吗?”萧程肆被迫仰着头,“顾城渊,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凭什么要为你作证?我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这有什么错?”


    “……”


    想来也是,顾城渊沉默一瞬,忽然问道:“萧程肆,你有没有骨气?”


    萧程肆抬眼:“骨气?”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如实回答我。”


    “你究竟有没有修魔道,这次魔族夜袭,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若萧程肆当真堕入魔道,他宁可现在就拼个鱼死网破,杀了这隐患,然后自己去认罪伏法。


    苍幽山要杀要剐,他都认了。他绝不能留这只居心叵测的豺狼,继续潜伏在白翊身边,蛰伏于苍幽山。


    这次是夜袭,谁说的准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他仔细看着萧程肆的神情,不愿意放过那张脸上每一丝一闪而过的可疑表情。


    萧程肆静静望着他,染血嘴唇紧紧抿着,叫人看不透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又沉寂,复杂得令人难以捉摸。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扯起嘴角:“不是我。”


    “我又不是魔族,如何能修魔道?况且就算是我要赢你,我也要堂堂正正的赢,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坑了你一把,这次魔族夜袭究竟是谁干的,我也不知道。”


    言辞凿凿,神情坦然,顾城渊看了他许久,竟未寻到半分作伪的痕迹。


    又是半晌无言,顾城渊最终抬起拳头,用尽最后力气,重重砸在萧程肆脸颊上,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颓然松手,任由萧程肆再次跌回地面。


    “你最好是。”


    丢下最后一句话,他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踏过凌乱的门槛,走进了那片狼藉之中。


    萧程肆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


    他望着头顶乌云密布,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骨气……”


    他皱了皱眉,不知怎的,眼眶也红了。


    骨气。


    骨气是什么?


    他早在十年前就没了。


    “你哭了?”


    虞霜溟的声音陡然响起,她稀奇道:“是因为撒谎,良心不安?”


    颊边滑下一抹温热,萧程肆抬手随意抹去,嗓音沙哑道:“我本就没有良心,何来良心不安一说?”


    虞霜溟道:“好啦,无论怎样,你至少赢了顾城渊不是吗?”


    “……”


    萧程肆却是沉默。


    他真的赢了顾城渊吗?


    或许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走的路越来越偏了。


    虽然被赶出苍幽山的人是顾城渊,可他却觉得自己还是比不过那只魔族。


    “……”


    须臾,顾城渊从房间里走出来,萧程肆看到他身后的那个小包袱,看上去应该是只装了两件衣裳。


    顾城渊手中握着伞,自顾自地从他身边擦过。


    萧程肆顿了顿,也跟上去,走了一段路发现这不是去忘川阶的路,他蹙着眉头想要叫住他,却已经到了望月阁的院门前。


    萧程肆冷道:“你现在还敢去见白翊?”


    顾城渊闻言,顿住了脚步。


    他在院外驻足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去,去院里折下了一株山茶,又走了出来。


    一路无言,直到两人走到了忘川阶前。


    天空此时落了雨,天边隐隐有些闷雷,秋雨下的轻,却格外的冷。


    顾城渊撑开伞,沉默着朝山下走去。


    青石台阶,一阶又一阶。


    萧程肆在雨幕中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说不上来究竟是高兴还是郁结。


    正要离去,却见顾城渊转过身。


    “萧程肆。”


    萧程肆停下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若你说的是真的,那这次夜袭一定另有其人。”


    “师尊为救你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凡事多留个心眼,保护好师尊。”


    “……”


    见他沉默,顾城渊又补了一句。


    “师尊他……待你,终归是不薄的。”


    “……”


    萧程肆嗤笑。


    待他不薄?


    不薄在哪?


    他懒得再听顾城渊说这些,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在这里师徒情深给谁看呢。


    “……”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


    可是为什么……心里堵的慌?


    ……


    他一路径直回了凛枭阁。


    虞霜溟察觉到他的低气压,主动挑起话头,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与一丝不解:“我真搞不懂你,赢都赢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萧程肆没有回答,望着窗外的雨帘出神。


    雨下得大了,耳边淅淅沥沥满是雨声,窗外的一切都是朦胧,朦胧得已经有些看不清。


    良久,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我有些……奇怪。”


    虞霜溟:“什么?”


    “你操控云叶青,为何一切都能对上?我那夜在窗外并没有看到她来过。”


    虞霜溟笑了一下:“这个你别管,既然我敢这么做,肯定是有把握的。”


    萧程肆不说话了。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那云叶青呢?她清醒过来之后不会发觉吗?”


