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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难书》古代言情小说_茶枫淮

    第81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3[VIP]


    最后顾城渊还是被白翊狠狠一口咬出了血。


    眼瞧着白翊背对着自己, 在床榻一角紧紧蜷缩起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顾城渊也顾不上指尖那点刺痛了:“师尊……是我下手没轻没重, 你过来吧。”


    白翊只闭着眼,不予理会。


    见他似是真的动了气, 顾城渊不敢再多言。默默将床头散落的衣物一件件叠好,轻轻堆放在白翊身侧,然后起身熄了烛火。


    ……


    一夜无梦。


    次日,窗外透进些许朦胧的天光,将室内器物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顾城渊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望着陌生的雕花床顶怔愣了片刻,才迷迷糊糊记起自己正身处天水幻境之中。


    看天色, 时辰还尚早, 他翻了个身, 正想再眯一会儿, 余光却瞥见了身侧的那一堆衣物。


    昨夜那堆叠好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被拨弄开,中间陷下去一小块, 一团蓬松的雪白正安安稳稳地蜷在那里, 腹部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看这情景,大约是白翊半夜觉得冷了, 胡乱扒拉衣物给自己搭了个窝, 只是这手艺……比他先前那个也整齐不到哪里去。


    顾城渊望着那团白影笑了一会,顿时也不觉得困了,他刚准备偷摸地伸手薅一把鼬条, 却忽然瞧见那只短圆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没等他反应,下一秒, 白翊已然支起身,转过身来,浅色的眸子清明冷静,全然不似刚醒。


    “……”


    顾城渊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一声:“师尊……您醒了怎么也没个动静?”


    白翊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并未作答,自顾自地越过他,轻盈地跃下床榻:“若是不睡了,便出去转转。”


    顾城渊打了个哈欠,跟着翻身坐起:“师尊还是怀疑那沧溟?”


    “谨慎一点总是好的。”白翊道,“这个时辰行动起来也方便。”


    顾城渊让白翊站上了自己的肩膀,他轻轻推开房门,外间长廊寂静幽深,两头皆是望不见尽头。


    “昨夜是从左边过来,”顾城渊低声分析,“咱们先往那边探探,免得待会儿失了方向。”


    白翊没有异议,顾城渊便依照记忆,朝着昨日初见沧溟的大殿方向悄然行去。


    昨日那金碧辉煌的大殿,看起来像是神官议事或接见信众之所。白翊推测,沧溟的寝殿应当不会离此太远。


    为了方便行事,顾城渊提前将自己的气息隐去。


    神观内部廊道错综复杂,雕梁画栋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城渊凭着记忆七拐八绕,终于再次来到那座宏伟却空旷的大殿之外,他停下脚步,忍不住低问:“师尊,咱们这趟出来,究竟是要寻什么?”


    “你没问我,我还以为你知道。”白翊道,“去找沧溟的寝殿。”


    顾城渊道:“找寝殿做什么?”


    “要想了解事情最快的方法是什么?”白翊反问他。


    顾城渊道:“找别人打听啊。”


    “……是去找书面的记载。”白翊无奈,“藏书室我们应当是找不到了,不过寝殿周围应该会有书房,一些零散的书籍也够了,去碰碰运气。”


    顾城渊了然,他穿过大殿外的走廊,找寻片刻还真让他绕进了一个庭院。


    瞧这院落布局,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寝殿了。


    只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这里居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贵气,和那些客殿的风格是一致的,庭院里还种的有花草树木,简直与外面的金碧辉煌大相径庭。


    白翊在肩上道:“这些花草树木也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像死物一样。”


    顾城渊看着那些生机盎然的花草:“看起来也不像啊。”


    “先别管这个了。”白翊道,“看这个布局,你去庭院的东侧看看,书房应当在那里。”


    顾城渊跟着他的指示向东侧的厢房走去,果然瞧见“墨香轩”的牌匾。


    “还真让咱们找着了。”顾城渊心中一喜,四下环顾,确认周遭寂静无人,便快步上前,伸手欲推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口中还低语着,“不过这里头真的有咱们想要的……”


    门扉应手而开。


    顾城渊口中还没说完的话,连同他推门的动作,一齐僵在半空。


    一人一鼬,与室内书案后端坐的男人,隔着满室弥漫的淡淡线香烟雾,静静地对上了视线。


    “……”


    顾城渊的手还扶在门板上,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心底却早已被一万只乌鸦呼啸而过。


    不是……


    这都当上神官了,怎么还跟白翊一样大半夜不睡觉,点灯熬油地在这儿批折子?!


    案前的沧溟显然也未曾料到会有人在此刻闯入。


    他面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正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沧溟的目光在顾城渊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温和的笑容重新浮现于脸上,很轻易地就原谅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冒失。


    “顾仙君是想找史书?”沧溟笑道,“我的书房里全都是折子,若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藏书阁。”


    顾城渊一愣:“您认得我?”


    趁着两人对话的间隙,白翊已从顾城渊肩头无声跃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案,迅速扫视着摊开的奏折。


    上面所言,的确如昨日沧溟所说,尽是各地汇报那邪物作祟、祈求神明显灵的陈情,并无异样。


    沧溟看不见白翊的存在,只是对顾城渊温和笑道:“几位仙君接了在下的案卷,气息与形貌,苍溟自然铭记于心……怎不见其他几位仙君同行?”


    见对方如此坦荡,直接点破了自己暗中探查的意图,顾城渊也不再故作遮掩,索性坦然道:“他们兴许还未起身。晚辈独自醒得早,便想着四处走走,寻个书房看看。”


    沧溟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反而站起身来:“正巧这些折子看得人也乏了。走吧,我引你去藏书阁。”


    此时,白翊已经迅速查看完那些折子,悄然返回:“折子没有问题,先跟他去藏书阁。”


    顾城渊心中稍定,便跟在沧溟身后,离开了这片清幽的庭院。


    沧溟似乎对他们暗中的探查行为毫不在意,一路无话,只沉默地将他们引至神观后方一座更为僻静的高阁前。


    “此处便是藏书阁了。”沧溟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排排高及穹顶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混合的沉静气味。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深处某个书架,仔细挑选片刻,最后抱着一摞书回来。


    “约莫便是这些了,皆是记载丰和国历代大事与神官职责的古籍史册。”


    沧溟说道,脸上带着疲惫。


    “今日的祭祀游行定在卯时开始,我们酉时动身前往凡间即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熬了一夜,我也需去歇息片刻了。顾仙君请自便,这些书册尽可在此翻阅,若有所需,再来寻我。”


    顾城渊接过那摞沉甸甸的古籍,道了声:“有劳神官。”


    沧溟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与廊柱的阴影之中。


    待他脚步声彻底远去,顾城渊才压低声音,对肩上的白翊道:“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带我们来了藏书阁?还指明了要看哪些书?”


    白翊也有些意外,沉吟道:“先按他给的这些看吧。挑最古旧的和最新的比对,或能看出些变迁。”


    “好。”


    ……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顾城渊都埋在藏书阁中与古文打交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的看书,一上午下来只觉得头昏脑涨,两眼发花,恍惚间怀疑自己这辈子该看的书,都在今天一口气看完了。


    他简直怀疑萧程肆那厮是怎么做到可以日日夜夜泡在文渊阁的。


    不过一上午下来倒是有些微小的收获。


    他们在一本拓印的古籍上翻到了一尊神像,时代太过久远,细节已经看不清,但却能分辨出那尊神像并没有双腿,从旁边的文字上来看,这应该是丰和国供奉的第一尊神像。


    也就是沧溟的第一尊神像。


    而这么多史书里,只有这幅画像记载了无腿神像,后来的史书里都是沧溟现在的模样。


    顾城渊奇怪道:“怎么只有这一幅无腿神像?这到底是不是沧溟?”


    白翊道:“若不是沧溟,就不会出现在沧溟的神观里。”


    顾城渊点头:“有道理。难道他成神之前,曾断过腿?可若已飞升成神,重塑神身应当不在话下吧?”


    他回想昨日所见,沧溟行走间步履稳健,并无丝毫异样。


    “飞升脱胎换骨,祛除凡尘旧疾,理论上确有可能。”白翊蹙眉道,“但即便如此,也不该在如此正式的史载中全无痕迹,仅留下这一处孤证。”


    顾城渊又凑近那残页,努力辨认旁边那如同鬼画符般的古老文字:“断腿……泥胎……大旱……求雨……啧,这么长一段,能认出的就这几个词,其余全是看不懂的符文。”


    白翊闻言也过去看了几段,那文字鬼画桃符,晦涩的难以看懂。


    “罢了,先放回去吧。”白翊无奈道,“后来的史书也不用看了,都讲的大差不差,只有这一本是不同的。”


    说到一半,白翊才忽地感到不对劲,目光再次扫过那本古籍。


    与其他保存相对完好,只是纸张泛黄的古籍相比,这一本不仅封面残破,内里更是有多处明显的缺页,墨迹晕染、字迹模糊之处比比皆是。


    然而诡异的是,明明都破成那样了,偏偏记载着这无腿神像的一页,画像与旁边那几行关键文字,却相对清晰完整,在一堆残破书页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本书,以及这一页,出现的……似乎有些过于刻意了。


    就好像是有人特意将它放在这里,并且确保这一页的内容能够被他们这种有心人看到一般。


    “这本古籍有古怪。”白翊沉声道,“你将它带上,拿回去给沈峰主他们看看。”


    顾城渊道:“直接带走?沧溟若是知晓会不会不太好?”


    白翊道:“不会,你想想沧溟将古籍递给我们的时候,是一整摞书全部递给我们,最里层应当是不怎么翻看的。”


    “而且我觉得……沧溟也许并不知道这里有一本这样的古籍。”


    顾城渊疑惑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前我也觉得这东西有些古怪,破成这样,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


    “况且这幅神像我们看了定会怀疑他,这样一来对他又没什么好处,他没理由让我们看到这本古籍。”


    顾城渊道:“这么说来,这东西是除沧溟之外的人,特地放在此处让我们看到的?”


    见他与自己想到一块去,白翊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比上次有长进。”


    顾城渊笑了笑:“师尊教的好……只不过这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


    白翊爬上他的肩头:“走一步看一步,先将这本古籍带回去给沈峰主看看。”


    第82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4[VIP]


    当顾城渊带着那本古籍找到沈泽楠的房间时, 沈泽楠正在与沈墨时讨论断念要如何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你的灵力太薄弱了,平时叫你要多修炼心法,总不当回事……”


    沈泽楠一大早就被沈峰主叫起来熟练断念, 早就已经乏了,但一开门瞧见顾城渊肩膀上的白翊, 又忽地精神一振。


    “师尊,白宗主来了。”沈泽楠默默打断沈墨时,“看样子应该是有事找我们,还是待会再讨论断念吧。”


    茶桌上原本还在说教的小雀一顿,瞧见门口的一人一鼬,清了清嗓, 老气横秋道:“他们能有什么事?”


    顾城渊手里拿着古籍,轻轻晃了晃:“沈峰主, 是大事。”


    沈墨时瞥他一眼:“你上哪捡了个破烂?”


    顾城渊:“……”


    “这是从沧溟的藏书阁里找到的, 有些古怪, 特地带出来找你们看看。”白翊道, “顾城渊,你去把秦峰主他们都叫过来。”


    顾城渊原本刚要进门, 听到这句话他又退了回去:“好。”


    他将那本古籍递给沈泽楠, 白翊也顺着顾城渊的手臂想跃下去。


    沈泽楠见状伸出手就要接住他,结果白翊爬了一半又被顾城渊一抬手给捞了回去。


    白翊一愣:“……你又怎么了?”


    顾城渊看着已经伸出手的沈泽楠:“他又没抱过, 万一摔着你怎么办。”


    白翊:“现在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


    “好好好。”顾城渊不情不愿地将他递给沈泽楠, “师尊等我一会,马上就回来。”


    说罢他就快步离去。


    沈泽楠带着古籍和白翊走向茶桌,轻轻将它们放在上面, 望着那本残破不堪的古籍,他不禁道:“这本古籍都破成这样了, 还能看吗?”


    沈墨时却已跳到古籍旁,低头审视着,沉声问道:“你们如何寻到藏书阁的?”


    白翊道:“沧溟亲自引路带我们去的。”


    沈墨时看他一眼,幽幽道:“你怀疑沧溟?”


    “之前是。”白翊没有否认,“不过现在似乎更复杂了一点。”


    ……


    等所有人都聚到房间里,白翊把上午的事以及他们二人的推测从头到尾阐述了一遍。


    沈墨时和秦湘兰在茶桌上围着那本古籍看了半晌,到头也没看出那幅神像旁边的文字到底是什么。


    横不横竖不竖的,根本分辨不出。


    “依我看,这压根算不得文字。”沈墨时率先开口,语气笃定,“说是上古符文,笔锋走势却毫无章法,歪斜散乱,分明就是随意涂上去的。”


    秦湘兰拍打了一下杏色的翅膀,思索道:“我也从未见过此种字迹。它应该只是粗劣模仿了上古符文的某些笔画特征,却无实际字形结构。”


    秦皖熙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神,此时插言道:“那就更古怪了呀。胡乱涂抹一堆似是而非的符号,中间又夹杂几个全无逻辑关联的字词。”


    “断腿泥胎,大旱,求雨……这摆明了,就是想让我们特别注意这几个词嘛。”她顿了顿,秀眉微蹙,“可沧溟神君不是说,丰和国历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么?何来大旱之说?”


    “如果那放置古籍之人真想传达什么讯息,为何不直言相告,偏要采用这般迂回隐晦,故弄玄虚的方式?”


    萧程肆立于一旁,闻言沉声分析道:“可能性有两种。”


    “其一,有人欲搅乱浑水,刻意误导我们怀疑沧溟,令我等内部分歧,无从查起。”


    “其二,放置古籍的人因某种限制无法直接现身言明,只能以此种隐晦方式,以至示警。”


    “这两种可能,恰恰将沧溟置于两个截然相反的境地。”沈泽楠总结道,“我们该信哪一种?又该信谁?”


