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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难书》古代言情小说_茶枫淮

    第61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6[VIP]


    天光破晓, 朝霞满地。


    比起南方不同,渊城这边有早市,虽然才刚到卯时三刻, 街上已经有不少商贩叫卖。


    三人挑了一家早茶铺子,要了几个灌汤包和油茶便入了座。


    点好早茶, 顾城渊从竹屉里抽了两只竹筷:“……师尊您刚刚让我去打听的事,有点进展了。”


    白翊抿一口茶水,等着他的下文。


    “说来也怪,这当地人一听我问这里有没有戏楼就跟见了瘟神似的,全都闭口不谈。”顾城渊道,“还是挑着两个外地模样的老商人才得知, 渊城这地段上两年前就禁戏了。”


    白翊放下茶杯,疑惑道:“为何会禁戏。”


    顾城渊继续道:“据那些商客所说, 几年前的渊城里戏楼还不少呢……”


    渊城常年风沙满天, 原本没多少人看戏听曲, 后来不知怎的南方的江南曲调在渊城忽然兴起了一阵, 这里的人看的新奇,便也开始听曲, 久而久之就建了不少戏楼。


    可现如今那些戏楼都纷纷转了行, 改成酒楼客栈,都不再唱戏。至于缘由, 传闻说是有邪祟作怪, 当年那些唱戏的伶人不管如何,最后都会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法子丧命,尤其是那些唱江南小调的, 死相最为凄惨。


    想当年江南小调唱的最出名的夏家两兄妹也一个溺水而死,一个火烧而亡, 好不可怜。这事在那时也是闹的人心惶惶。


    久而久之,那些戏楼就渐渐萧条,再加上金城主也忽然下了禁戏令,戏楼彻底开不下去,便都换了门路。


    “那商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听上去倒是挺真的。”顾城渊道,“不过只是传闻,咱们信三分就好。”


    白翊听完他的概述,心中的疑惑不禁更甚:“……若是曾有这么多人遭遇不测,苍幽山怎会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身旁的萧程肆嗤笑:“若传闻当真,那风声自然是被金城主按下来,不曾向苍幽山上报。”


    “他为何要阻拦?”顾城渊问道,“难不成他跟邪物是一伙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点,作为城主却治理无方,会受苍幽山的处罚。”白翊沉声道,“若当真如此,遭受邪物迫害的百姓到了一定数量,金潼可就犯了重戒。”


    顾城渊思虑片刻:“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选择隐瞒,邪祟一日不除不就罪加一等么?”


    “就算他侥幸隐瞒,可现在为何又要上报?”


    “自然是已经瞒不住了。”白翊道。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蓦地心惊。


    苍幽山戒律森严以用于自省和监察百川,对于金潼来说最严重的刑罚莫过于革去官职,再打入天玄峰的雪牢呆上几载。


    他为何要选择隐瞒到现在。


    这说明渊城的案卷远远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金潼在忌惮比雪牢更重的刑罚。


    若真是这般倒也还好,可最令人心惊的是,金潼现如今上报了。


    这能说明什么。


    事情已经大到脱离控制,金潼瞒不住了。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最坏的猜测,现在唯一能够令人稍微心安的恐怕就是那些传言还不一定为实。


    “……”


    见白翊沉默,顾城渊和萧程肆也不敢打搅,都噤了声。直到小二将早点送上来,顾城渊才开口打破沉默气氛:“师尊先吃早点吧。”


    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推到眼前,白翊暂时收回思绪,可一垂眼看见碗里那红艳艳的辣油,又忍不住皱眉。


    先前光听顾城渊讲话去了,忘记跟小二说不要辣油。对面的顾城渊瞧见他的反应,默默与他换了一碗没辣油的:“师尊你吃我的。”


    白翊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学会吃辣了?”


    顾城渊拿着勺子将碗里的辣油撇到萧程肆碗里,然后抬头:“……师尊您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萧程肆:“……”


    刚吃了两口油茶,顾城渊就被那点红油呛的灌了好几杯茶水下去,口中那股火辣辣的痛感刚刚平复下去,他却瞥到窗口那边忽然跃进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定睛一瞧,居然是只猫。


    三人都是一愣。


    那只狸花猫后抿着耳朵,在三人的注视下慢慢悠悠地走进店里,随后再次一跃,上了木桌,蹲在桌上看着三人。


    “喵。”


    “……”


    顾城渊:“哪来的野猫,去去去,去别处玩去。”


    顾城渊伸手想赶它,白翊却注意到狸花猫的背脊处背了个包袱,他拦下顾城渊欲要驱赶的手,伸手将它背上的包袱解下来。


    狸花猫趁机俯身钻进了白翊的怀里。


    “这是金城主的猫。”萧程肆道,“估计是来传什么物件的。”


    整齐洁白的衣袍被猫滚乱,白翊伸手将它翻回来,它便安安分分地趴着不动了。见它安静了些,白翊才将那包袱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折卷轴。


    顾城渊瞅了一眼眯着眼舒舒服服趴在白翊怀里的猫,又看了看那黑不溜秋的卷轴:“这是什么?”


    白翊将卷轴展开,阅览片刻后道:“……这是这些年来从其他地段迁到渊城的戏文人,金潼动作倒是快,这么快就整理好了。”


    萧程肆:“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顾城渊凑过去看:“嗯……有出生年份和迁入年份……原户籍地,还有……”


    顾城渊一顿,确认上边的字迹,惊道:“还有死因?”


    他不信邪地一串串看下去,卷轴上记载的约有二十多人,各个最后一栏都有死因两个字。


    “……都死了?”


    白翊看完也脸色不好看,上边的死因稀奇古怪,并且标注的日期十分相近,乍一眼看上去似乎都像是意外遭遇不测,可哪会有这么多人在连续几天里遭遇意外?


    相比于两人的疑惑,萧程肆对此似乎不太意外,只是继续喝着油茶。


    顾城渊见状忍不住道:“喂,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这人命关天的事,就别再瞒着了。”


    萧程肆放下木勺,有些无奈:“我自幼在渊城生活,有一些事情我只能说有些许了解,多的我就实在不知晓,哪能说我故意隐瞒呢。”


    白翊合上卷轴,瞧怀里的猫直勾勾盯着那灌汤包,便拿了一只,将汤放了喂给它:“那此事你都知晓多少?”


    萧程肆闻言,抿了抿唇道:“……这卷轴可是按那些伶人出事的时间顺序排列?”


    “不错。”


    “那卷轴通篇第一位,可是姓夏?”


    白翊一顿,回忆起刚刚所看过的人名顺序,第一位似乎并不是姓夏,他又将卷轴展开看了一遍:“不是,第一位是李姓。”


    “那便不对了。”萧程肆边说边看了一眼那只吃的正香的狸花猫,“在我的印象中,那年第一位出事的伶人,可是姓夏。”


    顾城渊道:“陈年往事,你能记这么清楚?”


    萧程肆道:“并非是我记性好,师兄有所不知,当年夏家那两位唱的一手好戏,江南小曲在渊城可是风靡一时。连金城主都专门邀他们去府里唱呢。”


    “夏家两人出事之后城里闹的沸沸扬扬,后来那些戏楼里的伶人才陆陆续续地相继出事。”萧程肆道,“这些事情当地人都知晓,只是怕说闲话惹得邪祟不快引祸上身才闭口不谈罢了。”


    顾城渊闻言沉默一会:“……师尊你还要我去打听什么,直接问他不就成了。”


    与三人的疑虑不同,狸花猫只是专心地将最后一口包子吃下去,舔了舔嘴。


    随后抬起脑袋望了三人一会,就自个从白翊的怀里跳下去,慢慢悠悠地翻过窗台走了。


    气氛又默然一瞬。


    白翊抚平被猫滚乱的衣袍,抬眼去寻卷轴里萧程肆所说的夏家兄妹,哗哗翻动几页,最后在末尾才得以看见。


    不过卷轴上对于这两人的批注却少的蹊跷,只知是原是陵川人,池载年间迁入渊城,死因是一水一火。


    “池载年……”白翊嗓音微沉,看向顾城渊,“是渊城魔族动乱的那一年。”


    顾城渊点了点头。


    无言半晌,白翊道:“这宗案卷牵扯众多,怕是没那么容易结案。”


    “既然如此,那便先从眼前这委派查起,随后再剥茧抽丝层层深入下去。”


    顾城渊和萧程肆闻言,默默地将碗底最后一些油茶给喝了个干净。


    现如今也只有这样,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白翊起身见两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就合起卷轴起身道:“要快些动身去郊外,否则正午烈日灼人,不便赶路。”


    ……


    金潼有一点说的不错,这靠近郊外的客栈当真难寻,每隔几里才有一家,好不容易寻到,一询问却又被告知已经被商客住满。


    三人一直找寻到日落时分才好说歹说地定下了三间客房。


    稍微休整后,萧程肆因之前邪气入体精神乏力便留在客栈休息,白翊和顾城渊两人去郊外的树林里查看。


    夕阳如血色蔓延在这片荒凉上,若不是此刻实在灼人,倒是能让人好好欣赏欣赏这苍凉之景。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穿梭在树林之中。


    “……师尊,我们要在这树林里寻些什么?”


    顾城渊看着那些下边长得郁郁葱葱,上边却是枯枝败叶的树,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树?怎么长成这样。”


    白翊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曾见过这种景象,匆匆扫过便继续朝案卷中的命案现场走去。又走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到不远处已经干涸的血迹。


    虽然尸首已经被抬回去安葬,但当时喷溅的血迹还隐约看得出来。白翊在心中比拟了一番,最后确定下邪物动手时的方向。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那里是一片格格不入的空地。


    “……”


    微微皱了皱眉,白翊疑惑于案卷中的樵夫为什么会在夜晚独自一人走进这片树林,并且还如此深入。


    当晚林子里有什么在吸引着他走进这片怪林?


    还有那片空地,周围明明都是密集的怪树,为何偏偏那处会空出一片来?


    正当疑惑着,旁边的顾城渊忽然开口道:“……那片空地有古怪。”


    白翊侧过脸看他:“你如何得知?”


    顾城渊抿起唇瓣,他能知晓不对劲是因为他能看见那片空地偶尔闪过的丝缕怨气。可也只是一瞬,那股怨气微乎其微,若不是他身为魔族怕是也看不见。


    “……师尊看不见那股怨气?”顾城渊有些不确定地问他,“我似乎先前瞧见,可现在又不见了,也有可能是我看错。”


    “……”


    白翊思忖片刻道:“昨夜我追出郊城,那邪物也是钻入这片树林就不见踪影,待我寻到这片空地附近便彻底没了气息。”


    “这里确实古怪,大意不得,待夜里再来此地查看。”


    “夜里还要再来?”


    “不错。”白翊沉吟道,“掐准子时一刻,阴气最盛之时,再弱的邪气都会比平时强上一些,可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将那邪物揪出来。”


    顾城渊闻言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好生休息。”白翊道,“既然此刻毫无头绪,就不必再做无用功。”


    ……


    先前顾城渊还对白翊所说的先好生休息不太在意,心想不就是熬到子时……


    可他没想到白翊的意思是每天都熬到子时。


    说来也怪,一连三天子时前去那块空地都没有发现明显的邪气,顾城渊简直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对此白翊沉思后认为那只邪物已经开了灵智,上次交手恐怕已经认得他们,故意藏匿了气息,这样一来自然就寻不见踪迹。


    两人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先停了行动,打算过两日隐匿气息后再去查看一番。


    这几日萧程肆半夜常常梦魇,脸色也愈来愈差,白翊以为是那夜的邪气没有完全清除,诊断一番下来发现他似乎是纯纯被梦魇吓成这样的。


    顾城渊见此没好气道:“能被噩梦吓成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榻上的萧程肆轻轻咳嗽两声,难得没有回嘴。白翊指尖掐起一道清心辟邪的法术,浸入他的眉间:“若梦魇实在可怖,就在睡前多念几遍清心咒。”


    “……多谢师尊。”


    白翊宽慰般轻轻拍了拍他的心口,随后站起身,将顾城渊和自己的气息匿去:“还有三刻便到子时,若是匿了气息邪物还是藏的那么深,就要另寻办法了。”


    听他说还有别的法子,顾城渊心中嘀咕为什么不直接用,还这么费时间去碰运气。


    “若这次依然碰壁,师尊还有什么办法?”