    “你担心的也不无道理,所以我把她杀了。”


    萧程肆:“杀了?”


    在这一刻,萧程肆像是忽然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怒道:“你为何要杀她?她好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他的声音很大,虞霜溟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其妙道:“你在激动什么?萧程肆,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吗?魔族夜袭死了那么多人,血流成河,难道不是因为你?现在倒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来质问本座了?”


    萧程肆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驳的言辞。


    虞霜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骤然升起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思绪混乱间,他忽地想起他刚才说过他想堂堂正正地赢过顾城渊。


    明明只是随意扯的谎,他也很完美的骗过了顾城渊,可现在,他却莫名觉得心口一阵闷痛。


    堂堂正正。


    他想吗?


    他最初应该是想,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手上早就沾满了同门的血污,也染上了摆脱不掉的魔气。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扪心自问,当顾城渊说到有没有骨气的那一刻,他居然真的犹豫了一瞬。


    “……”


    “你不会被顾城渊的那些话影响到了吧?”虞霜溟警觉道,“他哪句话会让你觉得良心不安?”


    “难不成是那句白翊待你不薄?”


    萧程肆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虞霜溟嗤笑:“得了吧,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一直偏心顾城渊不把你当回事吗?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头,早就不可能了。”


    顿了顿,虞霜溟想到了什么,轻轻笑道:“我有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秘密?”


    “你知道为什么你修炼的速度比不上顾城渊吗?”


    “为什么?”


    “因为心法呀,顾城渊的心法可是白翊亲自拟成的,你的那个心法自然是不能比的。”


    她顿了顿,循循善诱:“如今顾城渊已被逐出师门,成了苍幽山的弃徒。你若是觉得白翊当真在乎你,心中无偏私……大可以去求他,将你的心法,换成顾城渊曾经修炼的那一套。”


    “他若当真一视同仁,没有私心,想来……没有理由拒绝你吧?”


    萧程肆扯了扯嘴角,语气冷淡:“这算哪门子的秘密。”


    “可你之前从未想过这一层,不是吗?”虞霜溟步步紧逼,“试一试又没有损失,至少能让你早点认清现实,死了那条心。”


    虽然很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但虞霜溟的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顾城渊现在都被扫地出门了,白翊应该没有理由不给他换心法吧?


    思索片刻,萧程肆缓缓起身去门后拿了伞,还是决定去试试。


    第109章  白山茶[VIP]


    细雨淅沥, 一滴滴汇聚在洁白的山茶花心,就像是盈着一汪泪水,顺着花瓣缝隙丝丝垂落。


    天色本就阴沉朦胧, 水雾间,一袭白衣卧坐在榻。


    瘦得纤细的手臂搭在茶桌角边, 苍白指节垂下,似乎凝着水汽。


    茶桌上摆着的不再是沁人的热茶,反而是一瓶瓶东倒西歪的酒壶。


    后背抵着冷硬的墙壁,白翊一双浅色眼眸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涟漪,只是愣愣地望着窗外出神。


    雨幕里, 他瞧见窗角下的一株山茶。


    因为承受了太多雨水的重量,总是一次次垂下去, 将雨水倾干净, 而后又扬起花骨朵, 须臾, 又一次垂下去。


    它就如此这般,不知往复了多少回。


    白翊静静看着, 忽然想起, 这院子最初是要种梅树的。


    沈墨寒提过,沈墨时也说过, 寒梅傲雪, 清冽芬芳,堪为君子之喻,是高洁志士的寄托。


    可当年白翊却偏偏选了白山茶。


    他那时觉得, 寒梅太冷了,他不喜欢。


    雪里开花到春晚, 世间清骨孰如君。


    可玉茗也生的皎洁,开花也在雪时,甚至花期更长。


    寒梅落败时,山茶依旧盈盈盛开。


    可它没有十里芳香,只有等人将它拿在鼻底细闻,才能嗅到那一丝苦香。


    先前白翊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山茶,但落到现在这个场景,他倒是悟出了一丝头绪。


    他从来不是寒梅,自然也没有沁人香气。


    他只不过是恰似有过那么一丝的洁白罢了。


    “……”


    似是自嘲地笑了笑,白翊垂下眼睫,伸手又拿一壶茶花酿,仰头灌了几口。


    他灌得很急,冰凉的酒液来不及吞咽,些许顺着唇角滴落到了白袍上。


    一壶见底,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酒壶,粗略一数,已经喝了七壶下肚。


    七壶,也该醉了吧。


    白翊想。


    可就像是跟他对着干似的,他非但没有醉,脑子反而还越来越清晰。


    正郁闷着,他忽地听到院外有动静。


    还没等他反应,房门就被人敲响。


    “谁?”