    “……”


    此言一出,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这选择关乎立场与判断,稍有不慎,便可能南辕北辙。


    他们初入幻境,便迎面撞上如此诡谲难明的局面,若贸然决定,莫说后续取剑,恐怕连这第一重幻境都难以勘破。


    沉默良久,白翊道:“既然眼下无从判断,便暂且按下,莫要轻易采信任何一方。这本古籍来历不明,姑且视作一个疑点,心中存个戒备便是。”


    话音刚落,客殿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


    “诸位仙君,原来都聚在此处。”


    众人闻声,皆是心下一顿,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外。


    只见沧溟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廊之下,一袭素雅常服,眉宇间带着淡淡笑意:“时辰将近,特来相请诸位,共赴丰和国祭祀大典。”


    许是方才讨论得太过投入,顾城渊一行人面上或多或少还残留着凝重。


    沧溟目光掠过,似有所察,随即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当然,若诸位尚有要事商议,亦可稍待片刻,不急。”


    顾城渊肩头微微一沉,白翊已无声跃回。


    他迅速调整神色,转过身面向沧溟时,面上已换作平静自然:“劳烦神君记挂。我等并无甚要紧事,不过聚在一处闲谈几句罢了。一切但凭神君安排。”


    沧溟闻言,似松了口气,笑容舒展了些:“如此便好。我还怕唐突打扰了诸位。”


    他退开两步,抬手示意众人向室内退避些许。


    “请诸位稍退,容我施法,开启通往丰和国的传送阵法。”


    ……


    沧溟的传送阵与苏晏州的很相似,几人进入法阵,只觉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扭曲了一瞬,下一刻,双脚已踏在实地上。


    眼前已是从清寂的神观客殿,换作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僻静小巷。


    沧溟此刻已经是一副寻常百姓扮相,只不过那神官气质还是掩饰不住,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领着一行人朝巷外走去。


    “神观里没有吃食,早些过来也是考虑到各位仙君可能会饿肚子。”沧溟道,“各位待会可以四处看看,今日祭祀游行应当吃食会很多。”


    经他这么一提,顾城渊还真觉有些饿了。


    随着沧溟走出深巷,融入宽阔的主街,他便开始不着痕迹地左右张望,寻找着食肆的踪迹。


    对应了沧溟所说,这丰和国看起来倒是富裕,街面宽阔整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


    往来行人无论男女老幼,大多面色红润,衣料虽非顶级绫罗,却也皆是细布绸缎,整洁体面。


    此刻距离祭祀游行的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街上竟已经人来人往,喧嚷热烈之气扑面而来。


    可见百姓对此祭典的重视。


    沧溟走在前面,依旧以那温和平稳的语调,介绍着丰和国的风土人情、祭祀渊源。


    顾城渊对此兴趣不大,渐渐落到了队伍最后,一边留意周遭环境,一边暗自盘算着待会儿吃些什么。


    也不知随着人流走了多久,行至一处岔口,人流愈发拥挤。


    顾城渊正侧身避让对面来的一队挑夫,右手边却忽地擦过一个身影,他反应稍迟了半拍,只觉手臂外侧与人轻轻撞了一下。


    身旁的姑娘猛地皱起眉,捂着肩膀痛呼一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驻足投来目光。


    顾城渊自知是自己反应慢了,便歉意开口道:“对不住姐姐,我刚刚该早些让开的。”


    那姑娘看上去应该是被撞疼了,也没说话,只是脸色发白,咬着嘴唇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顾城渊瞧着她,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要哭了?


    刚刚他确实只是手臂轻轻撞了她一下,怎么就给人家撞成这副表情,有这么疼吗?


    正当他无言之时,前面的沧溟一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折返了回来。


    沧溟看到那姑娘的脸色,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顾城渊解释道:“先前人太多我没有瞧见她,一不留神撞了她。”


    说完他又补充道:“我发誓只是单纯地轻轻撞了她的肩头。”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唇颤声道:“公子确实只是撞到了我的肩头,但我的手臂好像动不了了,现在疼地紧。”


    秦皖熙皱了皱眉,走过去道:“姐姐,让我看看吧。”


    那姑娘没有拒绝,秦皖熙上手轻轻捏了捏,下一刻就变了脸,抬眼看向顾城渊:“你这人怎么这么大莽劲,直接给人家胳膊撞脱臼了?”


    “?”


    脱臼?


    顾城渊睁大眼睛:“不是……我真的就是轻轻碰了她一下,你不信问师尊,他刚刚就在我肩膀上。”


    秦皖熙下意识看向他右肩上的白翊,白翊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刚刚确实是无意的。”


    “不怪这位公子。”姑娘歉意道,“是我自己身子太差了,平时风都能将我吹动。”


    秦皖熙看着她瘦弱的身子,顿时有点心疼她:“我略懂一点医术,我帮你接回去。”


    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感激,轻轻点头:“多谢妹妹。”


    秦皖熙怕弄疼了她,特地放轻力道,手上使着巧劲,只听见“咔哒”一声,原来脱臼的胳膊就被接了回去。


    姑娘小心地活动几下手臂,垂眼朝几人欠了欠身子,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秦皖熙看了顾城渊一眼:“你走路注意点,我可不想再接骨了。”


    顾城渊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也太倒霉了些。


    沧溟则是好奇地望着他的肩膀道:“顾仙君之前说的师尊是何物?怎么会在你的肩膀上?”


    顾城渊一愣,还没开口就被秦皖熙圆了过去:“神君有所不知,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玩笑话,他随便扯个借口罢了,不必当真哈哈哈哈……”


    这个解释太过于生硬,不过好在沧溟没有深究。


    “好吧。”沧溟望向四周道,“那几位仙君可要挑一家食肆?”


    沈泽楠和萧程肆没有出声,秦皖熙倒是觉得饿了,便随便挑了一家食肆,领着几人坐进去。


    顾城渊太久没有吃肉,一来就点了两道荤菜。


    秦皖熙拿过菜单,兴致勃勃还想再添几样,沧溟见状,温声提醒:“丰和国虽连年丰收,仓廪充实,但是民风还是以珍惜粮粟为美德。诸位仙君……还请量力而为。”


    秦皖熙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神君放心!我们这么多人,才点了四道菜,定然吃得干干净净,断不会浪费。”


    ……


    等上了菜,沧溟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对此沧溟只是道:“当了神官之后便没再进食,太多食物都是食之无味,倒不如做凡人来的痛快。”


    这理由倒也说的过去,但当几人兴致勃勃地拿起竹筷,尝了一口那些看似美味的菜肴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一刻,然后一阵沉默。


    居然……没味。


    没有咸淡,没有油脂的香气,没有香料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简直味同嚼蜡。


    他们又同时不甘心地再次动筷尝了尝其他几道。


    然后再一次沉默。


    这饭桌上地每一道菜,都没有一丝味道。


    沈墨时和秦湘兰见状也落到桌上,啄了一口那些饭菜。


    沈墨时:“见鬼了,难不成这幻境里既没有嗅觉也没有味觉吗?”


    秦湘兰歪着脑袋:“好像只有我们尝不出味道吧,我看旁边几桌都吃的高兴呢。”


    两只小雀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其他人不能回应他们,只能在一旁听着。


    然而,尽管心中疑惑丛生,几人却极有默契地没有一人开口点破。


    短暂的视线交汇,他们还是选择……继续演下去。


    “……你们谁点的这豆角炖排骨?”秦皖熙夹起一根油亮的豆角,蹙着眉,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挑剔,“这豆角像是放久了,有些显老。阿泽,要不你吃了吧?”


    沈泽楠瞥了一眼那盆看起来颇为实在的炖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神色:“阿姐……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爱吃豆角。”


    秦皖熙轻咳一声,正色道:“那也不能浪费呀。顾师弟,萧师弟,你俩分分?咱们四个菜,正好一人分担些。”她说着,已将大半排骨和豆角拨到了两人碗中。


    萧程厮沉默地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姿态还算是斯文。


    顾城渊没得选,看着自己碗里骤然多出的一堆豆角,只好认命干巴巴地嚼着,不禁低声与白翊道:“为什么会没有味道,难不成我也当上神官了?”


    白翊道:“这里古怪的地方太多了……你少吃些,保不准里面掺了什么。”


    顾城渊无奈:“我若是不将这些吃完,沧溟就要变脸了。”


    第83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5[VIP]


    临近酉时,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隐入街道的喧闹,天色昏暗下来,周边的商铺依次点起了灯笼。


    放眼望去整条街都灯火通明, 两侧街道以及各个酒楼茶馆都乌泱泱地坐满了人,正探着身子朝地面望着。


    瞧这架势, 应当是城外的人也特地赶了过来。


    据沧溟所言,这场祭祀游行,队伍将从城东城门起始,一路浩浩荡荡,穿城而过,直至城西尽头。


    街道如此漫长, 谁也无法预料那狡诈的邪物会在何时何处发难。


    为策万全,沧溟将顾城渊、萧程肆、沈泽楠、秦皖熙四人分别安排在主街沿线四座位置关键的茶楼之中, 各自监视一段区域, 等待那邪物按捺不住现出踪迹。


    顾城渊被分到城里的最西处, 他坐在雅间里喝着茶, 将点心盘子里的荷花酥递给白翊:“想不到居然这么大阵仗……这么长一条街,估摸着光走完都要半个时辰吧。”


    说完他看向窗外:“把咱们几个分隔这么开, 那邪物若是在中途闹事, 赶过去都来不及,沧溟这招能成吗。”


    白翊道:“若是随着游行队伍一路向西跟过来, 只要告知及时便不会有问题。”


    言毕, 他低头默默把荷花酥推开:“这些东西又没味道,你还点这些做什么。”


    顾城渊笑了一下:“我想着添些气氛。”


    白翊:“……”


    ……


    酉时一刻,城东城门处传来一声鸟啼, 红隼立在青袍祭司肩头,忽地振翅跃过祭祀游行的车马, 赶先一步掠过街巷。


    车马前的鼓手抡起手中鼓棒敲响雷鼓,发出一阵响亮却沉重地鼓声,余音久久不散,震的人耳边嗡嗡作响。


    街道两旁的百姓见状都神情雀跃起来。


    “来了来了,祭祀车马马上要过来了!”


    一个农户模样的老妇将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闭上眼:“沧溟神君,保佑保佑我这个老婆子,可不能再被那只妖怪烧了粮屋啊。”


    茶楼中的秦皖熙此刻也趴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渐行渐近的游行队伍。


    为首的高大车辇上,搭建着华丽的祭台。一名身着青色繁复祭袍,头戴狰狞獠牙面具的祭司,正手持一柄铜铃的长剑,随着鼓点,在台面上腾挪起舞,姿态奇异又充满仪式感。


    瞧着那车顶上祭司,秦皖熙倒是有些感兴趣,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样祭祀许愿,神君你在上边真的能知晓吗?”


    沧溟笑了笑:“说来或许有些煞风景。除了诚心供奉的香火愿力,能助益神道修行,其余这些热闹场面和口中祈愿……其实效用甚微。这祭祀游行,更多是安定民心,凝聚人望之举。”


    秦皖熙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看来我爹平日里的那些话,仙祖应当也没听到。”


    秦湘兰在她肩头扇了扇翅膀:“这话在这里说说就成,让那人听到又要跟你倔了。”


    秦皖熙掩嘴轻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瞧上一会,微微蹙眉评价道:“不过这位祭司也不太行啊,架势是有了,可瞧着总觉得缺了股劲道,软绵绵的,一点都不利落,看起来不痛快。”


    沧溟目光也落在远处车顶的身影上,沉吟道:“许是……新晋的祭司吧,的确欠些火候。”


    谈话间,游行的队伍已经驶过了他们身处的茶楼,缓缓向前驶去。


    沧溟见状将茶水喝下,然后起身道:“果然不会这么快就动手,走吧秦小姐,我们去寻萧仙君。”


    ……


    听着耳畔那越来越热烈的喧闹声,萧程肆便知晓,游行的核心队伍已经进入了他所负责的这段区域。


    他手里握着玉龙,抬眼向街道看去。


    看着看着,萧程肆渐渐皱起了眉头。


    包厢的房门忽地被敲响,他收回眼神抬头一看,来人正是秦皖熙和沧溟。


    秦皖熙道:“你在这边有看到什么异常吗?”


    萧程肆略一沉吟,蹙眉低声道:“暂且未见邪祟踪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为首那位祭司的步法,细看之下似乎有些……不稳,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有吗?”秦皖熙闻言,立刻凝神细看。


    夜幕下的街道被无数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在那规律而沉重的鼓点节奏中,青袍祭司的身影于几个祭台间来回跃动。


    动作衔接乍看流畅,但若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双足步法上,便能察觉到一丝不和谐的滞涩。


    某些步伐的转换略显生硬,节奏偶有微妙的错拍,就像是身体未能完全听从意识的指挥。


    秦皖熙看得越发仔细,眉头也渐渐锁紧。


    不对,不仅仅是凌乱。


    那祭司的动作里,似乎还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


    笨重?


    “那个祭司……的确有问题。”秦皖熙斩钉截铁道,语气笃定,“先前我便觉他舞剑无力,现在细看,他根本像是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沧溟闻言走到窗边,也跟着变了脸色:“若这祭司当真有问题,那当他舞完剑后就要出岔子了。”


    萧程肆道:“为什么这么说?”


    “祭司通常灵力伴身,这场舞剑也不是单纯为了好看。”沧溟道,“剑舞的作用是消灾避难,祈灵百福,若是出了差错不仅会毁了祭祀游行,而且还会招惹邪物前来。”


    秦皖熙瞧着已经快要远去的祭司,忙问道:“这么严重啊,那这剑什么时候舞完?”