    白翊淡淡道:“将它轰出来。”


    顾城渊:“……”


    好彪悍的法子,怪不得要放在最后用。


    见白翊已经走出房门,顾城渊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


    修行之人若是将灵气掩去,表面上看起来就与常人无异,而怨鬼一类的邪物一般六根不再灵敏,通常都是靠那层灵气来感知,当白翊将两人的气息隐去之后,那只邪物大概率只会将他们当成普通人。


    虽然只是猜测,但看着树林里重新弥漫的白雾,白翊便知道自己应当是猜对了。


    顾城渊紧紧盯着那层雾气,奇怪道:“我记得这片树林子里没有湖泊之类的水体,怎么会起这么浓的雾?”


    白翊走在前方,伸手拨开面前的枯枝:“这自然不是普通的雾气。”


    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与身后的顾城渊道:“你小心些,那邪物会捏造心魇幻境,若是待会看到什么景象,不要陷进去。”


    少年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在迷雾中徐行,白雾渐渐浓得化不开。


    昔日里只需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达的空地,今日不知怎的,走了许久都不曾寻到。顾城渊瞧着前方快要与白雾融为一体的身影,莫名一阵心慌。


    他忍不住抬脚想走快一些,想要追上那道影子。可无论他如何提速,如何去追,始终都追不上。


    “师尊……”


    见追不上,顾城渊停下来朝着他喊了一声,想让他停下等一等自己,可那道身影却不曾停止,反而彻底隐没进一片白茫里。


    “……”


    眼前忽然一黑。


    等光线再次闯入眼帘时,面前的景象已经换成了漆黑破败的街巷。


    顾城渊微微睁眼。


    这里是……魔界?


    他四下望着,片刻后认出了眼前场景。


    这是魔界的小巷,顾城渊依稀记得自己幼年时常常在墙角度过,再复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了前方漆黑脏污的墙角边里蜷缩着一团小小人影。


    在他身边还围着几位年龄尚小的魔孩。


    “……”


    顾城渊知道他们为何在这里。


    在魔界,所有的魔也要分阶,魔族善斗,以武力为尊,像他这样的弱魔只配给上层大人们做杂活。


    围在周围的那些魔孩也同他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至少还有亲人。


    而那群孩子之所以要凶神恶煞地围着他,是因为顾城渊那时早就饿的头晕眼花,仗着自己扛揍便干脆做起了生意。


    用一个粗面馒头就能将他当沙袋打的生意。


    一只带泥的手掌重重地落到脸上,颊边立马浮起红肿的掌印。


    那群魔泄愤似的朝他身上尽数招呼。


    远处的顾城渊侧过脸不愿意再看。


    他知道这里是先前白翊所说的心魇幻境。


    心魇……


    顾城渊有一瞬间的疑惑,这群魔虽然打的他很疼,但这样的打他幼时挨的也不少,他的心魇为何会是这个?


    但很快他便想起来了。


    “……你个没娘的贱魔。”为首的孩子年龄稍大一些,他扯着幼时顾城渊的头发,笑起来时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你以后都要一个人了,你打算如何,天天挨打吗,就为了我们施舍你一个馒头?”


    是了。


    顾城渊想起来了。


    那年上层的大人们四处抓寻低阶魔族去前线撞破立于人魔交界处的结界,说的再通俗一些就是去送死,而他的娘亲就是在那时不见了踪影。


    直到结界被那些低阶魔族的尸首垒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血路,他的娘亲也没有回来。


    “……我有娘。”小顾城渊抬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你们要打就打……”


    原本是想说一些狠话,可他还没说出口就被狠踹一脚,他蜷缩着身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踹移了位。


    “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了呀?”


    “我听上面的大人们说,前一批结界前线的魔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我记得你娘也去了吧?”


    “像你这么弱的魔,除了你娘还会有谁能正眼瞧你一眼?”


    “哈哈哈哈哈……”


    那小小的身影越蜷越紧,试图蜷起来就能摒掉那些话,可浸了毒的字句依旧一句句飘进耳朵。


    “我……娘亲一定还活着。”


    他喃喃道。


    周围的人却嗤笑:“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哈哈哈——”


    “……”


    纵使知晓这是虚假的幻境,可顾城渊依旧忍不住攥紧拳头,干冷的空气钻入肺叶之间,不住刮着,疼的厉害。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可下一刻,一双温凉的手掌从身后拉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见那张清尘冷峻的脸。


    “……师尊?”


    白翊望着那边的场景,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了回来:“稳住心神,莫要陷入心魇。”


    “……”


    伫立一会,白翊见他还在愣神,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何时没用正眼瞧过你?”


    顾城渊闻言身形微微动了,他深深呼吸两次,抬眼去看身边的那道身影,白翊则是握着他的手,将他带离那片幻境。


    白翊带着他朝反方向离去。


    那些声音渐渐淡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早就与你说过修无情道可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白翊一边走一边说,“不知道你在犯什么轴不肯学。”


    说完他顿了一下,缓缓转身,一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顾城渊。


    “说起这个,我有话问你。”


    “师尊想问什么?”


    两人视线相触,那双浅色的眸子像是能够一眼望进心底,顾城渊莫名心口一阵发紧。


    白翊道:“你如实回答我,不肯修无情道,可是因为我?”


    “……”顾城渊心中顿时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且不是师徒之情的缘故,对么。”白翊又道。


    顾城渊蓦地抬起头。


    白翊他……是如何得知?


    忽然无措起来,他望着那皎洁的人,连连摆头,慌乱道:“……对不起师尊,我……”


    见他这副模样,白翊好看的眉眼泛起一丝涟漪,就像积雪消融的冷泉恰逢一场春雨般,冷暖交融,格外亮眼。


    顾城渊一时看呆了眼。


    轻轻笑了两声,白翊笑叹:“为何要道歉?”


    黑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涌动着不可明说的情绪。


    白翊像是预料到了一切,注视着他缓缓走近,而后抬手,将手掌覆在他的心口上。


    炙热的心跳只隔着一层皮肤和衣物,在他的手掌之下不倦跳动。


    “你心中的感情,为何不及时告知于我?”


    他轻声说着。


    “若我不点破,这感情你还要打算瞒多久?”


    山茶的冷香越来越近,顾城渊脑子里彻底不再转动,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如鼓擂,欢欣跳跃地越来越快——


    “顾城渊……”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


    可眼下唇瓣已然快要相贴,他又不愿分开注意力去听唤他的人到底是谁。


    “顾城渊——”


    那道声音似乎又大了些,可是顾城渊已经不想再去想那是谁在唤他。


    是谁……都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感受到了唇上的柔软。


    “顾城渊!!”


    啪。


    颊边火辣辣地疼。


    顾城渊猝然睁开眼。


    周围又恢复成树林的模样,白雾依旧。


    “……”


    他靠在树干上,口中一阵难言的苦味蔓延,转过头看见一双寒气乍现的浅眸,愣了瞅了那张脸好一会才道:“师尊?”


    顾城渊一头雾水。


    若白翊在这里,那刚刚的是谁?


    白翊将瓷瓶收回袖袍,瞧着他脸颊上的红晕,脸色黑的吓人:“我不是与你说过这里有幻境,你还陷进去做什么?”


    顾城渊还是愣着。


    “我……知道有幻境,可是刚刚师尊你不是……”


    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便立马住了嘴。


    “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


    “……”


    白翊微微松了眉头,也是怪他没有说清楚这幻境有两层。


    “是我没有与你说清,这幻境古怪,分有两层,第二层最容易蛊惑心神。”


    说完他想起刚才顾城渊那副模样,又道:“你的第二层幻境是什么,怎么脸红成那样?”


    顾城渊一惊:“啊……这不是师尊那一巴掌打的吗?”


    “在我动手之前就已经红了。”


    “……”


    见糊弄不过去,顾城渊只好挑些能说的说给白翊听。白翊听他讲述完,不再过多纠结,刚准备起身却脸色忽然一变。


    不等两个人反应,白翊周身忽然开始向外弥漫出一层白雾,白雾越散越多,顾城渊直接看不清他的身影。


    “师尊??”


    震惊之余,顾城渊将那雾气挥散,却依旧不见白翊的身影。


    “师尊?”顾城渊慌了,“你在哪?”


    脚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顾城渊一愣,低下头看下去。


    结果看见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扎小人。


    “……?”


    顾城渊瞪着那小玩意。


    小纸人也很震惊。愣怔一瞬,随后抬头,与他对视。虽然是墨水点的眼睛,可顾城渊还是能从中看出他眼中的怒火。


    “顾城渊——!”


    纸人抬起手指向他,声音还是白翊怒极的嗓音,只是小了不少。


    “你在那幻境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第62章  【双身戏衣鬼身现】7[VIP]


    若是平时的白翊, 这般的怒意顾城渊早就赶紧认错受罚去了,可现如今面对那圆滚滚的小纸人,实在生不出什么惧意来。


    两人对视着, 沉默了半晌。


    白翊的问题顾城渊自然是不敢回答,但又实在担心, 他犹豫片刻折了个中,旁敲侧击道:“……我在那幻境里只是信了那假师尊,与他走了一段路,后来便被您抽醒了。是不是因为我相信了那邪物的缘故?”


    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白翊又瞪他一眼,随后默默垂头闭目去感受自己丹田内的灵流——还好依旧是雄厚的。


    掌心抬起, 他试图调动丹田里的灵力,努力许久却只蹿出一道烟花似的灵流, 升到半空就星星点点地散了, 有一些落到纸扎的衣袍上, 还灼出一个火点来。


    “……”


    顾城渊赶紧替他将那火星子捻灭, 但看着白翊皱成一团的脸,他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翊听见动静抬眼看向他, 恼怒道:“你在笑什么?”


    顾城渊立马正了脸色:“没, 我就是在想,师尊变成这副模样, 待会还怎么抓那只邪物?”


    “……我的修为还在, 只不过有道无形的法术将它阻隔,我暂时调用不得。”白翊沉声道,“不过再给我些时间我能将那道法术冲破。”


    顾城渊眨了眨眼睛:“冲破那道法术, 师尊需要多久?”


    白翊:“……一刻钟。”


    顾城渊点了点头,只能默默祈祷在这一刻钟里那只邪物不要找上门来, 不然光靠他和那小烟花怕是难以对付。


    他瞧着地上那只白乎乎的纸人,思考片刻,顾城渊将手心摊开伸到小人的面前。


    纸人微微一顿:“做什么?”


    “师尊您上来,我们再去别处看看。”顾城渊道,“亦或是在这里等上一刻钟?”


    在同一个地方呆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暴露两人的气息,白翊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慢慢走到顾城渊的掌心:“不能在原地待太久,走吧。”


    现在的白翊轻飘飘的,跟没有似的。顾城渊暗自掂了掂掌心里的重量,怕他栽下去便稍微捏紧了些,可白翊却被他捏的闷哼一声,怨道:“……用这么大力气你是想捏死我?”


    “抱歉师尊。”顾城渊见状连忙松开手,歉意道,“我怕你栽下去,力道稍微大了些。”


    白翊水墨点的眼睛在他身上扫视一圈,最后抬手指了指顾城渊的肩头:“你将我放在肩上。”


    顾城渊依言做了。


    白翊在他肩头挪着步子,靠到脖颈前才站稳了些,他抬眼去看前方白雾有渐渐散去的迹象,嗓音低沉:“……怕是不用我们继续找下去了。”


    此刻的白翊有些扎人,顾城渊忍着伸手去挠的冲动,不解道:“什么不用找了?”