    “是我,师尊。”


    听到萧程肆的声音,白翊心里更堵:“……你来做什么?”


    门外的萧程肆顿了顿:“我有事找您。”


    白翊那边没了动静,萧程肆并不着急,静静等着。


    良久,他才听见里面的人道:“进来吧。”


    萧程肆将纸伞放在门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很浓的酒气,抬眼朝里边一看,果然看到了茶桌上的酒壶。


    白翊此时已经略微收整了些,他看着走进来的萧程肆,缓缓道:“玄魄的灵核,恐怕要等我闭关出来之后才能想办法了。”


    萧程肆闻言点了点头,看上去对此事并不是很关心,反而另起话头:“顾城渊已经走了。”


    “……”


    白翊皱起眉,开始捉摸不透萧程肆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也从来没有摸透过。


    他始终觉得萧程肆整个人很不真切,就像被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无论是意图还是言行举止,都不像是活人。


    总觉得别扭,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别扭。


    顾城渊走了,萧程肆高兴还是不高兴?


    白翊不能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中窥探一二,于是沉默,不愿答话。


    萧程肆见他不答,又道:“师尊说要闭关,不知具体是何时?”


    白翊道:“或许是明日,也或许再等几日。”


    萧程肆沉吟片刻,抬脚向他走了几步,站在他身前不远处。


    “师尊是不是也觉得,顾城渊是被冤枉的?”


    白翊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猜忌:“你这是何意?”


    “师尊不必这般,顾城渊虽然与我不合,但的确不会是要修魔道的人,我也觉得发动夜袭者另有其人。”


    白翊对他的话感到意外:“……我倒没想过,你竟是如此想法。”


    萧程肆道:“他临走之前拜托我多留意些,现在贼人虎视眈眈,师尊若是此时闭关,恐怕要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听到这里,虞霜溟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出言道:“喂,你说这种话干什么?”


    萧程肆没理她。


    白翊自己在心里掂量。


    ……他又何尝不知此时是个十分危险的时刻,可他的修为亏损的厉害,他若一直拖着,又能拖到几时?


    他不闭关,哪日幕后之人突然动手,他除了当累赘以外,没有一丝作用。


    所以这次闭关疗伤,他无论如何都要去。


    “我若不闭关,就当真成了死局。”


    “……”


    萧程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顾城渊如今是走了,可江陵峰还有我。”


    “经过天水一战,弟子的根基已稳,只要勤加修炼,也是能有一战之力的。”


    听他说这句话,虞霜溟又放下心来,瞬间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果然,不等白翊回应,萧程肆将真正的目的和盘托出:“但是想要在短时间内精进修为,仅凭苦修恐怕远远不够,还需……上乘心法相辅。”


    “……”


    白翊算是明白他绕了那么大一圈究竟想说什么了。


    “你想要顾城渊的心法?”


    萧程肆眼神忽地炙热起来,恳切道:“他的心法是师尊亲自拟成的,我不在乎是否修无情道,只要能提升修为,能为苍幽山出一份力,我就满足了。”


    白翊蹙着眉头,迟迟没有答话。


    窗外雨势骤然转急,哗哗的雨声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响动,天边滚过沉闷的雷音,低沉又压抑。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屋内更加昏暗,两人的面容在暗影中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萧程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暗中白翊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给我吧。


    他在心底无声地呢喃。


    不过是一套心法而已,顾城渊已经走了,什么亲自铸成的灵剑,都不在乎了。


    我只是想要心法,想变得更强,更好……


    想为数不多地正直一次,想像刚才那个谎言里说的那样,堂堂正正地活一次。


    只要把心法给我,证明你没有偏心,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我就正直一次……圆了顾城渊的愿望,替你守住你想守的一切。


    只要你点头,这……应该不难吧?


    总比铸剑简单吧?


    “……”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次呼吸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萧程肆清晰地看见,白翊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可。”


    心脏骤停。


    萧程肆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黑暗中,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为什么?”