    沧溟沉声道:“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那咱们别磨蹭了。”秦皖熙抬手,指尖凝起杏色灵流,抵在了唇边,“趁着现在先去阿泽那里吧。”


    与此同时,沈泽楠正与沈墨时谈论邪物会在什么时候现身,结果下一刻耳边就冷不丁响起秦皖熙的传音。


    “阿泽,游行队伍应该快到你那边了,你注意那个祭司,他很是古怪。”


    秦皖熙那边有很大的风声,应该是在赶路。沈泽楠心中一凛,立刻起身靠近窗边。


    果然,远处街口,那鼓乐喧天的游行队伍,已然映入眼帘。


    “他有什么问题?”沈泽楠问。


    “我们猜测他应当是被那邪物控制了,苍溟神君说等他把剑舞完可能就会出岔子。”秦皖熙道,“顾城渊他们应该也在往你那边赶了,你先盯紧些,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先顶上。”


    “好。”


    ……


    游行的队伍渐渐近了。


    由于秦皖熙的话,沈泽楠一直都密切关注着那位祭司,直到他缓缓越过自己,向着顾城渊的那个方向驶去。


    这当中似乎一切如常,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正当沈泽楠快要放下戒心时,那喧嚣的鼓声却意料之外地骤然停止。


    心头猛然一跳,他没来得及反应,楼下百姓人群中就传来一阵阵尖叫。


    “啊啊啊啊怪物啊!!!”


    沈泽楠仔细看去,之前原本戴着獠牙面具的祭司此刻摘下了面具。


    那面具之下居然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扁平的脸!


    祭司周身凝聚着黑气,以一种无比怪异的姿势朝那些百姓爬去。


    沈泽楠不敢犹豫,立即翻身跃出楼宇,召出断念狠狠朝他劈下一道剑气。


    断念的剑气一向快准狠,但不料祭司走路笨重爬行却非常灵活,一个扭身便躲了过去,剑气只劈碎了他的衣角。


    见到此等骇人场景,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逃离,沈泽楠立于车顶之上,自上而下地望着那只邪物。


    祭司没有五官的脸扭曲几下,忽然嘎嘎笑了。


    “是沧溟的气味……”


    祭司声音粗哑,说话嗬嗬地漏着风:“你是沧溟的狗?”


    “……”


    什么阿猫阿狗的,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让人火大。


    沈泽楠不悦皱眉,提起剑向他斩去,暗紫剑气凌厉迅速,祭司堪堪躲闪着,也不急着反击,只是依然怪笑。


    “愚蠢的凡人——”


    “你们都被沧溟那道貌岸然的模样给骗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们认清他真正的嘴脸!”


    断念在距离祭司咽喉一寸的地方狠狠斩过,祭司攀在车厢侧方:“为什么要帮他对付我?”


    沈泽楠挽剑继续刺去,见他无动于衷,祭司不再笑了,嗓音陡然变得更加嘶哑:“他就是个伪神,明明我才是真正的神。”


    “……啧。”


    “什么伪不伪神。”沈泽楠劈出一剑,不耐道,“废话这么多,吵死了。”


    祭司愣了一下,显然被沈泽楠的态度惹恼了,他浑身再一次渗出黑气,赶在下一次挥剑之前忽地跃起。


    速度太快,沈泽楠还没来得及收剑便被那鬼爪一击击中,尖利的指甲刺破血肉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愣怔一瞬,咬牙再次提剑,祭司却先一步退开。


    那只鬼爪鲜血淋漓,祭司将脸凑过去,虽然没有五官,但也能看出他十分兴奋。


    “血……”祭司嗬嗬笑着,“我许久没有见过血了,果然砸神像不如杀人爽快。”


    瞧着他这副模样,沈泽楠捂着自己的左肩,忍不住讥讽:“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称自己为神,说你是地狱的恶鬼还差不多。”


    这句话不知踩中了那只邪物的什么痛点,他刚说出口就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低了不少。


    祭司鬼爪缓缓捏合,歪歪扭扭地挪着步子,鬼爪朝着沈泽楠狠狠抓去:“敢这般与我说话,你好大的胆子——”


    沈泽楠刚要抬剑去挡,一道殷红划破夜空,绸缎般的柔软迅速一圈圈缠住祭司的身子,再化为锋利的软刃,两段骤然收紧,将其中的邪物直接绞碎!


    “砰”的一声闷响,顿时血肉飞溅!


    一切发生的太快,沈泽楠瞪了瞪眼睛。


    秦皖熙利落地落在沈泽楠身边,抬手召回殷棂,转头看向他:“你的伤不打紧吧?”


    沈泽楠道:“……抓的不深,没伤着骨头。”


    秦皖熙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瞧这情景,这祭司应当早就死了,所以腿脚才会那么不利索。”


    沈泽楠刚要认同,眼前落下一小团阴影,他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沈墨时歪歪扭扭地从原先那包厢飞下来了。


    “你下来的时候能不能带带你爹我?”沈墨时艰难地落在沈泽楠的肩头,感到爪子一阵湿润,他低头一看,怒道,“你被那破东西伤了?断念给你是当烧火棍用的吗?”


    沈泽楠没有吭声。


    另一边的秦湘兰忍不住道:“你瞧你有没有个当爹的样子,泽远与断念本就不熟悉,发挥不出全部实力也正常,老数落孩子做什么。”


    沈泽楠闻言微微抬眼,眼睛里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


    沈墨时想还嘴却又找不到理由,有些炸毛:“是是是,你最会哄孩子了。”


    秦湘兰叹了口气:“懒得跟你这个老家伙争。”


    与此同时,远处的萧程肆和沧溟也匆匆赶来,瞧见那摊血水不由得一愣。


    沧溟道有些惊讶:“已经结束了?”


    秦皖熙点了点头,神情不禁有点得意:“殷棂将他绞杀了,要我说这邪物也不难杀嘛……”


    这话还没说完,地上的那摊血水却隐隐泛起波澜。


    秦皖熙不由得住了嘴:“这是……什么东西?”


    血水起初只是一些涟漪,随后渐渐起伏凝聚,待众人反应过来,血水就已经凝聚成人形。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人形居然十分低矮,只有半个人的模样,瞧上去像是没了双腿。


    众人顿时警惕起来。


    秦皖熙睁大眼睛:“它竟然没死?”


    沧溟对此并不意外:“它一向这般诡异。”


    这次那只邪物通身血红,模样十分恐怖,也许是先前被殷棂绞杀恼羞成怒,刚聚成人形就猛地朝秦皖熙扑了过去!


    “毁了我好不容易找来的肉身……找死!”


    “熙儿!”


    “阿姐!”


    速度快到让人根本瞧不清!


    千钧一发之际,萧程肆展开玉龙将灵力全部释放,荡出的风墙将邪物阻隔开来。


    秦皖熙瞧着近在咫尺的鬼爪,迅速反应过来,抬手甩出殷棂,殷红剑身沿着鬼爪攀附,原本还想再来一次绞杀。


    可邪物早就见识过殷棂的威力,剑身刚缠上去他就及时收手拉开了距离。


    眼看着殷棂扑了空,秦皖熙由衷道:“我好像明白你当时为什么躲不开他的鬼爪了。”


    这也太快了,要不是萧程肆反应快,谁能躲开。


    沈泽楠:“……你没事就好。”


    秦皖熙舒了口气,安抚了一下秦湘兰,而后朝萧程肆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想不到你反应这么快,谢了。”


    萧程肆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客气。”


    言毕他默默地将玉龙收起。


    他的灵力还是太薄弱了,刚刚突破心法的他果然还驾驭不了玉龙这种神器。


    先前他拼尽全力才使出了玉龙的两成法力不到,可纵使是不到两成,却依然能够抵挡住那只邪物的鬼爪。


    萧程肆指尖摩挲着玉龙的扇骨。


    好强的神器。


    怪不得白翊能如此年轻就坐上苍幽山的宗主之位。


    他抿了抿唇,眼神不免渐渐炙热起来。


    也不知白翊亲自给顾城渊打造的那把剑……会是怎样的威力。


    第84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6[VIP]


    那只邪物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反应时间, 他狞笑着,周身的黑气凝聚成一条条锁链模样,随意从人群中卷来两个人, 不顾他们的惊呼,鬼爪一击击穿心口, 顿时有两缕黑气融入了他的身体。


    沧溟见状怒道:“以往你都是打砸神像,今日为何要残害百姓?”


    邪物哈哈笑道:“他们若是全心全意地供奉你,我还上哪吞噬怨气?”


    说罢他将那两具尸身甩出去,欲要继续去抓其他百姓,沧溟跃上半空,召剑狠狠斩碎那些锁链。


    鬼爪向下淌着血液, 邪物丝毫不在乎沧溟的动作,只是玩味道:“我就在这里让你斩一百年你也斩不完我的怨气。”


    面对如此猖狂的恶鬼, 沧溟作为神官却没有反驳, 反而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悲凉来。


    他咬牙用剑挡着那些怨念凝聚而成的锁链, 与萧程肆一行人道:“几位仙君, 他说的没错,我根本伤不了他, 百姓们我来护着, 那只东西只能靠你们了!”


    软剑破空划出,逼得邪物不得不闪躲, 秦皖熙翻身接住殷棂而后再次击出。


    “神君伤不了他?”秦皖熙边打边说, “这只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沧溟叹了口气,提剑朝着祭台上的邪物劈出一道剑气,只见那道凌厉剑气直直穿过了那只恶鬼的胸膛, 却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秦皖熙等人不禁愣了一瞬,邪物则是十分猖狂地大笑:“这么久了, 你还是不死心?”


    “为什么不敢承认你是个伪神,自己骗自己坐上高台,每当午夜梦回时,你的良心难道不会不安吗?”


    沈泽楠劈出一剑,顿了顿道:“这话又是何意?”


    沧溟道:“他一向爱说这些没来由的话,千年来都是如此。”


    邪物冷笑:“是不是假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沧溟语气也冷了下来:“你总说自己是神,可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又如何能证明你说的话皆是属实?”


    “况且你暴虐无常,残害百姓,这等做派哪里有神官的影子?”


    那只邪物似乎十分厌恶别人说他没有神官做派,沧溟刚说完就感觉到锁链变粗了不少。


    邪物怒道:“我都是为了让他们看清神官的虚伪!”


    沈泽楠与秦皖熙左右夹击地对付着邪物,萧程肆先前那一击已经耗去了大半灵力,只好在原地偶尔用玉龙的风墙帮几人挡挡锁链。


    玉龙刮起的旋风呼啸着,萧程肆立在风中,隐约之间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那股气味十分微弱,但他却十分熟悉,几乎是立马就分辨了出来。


    是烧焦的气味。


    是他在夏锦蝶的那些噩梦里,闻了无数次的烧焦气味,他不会认错。


    萧程肆微微睁大眼睛。


    他好像知道那只恶鬼为什么凝聚不了人形要特地找寻肉身了。


    因为他已经被烈火烧化了。


    意识到这一点,萧程肆停止了玉龙的旋风,只是竖立风墙,否则那些旋风恐怕会助长了恶鬼的怨气。


    不知打了多少个回合,沈泽楠的左肩开始渐渐麻木,当第三次被那锁链击飞时,他忍不住道:“顾城渊人呢?不是在往这边赶了吗,是不是要等我们死了他才能到?”


    秦皖熙气息不稳地落下来,没搭理沈泽楠,她抬手随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见鬼了,殷棂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见几人疲惫,邪物终于不再戏耍,血色鬼瞳眯起,怨气猛地增长数倍,原本指节粗细的锁链竟直接变的有手腕那般粗壮。


    “这几个小娃娃倒是有些资质。”邪物缓缓道,“可惜了,既然是沧溟的狗,还是要拔去爪牙才行。”


    说完还不等几人反应,那些粗壮的锁链就呼啸着朝他们刺去!


    萧程肆反应最快,躲开的及时只蹭破了衣角,另外两人慢了一点,多少都见了血。


    他们不断在锁链阵中躲闪,正当乏力之时,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师弟,师尊给你玉龙也不中用啊,赶紧找机会扔上来给我——”


    几人动作一顿,抽空往上边一瞧,果然瞧见顾城渊的身影。


    萧程肆听见他的话,顿时黑了脸。


    这人怎么一来就那么招人讨厌。


    他默默抓紧玉龙,幽幽望向顾城渊和那只白鼬,没有吭声。


    顾城渊见他不愿,啧了一声从楼宇上跃下,双脚踩在那只邪物的肩上,而后将手中的玄剑狠狠刺入他的肩膀。


    少年出现的突然,邪物倒真的没来得及躲开,肩膀直接被顾城渊刺穿,他怒嚎一声,鬼爪反着去抓肩上的靴子。


    顾城渊见状立即抽出玄剑,瞧准时机直接将他的爪子砍了下来。


    “快点给我,你拿着也没用处,待会还你不就是了!”顾城渊朝萧程肆喊道,“你们被困在里面又出不来。”


    前前后后快打了一个时辰,殷棂本就耗费灵力,秦皖熙体力和灵力都已经快要耗尽,她不禁劝道:“要不先给他吧,等我们出去,他要是不还你,我就让沈泽楠揍他。”


    “……”


    萧程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瞅准锁链的缝隙将玉龙丢了出去。


    顾城渊立即翻身过去稳稳接住。


    萧程肆在锁链阵里大喊:“你有师尊的灵力,应当可以用水系的法力,这恶鬼是烧死鬼,用水系法力应当可以将他击散——”


    顾城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就看出来了这是烧死鬼?”


    不过事态紧急,他也来不及想这些,只是展开玉龙,体内调动出白翊先前给他的那些灵力,而后对肩上趴着的白鼬道:“师尊,你念法诀——”


    话音方落,巨大的水蓝蛟龙从折扇中腾空跃出,张开巨口便朝那只邪物扑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几人清晰地听到了“呲啦”一声。


    邪物顿时惨叫起来。


    顾城渊:“还真是烧死鬼?”