    白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邪物来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忽然全部都消散开来,两人定睛一瞧,他们一直在找寻的空地赫然就在前方不远处。


    不过与先前几日不同的是,这一次那片空地上方被人搭了一方戏台,仔细看过去似乎还有伶人在戏台上走动,底下也坐了不少人在听戏。


    这场景在这片荒林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白翊看上一会,在肩头抓着他的发丝:“尽量屏息,过去看看。”


    “好。”


    顾城渊放缓呼吸,慢慢走过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戏台上的曲声大了不少,顾城渊瞅着那群安静听戏的人,也默默在后排随便挑了一个座,不动声色地去看那边唱的正酣的戏。


    戏台上一青一红,正是青衣与花旦的角色。


    白翊隐在顾城渊的墨丝之中,眼神落在青衣花旦相同的水袖上。


    这邪物难不成有两只?可那天夜里白翊追寻出来时确确实实只感受到了一只邪物的气息,哪怕是现在,他也没有察觉有两只邪物的存在。


    正思索着,戏台上鼓声轻响,那是戏要开唱的拍子,白翊见此只好暂时收回思绪,准备细听这戏都唱了些什么。


    林间静默一瞬,鼓声渐起。


    戏台上的场景是颇为寒微的竹舍,青衣手拈银针,抚袄垂坐窗前,粉衣花旦动作轻柔将水袖一绕,手执烛台掀帘而入。


    青衣见她,微藏手中细针,笑唱:


    |菖蒲影斜浸窗纱,银针暗铎芙蓉帕。|


    |莫笑阿兄指节钝,当年也描金凤压红霞。|


    花旦水袖见此掩嘴轻笑,拿过青衣手中针袄,针线利落在她手中穿梭着:


    |烛花轻蕊笑郎拙,细线分明绕三巡。|


    |且看流云随月行,寒衣未成先绣并蒂花。|


    且唱完这对词,鼓声猛地一顿。


    花旦抬眼看向台下众人,眼神在白翊和顾城渊的方向滞留一瞬。下一刻,猝然抬手,将那银针狠狠扎入掌心,针尖刺破皮肉喇开一道血口,鲜红刺眼的鲜血顿时染红水袖。


    花旦眉眼一狠,一改先前的娇俏,凄厉长呼。


    |阿兄何苦自沉塘——|


    鼓点陡然密集,戏台上场景变换,暴雨倾泻,隐隐还有雷声。


    青衣背对众人颤抖起身,水袖染上水汽,最终被浸透,沉重垂落。


    |朱门酒肉饲蟾狼……病弱肌骨寸寸寒。|青衣似是哭诉,泪痕浸湿脸颊油彩,|自诩不得在人间,阿妹速速离月殇……|


    花旦水袖扬起抖旋,苍白绸缎缠绕颈间,下方裙摆蓦然燎起明焰,火舌窜起,焰光映着她的脸,杏目圆瞪,如泣如诉。


    |千针万线缝罪证,血线浸作朱门长。|


    青衣与花旦水袖交缠,相背而立,水光里燃着明焰。


    青衣问:|可悔未成桃源卷?|


    花旦答:|只恨未绣断罪剑!|


    一道惊雷轰然响起,瓢泼大雨倾泄滚落,却依旧浇不灭那愈来愈烈的火焰。


    两人水袖垂落,厉声齐道:|且化千魂缠金殿,夜夜断肠不得安!|


    “且化千魂缠金殿……”


    “夜夜断肠不得安。”


    “……”


    鼓声停,水袖落,青衣花旦顿在原处,随后毫无生气地垂下头。


    现场一片静默。


    啪。


    啪啪。


    观众席里,看客们开始一声不吭地鼓掌,两下两下地鼓掌。


    顾城渊不曾看过戏,可台上那段戏唱的动情凄切,听完这场戏他居然也心中压抑的厉害,耳边似乎还有戏调在吟唱,嗡嗡作响。


    片刻后,台上两人缓缓起身,欲要退场;顾城渊见此忍不住也想抬手给他们捧个场。


    “不要鼓掌。”


    肩上一直沉默的白翊忽然出声,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且看看,身边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顾城渊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抬眼去看身前,瞧着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个个破烂不堪的纸人!


    顾城渊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怎么是纸人?”


    不等白翊回答他,戏台上的花旦忽然停了步子。


    “嘻嘻嘻嘻……”


    飘渺笑声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花旦青衣缓缓转身,朝顾城渊的方向看去。


    顾城渊与他们对视,呼吸一凝。


    花旦微笑,阴恻开口。


    “那位公子……为何不鼓掌?”


    “……!”


    话音刚落,青衣带水白绸斜飞而出,直直缠向顾城渊的脖颈处!


    顾城渊跃身躲过,稳定身形后抬手将肩上挂着的白翊扶正:“师尊你不是说不要鼓掌吗!?”


    白翊伏在他肩头,将他抓紧了些:“……你鼓不鼓掌她都会出手。”


    顾城渊哑然。


    戏台上,花旦掩嘴一笑,轻飘飘地挥挥手,那一个个纸人晃晃悠悠起身,面露凶光朝两人扑去!


    顾城渊聚灵于掌轰散几只纸人,左右躲闪青衣斜飞的水袖:“师尊您还要多久时间冲破那道法咒?”


    白翊声音忽上忽下:“半盏茶。”


    顾城渊闻言抽出腰间配剑,斩断一截白绸:“……好。”


    青衣与纸人左右夹击,顾城渊自知不能硬碰硬,便一直躲闪打算将这一盏茶的时间拖满。


    “左侧,抬剑去挡。”


    肩膀上的白翊出声提醒,顾城渊不曾多想,立马按他所言抬剑,挡下左侧扑过来的纸人。


    “斩了它,后方还有三只。”


    一剑挑碎前方纸人,回头又斩三只。顾城渊在白翊的提醒下渐入佳境,他活动几下手腕,扬眉道:“师尊之前说的不错,瞎练果然还是不行,得您指点才行。”


    白翊颠簸的厉害,趴在他的肩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衫,轻哼一声没有答话。


    纸人的数量渐渐少了下去,青衣见状跃上枝头,两条水袖如瀑水般倾泄而下,顾城渊抬剑将那丝绸刺破一道口子,从中跃出,落到远处。


    没等他喘口气,另一边忽然亮起火光,带着烈焰的衣袖猛地抽过来,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抽飞出去——


    刹那间他抬手将肩头的纸人护着,随后才重重落地。


    尘土扬起,顾城渊顾不得其他,只是忙将手掌摊开怕捏着白翊。


    “师尊你没事吧?”


    尘埃飞扬之间,白翊瞧见他浸了血的肩头,掩袖闷闷咳嗽几声,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我没事。”


    顾城渊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眼去看那粉衣花旦。


    刚刚那花旦所使居然是焰火?


    她和那青衣居然属性相克?


    顾城渊惊疑不定,这是什么理?


    花旦狞笑缓缓靠近,忽地瞥见顾城渊手中的白翊,微微疑惑:“咦?这是哪来的小玩意?”


    说着她便抬手去捉白翊,顾城渊哪能如她愿,刚要动身却被水袖捆住,动弹不得。


    是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包过来的青衣!


    见白翊被那鬼物拎走,顾城渊急地大喊:“一个纸人罢了,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


    “哦?”


    花旦闻言微微一笑,歪头看着手中那只冷兮兮的纸人,随后抬手,猛然捏碎了他!


    顾城渊猝然瞪大眼。


    “师尊!”


    花旦却毫不在意地将碎屑扬了出去:“现在到你了,小公子。”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半空中打着旋,顾城渊望着它们,黑瞳中忽然涌现出一丝血色。


    “找死——”


    可还没等他发作,侧面一记刺眼蓝流呼啸而过,刮的青衣花旦双双倒飞出去!


    身上的水袖被尽数绞断,顾城渊愣怔一瞬,抬眼看到身侧的白翊,瞳孔中的血色渐渐褪去。


    “师尊你没事吧?”


    “无碍。”


    白翊浑身寒气逼人,幸好他最后关头加大灵力强行冲破那道阻隔法术,否则恐怕还真的要被那花旦给捏碎扬了去。


    他墨眉皱起,眸间灵流划过,玉龙顿时灵光暴涨,扇骨变得尖利利剑般的朝那两只鬼物刺去。


    青衣见状一挥衣袖,面前竖起一道水墙,居然硬生生将玉龙抗了下来!


    白翊冷哼一声,指尖灵流掐的更狠,玉龙气势愈盛,将那道水墙刺出一丝裂缝——


    一记焰袖从水墙中刺出,直冲白翊面中而去!


    他侧身躲开,掌中泛起灵光,一把揪住白绸,猛地将那花旦从水墙后边给拉了出来!


    花旦一惊,画着油彩的面部闪过一丝狠厉。她在空中翻身,将焰袖绕了一个弯套在白翊的脖颈处,骤然收紧,试图将他绞死。


    见此,顾城渊趁机一剑飞出斩断焰袖。白翊立即转身,一手反掐后背花旦的脖颈,将她拎起而后狠狠砸向地面!


    一声巨响,尘土再次漫起,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坑。


    “……”


    顾城渊瞧着白翊那张愠怒的脸,然后又看了看那深坑,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不愧是青泽仙君,打起架来都这么斯文。


    一声龙啸,那边的玉龙强硬刺破水墙,青衣来不及躲闪,被反噬呛出一口黑血。


    周围寂静一瞬,花旦缓缓从深坑里爬出,血色瞳仁里映着那袭白衣:“呵……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那天夜里的仙君。”


    白翊自上而下睨着她。


    “区区鬼物,敢伤我的人。”他道,“好大的胆子。”


    说罢抬手欲要再来一掌,花旦嘴角抽搐,随后“嗤”的一声化为黑烟,遁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白翊见状抬脚就要追上去,却被青衣的水袖缠住脚踝。


    “仙君莫急。”


    青衣道。


    “想去追阿妹,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


    ……


    是梦。


    炽烈火光映在脸侧,眼中跳跃着赤焰,萧程肆疲惫地动了动干涩瞳仁。


    他知道这是梦。


    抬眼看向前方,火海里,房梁上悬挂一具女尸,一尺白绸勒紧在脖颈,已经生生勒出一条血痕,触目惊心。


    火舌窜起,从衣摆攀延而上,渐渐将她包裹。


    鼻尖混合着呛人烟尘和皮肉烧焦的味道,萧程肆的衣摆也被屋中火势所引燃。


    清晰的灼烧感阵阵传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枉费力气去试图逃跑,只是平静望着她。


    周围忽然传来阵阵笑声,眨眼间,房梁悬挂着的女尸竟睁开了眼,她缓缓转头看向他,嘴角咧出一个笑,露出猩红嘴唇中的森白牙齿。


    “……”


    她猛然扑过来,张口撕咬他的血肉。萧程肆被咬的鲜血淋漓,身上传来的痛感都无比真实,冷汗被疼出来,他却丝毫不反抗。


    因为他知道,只有等那女鬼将他拆骨入腹,他才能从梦中醒来。


    ……


    萧程肆睁开眼,从梦中醒来又是大汗淋漓。喉头干哑的厉害,在榻上沉默良久,他才缓缓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


    夜色下,他攥着茶杯刚喝下一口,下一刻,杯中的茶水滴入一滴血色。


    心头猛地一跳,反射般地抬起手将那茶杯狠狠扔出去,他起身,环顾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夜里静的可怕,连续几天的梦魇早就将神经折磨的紧绷脆弱,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黑暗。


    身后似乎是有黑影一闪而过。


    萧程肆立即回过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


    眉间紧锁着,被梦魇折磨的精神已经快要被房间里的任何细微动静给击溃,他咬着牙,缓缓开口:“……你没有胆子杀我。”


    眸光阴沉,他眼眶泛起血色。


    “否则你用不着这样吓我。”


    感受到背后正有一股热流靠近,萧程肆一把抽出床头配剑,朝着身后猛砍,却依旧砍空。


    “你给我出来……”萧程肆发丝凌乱,发丝粘黏在额头,他瞪着泛红眼眶,受不了地大喊,“你给我出来!”