    白翊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顾城渊的心法,需要阳贞之体才能修得。


    这也是为什么萧程肆灵根不错,修行也比常人刻苦,可用了心法之后修炼速度却只能刚好赶上寻常人,甚至比常人还要缓慢。


    他若是修寻常的心法修为提升定是异常缓慢,所以白翊后来才会忽然给他换了心法,然而换了心法之后,萧程肆也确实突飞猛进了不少。


    现在萧程肆提出要换成顾城渊的心法,这不是胡闹吗。


    可这种事情,白翊怎么可能说出来,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再一次道:“我自有我的缘由,心法不可换,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房间里一片沉默。


    萧程肆听见虞霜溟在脑海里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是预料之中的嘲弄,甚至夹杂着一丝怜悯。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白影,看着看着,也低低笑了起来。


    “白翊。”他不再唤他师尊,语气压抑却能透出其中的强烈情绪,“你有什么缘由?”


    见他口不择言,白翊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语气?”


    萧程肆嗤笑:“语气?我需要用什么语气,是要像顾城渊那样不知廉耻的唤你吗?”


    白翊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恶毒的字眼在唇间浸润,萧程肆低声道:“您有什么缘由?不就是因为顾城渊是你的姘头吗?”


    白翊倏地睁大眼睛,心底腾起一股怒意,他怒道:“滚出去!”


    “为什么?顾城渊就能随意进出,甚至还能爬你的床,而我就要被你赶出去?”


    “你敢说你从不偏心过顾城渊那只魔吗?”萧程肆几乎是悲切的说着,他带着愤怒,却没有什么底气,“我难道很差吗?我可是走过忘川阶的人,论资质我也差不到哪去吧?”


    “你凭什么处处都要向着那只魔,我明明也是你的徒弟——”


    “先前我不知道为什么,可刚才我知道了,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你们云雨时当真不觉得很恶心吗?”


    “……”


    白翊听着那些话,气得气血翻涌,刚才喝下的那些酒现在也起了劲,掺和着这些天他独自压抑消化不了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喷涌出来。


    他抬起手,用刚恢复的灵力狠狠打了萧程肆一掌。


    萧程肆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掌。


    感受着喉头涌起的腥甜,萧程肆笑了。


    不愧是白翊,纵使是灵力亏空成这副模样,随便一掌也是他难以承受的。


    “……”


    白翊隐在昏暗光线里,依稀看的出来猩红的眼眶。


    酒意刺激着他,他原本想像沈墨时一样痛痛快快地破口大骂,可思索一阵却想不到有什么词句。


    他骂不出口,纵使心中的暴风疾雨狂涌着,最后也只能道:“虽然平日里我不曾说过,却能看出来你们在暗地里较着劲。”


    萧程肆静静听着。


    白翊道:“你总与顾城渊做比较,既然你都问了,那我现在告诉你。”


    “在我心中,顾城渊虽然是魔族,可若论心性……”


    “你,望尘莫及。”


    “……”


    萧程肆呼吸变得缓了,耳边似乎有些嗡鸣,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答案,他得到了。


    清晰,残忍,不留丝毫余地。


    他嗤笑一声,这一次是释怀意味。


    萧程肆用一种温顺的嗓音,缓缓道:“……是弟子不该肖想那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对着黑暗中白翊的方向,躬身行礼。


    “弟子僭越,口出狂言。”


    “还望师尊……恕罪。”


    语毕,他不再看白翊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径直走入门外倾盆的大雨之中。


    房门被合上,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房间内重归死寂,唯有愈发狂暴的雨声,敲打着门窗,仿佛永无止息。


    白翊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冰冷的榻边。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那道无尽疲惫的哽咽。


    胸腔里气血翻腾,灵流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明白。


    事情……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思绪混乱间,他问了自己一个冰冷的问题。


    他所坚持的东西,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他根本就没有分别是非的能力,也做不到历代宗主那般。


    说到底,他只是来自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都还搞不清楚自己从何而来。


    如何能够有那股傲气,觉得宗主之位非自己莫属?


    或许沈墨时是对的。


    他根本就不能堪当大任。


    ……


    萧程肆独自行走在大雨里,冰凉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虞霜溟还在喋喋不休地宽慰他,可他现在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出神许久,忽地问道:“那本古籍现在已经被严加看管,我是不是修不了魔道了?”