    锁链阵撤去,反而将恶鬼包裹起来,成了一只铁球,打着滚哀嚎。


    秦皖熙松了一口气,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沈泽楠过去扶她,担忧道:“你没事吧?”


    秦皖熙摆了摆手道:“好险……差点就把我累死了。”


    顾城渊瞧着那只铁球:“这东西怎么这么怕水?我记得渊城的那只花旦也没这般夸张啊。”


    白翊在他肩膀上直立起身子,沉声道:“这只鬼居然有气味。”


    顾城渊一愣:“气味?”


    萧程肆道:“不错,我先前就是闻到了一股烧焦气味,所以才判断出他是一只烧死鬼。”


    白翊点了点头道:“你一向心细,这一点顾城渊应该多向你学学。”


    顾城渊:“……”


    另一边的邪物渐渐没了声响,顾城渊不屑地将玉龙还给萧程肆,自己拿着玄剑靠过去。


    他敲了敲那些缠绕的铁链:“不会真的被水给泼死了吧?”


    铁球依然没有什么动静,顾城渊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剑斩开那团铁球之后,发现里面早就空空如也。


    顾城渊睁大眼睛:“那个鬼东西跑了!”


    铁球的锁链渐渐化为灰烬,随风飘散,那只邪物居然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沈泽楠收起剑,眉间皱起:“先前多好的机会,这下我们又应该到哪里去寻他。”


    恰巧这时沧溟正从人群中赶来,他瞧了一眼地上的那片灰烬,神情不算太意外:“他又逃了。”


    众人不语,只是纷纷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


    苍溟从头到尾都有点过于平静了,好像什么都猜到了一般。


    到底是摸清了邪物的脾性,还是他早就知道些什么?


    沧溟匀了一会气息才道:“先前我在神观里就曾提到过,那东西神出鬼没十分狡诈,千年来每一次他都能像这样不知去向,若是连你们也捉不住他,这事就难办了。”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不过比起邪物,现在有更棘手的事情。”沧溟叹息道,“刚才那场打斗让太多百姓受了伤,还麻烦这两位仙君随我将他们送去医馆。”


    他指了指顾城渊和萧程肆。


    另一边的秦皖熙和沈泽楠都挂了彩,确实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去才合适。


    顾城渊收剑,点头答应下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分头行动吧,神君给我说说附近的医馆在哪里就成。”


    ……


    顾城渊送百姓去医馆的路上还顺道把沈泽楠也送了过去。


    那只鬼爪尖利,虽说没有伤及筋骨,但也伤的很深,再加上拖了太久,血肉已经开始有些坏死。


    大夫见到那伤口都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帮他把那些碎肉剃去。


    原本大夫上完药之后还想让沈泽楠在医馆里歇息一会,但被他婉言谢拒,转身走出医馆跟着沧溟送其他百姓去了。


    等他们把所有负伤百姓安置妥当,已经是亥时。


    其余人已经在客栈里休息,而顾城渊则是跑的最后一趟,一边与白翊分析着邪物的古怪,一边返回。


    正分析的起劲,他转过街角经过一道深巷,冷不丁地从里边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把抱住顾城渊的小腿,开口大声喊着。


    “打!打……打!”


    顾城渊差点被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吓死,用了好大的定力才忍住没有一脚将那黑影踹飞。


    “我靠,什么鬼东西?”


    手中窜起一道灵火,火光照亮漆黑街巷,顾城渊看清了那个黑影是个人,只不过他头发脏污,衣衫褴褛,神情疯癫。


    看上去像是个疯了的乞丐。


    顾城渊用力将自己的腿拔出来,无奈道:“讨钱也不是你这样讨的,你这样吓人,很容易没命的。”


    说罢他从腰间摸了几个铜板递给他,然后就想离去。


    肩上白翊却忽然叫住他:“你去问问那个乞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顾城渊脚步一顿:“他一个疯子,能知道什么?”


    “你先去问。”白翊道,“他身上也有气味。”


    顾城渊只好折返回去,重新走到乞丐身边,蹲下来的一瞬间确实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老人家,你刚刚在说什么?”顾城渊放浅了呼吸,“你要打什么,或者你要打谁?”


    老乞丐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又变得十分严肃,开口的话依然没有逻辑:“假的……都是假的。”


    顾城渊皱起眉,不解道:“什么假的?”


    老乞丐疯疯癫癫:“嘿嘿,没腿……”


    “谁的美腿?”


    白翊:“你正经点,别嬉皮笑脸的。”


    顾城渊揉了揉脸:“这人话都说不好,我怎么问嘛。”


    白翊扶额无奈道:“他既然都说没腿了,你还意识不到这很关键吗?”


    “哦,是那个没腿啊。”顾城渊反应过来他是指之前古籍上的断腿神像,“我还以为他说我呢。”


    于是他又问那个乞丐:“你所说的是不是没了腿的神像?”


    “没腿的神……有腿的神像。”乞丐呢喃道,“有腿的神,没腿的神像……打!”


    乞丐莫名激动起来,冲到顾城渊面前喊道:“雨……没有雨,火把燃起来,打!打!”


    “凡人打死了神仙!”乞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东边……断腿神仙。”


    前面的话顾城渊都听的云里雾里,可这句话一出来他就顿时来了精神,忙问道:“东边有断腿的神仙?在哪里?”


    “有一座大山……”


    “然后呢?”


    “深山里有……”


    这乞丐说话断断续续的,顾城渊都快急死了:“深山里有什么?”


    乞丐开口欲要继续说下去,结果嘴巴张了张,吐出一个字。


    “打!”


    顾城渊:“……”


    听谜语最怕卡在最后一点,太折磨人。


    后来不管顾城渊问什么,那乞丐都回答一个“打”字,白翊见状叹了口气,让他先回去与秦皖熙他们汇合。


    等顾城渊赶到客栈时,几人早就等待多时,见他回来,沧溟便要开传送阵带他们回去休息。


    顾城渊与白翊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抬头对沧溟道:“神君,那邪物保不准还会在什么时候现身作祟,不如我们几个就留在凡间,免得每次都劳烦你开传送阵。”


    沧溟动作一顿,思虑道:“可是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


    顾城渊道:“多逛逛就熟悉了,况且你也说了神观里没有吃食,在凡间我们吃饭也方便些。”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的脸色顿时有些难以言说的怪异。


    “……”


    沧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顾城渊说的有道理,就点点头答应了。


    “那你们随意吧,不过要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一定要及时告知我,案卷破不破也不打紧,大不了我不要这神官的位置,但你们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说罢他就要走入传送阵。


    顾城渊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喊住他:“神君。”


    沧溟回头道:“还有什么事吗?”


    “这丰和国除了城池,东边是否还有一座山?”


    沧溟没有否认:“不错,是有一座妖山,之前也算丰和国的国土,但后来那里精怪横行,也就没有百姓住在周围了。”


    “仙君问这个做什么?”


    顾城渊摆了摆手笑道:“在医馆里听百姓闲谈有些好奇罢了,随便问问。时辰不早了,神君早些回去休息吧,”


    沧溟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小心为上”,而后转身走入法阵离去。


    第85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7[VIP]


    待沧溟走后, 秦皖熙望着半空未来的及散去的点点法力,疑惑道:“你问东边的那座山干什么?”


    顾城渊转身坐在木凳上,倒了一杯茶水灌下去, 然后才回答道:“先前我和师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老乞丐……”


    他喝着茶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通通讲了一遍,众人听完都有些沉默。


    “所以, 因为一个老疯子说了几句不清不楚的话,你们就要冒险去那座妖山?”


    沈墨时没好气道:“我也是个老家伙,我说沧溟有古怪,你们会不会杀了他?”


    “……”


    众人接着沉默,没人搭理那只紫色小雀。


    最终还是白翊开口道:“并非是冲动行事,既然这幻境内所有地方都没有气味, 那么有气味的东西定然不是偶然,说不准就是破案的关键。”


    “若是不主动前去, 一直被动地等着那只邪物现身, 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顾城渊接过话头:“我觉得师尊说的有道理, 现在回想起来怎么会那么巧, 那乞丐来来回回说的话怎么会和我们的案卷那么相似。”


    “而且先前那条街巷那么多人经过,为什么偏偏我过去他才扑出来?”


    顾城渊思虑片刻, 而后一拍手道:“我怎么觉着他是故意给我们传递的信息呢, 否则这样太扯了。”


    萧程肆嗤笑:“你不如干脆直接猜测,那本古籍也是那个乞丐特地放在藏书阁里的得了。”


    顾城渊:“你怎么就知道不可能?”


    萧程肆:“……”


    “我也觉得钰泽说的有道理, 目前看来沧溟除了说辞上有些古怪, 倒也没对我们有过敌意。”


    秦湘兰抖了抖翅膀道:“既然他说妖山妖邪众多,那咱们就入山时谨慎些,有什么不对立马就退出来。”


    秦皖熙点点头:“阿娘说得对。”


    沈墨时跃出沈泽楠的手掌, 在桌子上烦躁地来回踱步:“要是我们几个的修为能跟着进入幻境,哪还用担心这个, 也就是苏晏州那小子阵法不够熟练……”


    话音方落,几人的耳畔忽然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忽远忽近,怎么听都听不清。


    众人皆是愣怔一瞬,正当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时,那道声音却如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开。


    “白宗主——!你们听得到吗?!”


    “……”


    那道声音正是来自许久都没出现的苏晏州。


    沈墨时怒道:“你吼这么大声是想干什么?”


    “你们听得见啊。”苏晏州轻咳两声,正经道,“真是中邪了,我的传音术一直得不到回应,我还以为联系不上你们了呢。”


    白翊道:“为何会传不进来?”


    苏晏州道:“我也说不清楚,感觉法阵里像是有一堵厚墙,把我的传音给挡回来了……”


    “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联系上了就好。”


    沈墨时道:“你传音做什么?”


    “当然是帮你们变回人形啊。”


    “……”


    顾城渊闻言神情一顿,偏头想去看肩上的白鼬,脸颊却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他微微皱了皱眉,一时很是舍不得让白翊变回去。


    白翊注意到他的眼神,默默转头当做没看见。


    跟他同样舍不得的还有秦皖熙,她摸了摸杏色小雀的脑袋,可惜道:“啊……我还挺喜欢阿娘这副模样的。”


    秦湘兰在她的手心扑腾一下翅膀,笑道:“你要是喜欢,阿娘也可以继续当小雀。”


    秦皖熙也跟着笑,旁边的沈泽楠默默看了一眼桌上的紫雀。


    沈墨时大喊:“那你赶快把我变回去,这副模样我早就受够了——”


    沈泽楠:“……”


    听着沈峰主忍无可忍的声音,苏晏州忍不住乐了,忍着笑道:“行,苏某现在就施法。”


    “秦峰主呢,你要变回去吗?”


    秦皖熙想了想道:“还是让阿娘变回去吧,她这样不方便。”


    苏晏州:“好。”


    不知道苏峰主在外边施了什么法术,顾城渊瞧见那两只小雀周身开始弥漫出白烟,待烟雾散去,小雀已经化为了比手掌略微大一点的小人。


    样貌还是原本的样貌,只不过手臂上还有些残存的羽毛还未完全消去。


    “……”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沈墨时见视角没什么变化,抬起手臂看见手肘上的零星羽毛,顿时明白苏晏州肯定又出了岔子,他这回已经生不起气来,只是默默扶额叹了口气。


    ……算了,好歹是个人。


    苏晏州“咦”了一声,似乎很是疑惑:“奇了怪了,这法阵究竟怎么回事,我的法术总要被阻隔一些,你们变回人形了吗?”


    一时没人回答他,萧程肆便道:“算……是吧。”


    白翊是最晚化形的,他瞧清沈墨时和秦湘兰的模样后微微一愣,连忙去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绒毛。


    “顾城渊。”白翊忽然开口。


    “怎么了师尊?”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残存的兽样。”


    “……”


    顾城渊没有答话。


    原本白翊并没有看他,但久久没有听到回答,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转过头看向他,却发现顾城渊的脸色有些奇怪。


    他立即心中一惊,连忙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可也没传来什么奇怪的触感。


    “你在看什么?”


    顾城渊视线紧紧盯着他的头顶。


    “耳朵……”


    白翊疑惑地去抚耳边:“耳朵怎么了……?”


    说到一半他顿时反应过来,原本要摸耳朵的手向上抬去,果然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瞬间席卷了白翊全身。


    他在顾城渊看不见的地方,闭了闭眼,待他重新睁开眼时,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但纵使他佯装镇定,耳朵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动,雪白的毛发内侧还透着一抹粉。


    顾城渊用尽全身定力,才将那股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冲动按捺下去。他艰难地移开目光,然而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如果有耳朵的话……那会不会……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果然从层层叠叠的白袍下瞧见一撮黑色的尾巴尖。


    不过白翊此时还沉浸在刚才耳朵的震惊中,显然没有意识到还有别的东西。


    想到刚才白翊的反应,顾城渊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翊侧眼,冷冷道:“你笑什么?”


    顾城渊抿了抿唇:“没,没笑什么。”


    “……”


    白翊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对雪白的尖耳因为主人的情绪,几不可察地向后抿了抿。


    顾城渊瞧见了,心里喜欢的厉害,嘴角眼看着又要上扬。


    白翊见状咬牙道:“你再敢笑……回苍幽山便去寒寺面壁思过半月。”


    “别别别……”


    见他动怒,顾城渊赶忙收起了笑,正经道:“我不笑了……师尊别恼。”


    注意到两人这边的动静,其他人也跟着将视线投了过来,秦皖熙瞧见他那对耳朵两眼放光,但迫于宗主的威严,她还是忍住没有开口说什么。


    白翊无视掉他们的眼神,沉声开口道:“明日我们一行人要去东边的妖山,还请苏峰主多留意些,若是有什么不对就先将我们送出幻境。”


    苏晏州道:“你们去妖山做什么?”