    肩头一沉,他动作一僵。


    “嘻嘻嘻……”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萧程肆,好久不见。”


    “……”


    萧程肆大脑空白一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他缓缓抬手,再次要去劈身后的鬼东西。


    花旦轻而易举地躲开,萧程肆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他也不指望真的能劈中她,只是趁着空隙拔腿就跑。


    还没跑上几步,身后的花旦就一挥衣袖将他卷了回来。


    “死耗虫。”花旦眯着眼,不耐道,“你打算还要跑多久?”


    萧程肆挣扎一番无果,认命似地停下来,喘着粗气,冷汗直流。


    见他始终垂着头,花旦笑了笑,讥讽道:“你可敢抬头看我?”


    萧程肆隐藏在发丝下的眼睛狠狠瞪着。


    “为何不敢看我一眼?”花旦焰袖渐渐缠上他的颈间,鬼魅嗓音轻飘飘的,“你怕我?”


    感受到窒息,萧程肆艰难地呼吸,他微微抬眼,看清那张画着浓厚油彩的脸。


    他咬着牙,艰难吐出一句:“你……不能杀我。”


    花旦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嗬嗬笑起来:“我凭什么不能杀你。”


    “我现在是白翊的徒弟……你若是敢动我,定会被挫骨扬灰……”


    颈间的绸缎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花旦狞笑:“那我今日便试试。”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愈来愈模糊,面部充血紫红,他如濒死的鱼一般嘴唇开开合合。


    快死了。


    他恐惧地瞪大双眼。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


    眉间破出一道白光,将那花旦逼地倒退,缠在身上的焰袖被迫解开,萧程肆掉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是白翊先前给他的那道清心咒!


    花旦脸色一凝,再次挥袖,却被萧程肆身上的结界给弹了回来。


    “……”


    萧程肆呆愣一瞬,见花旦疑惑的模样,他忽然低声笑了。


    “你不去杀金潼,反而来寻我……”萧程肆缓缓站起身,“不就是因为你现在还杀不了金潼吗?”


    “谁告诉你我杀不了金潼?”


    “那你为何迟迟不动手?”萧程肆笑道,“都潜入云锦轩了,你却只敢对我动手。”


    “欺软怕硬的鬼东西……现在如何,连我你都杀不了,你还能做些什么?”


    花旦闻言,身子忽然颤抖起来,她怒极地扑过去,隔着一层结界与萧程肆嘶吼:“渣滓!”


    “你如今怎能心安理得道出这些话?!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


    “你早就什么?”萧程肆瞪着猩红眼眶,嗤笑道,“你早就能为你哥报仇了是吗?”


    他长长笑了一会,笑的眼角泛出点点泪花:“……你当真以为你收集到的那些蝇头证据就能扳倒金潼?”


    花旦凄厉叫喊:“你要说什么?!”


    “金潼在渊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手段你可都曾知晓?”


    “住口!”


    “就算当年没有我。”


    “你住口!!!”


    “你也照样会被他安上各种死因。”萧程肆字字淬毒,“与你那短命哥哥一同归西。”


    花旦怒道:“你放狗屁!明明全都是因为你!”


    “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你恨我,恨他们,我难道就不恨了吗?”


    “人各有私欲……”萧程肆神色癫狂,瞳底涌动着滔天恨意,心中多年积郁都随着他的怒吼倾泄而出,“你为了报仇,那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为了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一阵狂风猛地将门窗吹开,桌上茶杯掉落,摔的粉碎,杯中茶水四溅。


    气氛静默一瞬。


    萧程肆胸膛剧烈起伏,稍微稳了稳心神,他又道:“你要一个公道,我也尽力将矛头指向了金潼,白翊他们定会追查到底,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


    花旦忽地安静下来,浓烟滚滚,身体竟然开始燃起烈焰。


    “好一个只想活下去……”花旦再次甩起焰袖,狠狠砸在那层结界上,“好一个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萧程肆脸色一白。


    “既然你这么想活下去……”


    焰袖高甩,将结界硬生生砸出一丝裂纹:“我偏要让你活不下去!”


    “我先杀了你。”


    裂纹开始扩散,萧程肆瞪大眼睛。


    “然后再杀了金潼。”


    结界摇摇欲坠。


    “我要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将你们的魂魄抽出来撕碎。”


    结界彻底破碎。


    花旦咧着尖牙,尖声道:“谁也别想好过谁——!”


    砰!


    一团青色的东西突然从窗外被人扔进来,狠狠撞向花旦,一青一红顿时都被贯力而倒冲出去。


    花旦从地上爬起来,定睛一瞧那团青色居然是青衣。


    青衣被打的不成鬼样,身子都快成了半透明状。


    不等花旦反应,一抹白影就落在眼前。


    白翊手中的玉龙还泛着灵光,他发丝微乱,神情淡然,垂眼看着两只鬼:


    “可还要继续打下去?”


    第63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8[VIP]


    萧程肆冷汗犹在, 他大睁着眼直到看清白翊的身影,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


    跟在白翊身后赶来的顾城渊瞧着地上那滩人,又看到不远处的花旦, 不禁道:“她特地留下青衣与我们缠斗,当真是为了回来杀你?”


    萧程肆咽一口唾沫, 没有答话。


    另一边的花旦见青衣已经快要消散的鬼身,抬眼看向面前的白翊,眸间一狠,一阵火焰从焰袖燎起,越烧越旺,最后将整个身子都化为一团鬼火, 不等众人反应便融入青衣的身体。


    “……”


    白翊拧着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 青衣背对他们缓缓起身, 身上服饰哗哗作响, 它转过头来, 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青衣的身体就像是被人从中劈成了两半,一边身子阴暗潮湿不住向地面淌水, 另一边身子却明焰高涨, 发丝向上燃起漂浮,诡异万分!


    “这是什么东西?!”顾城渊震惊道, “水火共体?不会属性相克吗?”


    白翊这才惊觉。


    怪不得先前一直察觉不出两只鬼怪的气息, 原来它们本就是共体。


    水袖和焰袖同时刺出,带着水汽和炙焰迎面扑来,这客栈地段干燥, 四散火星已经将一些茅草点燃,升起滚滚浓烟。


    不少人已经从睡梦中惊醒, 传出阵阵惊呼。


    “走水啦!都快起来别睡啦!”


    也有人透过窗户看见白翊身前的邪物,惊声呼喊:“妈呀有怪物啊!快逃命啊!”


    火势越烧越旺,客栈变得混乱不堪。


    情急之下白翊抬手竖起一道结界,将那邪物挡在结界外,侧过脸与身后两人道:“这邪物古怪,你们先去救人。”


    随后便将玉龙化为剑刃,掠身绕过两只袖绸,直直刺向它的脑袋!


    顾城渊见状将萧程肆从地上拽起来,转头迈入那片混乱人群。


    剑影与水焰双袖缠斗在一起,这只鬼物似乎现在才是动了真格,面对玉龙它居然已经不再落入下风。况且那绸缎要比剑刃灵活的多,水袖防守焰袖进攻,配合相当默契。


    白翊暂时找不到它的破绽,只好与它一直周旋。


    袖刃不断砸下去,却始终砸不中那道白影,花旦眸间燃起火焰,不耐烦地加快挥袖速度。


    “讨人厌的虫子……怎么这么能躲——”


    另一边的萧程肆将一个老妇搀扶到空地坐下,随后回头去看远处两道纠缠身影,望着那只骇人鬼物,皱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顾城渊好不容易将那些燃起的火光全部扑灭下去,抬手擦一把汗,将手中水桶丢给萧程肆:“你在这里好好守着,我去帮师尊。”


    言毕,顾城渊拔剑掠去,加入混斗。


    萧程肆抱着水桶,欲言又止。


    不知到底打了多久,那只邪物还是一副不知疲惫的模样,期间顾城渊不慎被抽了两袖子,无奈之下只好先落回地面。


    盯着灵光中白翊高挑的身影,顾城渊担忧地皱了皱眉。


    这鬼东西到底吃了多少人修为才能这么雄厚?


    正担忧着,人群中的萧程肆冷不丁地突然冲他们这边高声喊着。


    “师尊——试试将破寒再压冷一些!”


    顾城渊不明所以,白翊闻言却眉间一挑。


    指尖快速捏起法诀,玉龙泛出刺眼幽蓝,一只不同于平时的墨蓝蛟龙欺身而出,呼啸着迎着水袖而去!


    玉龙触及到水墙,瞬间冻结成冰墙,随后一声脆响便被玉龙撕咬了个粉碎!


    花旦见状连忙抽起焰袖,可还是来不及,火焰被那冰体瞬间冻熄!


    邪物愣怔一瞬,白翊趁机持剑刺去,剑影携带灵光一闪,鬼物身形猛然一顿,而后重重落地——


    “……”


    衣袍徐徐垂定,白翊收起玉龙,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所沾染的灰烬。


    顾城渊见那邪物落地后不再动弹,惊奇地看着走近的萧程肆:“……你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萧程肆道:“这鬼物水火共体,既然属性相克还能共存,那么其中的平衡定是苛刻无比。”


    “极寒克制它的水火属性,只需一丝便可打破其中平衡。”


    顾城渊讶然:“你还知道这些?”


    白翊侧脸看向萧程肆,眼底有着一丝赞赏之意:“你心思敏锐,不错。”


    萧程肆:“运气罢了。”


    顾城渊抬手将铁剑收回剑鞘:“邪物既然已经被师尊斩获,是不是就能够结委派了?”


    白翊没有答话,心道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抬眼看向那只匍匐在地的邪物,他缓缓走了过去。


    “……”


    鬼身又开始变得透明,青衣残破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抬起脸,不再是先前那副畸形模样,花旦在他体内似乎已经沉睡过去。


    “……仙君。”


    水渍冲淡青衣脸上厚重的油彩,依稀可以辨认出他的模样,他吊着最后一口气,指尖动了动,一道微弱白光亮起将白翊和自己包围。


    白翊静默地站着,周围纯白虚无,应当又是青衣的幻境。


    “仙君。”


    “……”


    白翊望着面前那个瘦削少年,褪去斑驳霞妆,露出来的清俊面容透着一股病态苍白。


    见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白翊淡淡看着他,没有开口阻止。


    少年闷闷咳嗽几声,唇间溢出几丝黑血。


    “……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哪怕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我也绝无怨言。”


    说罢,他泛白的瞳孔微动,随后垂眼,抬手伏身翩然跪了下去。


    白翊见状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褴褛青衣铺散在纯净之地,脏污的扎眼,少年忍着胸腔里刺骨疼痛,颤抖着开口。


    “贱伶斗胆请见仙君,是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阿妹。”


    “……”


    高抬贵手?


    白翊一双浅眸平静淡漠,眼神落在他跪的熟练的脊骨上。


    让他高抬贵手放过一只吃人怨鬼,这是什么笑话。


    “你可是在说那花旦?”


    “仙君睿鉴。”


    青衣依旧伏在一片白茫之上,他不曾抬头,也许是唱戏多年的缘故,嗓音细像是阁中闺秀,若是不看他的脸,还真叫人分辨不出他是个男人。


    墨眉微微皱起,良久,白翊开口问他:“你说想让我高抬贵手,总要有个缘由。”


    青衣闻言却未答话,因为他也不知该用何种缘由才能为花旦开脱,他只是将身子伏的更低:“……我们这种游荡在世间的怨魂,心中怨得久了,到头来究竟在怨什么都记不住了。”


    “可我记得,阿妹她原本不至于此,是受了我的牵连才堕落厉鬼道……”青衣说着又咳嗽一阵,“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她只是被仇恨一时蒙了双眼,若是要碾魂挫骨,罚我一人就是……”


    “只求仙君高抬贵手,保全阿妹的魂魄,留下她重新投胎的机会。”


    “……”


    少年说的真切,白翊不为所动,嗓音微冷道:“你可知你们曾害死多少无辜之人,我怎能高抬贵手。”


    青衣的身子已经开始透明,白翊望着他,这才反应过来,虽然鬼身实体是青衣,那花旦并没有肉身,但从先前到现在,青衣的身体几乎都是快要透明的模样。


    这本不该如此,若要解释,那便是青衣其实怨念并不强盛,他是因另一种方式游荡在人间。


    与怨念不同,那种方式叫做……


    挂念。


    白翊眼睫垂下:“既然你原本就不曾有过生念,为何又要以自身与我谈条件?”