    虞霜溟话音戛然而止,片刻愣神后,她欣喜道:“老天开眼,你终于开窍了。”


    “古籍的事情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别到时候事成一半又要半途而废,我可没那功夫。”


    萧程肆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他闭上眼,喉间滚动。


    “放心吧……事到如今,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萧程肆那段独白也更像是在自我感动。


    就算给你心法,或许你会收敛獠牙,但当有任何风吹草动,或者有更大的诱惑出现时,你还是本性难移。


    大家生活中遇到这种人一定要远离……太可怕了


    另外,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清骨孰如君。这句诗是我改了诗人陆游的《山茶》


    原诗


    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


    凭阑叹息无人会,三十年前宴海云。


    第110章  重回魔界[VIP]


    雨云还未散去, 虽说是停了雨,可天色依旧暗沉,空气里满是水汽, 呼吸都是潮湿的。


    这些日子苍幽山被魔族夜袭的消息不胫而走,紧接着就传出了白翊座下弟子顾城渊被逐出师门一事。


    虽说苍幽山没有道明两者的关系, 可天下人心中也都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顾城渊离开苍幽山在洛川待了两日,可他临走时没带多少东西,身上的银子不够他一直住客栈,他无处可去,一番斟酌之后还是决定从哪来就回哪去。


    夜袭那日魔物数量之多,要达到那样数量的魔物, 除了万古结界出了问题,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于是他一路北上, 赶往了渊城。


    十年已然过去, 因为结界的影响, 那地方方圆百里都不曾有人居住, 所以当顾城渊站在结界前放眼望去时,这里的模样倒是与记忆里的差不太多。


    而结界的情况也果然不出他所料, 果然已经破裂。


    整整十年没有踏入魔界, 顾城渊也不知如今的魔界已经成了什么样子,在结界前立了片刻, 他沉着脸色, 缓缓踏入那片诡谲的黑暗之中。


    ……


    结界背后连接的是下界,这里似乎什么也没变,依旧黑暗潮湿, 污水横流。


    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对这个地方, 顾城渊本能地生出一丝厌恶。


    魔物夜袭来得蹊跷,既然不能在苍幽山查清,那么他就从源头魔界查起。


    他要将功抵过,要想办法回到白翊身边。


    虽然如同痴人说梦,可除了这般,他还能去哪呢。


    顾城渊根据记忆缓缓走着,路边偶尔蹲着几只魔兽,或者是半人半兽的东西,视线时不时朝他望过来。


    它们在奇怪,奇怪顾城渊的身上为什么既有魔气,又有人族修士才会有的灵光。


    顾城渊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有哭声,断断续续的,还掺杂着隐约笑声。


    深处的记忆顿时让他知晓前边在发生什么,他早已司空见惯,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奈何这是条独道,越走那些人的动静就越大。


    再往前走几步,几只魔就横在路上,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


    顾城渊先前一直低着头,本来他还想装作没看见直接绕过去,但看这情况,他应该是不得不抬头了。


    眼皮慢慢抬上去,黑瞳映着几张油腻的脸,以及脚边不远处的一具瘦小的尸体。


    刚刚在哭的应该就是他,现在已经被打的断气了。


    “……”


    果然,魔界弱肉强食的规则一如既往的没有改变。


    在下界这种全是孱弱魔族聚集的地方,只要一只魔有蛮力,就没人能够约束。


    哪怕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只有蛮力的地痞流氓。


    围在尸体前的三只魔明显也注意到了顾城渊,也许他瞧上去实在不像什么善茬,为首的胖子瞥他一眼,挥手赶他:“新来的?识相的就赶紧滚,别扰了老子的兴致。”


    顾城渊看着他,却没有动。


    这几只魔他认得。


    他们正是儿时那几个嚣张跋扈的混子。


    对此,顾城渊有些意外,魔界如此动荡,他们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他静静注视着那个胖子,往年的旧事都在脑海里浮现。


    一桩桩,一件件。


    须臾,他忽地勾起嘴角,牵出了一抹笑。


    刚才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可现在顾城渊有想做的事情了。


    胖子看他在莫名其妙的笑,骂道:“笑你大爷,脑子被狗啃了吗?”


    顾城渊不答,抬手召出了血溅,幽幽道:“你们想不想吃馒头?”