    “这幻境古怪,尤其是那个神官沧溟,他说的话常常无法自圆其说,与我们所查到的东西也有些出入。”沈泽楠道,“白宗主推测那座妖山就是破案的关键。”


    苏晏州闻言停顿了一下:“去妖山倒是没事……但你们不应该怀疑沧溟啊。”


    白翊皱眉道:“为何?”


    “这上卷之人若不是诚心想破案,案卷根本就到不了你们的手中。”苏晏州道,“白宗主先前没来过天水不明白这些也说得过去,怎么沈峰主和秦峰主也忘了这茬?”


    沈墨时道:“你何时与我说过这些,往年来都只是开阵罢了。”


    秦湘兰也道:“我倒是记得,不过那位沧溟神官实在可疑,让人不得不怀疑。”


    苏晏州不置可否,只好道:“既然如此,各位就自行斟酌吧,不过有一点你们可以不用怀疑,那就是破案的诚心应当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苏峰主道了一句“保重”,随后就没了声音。


    众人一时皆是沉默,对苏晏州的话感到费解。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一路看过来沧溟身上的疑点都是只增不减。先前他们都在怀疑这位神官,可苏晏州的话却相当于是否认了他们的猜想。


    若沧溟没问题,那这案卷真是没什么头脑了。


    良久,秦湘兰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妖山探探路了。”


    沈墨时道:“若当真决定要去,那就别再耽搁时辰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早早些前去。”


    这话说的倒没什么问题,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下楼去掌柜的那里拿了牌号便各自回了房。


    ……


    房间里,昏暗烛火徐徐燃烧,窗外的夜色早已深沉。


    早晨本就起得早,再加上白日里又有些劳累,顾城渊回到房间早已困倦,但白翊却独自坐在桌沿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城渊忍着瞌睡等了他一会,但奈何实在太困,就忍不住开口道:“师尊,要不然还是先歇息吧。”


    白翊抬眼看向他,思绪莫名地混乱:“……我始终觉得,这个案卷没那么简单。”


    顾城渊看他想的苦恼,起身走过去,靠在桌边打了个哈欠:“师尊之前不是说走一步看一步吗,这样苦想也不是办法,不如等进入妖山再寻一些线索。”


    说罢他向白翊摊开手掌,闷声道:“弟子实在是困倦的紧,师尊行行好,暂且先不要管案卷了。”


    “……”


    白翊瞧着他的手心,无奈起身:“前些日子日日念叨着取剑,现在又不急了。”


    顾城渊捧着他:“万事有个轻重缓急,总不能为了取剑不睡觉吧。”


    白翊没搭理他,自己上了榻。


    但很快他就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方才沉浸在思考当中还不觉得,等他上了榻才忽地发觉身后有些莫名的重量。


    回想之前的耳朵,他不由得身形一顿,心中再次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白翊转过身,确认顾城渊在另一边整理被褥,并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看,然后才低下头,手掌向后伸去,指尖在某处碰到一处凸起。


    “……”


    “师尊你在干什么?”


    白翊心中一惊,抬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顾城渊,此刻正抱着洁白的被褥望着他。


    他连忙把手抽回来。


    “……没干什么。”


    或许是他自己都不信,于是又补了一句:“只是衣裳乱了。”


    “……”


    暖色烛火下,顾城渊清楚地看见白翊的耳根居然缓缓爬上一抹红润。


    气氛诡异地沉默一瞬,见白翊浑身都紧绷着,他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慢慢走过去将手中的棉被放下,顾城渊眼神落到白翊的身后:“这样被衣裳压着,会压疼吗?”


    这话说的不清不楚,白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他明白顾城渊在说什么之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你用不着关心这个。”


    话虽这样说,但那东西这么长时间都被压在层层叠叠的衣袍下,确实有种说不上来的酸痛。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顾城渊在看他脸色这方面也算是炉火纯青,他凑近了些,轻轻将白翊转了个身:“……若是师尊愿意,在后边划开一条后隙,尾巴露出来就不会被衣裳压着难受了。”


    说完这句话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白翊的回话,就又喊了一遍:“师尊?”


    “……”


    白翊微微侧脸,声音有些发紧:“既然想到了法子,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


    顾城渊盯着他烛火中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洒下一小片阴影。


    他松开白翊,起身道:“那我去问问掌柜的有没有剪子什么的。”


    然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那待会是我来还是师尊您自己来?”


    白翊:“自然是我自己来。”


    顾城渊迟疑道:“但是你现在这副模样,能用那么大的剪子吗。”


    “……”


    罢了。


    白翊深吸一口气,决然道:“那你不必去了,压着就压着。”


    第86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8[VIP]


    微曦晨光透进窗纸, 天色尚早,巷子里传来些许打更声。


    客栈掌柜迷迷糊糊地打着算盘,抽空抬头看了面前的沈泽楠一眼, 而后将他给的银两收起来。


    “这位客官,恕我直言, 您要的图经这么早也买不着,不如歇会,等晚一些再去街上碰碰运气。”


    沈泽楠闻言皱了皱眉:“既然没有图经,为何还要收我的银子?”


    掌柜的打完算盘,双手一摊:“我这么早起来替各位满大街地寻图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再不济, 你们有什么不知道的事儿就问问我,万一我恰巧就知晓呢。”掌柜道, “况且几位为何要去那座妖山, 自打我姥爷那辈就不曾在那邪地方住了, 闹不好要出人命的。”


    见这人可能会知道一些东西, 原本在旁边等候的其余几人也靠了过来。


    秦皖熙问道:“您还记得那座山里有什么吗?”


    “谈不上记不记得。”掌柜挥了挥手,答道, “我打小就没进过那妖山, 顶多是听过祖上的人偶尔提起。”


    “就当聊个闲天,您跟我们说说。”


    “既然你们执意要去, 那我可就随便说说了。”掌柜道, “据说那山里都是些妖祟邪物,而且越往山顶上走,那些妖怪就越吓人。”


    说罢他顿了顿, 又道:“不过也有人说那座山里还有个山神。”


    顾城渊一听,忙问道:“山神?你可知在山中的何处?”


    掌柜:“神仙的事情我哪知道, 都是一些坊间传闻罢了,又未曾有人亲眼见过。不过前些日子……那座山的半山腰还飘着七彩祥云呢,我估摸着应该有几分真。”


    “……”


    七彩祥云?


    顾城渊想象着那一座邪气横生的妖山周围飘着七彩祥云的场景,忍不住产生一丝怀疑。


    连沧溟的神观里都没有七彩祥云,一个子虚乌有的山神哪来的祥云。


    心里默默吐槽一番,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愈亮的天色:“多谢掌柜的,那我们就先走了,那银子你拿着吧。”


    沈泽楠:“?”


    掌柜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


    “几位慢走。”


    顾城渊转身朝门外走去,秦皖熙抬脚缓缓跟了上去。


    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肩头的白翊身上,当看清白翊身后的东西之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秦皖熙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那居然是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


    要去那座妖山,需要出城一路向东走去,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提前包下了一辆马车。


    车贩一听他们要去的地方,抬手就想拒绝,还是有人认出来几人是昨日与那邪物缠斗的几位仙君,车贩这才答应下来,但也只答应送他们到那座山的附近。


    所以进山小道,还是得他们自行上去。


    原本众人听着那些传闻对这座妖山还有些发怵,但当他们深入山林之后,也没瞧见传言中描述的那些妖祟邪物。


    比起预想中的可怖场景,这里似乎更多的是水烟飘渺的美景。


    顾城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树丛中,鼻尖萦绕着湿润的水汽,不禁道:“哪来的雾气,居然还这么浓。”


    没过一会,走在最前边的秦皖熙回过头,答道:“前面不远有一片湖呢。”


    顾城渊这才心中了然,抬头看了一眼树隙当中的太阳,盘算他们一行人已经在这深山里探行了快一个时辰。


    为了不花费太多的时间,他们上山时特地选的陡坡,按照这个速度算下来,距离半山腰应当是不远了。


    几人走到湖泊旁,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


    这片湖泊很广,湖水相当清澈,在阳光下还透着点碧色,瞧上去很是宁静。若不是还要查案卷,顾城渊还真想在这里补补觉。


    秦皖熙拿着手帕沾了水,拧干后去擦脸上所沾染的灰尘,疑惑道:“……不是说有邪物吗,为何从进山到现在一只也没看见?”


    沈墨时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树林,蹙眉道:“我看丰和国里说的那些传闻,一个也信不得,带头的沧溟就更信不得。”


    沈泽楠接过秦皖熙递过来的手帕:“或许,那些邪物正在某处埋伏?”


    白翊却道:“这里确实没有邪物的气味。”


    沈墨时看他一眼:“你现在这副模样鼻子倒是灵的紧,先前不是说幻境里都没有气味吗?”


    “并非如此。”白翊道,“这里的一切,都有气味。”


    秦皖熙点点头道:“是啊,这些树木的气息,我和阿娘都能闻到。”


    白翊自顾自地走到湖边,一副若有所思地模样。


    顾城渊见他越走越近,忍不住出声提醒:“师尊小心脚下,莫要栽进湖水里去了。”


    白翊拂开他的手,望着湖面中自己的倒影,缓缓开口。


    “古往今来,幻境若要成立,究其根本那就是虚与实的交织。若其中虚的一方过多,就会显得不真实,叫人不会轻易相信。”


    “渊城青衣的幻境为实大于虚,特定的术法会降低人对事物的感知,让人察觉不到虚的存在,所以当能分辨虚部时,方能破阵。”


    “至于此次的幻境,显然与前者不同。我们之所以难以信服,是因为幻境之中的虚大于实。现在只需判断虚实究竟对应何事,也许就能由此窥见真相。”


    白翊旁若无人地说完,一旁的秦皖熙捋顺他的思路后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这阵法之术还有如此奥妙,待从幻境里出去,我也要去寻苏峰主学学。”


    萧程肆则是道:“虚实交织……可这一切都太过扑朔迷离,根本分不清虚实。”


    顾城渊接话道:“那师尊你认为什么是虚,什么是实?”


    白翊闻言没有含糊,直接道:“从气味这一特点来看,真实的一方反而是与沧溟相反的,我始终认为,沧溟是虚。”


    沈墨时一顿:“但苏晏州不是说过,沧溟是诚心想要破案吗,若他说了假话又想让我们破案,岂不是互相矛盾?”


    白翊眉间紧皱:“这也是我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众人一时没有接话。


    带着水汽的微风拂动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层层波纹,将原本清晰的倒影曲折。


    沉默片刻,秦皖熙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拍了拍沈泽楠的肩侧:“你手帕用完了吗,怎么不还给我。”


    沈泽楠一愣,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中:“……手帕我先前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秦皖熙眨了眨眼睛,疑惑道:“有吗?”


    她在身上找了一番,并没有找到那方手帕,还以为沈泽楠是故意的,语气带着点威胁:“喂,这种把戏小时候就玩腻了,那是阿娘给我的手帕,你还给我。”


    沈泽楠:“我先前真的已经还给你了。”


    “你……”


    见两人相争,萧程肆注意到秦皖熙身后的东西,默默走过去将草面上的手帕捡起来,递给她:“手帕在这里。”


    秦皖熙瞧着萧程肆手里的手帕,瞪了瞪眼:“什么时候掉后边去了。”


    沈泽楠没好气道:“你每次都这样。”


    “好啦好啦,我错怪你了,给你道歉成不?”


    顾城渊望着姐弟两人,回想刚才的情景,皱了皱眉头。


    手帕……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若隐若现的又理不出个所以然。


    另一边的沈墨时正催促着休息够了就赶紧继续上路,顾城渊伏身将白翊抱起,走的很慢。


    白翊见他皱着眉,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顾城渊轻声道,“不过我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关键。”


    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先前秦皖熙的表现,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他应该着重地想想。


    不知回想到了第多少遍,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顿在原地。


    “我知道了——”


    顾城渊大喊一声,前边的一行人纷纷都停下来看他。


    沈墨时道:“你知道什么了?”


    “沧溟。”顾城渊带着白翊快步走过去,神情有些激动,“我好像知道沧溟行为上的矛盾是为什么了。”


    “哦?”沈墨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那你说说是什么?”


    顾城渊道:“会不会是记忆?”


    秦皖熙:“什么记忆?”


    “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记忆出了问题?”顾城渊道,“就像是你刚刚找手帕那样,坚信手帕是给了沈泽楠的,即使沈泽楠告诉你之前还给你了,你也不相信。”


    “换句话说,沧溟或许自己也不知自己的行为有很多疑点,在他的意识里,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虽然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但他却是诚心想要破案。”


    “这样一来就都对上了,沧溟就是幻境的虚部,也或许是整个丰和国都是幻境的虚部,但他们都不曾意识到。”


    说罢他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你们还记得昨日沧溟对那只邪物说了什么吗,‘你连你是谁都不曾记得’。若按师尊的猜测,邪物和乞丐是幻境的实部,乞丐说的没有雨,也就是旱灾,那么丰和国的风调雨顺就是假的。”


    说到这里,顾城渊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沧溟记忆里的那些从前,通通也是假的。”


    第87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9[VIP]


    听完顾城渊所说, 沈墨时原本听的云里雾里,但将他的思路捋清后发现的确说的有些道理,良久才意外道:“想不到你还能想到这些。”


    萧程肆在一旁思索:“……在你的猜测里还有一个疑点。”


    顾城渊瞥他一眼, 微微皱眉:“你有什么疑点?”


    “沧溟为何会记忆出现问题。”萧程肆无视他的不快,直接道, “以及这个幻境里的虚部为何记忆都出现了问题……我在想会不会有除了虚实之外的部分。”


    顾城渊原本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也就没顾的上反驳。


    “那本古籍?”


    顾城渊道:“古籍出现在藏书阁的时候,师尊曾怀疑放古籍的人是与邪物一派的,但沧溟说邪物记忆有损,那就说明邪物也是虚部, 那这本古籍会不会就是第三方所放?”