    面前少年瘦弱的身子微微一颤,胸腔的刺痛更盛,他翻白的眼睛眨了眨,最后抬起头。


    他明白,白翊不会答应他,他保不下她。


    不过还好,他的目的本就不是妄图想保下阿妹。


    青衣愈来愈透明,几乎要与周围的纯白融为一体。


    “仙君,我骗了你。”


    “……”


    他还是跪着,唇间的黑血顺着脖颈流下,但他却淡淡笑了:“阿妹的魂魄已经散了。”


    白翊心中顿时一沉,似乎猜到他的意图。


    “是我挫散的,就在您一剑穿心的那一刻。”青衣道,“我们罪孽深重,自知逃不过刑罚,由我来终结魂魄,至少还能轻些。”


    “……”


    “什么怨念什么挂念,我们都不要了。”


    青衣快要彻底消散,幻境摇摇欲坠。


    “若仙君发发慈悲,能够还我兄妹二人一个公道,哪怕魂飞魄散……”


    “我也由衷谢过。”


    蹙眉望着那片光点,白翊心中微动。这究竟是多大的仇怨,能让一只鬼能做到这个地步来求他。


    由淡漠许久,赶在光点彻底崩溃之前,白翊还是开口了。


    “如何才能还你们公道?”


    四面八方传来空渺微弱的声音,白翊仔细分辨,听出那只有一个字。


    金。


    下一刻,幻境彻底破碎。


    白翊又复垂眼,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幻境外的萧程肆见白翊浸在光晕里,面露紧张,他上前看了一眼已经消散的青衣,问道:“……那邪物可是与师尊说了什么?”


    “嗯。”


    “它都说了些什么?”


    “说它有冤屈。”


    萧程肆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除此之外呢?”


    见他语气微急,白翊疑虑瞥他一眼:“怎么?”


    “啊……”萧程肆连忙轻咳一声道,“我只是看这只鬼都魂飞魄散了,还以为他说了什么浑话呢。”


    “魂魄是它自己湮灭的。”


    萧程肆闻言意外了一瞬,白翊继续道:“自毁元魂从此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不得投入轮回,他做的绝对,只为求我帮他讨个公道。”


    “谈起这个,我有话要问你。”白翊道,“我们三人当中应当属你对渊城最熟悉,金潼这些年在渊城都做了些什么?”


    萧程肆见他问这个问题,眼神暗了一瞬,思忖片刻正要开口,远处人群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哎呀!仙君你怎么吐血了!”


    “哎哟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我说那老太太你别光在那喊,你帮忙扶一下啊!”


    第64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9[VIP]


    人群一阵混乱, 不等萧程肆继续开口,白翊就已经沉着脸转身快步朝人群赶过去。


    “……”


    萧程肆望着距离渐远的白翊,默默将刚才艰难组织好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见白翊朝这边走过来, 人群自行分散给他让出一条小道,待他走进去, 一眼便瞧见地面上已经昏过去顾城渊。


    若是仔细瞧,他左上身青衫上早已被鲜血浸湿,呈现出青黑来,白翊扫一眼周围躲远的百姓,自己过去将顾城渊扶起来。


    刚才心思不在顾城渊身上,他现在才想起来之前与青衣花旦缠斗时, 顾城渊前前后后挨了三记,再加上那一夜的水袖, 足足挨了四袖, 那焰袖狠厉, 算下来怕是伤的严重。


    他将顾城渊背起, 血渍顿时浸染寸许白袍,白翊抬眼看向人群:“客栈掌柜可在这里?”


    人群闻言骚动一阵, 掌柜从中钻出来:“哎呦, 回仙君……我在这呢。”


    白翊道:“那只邪物下手不分轻重,这客栈的损失拟册上报给金城主, 重修的银子可抵消。”


    掌柜的听见要上报给金城主, 嘴角抽搐了几下,但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正巧抬头望见刚挤进人群的萧程肆,白翊便与他道:“你且在这里将他们安顿好, 之后再返回云锦轩。”


    “……好。”


    ……


    忙活一整晚,天边才刚刚泛起光亮, 云锦轩的小厮正杵着扫帚打瞌睡,冷不丁忽然瞧见院子里来了两个浑身血迹的人,顿时瞌睡都没了。


    小厮认得出那白衣服的仙君:“仙君您这是……”


    “去告诉你们金城主,让他再排一间客房给我。”


    “啊?要客房做什么?”


    白翊皱眉道:“你快些去做便是。”


    小厮见他着急就不再多言,转身要去推那阁门,结果手指尖还没碰到,门就从里边打开。


    金潼脸上顶着几片黄瓜,晃晃悠悠地走出来,瞧见白翊和顾城渊的惨样,惊讶一瞬。


    “哎呦,两位仙君这干什么去了,怎么伤成这样?”


    白翊没工夫跟他废话,直接道:“我要一间客房给他处理伤口。”


    金潼见状道:“这院子两边都是,您随便挑一间就成。”


    白翊便随便挑了一间,金潼慢慢跟上来:“……怎么流这么多血,要金某寻个府医来吗?”


    “不必。”白翊将顾城渊放下,“你寻个药箱给我便是。”


    金潼点头应下。


    须臾,小厮就将药箱带了过来。白翊直接将那染血上衣扒开。顾城渊左肩被劈的最狠,伤口上的血肉混着衣物粘黏在一起,小心将它们撕下来才见得那狰狞的血口,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森白骨头。


    “……”


    看着榻上那人苍白的脸,白翊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气来。


    这魔是傻子吗,伤成这样自己不知道早些处理。


    这才第一次接委派就被伤成这副模样,更何况还是有他在的情况下……


    “……”


    罢了。


    白翊微微蹙起眉。


    说到底还是他察觉的太晚了。


    肩上的血窟窿不太好止血,他只好强硬地用灵流将血液逼回去。


    灵流擦过血肉,顾城渊疼地闷闷哼了几声。


    脏污的血染了一卷又一卷的白纱,直到最后一卷时,才算是处理妥当,白翊松了一口气,这才去看其他地方的伤。


    还好其余地方只是被袖绸抽了大片的瘀血,除了心口处有几处裂口,别的都不算太严重。


    那片青乌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衣物里,白翊见此便伸手欲要去解他的腰封,手指刚刚扯动几下,榻上的顾城渊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激灵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动作扯动到肩头的伤口,刚止住的血又浸出来一些。


    “……”


    顾城渊抓着他的手,惊疑不定:“师尊……?”


    白翊瞧着他肩头渗出来的血,眉头紧皱,寒声道:“把手放回去。”


    顾城渊犹豫一阵,依言松开手。


    白翊继续去解他的腰封。


    “师尊……”顾城渊微微睁大眼睛,再次开口,“除了肩头严重些,其他地方都没太大问题,我自己来就行。”


    白翊没有搭理他,将腰封解了下来,衣物顿时松散。


    “师尊——”


    白翊被他喊的心烦:“闭嘴。”


    “……”


    指尖掐起碧色灵流,缓缓浸入那片萦绕着些许黑气的瘀血,片刻,白翊抬起眼睫幽幽道:“你会疗愈法术吗?”


    顾城渊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他确实不会。


    静静看着白翊将那些黑气全部逼出去,他刚暗自松下一口气,心道终于要结束了,结果下一刻白翊却将温凉的手贴在了他的心口!


    顾城渊顿时呼吸一滞。


    那只手掌中凝着一层淡淡灵流,正动作轻柔地揉着。


    “……”


    两人的距离虽算不上太近,但也绝对算不上远,药膏的苦涩混着山茶的清香一起往脑袋里钻,莫名有些醉人。


    呼吸像是被燎了一层无名的火,顾城渊眼睫微动,一双黑眸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


    白翊瞥了一眼他红润的颊边,心中不明白他到底在瞎害羞个什么劲,无奈片刻他缓缓开口问他:“……疼不疼?”


    顾城渊心跳有些快,心下只道哪里还疼,反而身上酥酥麻麻的,痒的厉害,于是他便如实抿唇道:“唔,不疼……有点痒。”


    “……”


    这瘀血要揉散才好的快,刚才白翊还怕他疼故意力道放轻了些,但听见顾城渊的回答,他当机立断忽地加大手上力道,狠狠按了下去。


    “……呃!”心口一阵酸痛传来,顾城渊蹙眉忍不住痛呼,“师尊……师尊!疼!这下是真的痛了!您轻点——”


    白翊冷哼一声,没有依他,手上的力道依旧。


    “喊什么,揉狠些瘀血散的快。”


    顾城渊直接硬生生地疼出了泪花,这痛实在钻心,根本没法忍着不喊出来:“不行了……散慢一些也没事,太疼了!”


    面对他的惨叫白翊恍若未闻,只是淡淡道:“这点疼都受不住?疼也要忍着。”


    ……


    揉狠点确实能快上不少,约摸一盏茶的时间白翊就将那片青乌基本揉散。顾城渊早就疼的大汗淋漓,待白翊终于收手撤去灵光,他才渐渐清醒了些。


    天边已经大亮,烛光暗了下去。


    白翊将他染血的外袍换下来,顾城渊躺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那只邪祟,师尊已经将它斩获了?”


    “嗯。”


    顾城渊闻言,抬起汗湿的眼睫,眼中闪着光亮:“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这委派?”


    白翊看他一眼,不太明白他现在又在兴奋什么:“……你急着结委派做什么。”


    “先前师尊不是说结了委派就能去天水了吗。”顾城渊道,“我想快些去天水取剑。”


    “……”


    听他提起取剑的事,白翊却沉默一瞬。


    “为何急于取剑?”


    顾城渊垂下头,郁闷道:“取剑之后就能修习心法剑谱。这次委派,我总觉得……我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


    “……何苦花费心思在这种没用的念头上。”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白翊道,“委派还暂时结不了,这案卷得继续查下去。”


    顾城渊疑惑道:“还要查?查什么?”


    “你可还记得那天在早茶铺子,萧程肆刻意提到一对夏姓兄妹。”


    夏家兄妹……


    顾城渊闻言低头想了一会。


    “……师尊的意思是,那花旦青衣就是那对兄妹?”想起那水袖和焰袖,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但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可是天底下有那么多血缘之亲,如何断定呢?”


    见他脑袋转不过弯,白翊便提醒道:“你仔细想想他们特地唱给我们看的那场戏。”


    顾城渊闻言,脑子里浮现刚才在树林子所看的好戏,这一想便感到奇怪。他之前从来都没有看过戏,可不知怎的,青衣和花旦所唱的戏词却像是印在他脑海里一般,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回忆起那些戏词,顿时想通了。


    “沉塘,朱门……”顾城渊思虑道,“我记得金城主那天所给的卷轴上写到夏姓兄妹死因是一水一火,如此一来便都对上了……怪不得那邪祟是水火共体。”


    白翊欣慰地点点头,缓缓继续道:“被玉龙穿心后,青衣主动碾碎双鬼魂魄,以此请求我还他们一个公道。”


    “除此之外,他点明这一切都与金潼有关,而那天夜里我们也寻到这云锦轩的后院里,确实有一间屋阁曾住过伶人。”


    “这些年来金潼变化巨大令人费解,云锦轩建的蹊跷,陈年的那些案卷也还不知真相,因此这次委派不能就此了结,还得继续查下去。”


    顾城渊思考:“这么一说,也不免太巧了些。师尊有问过萧程肆么,他肯定知道不少。”


    白翊没有否认,只是起身将一地狼藉收整好,随后就要出门:“你伤的不轻,先好好休息。”


    “师尊要去哪?”