    三只魔看见血溅剑身萦绕的戾气,皆是脸色一变,也许是嚣张惯了,胖子依旧梗着脖子道:“脑子有病?老子吃不吃馒头……”


    话还没说完,血溅已然出鞘,只听一声脆响,温热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胖子的头颅掉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顾城渊脚边,眼睛还惊骇的大睁着。


    无头尸身晃了晃,噗嗤一声倒下,血液淌了一地。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其余两只魔愣在原地盯着胖子的尸体,一时忘了逃跑。


    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见到鲜血的一刹,顾城渊觉得格外爽快。


    他嫌恶地一脚踹开那颗头颅,抬眼去看其余两个人。


    “你们呢?要不要吃馒头?”


    两只魔这才回过神来,看顾城渊的眼神跟看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转身就跑。


    “那只魔是老大杀的,跟我没关系啊!”


    “妈呀他比老大还残暴!”


    顾城渊先让他们跑了一会,而后才一挥衣袖将他们拎了回来。


    “吃个馒头罢了,跑什么?”


    两只魔呲哇乱叫:“大人,你放过我吧,我从来没有杀过魔,都是那个胖子杀的,我就帮他递个擦手的帕子!”


    “是啊是啊,您说的什么馒头,那胖子都死了,没人管了,您想吃多少吃多少!”


    顾城渊闻言嗤笑:“鬼话连篇。”


    他扬起血溅,在他们的脖颈上都开了一条口子,确认血能流个不停之后才收了血溅,拍拍衣袖缓缓离去。


    那两只魔痛苦地在地上蠕动,他们脸色煞白,死的不明不白。


    “馒头……到底怎么他了?为啥要……杀我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


    穿过脏污不堪的下界,进入上界后,顾城渊不禁惊了一瞬。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上界,这里似乎比悲阵里的上界还要繁华些,瞧着那些琼楼玉宇,顾城渊第一次觉得魔界也太不公平了。


    这里虽说是魔界,但纵使是在魔界也是认银子的,他身上没什么银子,回想到母亲生前所在的泠音坊,便想着前去碰碰运气。


    忽略那些叫卖的商贩,顾城渊一路打听,朝泠音坊寻过去。


    泠音坊建的富贵奢华,并不难找,不消片刻,他便瞧见了泠音坊金银镶嵌的牌匾。


    还未走进去就能隐隐约约听到琴音,等他撩开珠帘进去以后,那道琴音就更清晰了。


    门口的音娘瞧见他进来,款款迎了上去。


    “这位爷瞧着面生,还是第一次来?”


    顾城渊点了点头,直接问她:“我来找一个人。”


    “爷想听哪位音娘奏琴?”


    顾城渊:“好像是叫青娘。”


    那位音娘闻言一愣,歉意道:“您可能不知道,青娘好些年前就不奏琴啦。”


    “我不是来听曲的。”顾城渊道,“你知道虞兰鸢么?”


    音娘:“哎呦,那可是十几年前的魁首,人家当然知道啦。”


    “知道就好。”顾城渊点了点头道,“我是她儿子。”


    “……”


    那位音娘曾见过虞兰鸢的画像,听顾城渊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眼熟起来。


    一番思索后,还是请他先去雅间稍等片刻,自己去寻青娘。


    顾城渊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雅间门帘忽地被人撩起,循着视线望过去,顾城渊看见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先是愣在门口将顾城渊打量了许久,而后轻声念着什么,缓缓走进来。


    等距离近了,顾城渊才听清她念的是:“像,太像了……”


    对于这个只在母亲口中听过的人,顾城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默了一会才道:“青娘。”


    “诶。”青拾音应了一声。


    她看着顾城渊的脸,心中感叹实在是太像了,刚才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有些怀疑,可当她看见顾城渊的脸时就顿时没了那些顾虑。


    至少六分像。


    沉默片刻,她定了定神,在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孩子……你现在可有名和字?”


    “有。”顾城渊答道,“顾城渊,字烬昭。”


    青拾音点了点头,心道这名字莫名有些熟悉,又问:“不知是娶了哪家女眷?”


    顾城渊却道:“并非成家,是我师尊给我取的名和字。”


    青拾音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你就是那个进了苍幽山的魔族?”


    顾城渊道:“青娘知道我?”


    青拾音:“不只是魔族,恐怕人族修士那边也熟知你的名字吧。”


    顾城渊闻言笑了笑,想来也是,他这种两头都不是的魔,也难怪别人议论。


    青拾音缓缓斟了两杯茶,问了最想问的问题:“你娘……兰鸢她怎么样了?这些年我始终寻不见她,她还好吗?”