    谈话间,几人已经顺着湖泊的方向朝上方走出了一段距离, 白翊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并未出言打断。


    秦皖熙手里还拿着那方有些湿润的手帕, 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你们俩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先前的邪物不是有股烧焦的气味吗, 那场打斗中你们应该都闻到了,按照白宗主所说, 他不应该是实部吗?”


    顾城渊闻言一顿, 回想昨日靠近邪物时闻到的那股焦臭,不由得眉间皱起, 他侧脸想问问白翊如何看, 却看见白翊正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某一处。


    “师尊在看什么?”


    顾城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前方湖泊的岸边上有一块石板,上边居然还放着……皂角?


    “这里竟然有皂角。”他惊奇地走过去, 拿起皂角发现边上还有些未消的泡沫,“难不成还有人居住在此?”


    沈泽楠走上前, 几乎是很容易地就看清了石板不远处有一条像是被人走出来的小径。


    于是他道:“多半是了。”


    秦皖熙道:“这种深山也能有人居住吗,瞧着这小道,应当不会是村庄之类的,难不成说是独居?”


    白翊嗅着空气里淡淡的气息,眯了眯眼睛:“是活人的气息,那人应当才离开不久,你们顺着小道跟上去看看。”


    几人也正有此意,顾城渊将皂角放回原处,随着那条小道缓缓朝林子深处走去。


    这条小道很窄,但看那些已经硬化的土地,应当是有人常常走过。


    约摸走了一刻钟,越往里边走,有人居住的痕迹就越明显。直到走到尽头时,一行人看见了一方小院,院子里正晾着衣裳,应该就是先前在湖边洗的那些。


    这情景也如秦皖熙所说,放眼望去这里只有一个院子,晾的衣裳也只有三四件,看起来是只有一个人居住。


    萧程肆四处打量着,心头升起一丝疑惑。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进山之后除了他们来时的小道,其余没有看见一条路,说明在他们进山之前,很少有人进出这座山。


    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人很少或者从来没有下过山。


    可若居住在这种地方还不下山赶集,萧程肆有些想象不到这间小院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小院门前的石板两侧还生着些青苔,众人对视一眼,秦皖熙小心地走过去,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扇有些旧了的木门。


    “您好,这里有人吗?”


    无人回应。


    秦皖熙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声响。


    她不禁转身与其他人道:“或许那人现在不在小院里呢?”


    说着秦皖熙就要走回去,但她还没走两步,忽地听见小院里传来“吱呀”开门的声响。


    回头一瞧,身后的木门已经打开了,视线下移,看见一个小姑娘。


    瞧见她,众人皆是一愣。


    那位小姑娘瞧上去只有十来岁,衣着朴素简洁,身形偏瘦,脸颊有些微微的凹陷,显得眼睛很大。


    不过那双眼睛倒生的很漂亮,此刻正怯生生地从门后看着他们。


    秦皖熙瞧着她,一时也有些惊讶,谅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小姑娘会住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


    “你……这里就你一个人吗?”秦皖熙忍不住问她。


    小姑娘愣愣地望着秦皖熙,缓缓点了点头,而后她又微微探出一点身子去看不远处的其余几人。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秦皖熙想了想道:“我们误打误撞走进了这座山里,现在找不到出山的路了,寻到这里来瞧见有个小院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人。”


    小姑娘听闻他们是迷了路,抿了抿唇道:“我也不知道下山的路。”


    秦皖熙意外道:“那你就一直在这山上,没有下过山?”


    “嗯。”


    “那你吃什么?”


    “家里没粮了,去拜一拜山神就会有粮食。”小姑娘道,“不止粮食,有时候还有水果。”


    “若你们迷了路,也可以去拜一拜山神,山神心善,或许他会带你们下山的。”


    秦皖熙闻言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顾城渊等人。


    顾城渊听见山神二字,也缓缓走过来:“那你知道山神在哪里吗?”


    小姑娘低下头:“知道,但你们要等很久才能去山神庙了。”


    顾城渊:“为什么?”


    “因为前两天我已经拜过山神,下次山神庙显现应该是要十日之后。”


    萧程肆道:“这山神庙显现还要挑时候?”


    小姑娘点了点头。


    见她一直有些紧张,秦皖熙轻声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一直住在这里,怎么不见你的爹娘?”


    “我,不记得了。”


    听到这个回答,白翊眉宇皱起,刚想怀疑她,却能清晰地嗅出这小姑娘身上的活人气息。


    “……”


    秦皖熙柔着嗓音继续问她:“那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我记得,我叫青禾。”


    秦皖熙还欲开口,沈泽楠却在身后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去半山腰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见那山神庙。”


    想想也是,秦皖熙便站直了身子与青禾道:“那我们先去找找你说的山神庙,就不多打扰你了。”


    说罢她便要转身,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一直胆怯的青禾却在此时伸手拉住了她。


    秦皖熙回过头:“怎么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们找不到山神庙的,也不必去半山腰。”


    “为什么?”


    “因为山神庙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除了特定的时日,其余日子找不到的。”青禾道,“而且山神说过,只有我能看见他。”


    “如果你们想求山神,等十日过去,我可以带你们前去。”


    说到这里,青禾似乎是有些难为情,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你们可不可以留下来陪陪我?”


    顾城渊一愣:“让我们留下来陪你?”


    青禾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太久……没有见到除我以外的其他人了。”


    ……


    此情此景,若寻常孩童要留人作陪,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可若开口的是浑身颇多疑点的青禾,倒也未尝不可了。


    顾城渊一行人略作商议,旋即便点头答应了她。


    原是想这几日细细探查这小姑娘的底细,或许能从她身上寻得些案卷的蛛丝马迹。


    青禾原本还很忐忑,但见他们都愿意留下来,眉眼间顿时雀跃了不少。


    “我可以把粮房腾出来给哥哥姐姐们休息。”青禾侧开身子给他们让道,“地方有些小,但想来也是够住的。”


    顾城渊迈进那扇木门,四下打量着:“什么粮房能住下我们四个?”


    青禾闻言,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秦皖熙:“姐姐要同哥哥们一处住?”


    秦皖熙倒是还没想到这里来,被她问的一愣:“也是……我总不好与你们挤一间房吧。”


    青禾道:“阿娘和阿青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姐姐可以和我一间房。”


    沈泽楠望着那来历不明的小女孩皱了皱眉。


    秦皖熙知晓他的顾虑,抬手亮出腕间缠着的殷棂,安慰道:“没关系,小青禾如此乖巧,一间房就一间房吧。”


    正好可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坏心眼。


    青禾轻轻抿了抿唇瓣,松开从先前就一直捏着秦皖熙的手:“我现在就去把粮房收拾出来。”


    说罢她便朝后院走去,顾城渊还是好奇什么粮房能住下他们三个大男人,也抬脚跟了上去。


    待他走进后院,青禾一打开粮房,几人瞬即愣在原地。


    “……”


    一股粮食香气扑面而来,瞧着那宽阔的粮房,顾城渊一时说不上话来。


    这哪是粮房,这怕是粮仓吧。


    心中粗略估计,恐怕比沧溟那里的客殿小不了多少。


    不过这粮房如果只是大,顾城渊还不会那么吃惊,他吃惊的是这粮房居然满满当当地堆满了粮食,不只是粗粮酒肉蔬果,连一些糕点零嘴都有。


    青禾望着那么多粮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山神大人每次都给我很多,我都吃不完的。”


    沈墨时瞪了瞪眼,忍不住道:“这一片我可没看见哪里有农田,这么多东西还不知道是从哪抢来的。这哪是山神,分明就是强盗了。”


    “这小女娃就差把可疑二字刻在脑门上了,你们还信她留下来干什么?”


    萧程肆冷不丁在后边接话道:“这回您可变不回孩童了。”


    此话一出众人没有反应过来,大家顿了顿,侧眼去看后边的萧程肆。


    须臾,还是秦皖熙率先明白他在说什么,没忍住哈哈笑了出来。


    沈墨时:“……”


    秦皖熙笑的肩膀一直抖,其余人都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无言一阵也懒得去猜笑点究竟在哪里。


    顾城渊转了个身,在那一片糕点里一眼就瞧见了荷花酥,他走过去拿起那袋荷花酥道:“你有这么多荷花酥,送我一袋成吗?”


    青禾看向他:“我不爱吃甜食,哥哥喜欢吃就拿去吧。”


    顾城渊道了一句“多谢”,之后就撕开纸袋,闻到了一股酥点香气,他拿起一块尝了尝,果然是有味道的。


    秦皖熙此刻也收了笑,说是想要吃个梨解解渴。


    趁着青禾转身在给秦皖熙拿香梨,顾城渊拿了一块荷花酥递给肩膀上的白翊:“这里的东西居然有味道,师尊你尝尝。”


    白翊冷不丁被塞了酥点,他抱着那块荷花酥,欲言又止,想要丢掉但是又觉得舍不得,于是皱眉道:“你就不能掰小了再给我?”


    “啊,抱歉。”顾城渊赶紧将荷花酥拿回来,掰成四瓣取了其中一块重新递给他,“这样大小应该就差不多了。”


    白翊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另一边的青禾恰巧在此时转过身来,目光落到顾城渊的肩上,瞧见了那块悬在半空中的荷花酥,惊讶一瞬,瞪大眼睛道:“那是什么?”


    众人寻声望去,顾城渊一愣,看清青禾的视线后怕她起疑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白翊手中的荷花酥拿走,丢进自己口中。


    “你不说我还没瞧见,怎么落到肩膀上了……”顾城渊哈哈笑道,“没掉地上就还能吃。”


    白翊:“……”


    青禾歪了歪头,最后也没放心上:“荷花酥有很多,哥哥想吃多少吃多少。”


    然后她搬起小半袋米,对几人道:“我来腾腾这间屋子,前院里有桌凳,你们可以去那边休息一会。”


    说罢,青禾便专心搬着粮食,欲要搬到伙房等屋里。


    见她没有起疑心,顾城渊松了口气,转头去瞧白翊,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异常红润。


    “……?”


    顾城渊一愣,急忙道:“师尊你怎么脸都气红了?刚才事态紧急,弟子确实失礼,待会我多拿几袋,回房您慢慢吃……”


    白翊没有答话,垂下眼睫有意侧开脸不去看他,顾城渊见状又唤了他两声。


    “师尊……”


    “……”


    白翊依旧没理他,顾城渊不死心地继续喊。


    “师尊——”


    白翊拧起眉,脸侧的更开了。


    “你好吵。”


    “唔……”


    顾城渊刚要开口说什么,白翊却先道:“谁会为了这种小事置气,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气?”


    说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气。


    他刚刚的确是气,但却不是气顾城渊抢了他的荷花酥,而是气他居然直接将荷花酥给吃了。


    那块荷花酥,是他刚刚咬过的。


    顾城渊居然就那么吃了下去。


    “……”


    白翊忽地不气顾城渊了,倒是开始气起了自己。


    奇了怪了,他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情。


    瞧着白翊的侧脸,顾城渊也不明白他在气什么,无言片刻,只能又拿了两袋荷花酥,全部都掰成了四瓣。


    “那就等师尊不气了再吃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前世的白翊:都是男人没什么……


    第二世的白翊:都是男人没什么……?


    顾城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哥哥我要进来了。


    白翊:……


    哈哈哈,和前面的糖糕联动了,白翊动心的过程很缓慢,之前他是不会在意这些的,现在开始在意了,开始直男微弯了


    两个人在对方眼里都是魅魔的存在,不过顾城渊倒是没有冤枉他,其实还真是魅魔,后面会写哈哈哈,现在的顾城渊还是魅魔幼年体,不像第二世那么会开屏,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案卷应该还有几章,然后就取剑噜,取剑简直就是二战转折点,所有人都要开始命苦了……


    第88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0[VIP]


    粮房里东西实在不少, 众人自然不会让青禾一个人忙活,人多手快,搬得也要快些。


    一个时辰后, 几人总算看清了这屋子的原本模样,里头竟还有几张床榻。看来先前原是间客房, 只是青禾一人住,便改作了粮房。


    青禾取了新被褥给他们铺好床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道:“忙了这许久,哥哥姐姐定是饿了,我这就去伙房弄些菜来。”


    秦皖熙拿着蒲扇给她扇着风, 道:“先歇会儿再去也不迟,我们不急。”


    言毕, 其余几人也跟着点头认同。


    主要是这幻境里的饭菜都是味同嚼蜡, 不吃也罢, 饿着也算是辟谷了。


    只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都有气味, 也不知做出来的饭菜是否也会有味道。


    青禾倒是听话稍稍休息了一会,最后还是兴致勃勃地往伙房去了。


    秦湘兰见状叹了口气:“常年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生活, 这孩子应当是憋坏了, 我瞧着她也不像是有坏心眼的。”


    沈墨时看她一眼,哼道:“才几个时辰你就相信她了。”


    秦湘兰没有理他, 反而是顾城渊开口道:“不然咱们还是去伙房盯着点, 万一给我们饭菜里面下毒怎么办?”


    此话一出众人觉得很有道理,反正闲来无事,就起身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 瞧着门口忽然出现的四个人,青禾愣怔一瞬, 随后惊讶道:“你们难道也会烧菜做饭吗?”


    ……


    说来惭愧,他们四个人里还真没一个人会做菜烧饭。


    面对青禾的话,众人只能敷衍地打了个哈哈,随后就帮她打打下手,顺便看着她,免得在饭菜里做什么手脚。


    青禾不知他们的心思,还以为几个人是特地去陪她,烧菜都开心了许多。


    也许是太久没见到人,青禾还特地去后院里抓了一只鸡,瞧着小姑娘利落的杀鸡放血,几人不禁心道这场面实在是与那张青涩稚嫩的脸有些违和。


    不知忙活了多久,等青禾将一切准备好天色都暗了,小院里难得热闹,而且还飘着阵阵饭菜香气。


    她在院子里重新搭了一张大桌子,上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菜,什么蒸炒烧炖样样俱全,并且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望着这一桌子的好菜,顿时让顾城渊一行人有些自惭形秽了。


    连沈墨时都难得说了一句青禾手艺还不错。


    青禾看着几人都一副馋了的模样,就赶紧让他们动筷。


    秦皖熙咽了咽口水拿起竹筷,心中有些紧张。


    ……万一这些菜还是没有味道,能看能闻却不能吃,那也太折磨了。


    她夹起一块热气腾腾的排骨,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放入口中。


    顾城渊忙问道:“怎么样?”