    “去寻金潼。”


    ……


    守门的小厮早就熟悉白翊,见他直接走进院里也没有拦着,听他说又要见金潼,只是将他带到金阁的锦鲤池旁。


    晨色微熙,池水映着粼粼冷色,金潼怀里抱着猫,一把把朝池子里抛下鱼饵。


    “哟,白宗主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金潼瞧他一眼,嘿嘿笑了,“这南安的锦鲤就是个头大,白宗主你要不也来喂点?”


    鱼饵落入池面,红白锦鲤争相抢夺,激的水花四溅。金潼专心喂着鱼,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得肥肉都在抖动。


    白翊见此皱了皱眉,没有答话,将上次金潼给他的卷轴从袖中拿出来,递给他。


    瞥见那是什么,金潼动作一顿。


    “……嗬嗬,我差点都忘了。”


    他将手里的鱼饵一把全部撒进池子,伸手去接那黑金卷轴:“我都听说了,这苍幽山做事向来干净利落,白宗主更是人中翘楚,除起邪祟来就是快,随随便便就将这祸害人间的鬼物给收服了。金某当真是佩服。”


    “不知白宗主何日启程返回洛川。”收回视线,金潼继续喂鱼,“要我说这渊城虽然地段偏了一点,但风土人情什么的还是不错的,再玩上两日,放松放松也不错啊。”


    池子里水花溅的太高,白翊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步子,随后才道:“我们暂时不回洛川。”


    金潼撒鱼饵的再次动作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那白宗主想去哪玩乐,我找人帮你们提提主意。”


    白翊见他故意为之,便也没有唱反调,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渊城这地段我的确不熟,不过我最近想听戏,尤其是还没听过南方小调,不知金城主可有留荐?”


    金潼慢条斯理地道:“那可真是不凑巧了,白宗主有所不知,这渊城早在几年前就禁戏了,若是想听戏,在这渊城怕是听不成了。”


    “是吗。”白翊垂眼,瞧着那些肥硕的鲤鱼大张着嘴去吞咽鱼饵,而后又吐出来,“金城主以往是不是也爱听戏?”


    “白宗主莫要打趣我,金某一介粗人,哪有这种雅好。”


    白翊闻言微微一笑:“那为何云锦轩的后院里有一间伶人住过的屋阁?”


    此话一出,气氛忽然冷下来,只剩池中锦鲤扑腾的水花声。


    金潼转过肥胖的身体,怪笑两声。


    “白宗主在查我?”


    见此事已经道破,白翊不再绕弯子:“这卷轴有问题,还请金城主重新整理一份真正的卷轴,早些交于我。”


    白翊语气不容反驳,可金潼依旧不以为然地抚着怀里的狸花猫:“这话说的,陈年旧卷记载实在就这么一点,哪能说我是故意为之?”


    白翊冷笑一声:“是吗,当年的夏家兄妹,金城主可还有印象?”


    金潼装模作样想了想:“……啊,唱戏的是吧,有印象,当年云锦轩有商宴,金某曾请他们来府里唱戏助助兴,谁知后来竟然那么命薄。”


    “只是请他们来唱戏?”


    “不错。”


    “那后院里的屋阁如何解释?”


    “唱戏又不是只唱一场,暂住一间屋子,有什么问题吗?”


    “……”


    见金潼满不在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白翊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火气,他沉声道:“金城主这是存心不打算配合了?”


    金潼嘿嘿笑了一下:“我哪里不配合了,我这不是有问必答吗?”


    白翊压制心中不快,蹙眉道:“你就不怕我将你抓去平天阁?”


    金潼闻言笑容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我可是接到消息,那邪物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


    金潼哈哈笑道:“白宗主,抓人也要讲证据,想必在规矩这方面,您肯定比金某清楚。”


    白翊没有答话。


    金潼又转回去继续喂鱼:“卷轴只有这一个,若是不满意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朝白翊笑了笑,语气似是恭敬又是挑衅,两颊的肉随着动作抖动。


    “还是回洛川吧,仙君。”


    第65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0[VIP]


    白翊最终拂袖而去。


    吃一肚子闷火, 白翊一路上都脸色铁寒,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金潼这种烂泥般的人。


    这烂泥他是碰都不想碰, 若是一拳砸上去还要陷进去,纯恶心人。


    绕进原来的屋阁, 瞧见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萧程肆原本在门前徘徊正思索着什么,见白翊回来,便上前欲要说话,可还没开口,他就听见白翊冷冷道了一句:“让开。”


    “……”


    萧程肆看着他脸上嫌恶的神情,脸色白了一瞬。


    白翊没功夫看他的神情, 径直推门走了进去,而后挑一把软凳坐下。


    顾城渊听见声响, 慢吞吞下榻出来一看,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到白翊身上的那股寒气。


    “……这是怎么了?”顾城渊疑惑道, “谁惹的师尊动这么大的火气?”


    白翊抬起眼帘看他, 眼底全是怒气:“谁让你下来了?回去躺着。”


    “……?”


    顾城渊莫名其妙被他气吼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这么凶?


    不过白翊那一句似乎只是为了撒撒火气, 说完就去拿桌上的茶水, 一连灌了几杯下去,那股气势若是不说是茶水, 怕是还以为是烈酒。


    顾城渊见情况不对, 便默默坐下不再开口。


    气氛沉默一瞬,白翊将那股闷气给压下去,他看向还立在门口的萧程肆, 皱眉道:“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进来, 我有话问你。”


    萧程肆闻言身形一顿,脸色苍白地缓缓走进来。


    “……师尊可是要问金潼?”


    白翊点了点头,嗓音还是凉凉的,不过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还有那夏姓兄妹,你都知道多少?”


    萧程肆垂眼:“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但我也只是从一个云锦轩中的老管事口中听说,许多事情并不知真假。”


    “不论真假,你且先说。”


    “……那我先说夏家兄妹吧。”萧程肆深吸一口气,苍白脸色缓和几分,“夏姓那对兄妹,一个名为夏锦辰,另一个叫夏锦蝶。说来也巧,他们正巧是在那年魔族动乱时随着南方流民迁入渊城,也就是我遇见师尊的那一年……”


    那年大雪纷飞,兄妹俩靠着先前在南方携带的银子艰难熬过寒冬,等来年开春便用起看门本领,在渊城唱起了戏。


    刚开始没银子,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身戏服和头饰,兄妹俩咬牙当了一些首饰,开始在街头草草地唱起戏来。戏是唱的极好的,但渊城这地方人都糙,没这雅兴驻足停留认真听上几句。


    再加上后来金城主开始大力修建云锦轩,百姓都忙着挣零头,更没空看这南方的戏,于是前几年来,兄妹俩都过的缩衣减食。


    生活实在过得苦,原本都开始打算再迁向别处,可有一年,两人如往常一般唱戏时,运气好遇见出城的金城主,金城主瞧着新鲜,便请他们去云锦轩的商宴上唱了几段戏。


    正巧商宴上有不少南方巨商,听了兄妹俩的戏都鼓掌叫好,金城主自然高兴,便给了他们赏赐。


    既然金城主带头看戏,底下的百姓们自然也开始跟着看,渐渐的这南方小调就在渊城兴起,其中代表自然就是夏家兄妹。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有所耳闻。”萧程肆缓缓道,“不过后来,纵使没有商宴,金城主也频频拟邀他们去云锦轩去唱戏,并且一戏结束总会留下夏锦辰单独唱一曲。”


    “刚开始只是留一两个时辰,后来时间就延长了些,有时是一晚,有时是几天,当然随之而给的还有大量的银钱。”


    “只留夏锦辰一人?”白翊疑道,“唱独角戏?”


    萧程肆浅浅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到底唱的什么戏,这就不得而知了。”


    顾城渊听的认真:“后来呢,为何会突然遇见意外?”


    “夏锦辰为何会溺水我当真不知。”萧程肆道,“我只知夏锦蝶当年为了调查她哥哥溺水的真相,曾潜入云锦轩做小厮,但后来不慎被金潼察觉,之后便家中无故起火,烧的连骨头都不剩。”


    “后来就传出了闹邪祟的流言。”


    白翊沉思着:“怪不得那花旦没有实体,原来早就已经被烧毁。”


    顿了一下,他又道:“这府中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萧程肆垂下眼睫遮掩住眼中情绪:“当年为了给母亲治病,我也曾在云锦轩做过杂活,老管事爱说闲嘴,我便听了两句。”


    白翊闻言不再过问,旁边的顾城渊却忽然咦了一声:“……我有个问题,那花旦为何一直执着于要杀你?”


    “……”


    萧程肆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白翊看过来,他才斟酌道:“……她被金潼发现的那天夜里,正好是我守夜;因为我曾撞见她出入后院的屋子,她便一直认为是我将她告发,可事实上我当时都不知她要做什么,哪会去告发呢。”


    “那金潼呢。”白翊不再纠结夏家兄妹,话题一转开始问他,“金潼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萧程肆回忆道:“师尊你也能看出来金潼变化很大。”


    “从魔族动乱那一年起,金潼忽然就变了性子,一向节俭的府邸忽然开始大力修建金阁;赋税也加重不少,割去郊外的地段,只注重这渊城中心,那段时间许多郊外农户都不得不迁进城里来。”


    “商宴也开始越来越频繁,一向注重农户的渊城一下子转了行道,竟然忽然开始经起商来。”


    说到这里,萧程肆顿了顿。


    “并且最让人说不通的是,金潼居然休了他的发妻,反而好起了男色,在后院里纳了不少男宠。”


    “……?”


    顾城渊闻言大惊,忽然想起那天自己与白翊在后山澡池沐浴时,金潼就躲在草丛背后偷看。现在这么一想,他看向白翊的眼神,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眼馋。


    想到这个,顾城渊心里顿时莫名一股火气。


    这厮怎么敢的。


    白翊脸上也不太好看:“除此之外呢?”


    萧程肆抿了抿唇:“……我只知道这么多,别的我就不了解了。”


    白翊微微点点头,起身抚平衣袖:“既然如此,那便好查下去了。”


    顾城渊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哪里好查了?”


    “至少能确定他与夏家兄妹的确有关联。”白翊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有联系就会有痕迹,我倒要看看他这副模样还能维持多久。”


    ……


    白翊要查金潼的事已经被挑到明面上,他们不急着回洛川,金潼也一直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面对白翊偶尔的问话,他也是有问必答但却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翊并不着急,心想时间久了金潼自会露出马脚。


    然而金潼也不急,心想时间长了白翊会自行放弃。


    所以平日里对峙下来,乍眼一看好像没什么毛病,但细看就能看出两拨人都快把虚情假意写在脸上,查案的进度也因此一直僵持。


    …………


    是夜,月色隐入墨云,阁内灯花摇曳。


    白翊将白日去后院里寻得的那件戏袍展开铺在桌面,借着烛光去看戏袍的模样,粗略看上一眼,他便觉得奇怪。


    若是按照萧程肆所说的故事里,后院里的那间屋阁是给夏锦辰所住,也就是后来的青衣,可面前这戏袍却并不是青衣所属的服饰模样,反而是一件大红戏袍。


    虽然此刻蒙上厚厚一层灰,却依旧遮掩不住戏袍原来艳丽的血红以及其中的金线,看上去依然贵气。


    白翊指尖捻了捻那件戏服的料子,果然是极好的,温润凉薄,虽然层层叠叠看上去颇为厚重,可料子轻,所以穿上身也不会闷人。


    这料子很像冰蚕丝,可冰蚕丝普及民间不是近三年的事吗。


    白翊思索无果,皱着眉头又将戏服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这戏服有些褶皱,尤其是下摆和袖摆,折痕很重,显然是有人穿过不少次,如果是夏锦辰穿过,那么算下来应当是这三年才出事,也就是说青衣是这三年才形成的怨鬼。


    那为何苍幽山的卷轴里却写,这渊城百姓发生失踪的例子已经持续了七年?


    白翊心间顿时一沉。


    难不成这渊城还有别的邪物?