    “……”顾城渊顿了顿,“阿娘她十几年前死在了撞结界的队伍里。”


    青拾音斟茶的手猛地一停,抬起头道:“……怎会如此?撞结界的魔不是从下界抓的吗,兰鸢怎会在里面?”


    顾城渊没有答话,青拾音更诧异了:“她去下界了?”


    说完她就住了嘴,忽地想通了,无言好一会才红着眼眶似是惋惜地叹出一口气。


    “先前我就劝过她的……”


    到底是从小在泠音坊摸爬滚打一起长大的姐妹,得知消息后青拾音难过了许久,最后才收整好情绪,道:“那你此次回到魔界,可是有什么打算吗?”


    终于入正题,顾城渊坐正了身子:“十余年没有回过魔界,我无处可去,便想着青娘若是方便,还请收留我一段时日。”


    青拾音一听连忙答应下来:“这都是小事,待会我就让她们把房间收拾出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顾城渊道了谢,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麻烦青娘。”


    “你说便是。”


    “想必青娘也知晓魔族夜袭苍幽山一事吧?”


    青拾音点了点头,随即惊讶道:“是你做的?”


    “不是我。”顾城渊道,“我只是被拎出来抵罪罢了。发动夜袭者另有其人,我来魔界就是想来查查究竟是谁,魔界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青拾音仔细想了想:“嗯……这可是有点为难我了。你若是问我这魔界什么乐器最受欢迎我还能说道说道,可要是问我这些,我就一问三不知了。”


    顾城渊微微皱眉,继续道:“上边的那些魔也没有动静吗?”


    “上边不早就没有魔了吗?”青拾音道,“万年前都被杀光了,不过魔宫那边的大人倒是一直在下达撞结界的命令,十几年来都不曾断过。”


    “这样吧,平时我帮你多打听打听,要是有消息了就告诉你。”


    顾城渊有些意外:“我可是在替人族查事情,青娘愿意帮我?”


    青拾音笑了笑:“你有所不知,那结界撞了十几年,听他们说下界的魔都快抓完了,接下来可能就要从上界抓去边境撞结界了。”


    “管他什么人啊魔的,我们这些讨生活的魔,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


    顾城渊闻言觉得很有道理。


    人魔两族对立,与他们这些普通的魔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好啦。”青拾音起身道,“我先叫人去给你腾屋子,坊里还忙着呢。”


    “好,有劳了。”


    ……


    在泠音坊的日子很是安稳,顾城渊平日里偶尔会自行去打探消息,但收获颇微。于是他闲暇时间里就会在泠音坊逛一逛,看看母亲生前生活过的地方。


    青拾音自那日以后也经常来看他,怕他刚回魔界不太适应,还特地带他出去转了些地方。


    至于消息,她也没打探到什么,泠音坊里都是些有银子的商人,张口闭口就是钱财,要么就是没二两墨水的诗词,实在打听不到顾城渊想要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月之后,顾城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魔宫旧址查看一番。


    不料还没走几步路就在后街意外撞见了一支要长不短的队伍。


    是夜,后街上基本上已经空荡下来,只剩酒楼后门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里微微摇晃。


    顾城渊仔细打量那行人。


    队伍后边拉着一些木桶,看上去像是要去给酒楼送蔬菜肉类,原本想绕过他们直接朝魔宫赶去,却瞧见了那支队伍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支队伍有些古怪,阴差阳错地就停下脚步,侧身藏进身旁的墙角,在暗处默默注视着那群魔。


    只见为首的那道人影黑漆漆的,仔细一看才发觉原来是一身黑斗将他从头到脚都遮了个严实。


    那人指挥着后面的魔,将木桶一个个搬下来。打开后,顾城渊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果然是一些蔬菜瓜果之类的东西。


    见此情景,顾城渊还心道是自己多虑了,转身准备离去,那群魔把最后一个木桶抬了下来。


    木头盖子揭开,顾城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脚步一顿,忍不住向后看去。


    那木桶里装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猪鸭鱼肉,眯着眼睛仔细去分辨,才发觉那里面的尸体竟然是人。


    顾城渊皱起眉。


    这家酒楼是吃人肉的?


    不过转念一想此时他已经不在人间,吃点人肉什么的,甚至偶尔同类相食也是常事。


    可当他看到那些尸体的全貌,眼睛却倏地睁大了。


    那一个个尸体有男有女,蓝衫广袖,袖口还绣着云纹。


    这种服饰……


    那些尸体……是云沉峰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