    “……”


    感受那股肉香充斥着口腔,秦皖熙顿时睁大眼睛又夹了一块:“好吃!”


    见此,没有人再废话,纷纷拿起竹筷去夹菜。


    顾城渊夹了个鸡腿,咬了一口惊道:“这鸡腿比苍幽山膳堂里的还好吃。”


    秦皖熙道:“你再尝尝这个糖醋排骨,这是我吃过除了阿娘做的以外最好吃的糖醋排骨了——”


    萧程肆和沈泽楠不语,只是手上夹菜的动作不曾停过。


    从驶离苍幽山几人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如今遇到如此佳肴,一时都吃的尽兴。


    可惜几位峰主只能在一旁瞧着。


    顾城渊坐得远胆子大,能趁青禾不注意将肉撕成小块喂给白翊。秦皖熙见状也有样学样,只有沈墨时不愿意接受沈泽楠的投喂,说这样太邋遢,硬要等他们吃完再给他带点回房再吃。


    沈泽楠见状也只能点头应下。


    秦皖熙一边自己吃一边喂给秦湘兰吃,忙得不亦乐乎,同时还不忘夸一夸青禾:“你这个手艺,我都想把你拐去苍幽山当厨子。”


    青禾被夸的不好意思,笑着挠了挠脑袋:“哥哥姐姐喜欢吃就好。”


    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能烧这么多好菜,秦皖熙不禁问她:“这些菜是你自己学的,还是谁教你的?”


    青禾扒了一口饭,缓缓道:“是祖父要我学的。”


    “祖父说,有一手好手艺才能找一个好婆家。”青禾道,“不然别人都瞧不上我。”


    听她说这话,秦皖熙夹菜的手一顿,微微皱了皱眉。


    青禾现在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学手艺学成这样再怎么也要个一两年,怎么能那么小就谈婚论嫁呢。


    无言了一会,秦皖熙放下竹筷,看着她笑道:“这样说来,你烧的这些好菜,都是要给你未来丈夫吃的?”


    青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见她放下竹筷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很好吃啊。”秦皖熙道,“但是你的菜被哥哥姐姐们吃了,这算什么。”


    青禾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秦皖熙揉揉她的脑袋,认真道:“你觉得姐姐好不好?”


    青禾点点头。


    “那你觉得这里哪个哥哥最好看?”


    其余三个人原本就在默默听她们说话,听到秦皖熙这样说,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青禾眨了眨眼睛,颊边有些红润,原本不想得罪人一个都不选,但秦皖熙扭着她硬要她选一个,于是她就道:“紫色衣服的哥哥,他和姐姐很像。”


    沈泽楠一愣,有些意外。


    秦皖熙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与青禾道:“有眼光,那小青禾以后要是没有遇到比紫色衣服哥哥还好看的人,就不要轻易给他做饭吃,他们都是坏蛋。”


    青禾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因为在她的记忆里,似乎真的没有比眼前这几位更好看的人了。


    “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嫁不出去了。”


    “干嘛担心这个。”秦皖熙给她夹了一个鸡腿,“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吃饭,快点长大,然后下山去交朋友买胭脂,别听你那个祖父的鬼话,来吃鸡腿。”


    说罢她又停顿了一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对啊,你先前不是跟姐姐说不记得往事了吗?”


    青禾咬着鸡腿,含糊道:“我也说不清,有些能记得,有些又记不得。”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过去的日子里我也想过要下山,但始终出不去。”


    顾城渊插话道:“你不是说山神知道下山的路吗,他没有告诉你?”


    “没有。”青禾垂下眼睛,“平时我的愿望山神大人都能帮我实现,唯独下山这件事不能。”


    青禾道:“山神大人说外面的世界全都是恶鬼,我出去就会被吃掉的。先前我也这样觉得,以为是自己忘记了,但看到你们,我就……有些不相信他了。”


    “……”


    众人对视几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不是摆明了是骗子吗,还称什么山神。


    萧程肆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已经吃完了一碗饭,放下碗筷很合时宜地直接道:“他确实骗了你。”


    青禾垂下眼,神情黯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气氛渐渐沉默,秦皖熙便开口与她道:“等十日之后带我们去见见山神就知道了,若是可以,姐姐带你下山好不好?”


    青禾眨了眨眼睛:“好。”


    ……


    夜色渐渐深沉,小院也从热闹转为了静谧。


    秦皖熙抱着被褥和秦湘兰去青禾的房间之前,沈泽楠特地嘱咐了她一定要小心些。


    虽然觉得青禾并没有恶意,但秦皖熙还是点头应下,沈泽楠将她送过去,随后才沉着脸回到房间。


    那粮房虽说有床榻,但中间的墙被打通了所以并没有阻隔,他一进门就瞧见顾城渊赤|裸着上身,顿时觉得他的阿姐确实不能跟他们住一间房。


    “你在这里赤身裸|体的干什么。”沈泽楠皱眉道。


    顾城渊没回头:“白日里出了一身汗,不擦擦睡不舒服。”


    “擦完就把衣裳穿上啊。”


    顾城渊回头跟看傻子似的:“一件衣裳又不费水,早就洗了,难不成你擦干净了还穿脏衣裳?”


    沈泽楠淡淡道:“不好意思,我没出汗。”


    顾城渊嗤笑:“所以呢,要给你鼓个掌吗?”


    沈墨时正吃着沈泽楠给他带的饭菜,听见他们的对话,颇为不满,手中的两根竹签狠狠一敲,与顾城渊道:“你小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沈泽楠没有想到他会为自己说话,转头看着沈墨时小小的身影有些意外。


    顾城渊则是直接道:“小时候他打我那一拳我还没还呢。”


    沈墨时:“……”


    白翊在一旁道:“差不多行了,那次秦峰主不是已经让他给你道歉了么。”


    听见白翊开口,顾城渊也不争了,走过去靠在榻沿上,将声音放轻了些:“师尊有所不知,在魔界里道歉不管用的,做错了事情挨打才是真惩罚,更何况那时沈泽楠不分青红皂白地揍了我。”


    白翊吃着荷花酥,简洁道:“你现在不在魔界。”


    顾城渊垂下眼睛:“好吧,连师尊都不向着我了,我大度一点好了。”


    白翊:“……”


    不想看顾城渊故作委屈的模样,他便随便扯了一句闲话:“除此之外,你们魔界还有什么规矩?”


    顾城渊看着他略微想了想:“里面就是一群唯武至上的莽夫罢了,说来也没什么规矩。”


    说完他又想到什么,唇边勾起一抹笑来:“不过有一点。”


    “什么?”


    “关于取名字的。”顾城渊道,“像我这种低贱的魔,从小是只配拥有小名的,姓名字这些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有。”


    白翊听见“低贱”两个字下意识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拥有姓名?”


    顾城渊又压低了些声音,笑道:“因为我娶不到媳妇。”


    说完他就浅浅收起了笑,认真看着白翊的反应。


    他虽然是想试探,但却没有胡说。在魔界没有地位的贱魔确实只有在新婚之后才配拥有姓名,因为只有那时他们才能算是长大成人。


    通常而言,贱魔连温饱都成问题,一般是不会有姑娘愿意嫁的,所以他们大多都是碌碌无为一生,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也就他的阿娘犯了糊涂要嫁给他那穷爹,否则靠着阿娘的琴艺,在原先的琴楼里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


    想到这里顾城渊不免有些感伤,但很快他就不再想那些,专注去瞧白翊的脸色。


    白翊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愣怔一瞬最后还是镇定道:“……你现在不在魔界。”


    顾城渊闻言轻轻笑了笑:“嗯。”


    是啊,他早就不在魔界了。


    对话停滞片刻,顾城渊又道:“师尊。”


    白翊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为什么要给我取字烬昭?”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忽然想到了,随口问问。”


    白翊低头想了想,最后答道:“因为一句旧诗,余烬逢新岁,昭景伴平生。”


    顾城渊书读的少,尤其是诗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翊道:“你虽曾如余烬,却不再困于寒渊,往后自有昭景,伴你平生。”


    “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


    顾城渊望着他,眼睛里闪着不知名的情绪,看了一会,又垂眼低低笑了。


    白翊道:“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没有。”顾城渊没有抬头,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如果不笑,恐怕就要哭了。”


    “……”


    白翊瞧着他,沉默半晌,放下了手中的荷花酥,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走过去,用掌心贴着他的发顶。


    “萧程肆正在看你,你要是哭了就要被笑话了。”


    顾城渊:“……”


    他抬起脑袋,转头一看萧程肆早就躺下闭了眼,又把头转回来,眼中有点埋怨的意味。


    借着屋内昏黄的烛火,白翊还是看出了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顾城渊道:“师尊你怎么这样。”


    白翊不以为然,收回手淡淡道:“多大人了还在意这些,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第89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1[VIP]


    另一边的秦皖熙原本还留了个心眼, 想着不和青禾同榻,进了屋却见地上铺着被褥,青禾正坐在上边, 见她进来便指了指旁边的床榻。


    “秦姐姐,你睡榻上吧。”


    秦皖熙哪好意思和一个小姑娘争床榻, 摆手拒绝了。但青禾打定主意不愿意跟她换,秦皖熙默了默,索性也挨着她在地上睡下。


    青禾忙活了一下午应当是累了,刚熄了烛火没多久秦皖熙就听见了匀长的呼吸声,抬头一瞧,发现青禾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帮青禾掖了掖被子后便也浅浅睡去。


    一夜无梦。


    ……


    又相处了两日,秦皖熙总算放了心, 青禾确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这姑娘性子倔, 说什么也不肯睡榻上, 连着几日, 两人都空着好好的床榻,一同在地上将就。


    平日里青禾忙前忙后, 烧得一手好菜, 好不热情,倒是让他们一行人吃的满足。


    饭不能白吃人家的, 于是几人就分工去帮她打打下手。


    这几天也是过了一段休闲日子, 一天到晚偶尔到周围探探,除此之外就是劈劈柴火,喂喂后院里的鸡鸭, 其余的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


    对此顾城渊颇有感慨,说是等他以后上了年岁也要找一处山林过这种日子。


    沈墨时则是在一旁嗤笑:“剑都没取到, 倒先想着隐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养精蓄锐几日后便来到了青禾口中的第十日。


    据青禾所说,山神的神庙就在小院东边的不远处,要在正午时分阳光正烈时才能在林中显现,过时不候,所以一行人最好要在早晨就出发。


    顾城渊注意到青禾出发前还带了些水果和肉,瞧那样子应当是要当贡品。


    小院东边的荒林中也有一条小径,想必这些年青禾一定是常常去拜那个所谓的山神。


    跟在青禾身后顺着小径一路上去,最终停在了一片空地前。


    那片空地在这片树林里显得很是突兀,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棵草,看上去就像是特地为什么东西留出来的一般。


    “时辰当真要掐的那么准?”顾城渊抬手遮在眼前,抬头去瞧空中倾斜的太阳,“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


    青禾答道:“多少一刻都不行。并且待会神庙显现之时就要虔诚跪拜,否则也见不到山神的。”


    顾城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找了棵大树,坐在树荫下一边休息一边等着那个所谓的神庙显现。


    周围的温度渐渐升高,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空中的太阳终于悬在了正空。


    几乎是阳光倾洒进这片空地之时,身旁原本闲聊的青禾就忽地起身,双手合十,匍匐跪拜在地。


    “奉迎山神大人——”


    见她如此,其余几人也学着她的模样,跟着唤了一句。


    顾城渊心不甘情不愿地俯身,心道这幻境里的神神鬼鬼怎么都那么喜欢装样子。顿了顿,有些好笑地抬头,结果还真让他瞧见了一座神庙。


    只不过那神庙跟神圣威严扯不上一铜钱关系,看上去就是一个破破烂烂,夜里落雨还会漏水的危庙。


    众人瞧着那座破烂的神庙,一时有些怀疑这山神是从哪来抢的那么多食物给青禾。


    正怀疑着,青禾却站起身来,拿着那几个水果和一碟肉菜走进了神庙,几人见状也缓缓跟了上去。


    神庙里边比外面看着还破,但顾城渊却没再在意这庙破不破了,而是和其他人视线相同地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残破不堪的座台上供奉着一尊神像,虽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连五官都已经难以辨认,但却依旧带着些神性。


    而那尊神像只有上半身,下身原本该是腿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


    正是那本古籍上的断腿神像。


    顾城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尊神像,眉间微蹙。


    看来古籍和那个老乞丐的疯言疯语都是真的,如此说来,先前他们的推测应当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正思索着,神像竟然在此刻泛起了点点赤色光晕,渐渐化成了人形。


    待看清了那所谓山神的模样,除了青禾,所有人都神色一凛。


    漆黑的脸,残缺的身体,以及那一双骇人的鬼爪……


    这哪是什么神仙,分明是他们那日在城中所见的恶鬼!


    面对如此可怖的场景,青禾似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是没看见那张漆黑的脸一般,依旧虔诚地双手合十。


    正当顾城渊准备直接出手时,那只恶鬼却忽地开口说话了。


    “阿青,这十日,你过得可好?”


    嗓音依旧嘶哑难听,青禾却高兴地答道:“这十日是阿青过的最开心的十日。”


    恶鬼有些不解:“为何?”