    思绪一团乱麻,房顶忽地传来细微动静,白翊警惕抬眼去瞧,下一刻,一团黑影从窗台外边跃进来,正当他准备抬手将其轰出去时,却看清那是金潼怀里经常抱着的那只猫。


    “……”


    白翊将手放下。


    狸花猫冲他眨眨眼,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它慢慢靠近,叼住桌上垂下来的戏袍,用力一扯将戏服扯落在地,随后又抬起脑袋望着他。


    白翊瞅着它:“你要做什么?”


    狸花猫从戏袍上踩过来,用脑袋推搡白翊。


    “你想让我跟你走?”


    狸花猫应了一声。


    “可你是金潼的猫,我怎么敢跟你走?”


    “喵。”


    猫儿竖起尾巴,琉璃眼珠瞪的溜圆,在他脚边不住地蹭着。


    白翊不为所动地将它推开,神色淡然:“撒娇也没用。”


    “……”


    狸花猫似乎是有些着急了,它压低嗓子呜呜叫着,扑向戏袍一阵撕咬拉扯。


    白翊见它这副模样,不禁皱起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喵。”


    一人一猫真诚对视片刻,白翊最终还是决定跟它走一趟。


    狸花猫脚步轻快,白翊跟上它,一齐从窗台翻身跃上阁顶。


    两道身影穿梭在夜色与楼阁之间,东绕西拐后,狸花猫从屋顶跳下去,停在一道后墙边。


    足跟落定,他认出来此处正是金潼所住的金阁后门。


    狸花猫绕到墙角,埋头刨着什么,白翊走过去一瞧,看见它将堆叠的泥土刨开,露出墙上可容一人进出的墙洞。


    “……”


    猫儿伏身钻进去,随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冲白翊眨了眨眼。


    白翊静静看着它。


    “……你想让我钻进去?”


    “喵。”


    白翊皱眉。


    这怎么可能。


    他堂堂青泽仙君怎么可能会钻这个狗洞?


    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


    他蹙着眉头,不容分说地转身欲要离去。


    狸花猫见他要走,又从洞里钻出来,拦住他的去路,急切地低声喵喵叫。


    白翊不禁感到疑惑,他想不明白金潼这只猫到底要干什么,驻足片刻,还是蹲下身子问它:“你明明是金潼的猫,为什么却屡次来找我?”


    狸花猫身后竖起的尾巴来回焦躁地扫动,嘴里喵呜嚷着什么。


    虽然一直在喵喵叫,但是它却把声音压得很低,摆明不想动静太大引人前来,应当不会是金潼指使,那它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白翊又问她:“这洞里有什么?”


    狸花猫闻言起身,抬起爪子点了点他的心口,白翊思虑片刻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这洞里有人?”


    “喵。”


    “什么人?”白翊猜着,“人是被关在洞里的?”


    狸花猫点了点头。


    “可是金潼做的?”


    “喵。”


    “……”


    既然有人被金潼关在那洞穴里,那这狗洞他便不得不钻了。微微叹了一口气,白翊还是起身重新走回墙洞前。


    “既然如此,那你先带路吧。”


    ……


    艰难地从那洞穴钻进来,白翊发现里边低矮狭窄的厉害,他必须要伏着身子爬行才能勉强在里面行动。


    周围都是潮湿的泥土,狸花猫轻盈地在前方带着路,白翊紧紧跟着。


    这里空气浑浊,待久了就渐渐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白翊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前面的狸花猫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心中一沉,他定睛一看,看见不远处的地面居然有一个窟窿,隐隐透着光亮。


    白翊快步纵身跃了下去,稳稳落在下方的台阶上,他抬头看了看,而后环视四周。


    这里要比上面宽阔不少,周围是大片的石墙,光线昏暗,依旧潮湿。


    白翊收回视线:“这上面是你挖出来的?”


    前方的狸花猫应了一声,紧接着就停下步子。


    白翊身形一顿,随后抬头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见前方的石墙都密密麻麻蒙上了灰扑扑的一层。


    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他便抬脚走近了些,可当他真正看清那片东西时,霎时惊地说不出话来。


    “……”


    白翊睁大眼睛。


    那居然是……


    蚊虫?!


    第66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1[VIP]


    白翊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蚊虫, 只觉一股寒意从脊骨蔓延。


    那一只只虫子不仅数量多,个头也大,他粗略估计每一只大概都有巴掌那么大。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蚊虫?


    心里正惊骇着, 身前的狸花猫却一脸淡定地缓缓向前走去。白翊脸色不太好看,刚想拦住它, 却发现那些虫子只是偶尔恹恹振翅,却不曾攻击在虫林中行走的狸花猫。


    白翊稍定心神,还是压着心中不适跟了上去,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开始极速降温,短短百步, 温度就像是从伏天走进了三九寒天一般,冻的人直打哆嗦。


    白翊不禁抬手拉紧衣领。


    穿过那片狭长的暗道,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他抬头望去, 看见一片极为空旷的玉台。


    这地方古怪, 他皱着眉头看向拐了个弯钻入另外一条隧道的狸花猫:“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狸花猫回头看他一眼,随后转身步子迈的快了一些。


    这条隧道里的温度又回归正常, 白翊默默在心里猜想那边那么寒冷大概是与那满壁的蚊虫有关系。


    一路快步疾走, 原本他以为先前所见的那些已经够吓人了,可这条隧道走完, 当他看见尽头的景象时, 不禁觉得前面那些都不足挂齿了。


    “……”


    隧道尽头连接的是一片比刚才玉台还要广阔的空地,上面生长着模样奇怪,白翊从未见过的血红枯树。


    这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每一棵血树上竟然都挂着人!


    白翊瞪大眼睛,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血树和上面数不尽的人, 脑子里一瞬间只剩下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他不禁错愕问道。


    原本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却不料下一刻还真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白翊一惊,抬手便将玉龙唤出,正要一剑劈下去时,脚下的狸花猫却扑过去挡在他的对面,伏身冲着他龇牙。


    白翊手上的动作一顿,对面那道身影抬起手,隧道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镣铐声,他看着那水寒锁妖镣铐,疑惑一瞬,抬眼去看那个女人。


    “……你是谁?”


    女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她伸手接住扑进怀里的狸花猫,揉了揉它的脑袋,随后才嗓音低哑道:“……奴妖名叫罗婉莹。”


    说罢,她又指了指怀里的狸花猫:“她叫罗婉月,道行不够,还化不了人形。”


    “你们是妖?……你们为何在这里?”白翊蹙着眉头,心中疑惑的厉害,“这里又是什么地方,那些树是怎么回事,还有树上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罗婉莹听见他问了一连串问题,一时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招了招手:“白宗主随我来。”


    白翊:“你认得我?”


    “婉月与我说的。”罗婉莹拖着笨重镣铐,缓慢走着,“等了五年,苍幽山终于肯派人来查这金潼和云锦轩。”


    “五年?”白翊道,“你在这里待了五年?”


    “不错。”


    “你在这里做什么?”


    “照看这些树,还有树上的人。”罗婉莹淡淡道,“不只是人,那后边的树上还挂着妖。”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那一棵棵血树前,白翊看着面前悬挂在树藤上的人,惊异道:“这些人是死是活?为何要挂在此树之上?”


    “他们当然是活人……不过,同时也是死人。”


    “什么意思?”


    罗婉莹道:“想必仙君来到此处之前,应当见过那片虫林了吧。”


    白翊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寒意顿时蔓延全身。


    他心中浮现一个猜想,那些数量庞大的蚊虫,和这些数量同样庞大的人群。


    难不成……


    “仙君猜的不错。”罗婉莹见他有了猜想,便直接肯定道,“树上这些人,就是蚊虫的血皿。”


    白翊抬眼看向浑身暗红的枯树,那树干上还缠绕着凸起脉络,乍眼看上去就像一条条的血管,层层叠叠的血树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滩腥臭黏腻的污血。


    不远处的一棵血树偶尔还会轻轻晃一晃。


    “……那这血树又是什么?”白翊问道。


    “此树似乎历属魔界,多的我也不知晓,只知可以维持树上之人的性命,不过他们虽然还有呼吸,但早已与这血树血缘同根。”罗婉莹道,“倘若树死了,他们便会立马化为一片灰烬。”


    “……”


    “金潼从哪抓来这么多人?”


    “……仙君当真不觉渊城郊外的百姓消失的离奇?”


    白翊哑然,先前在郊城外时就曾怀疑过那里的荒凉之景,还只道是渊城环境恶劣,百姓不得以才纷纷迁入城中心。


    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了。


    他看着那一具具身体,心中一阵惊骇,随后便是燎起一阵怒火。


    金潼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在苍幽山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干了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我记得婉月与我说过,仙君是在调查夏家兄妹的事吧。”


    白翊抬眼看向那只妖:“你知道他们?”


    “我曾见过夏锦蝶。”罗婉莹垂眼道,“两年前她为了给家中兄长申冤,曾误打误撞探到这里来,被吓得不轻,后来金潼便将她连人带房的给一把火烧了。”


    白翊问道:“那夏锦辰呢?就是她的兄长溺水而亡的事你可知晓其中真相?”


    “抱歉,婉月是在夏锦蝶出事那年之后才寻到我。”罗婉莹道,“在那之前的事,我通通不知。”


    “……那你又为何会被捆到这种地方?”


    “……”


    罗婉莹动作一滞。


    “……我原本也是要被挂上去的。”


    她望着那令人恶心的血树,努力平静道:“但我从小生活在万古结界边缘,对魔界里的东西略知一二,才侥幸存活下来,在这里苟延残喘活上几年。”


    罗婉莹说完又看向白翊,眼睛里有了一瞬间的光亮:“这些年来,我们日日盼着能有仙家来此将云锦轩翻查个底朝天,且不说我一只妖的性命,这坑底数千条人命,也足够让人胆寒。”


    “我在这地下呆了整整五年……”罗婉莹说着,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原本还想压抑,可渐渐地就再也压抑不住,哭腔越来越明显,眼泪大颗大颗落下,“虽说捡了一条性命,可我日日都想,还不如当初就被金潼给挂上去,至少不用忍受这骇人之景——”


    见她哭得厉害,白翊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他启唇欲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在这个场景下,自己没资格开口安慰。


    最后还是罗婉莹怀里的狸花猫抬起脑袋将她的泪水舔去。


    “……原本都不再抱希望,可却将您给盼来了。”


    罗婉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忽然朝他跪下。


    “我求求仙君您将我救出去,我真的在这个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日日夜夜看着这些苍白的脸,看着这么多死人,若是再待下去我会疯的……!”


    “你先起来。”白翊连忙去扶她,沉声道,“金潼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作为监察五川的苍幽山却一点风声都不曾察觉,说来也是我的失责。”


    “你且放心,我既然已经寻得你们,就一定会将你们带出去。”


    罗婉莹闻言,哭得更凶:“多谢仙君……仙君的大恩大德我定铭记于心……”


    “你不必如此,你先起来……”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白宗主当真查的细致,居然还真让你查到此处来了。”


    罗婉莹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向洞口的那道庞大身影。


    金潼看见罗婉莹怀里抱着的那只狸花猫,眯着眼睛嗬嗬笑道:“倒是疏忽了一只畜生。”


    白翊见状,微微上前一步将罗婉莹挡在身后,紧皱着眉头望着金潼,语气森寒:“金潼,这里的一切你要如何解释?”


    “解释?”金潼哈哈笑着,“白宗主想要什么解释?”


    他阴森地舔了舔嘴唇:“反正这地方除了我们也没人知晓,若是白宗主发生意外死在这里……”


    “怕是也没有人会怀疑到金某头上。”


    金潼说完,白翊身后的罗婉莹顿时惨白如纸,她抬起琥珀色的眼眸,害怕地不知道在问谁,只是喃喃自语:“金潼他、他,动杀心了……仙君……我们是不是都逃不出去了?”