    “因为有哥哥姐姐们陪着阿青。”青禾仰头望着他,眼中没有任何的恐惧,说着还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一群人。


    恶鬼一顿,抬头朝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而后眯了眯眼睛,显然是认出了他们。


    可令众人意外的是,那只邪物居然没有当场翻脸,反而是又将脸转回去,继续听青禾絮絮叨叨。


    这种完全无视他们的做法让一行人很是不解,原本他们以为是这恶鬼在招摇撞骗,可这般看来好像又不是。


    招摇撞骗青禾一个人有什么用?


    他与青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气氛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双方都沉着气,静静听青禾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青禾事无巨细地说着,连顾城渊喂鸡鸭时被追赶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也不知到底说了多久,她才终于有了结束的念头。


    “对了山神大人,哥哥姐姐们是误入了这座山林才无意间找到了我。”青禾道,“您可以为他们指指路,放他们下山吗?”


    恶鬼闻言稍作停顿,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神庙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本就破旧的砖瓦被人从外面击破,庙里顿时荡起呛人的灰尘。一束刺眼的金光从破洞中射洒,众人下意识都闭上了眼,待能适应过后,纷纷朝那里看去。


    只见沧溟持剑从那片废砖里缓缓走进来,站定后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身上的灰尘。


    他十分得体地朝顾城渊一行人笑了笑:“几位仙君,好久不见。”


    “沧溟神君?”秦皖熙讶然道,“您怎么来了?”


    沧溟看向座台上的恶鬼:“邪物在这里,我自然要来。”


    恶鬼自从见到沧溟就彻底变了脸色,身旁的青禾却惊讶地瞪大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两个山神大人?”


    恶鬼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沧溟闻言略微思索,随后嗤笑:“你给这个小姑娘用了障眼法?”


    说罢他轻轻抬手,指尖凝起法力,金色的神力覆盖在青禾的眼睫。


    青禾不明所以,在此转头去看恶鬼,霎时睁大眼睛惊叫出声。


    “……山神大人。”她眼睛里映着恶鬼可怕的模样,忍不住一步步后退,“你怎么……”


    “青禾……”


    恶鬼唤了一声,伸手想把青禾拉回去,却被沧溟抢先一步。


    “他才不是什么山神。”沧溟道,“他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恶鬼罢了。”


    “你放屁……”


    恶鬼被沧溟彻底激怒,身后开始渐渐凝聚起黑气,空气里又泛起了焦味。


    “你才是那个打着神官幌子招摇撞骗的恶鬼——!”


    话音未落,怨气所凝聚的锁链破空而出,沧溟神色一变,抬剑去挡却被锁链直接穿过刺入左肩,即刻见血。


    与此同时,恶鬼也闷哼了一声。


    沧溟皱紧眉头分神一瞬,却叫那锁链绕过他,从身后卷走了青禾。


    秦皖熙见状立即唤出殷棂,跃身上前欲要缠住青禾,却依旧晚了一步。


    “青禾!”


    “姐姐——”


    青禾吓得掉了眼泪,却被锁链捆住动弹不得,恶鬼见此嗓音压抑道:“为何要怕我?”


    “就因为我长成这副模样?”他说,“还是因为我没有那个伪君子高大。”


    “还是因为我没有腿!”


    恶鬼越来越激动,青禾呜咽着不敢说话。


    “我这些年是如何对你你都忘了?那些蔬菜瓜果,鸡鸭鱼肉是谁给你的?为什么连你都分不清谁是真正的神?!”


    “阿青不知道……”青禾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泪水盈满眼眶,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你不要吃我,我要回家……哥哥姐姐救救我……”


    另一边的殷棂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秦皖熙急地大喊:“你对小孩下手算什么本事?哪有神仙会吓孩子的?”


    恶鬼恶狠狠地瞧着她,锁链再次飞出,绕开殷棂一击将秦皖熙抽飞出去。


    尘土再次荡起!


    “阿姐!”


    “……”


    秦皖熙从砖瓦中挣扎着起身,一擦嘴角溢出的血迹,明显动了火气:“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恶鬼,我今天不将你打服我就不姓秦!”


    说罢她便抓起殷棂再次朝恶鬼抽去,另一旁的三人见状也不再愣着,抽出兵器加入了混战。


    沧溟伤不了那邪物,只能将血止住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环视打量着这混乱的神庙,当视线落在那座断腿神像上,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奇怪……


    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尊神像,为何却觉得莫名的熟悉?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最后一章啦,打算走两周的榜单,悠着点,明天换榜再继续


    第90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2[VIP]


    苍溟望着那座神像, 强烈的熟悉感在脑海里盘旋,越来越浓,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一般。


    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 他抬手抵住额头,面露痛苦神色。恶鬼见状分出一只链条, 趁他不备再次狠狠抽在他的心口——


    心口传来剧痛,沧溟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咬紧牙关,攥紧手中光华已略显黯淡的仙剑,不甘心地再次劈出一道凌厉剑气!


    然而,那剑气再次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恶鬼虚幻的身躯, 未能伤其分毫。


    他拧着眉,心间不禁疑惑。


    之前明明双方都伤不到对方, 为何这一次却变成单是自己伤不了那只恶鬼?


    见沧溟面露困惑与不甘, 恶鬼咧开嘴, 发出得意的怪笑:“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能伤你, 而你却碰不到我?”


    它眯起血红瞳孔,声音陡然拔高, 虔诚又疯魔:“因为这里是我的神庙!”


    “多可笑沧溟, 这么多年来你作为神官却伤不了我分毫,而我却可以像抽丧家犬一样随意抽打你, 就这样也敢厚着脸皮自称为神……”


    说到一半他没再说下去, 侧身堪堪躲过沈泽楠的剑刃,攀附在神像上道:“我是不记得我到底是谁,可不记得也总比你假记得强!”


    一道锁链再次呼啸而至, 顾城渊飞身掠去替沧溟挡下大半:“……这话是什么意思?”


    沧溟紧紧蹙眉:“胡言乱语。”


    锁链叮当缠上剑刃,沈泽楠用灵力将它拔出来, 而后大喊:“为何要在这里与他缠斗,直接用玉龙不好吗——”


    顾城渊在锁链中穿梭,无奈道:“你以为我不想?贸然使用玉龙,万一他还是像上次一样跑了怎么办,岂不是还要等他下一次现身?”


    沈泽楠:“那还能怎么办?我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难道要这样一直跟他耗下去吗?”


    顾城渊没再答话,略微思索他们刚才的对话,片刻后,他翻身撤到锁链的边缘。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肩上的白翊见他不动了,问道:“怎么了?”


    看着沈泽楠一行人渐渐逼近恶鬼,顾城渊若有所思道:“那日与这鬼东西交手,那些锁链和青衣的水墙有得一拼。若不是玉龙将他打散,光靠兵器我们应该碰不到他才是。”


    白翊道:“确实如此,所以呢?”


    “师尊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锁链变慢了。”顾城渊偶尔躲过两根铁链,忽然道,“慢到沈泽楠他们都快刺破铁链去劈他的本体了。”


    白翊:“被我们耗上这么久,速度慢下来又如何?”


    顾城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视线落到不断躲闪锁链的沧溟身上。


    手腕粗细的锁链带着破风声劈向沧溟,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不再想着抬剑去挡,只能侧身躲闪,但锁链的数量太多,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劈中。


    待那漆黑锁链猛地抽中沧溟的后背时,顾城渊立即朝恶鬼的方向看去。


    只见恶鬼的动作一顿,锁链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又慢了些,趁着恶鬼转身,顾城渊瞧见了他背后果然有一道渗着黑血的伤口。


    与沧溟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顾城渊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侧身抬剑斩断冲着面门而来的锁链,说了一句很没理头的话。


    “师尊,魔族能弑神吗?”


    白翊一愣:“什么?”


    顾城渊却已经跃身而起,他侧身绕到上空冲着萧程肆大喊:“萧程肆!快把玉龙给我,我想到一个法子——”


    萧程肆累个半死,没了上次的犹豫,从锁链阵中退出来,而后将玉龙扔给他:“接稳了!”


    秦皖熙抬头看他:“你想到什么法子了?不是说不要轻易用玉龙吗?”


    事态紧急顾城渊没有多做解释,说到底这法子他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但事到如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怎样都不是什么好退路,不如赌一次。


    他展开玉龙与白翊道:“师尊,你念法诀。”


    白翊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也还是将信将疑地念了。


    扇面上的蛟龙破扇而出,一声龙吟便冲着那只邪物咬去,邪物见状立即将锁链收回,欲要像上次一般将自己围成一只铁球。


    秦湘兰和沈墨时一同惊道:“他又要逃了!”


    白翊眉头刚蹙起,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却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待他能看清时,发觉顾城渊竟然带着他从半空一跃而下,抽出利剑冲着沧溟的方向刺去!


    一切就在眨眼间,快到众人只能看见空中一抹青色的残影!


    一声铮鸣,利剑出鞘,下一刻,一剑穿心。


    空气骤然寂静。


    利剑刺破血肉,鲜红血珠顺着剑刃滴落在陈旧砖瓦上,沧溟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少年,染血嘴唇嗫嚅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与此同时,玉龙也呼啸着击破了那只铁球,恶鬼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


    顾城渊将剑抽出,溅起一股血丝。


    沧溟大睁着眼,缓缓倒了下去。


    “……”


    在场众人皆是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顾城渊喘着气,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沧溟,顿了顿,随即立刻转头,将目光投向高空那团正在溃散的黑气。


    只见那恶鬼的身影在玉龙灵流的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它那充满怨恨与痛苦的血色瞳孔,在彻底消散前,似乎也朝着沧溟倒下的方向,投去了最后一眼。


    “果然……”顾城渊低声道,“他们的关系当真不简单。”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但与他猜的不错,只有将两者同时斩杀,恶鬼才能彻底消散。


    如果他真的没有猜错,恶鬼随着沧溟一同毙命,这案卷也该要结了。只是这上卷的人也这么没了,也不知这笔账该怎么算。


    默了片刻,白翊稍微回过神来,此时才有了一丝头绪,看着顾城渊溅了血点的侧脸:“……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瞎猜的,运气罢了。”


    顾城渊抬手用袖口去擦脸,却将血痕擦得更乱,衬的眉眼带上一丝血腥气:“不过……恶鬼倒是斩了,就是不知能不能结案卷。”


    正当他纠结着,神像旁的青禾忽然惊呼一声,众人寻声望去,发现她的双手竟然也在跟着消散。


    秦皖熙见状连忙走过去,握住她的肩膀,居然轻飘飘的,就和没有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青禾惊骇地看着自己飞速消散的手臂,放声大哭:“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还没等秦皖熙想好怎么安慰她,另一半的萧程肆忽然开口道:“整个幻境好像都要消散了。”


    众人这才惊觉,脚边的地面早已开始剥落,周围景象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的化为灰烬,由下至上的化为一点点的纯白。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周围大部分都化成了纯白的幻境。


    青禾一边哭着一边消散,哭声越来越弱,她想紧紧抓住秦皖熙的手,却发现自己早已没了手掌。


    她先是哭,哭着哭着便不哭了,她缓缓睁开泪眼,抽噎道:“……姐姐,我是不是早就死掉了?”


    望着她,秦皖熙没有回答,稍稍沉默一会,伸手揉了揉她还尚存的脑袋:“青禾不是想下山吗?哥哥姐姐也是这样上来的。”


    “秦姐姐……”


    “闭上眼睛,下次睁开眼,就在山下了。”


    “……”


    一切都成了虚无。


    秦皖熙看着那片随风而去的灰烬,顿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打量着周围:“……这又是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沈墨时道:“这是不是算是结了案卷了?”


    顾城渊心中没有底,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也说不准,现在到底是结了案卷,还是他刚刚的做法让整个幻境都出了差错。


    沈泽楠道:“先试试能不能联系到苏峰主吧。”


    说罢他便抬手准备施展传音术,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环境中忽地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


    “幻境中有厚墙阻隔,传音术传不出去的。”


    众人皆是一顿,转身朝身后看去,瞧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


    ……那人的脸居然与先前的沧溟一模一样,但却和恶鬼一样断了双腿。


    男人满脸胡渣,浑身都透露着颓废之气,顾城渊打量着他,总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最后还是白翊沉声道:“你是那个乞丐?”


    顾城渊这才想起,那日在漆黑小巷中拦住他的疯乞丐跟面前这人也太像了。


    面对白翊的指认,男人没有反驳,点头承认了:“不错,那日的乞丐的确是我,不过我有名字,你们叫我邬恒便是。”


    白翊望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本古籍也是你放的?”


    “是我。”


    顾城渊也跟着道:“街上的那个小姑娘也是你?”


    “……”


    邬恒一顿,哈哈笑了两声:“那倒不是,只是幻境中的百姓都是纸人扎的,磕磕碰碰容易坏也是常事。”


    “纸人?”秦皖熙疑惑道,“为何是纸人,你又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还有我们的案卷算是结了吗?”


    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邬恒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抬手缓缓一挥,沈泽楠乾坤囊中的案卷便浮现在半空,慢悠悠的到了他手中。


    邬恒握住案卷,那原本暗红的卷轴忽地开始转为纯白,他将案卷展开,之间原本的上折人沧溟居然变成了邬恒。


    秦皖熙彻底没了头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邬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已经数不清被困在这幻境里困了多久,如今得以解脱,还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不过你做的很好。”他看着顾城渊道,“要破那层幻境,就必须要将两者一齐斩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了让你们意识到这一点,我也算是用尽了手段。”


    顾城渊歪了歪头,不解道:“所以你究竟和幻境里那两人是什么关系?”


    邬恒幽幽答道:“沧溟是我,那只恶鬼也是我。”


    “都是你?”


    “没错,或者说,他们只是我的两道执念。”


    “两道执念,一善一恶,拖得我千年不得入轮回。”


    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疑惑的脸,邬恒继续道:“让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听完故事,或许就能全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衫褴褛的模样,严重划过一丝涩然,但更多的是自嘲。


    “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


    “我曾经,也是万人敬仰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