    罗婉月安抚般地舔了舔她的脸。


    白翊脸色极寒:“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有何不可?”金潼轻轻摩挲那只金玉扳指,歪着脑袋眼珠不住地转着,“若是白宗主不喜打打杀杀的粗举,那金某也倒还有一个法子,咱们可以和和气气地从这里上去。”


    白翊闻言意外一瞬,他微微眯眼,冷声道:“什么法子?”


    金潼搓了搓手,嘴唇咧开笑道:“办法很简单啊,那就是白宗主你陪我一晚,让我尝尝你这款是个什么滋味……舒服完了我就将你们带上去,反正抹除记忆之后就什么也记不起来,咱们两边都和气,你说是不……”


    他话还没说完,玉龙就已经铮鸣出鞘,金潼还是笑着居然没有要躲的意思,下一刻他周身忽然凝聚起一层黑气,正面接下了玉龙的剑气。


    “……”


    白翊看见那层黑气,眼神再次一沉,握剑的手渐渐收紧,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浮起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跳动。


    那居然是魔气。


    “你何时与魔族勾结?”


    金潼闻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嗬嗬怪笑起来。


    白翊不解蹙眉,身后的罗婉莹颤抖着嗓音解释:“不是与魔族勾结,是他……本来就是魔族。”


    此话犹如霹雳般响彻在耳边,白翊愣在原地。


    魔族?


    金潼怎么可能会是魔族?


    心底猛然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只怪物,厉声道:“孽畜……你把真正的金潼怎么样了?!”


    金潼眯眼欣赏着他的表情,满不在乎道:“自然是被我除掉了,否则我如何占用这副身体?”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手掌。


    “既然白宗主已经知晓金某的秘密,又不愿用和气的法子。”金潼阴恻恻地笑着,“那金某就只能冒昧地将您给除了去。”


    周围温度似乎升高了些,隧道另一侧忽的传来嗡嗡声响,白翊不明所以,可在他身后的罗婉莹却大睁着眸子,惊恐道:“这声响……是那些蚊虫!金潼把蚊虫提前放出来了!”


    她说着,拔腿作势就要跑,白翊将她拦住,蹙眉道:“你要去哪?”


    罗婉莹挣扎着:“逃命!我们凡体肉胎若是站在这里等死,三只蚊虫就能将我们吸干!”


    “那树上的这些人呢?”


    听着嗡嗡声越来越近,地面都开始微微的震动,罗婉莹已经快要崩溃,她尖叫道:“这些人有血树同根,死不了的!你快松开我……它们要到了——!”


    白翊松开她,可现在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黑压压的一片蚊虫悬在半空振翅,震的人耳膜生疼,它们一刻不停地飞快向几人扑过去!


    罗婉莹面如死灰,嘴唇嗫嚅着:“不……”


    蚊虫猛地抬起口器,振翅极速冲去,千钧一发之际,白翊掐诀落下一道结界——


    耳边顿时传来不停的砰砰声,无数只蚊虫撞在了那道结界上,簌簌的落下一片,而后又继续振翅高飞起来撞击结界。


    “……”


    罗婉莹瞧着眼前的场景,惊魂未定,抬眼看向白翊,顺了几口气,咬咬牙又走了回去。


    白翊手持玉龙撑着结界,手臂凸起淡淡青筋。


    眼前这些骇人的蚊虫吵的人脑袋发晕,结界只是能够抵挡片刻,若要冲出去,还得想办法将那些蚊虫斩杀才是。


    “……你在这洞里待了这么多年,可曾知道这蚊虫有什么弱点么?”白翊拧着眉头沉声道,“若是想要出去,得想办法将这些蚊虫全部斩杀才能脱困。”


    罗婉莹哆嗦着抽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脑子里的恐惧,开始在一片混乱中思索。


    结界依然被那些蚊虫撞的砰砰作响,也许是饿狠了的缘故,它们渐渐暴躁起来,撞的一个比一个狠,居然还有活生生被自个撞死的,悠悠从半空落下来。


    白翊绷着脸支撑结界,见罗婉莹沉默,他忍不住催促一句:“还没想到吗?”


    罗婉莹急得冷汗直冒,须臾,她忽然想起什么,激动地磕磕巴巴道:“寒气……对!这些蚊虫喜温避寒!先前这些畜生一直沉睡的原因也是因为那条隧道寒冷无比!”


    白翊闻言立即将玉龙展开,凝聚一团水汽,猛地洒向那黑压压的一片,随后喝道:“玉龙,破寒!”


    玉龙顿时灵光暴涨,墨蓝蛟龙凝扇而出,所到之处的水汽顿时凝结成冰,大片大片的蚊虫直接冻结在冰里,被玉龙击了个粉碎!


    洞口的金潼顿时脸色一变。


    虽然他还没有蠢到妄图用这种低阶魔物来杀了白翊,但是他也没想到白翊居然能这么快就将那些蚊虫斩了个干净。


    “”


    金潼不禁嘴角抽搐。


    不愧是连玉龙都认了主的青泽仙君。


    冰晶纷纷扬扬在半空散去。


    衣袍在劲风中摇曳,白翊微微松了口气,凝眸与金潼对视,语气冷的能再次结出冰碴:“除了这些畜生,你还有什么招数?”


    第67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2[VIP]


    金潼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原本打算用蚊虫去耗白翊的法力, 待时机成熟他再出手,这样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东西永远埋藏在地下。


    可现如今他不得不换个法子。


    现在摆在金潼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不与白翊正面冲突,以他人形之身必定不是白翊的对手, 可能会被白翊当场斩获。


    二是直接开打,若是化形金潼也有一定胜算, 但这样一来闹出的动静必定不小,金潼的这副皮囊也会撑坏,从今往后可就不能在云锦轩呼风唤雨,悠哉享受了。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路,金潼黑着脸纠结一阵,最后眼底一狠, 还是选择了后者。


    毕竟性命才是第一位,大不了杀了白翊自己动作快一点逃回魔界, 那这些凡人修士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 他啧笑两声, 再一次无所谓起来。


    “啧啧……这次算是我太轻敌。”


    金潼嗬嗬干笑两声, 周身忽然漫起一阵黑气,肉身诡异肿胀, 绷出一道道裂纹, 身型开始变得庞大。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亲自, 送白宗主下去了。”


    金潼身形越来越高大, 整个地下石穴都开始颤动,碎石沙土频频掉落,白翊几人皆是一惊。


    “他要化形了!”罗婉莹惊声道, “这地穴要塌了!得赶紧上去,不然会被埋在地底下——”


    说罢她便抱着狸花猫欲要离去, 可跑了一段路回头却发现身后的白翊仍立在原地,手中的结界也未曾撤去。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走啊!”


    白翊立在乱石之中,神情紧绷,他侧眸看了她们一眼,稍作思考后,抬起玉龙横劈一道剑气,将罗婉莹身上的镣铐斩碎。


    “你们先走。”


    白翊说着,将玉龙化为折扇模样,指尖法印翻飞,身前的结界不但没有消逝反而灵光愈盛,碧蓝灵光快速向两边蔓延,将身后的坑底完整包裹起来——


    罗婉莹似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瞪大眼睛喊道:“他们早就死了,这树只要死了他们就活不成了,你保一群死人做什么?!”


    “你别管我。”白翊依旧撑着结界,“你们快些上去,若是再晚些,就当真出不去了。”


    罗婉莹气急,张口还想劝劝,正巧头顶一块巨石砸落,她倒抽一口凉气,之后便果断化形,转头与罗婉月一齐向着洞口方向逃窜。


    罗婉月跃在前方带路,两只猫来回躲避不断滚落的碎石。好不容易来到先前挖好的隧道下方,这里早已成为一堆乱石。


    罗婉月侧身钻过石中缝隙,抬头看见上方的窟窿,她回头望向身后的罗婉莹,急切地催促她快一点。


    罗婉莹已经太久没有化形,腿脚也被那镣铐磨的厉害,动作比起罗婉月迟缓不少,侧身去钻那缝隙时慢了一瞬,上方新的碎石压下来,将缝隙压紧,顿时将她卡死在缝隙里。


    “喵!”


    罗婉月立马调转回来去刨那些碎石,试图将她刨出来。


    “……已经卡死了。”罗婉莹努力挣扎一阵却纹丝不动,“我出不去了。”


    她声音里浸满恐惧,缓缓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的窟窿,琥珀眸子里尽是不甘心。


    罗婉莹垂下头,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满脸。


    明明就差一步了。


    又是一阵沙石落下,她看着面前爪子都刨出鲜血的罗婉月,颤声道:“……好了婉月,我出不去了。”


    罗婉月低声呜咽,依旧埋头刨着那些尖锐沙石。


    “好了婉月!别管我了,你快走,你先出去!”她哭着,“不然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罗婉月动作一顿,抬起脑袋,眼神里全是悲伤和不舍。


    “你替我出去,找人过来,杀了金潼替我报仇。”罗婉莹喃喃说着,愣怔一瞬,随后又摇了摇头,“算了……你好好的,你好好活着,活着就好。”


    她艰难地将唯一那只爪子伸出去,把罗婉月猛地推开。


    “走!”


    “喵呜——”


    “快出去!”


    罗婉月被她推开,在地上翻滚一圈又站起来,她喉咙里悲切呜咽几声,再一次走回去,轻轻蹭了蹭罗婉莹的脸,随后才转身攀石而上,从那个洞口狂奔出去。


    见罗婉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罗婉莹松下一口气,随之而来的,便是她早已熟悉的无尽恐惧和黑暗。


    ……


    罗婉月从那狗洞里匆匆钻出来。


    纵使是在地面上,都能感受到地底下那股惊心的震动。地面之上许多砖瓦都已皲裂,有些地基浅的屋阁已经歪倒着下陷。


    云锦轩早已乱成一锅粥,顾城渊和萧程肆被这异动惊醒,匆匆一路寻到震动的源头。


    顾城渊看着那已经塌陷下去的金阁,震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四处张望一番,看到了不远处垂头丧气的狸花猫。


    后颈忽然被人揪住,罗婉月瞪着兽眸回头,眼神不善。


    “你怎么在这?”顾城渊拎着它,“金潼呢?还有我的师尊呢?”


    罗婉月喉咙里一阵呜咽,十分暴躁地抬起爪子,亮出尖利指甲,狠狠挠了上去!


    “嘶——”


    手背上赫然多出几道血淋淋地抓痕,顾城渊吃痛将她松开,刚准备开口骂她野猫,地面却再次传来剧烈抖动。


    下一刻,金阁以及周围的楼阁全部松陷下去,从一片废墟之中,赫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以及一阵刺眼的蓝光。


    顾城渊望着那道结界,稳住身影后也顾不得身后的萧程肆,立即朝那边奔去。


    那道蓝光只需一眼他便能认出那是属于白翊的灵光!


    楼阁倒塌掀起巨大尘埃,萧程肆以袖掩鼻,透过尘浪去看远处的景象。


    只见一只足足有四层楼高的巨大蟾蜍趴在废墟中心,坑坑洼洼的皮肤里流着灼人脓水,庞大的两颊频频鼓动,地面每一次震动都是因为他在吸气!


    萧程肆顿时被恶心的脸色发白,他再去看白翊那层结界里的骇人景象,更是瞪大了眼睛。


    “……”


    瞳孔里映着血树,萧程肆忽然想起什么,他抬手按住太阳穴的刺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且化千魂缠金殿,夜夜断肠不得安……”


    “夏锦蝶……”他颤抖着眼睫,“你,说的是真的?”


    另一边顾城渊已经掠到白翊的身前,眼睛里映出那数千棵血树,心中也是惊骇不已:“这是魔族的血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树上都挂了人?!”顾城渊看向那巨大的蟾蜍,心底泛起一阵恶心,“金潼上哪抓的人?”


    白翊蹙眉还没有回答,金潼就已经甩起带毒液的长舌,狠狠砸在那道结界之上。


    白翊霎时唇瓣褪去血色。


    “师尊!”


    “无碍。”


    “……此事说来话长。”白翊寒声道,“我且问你,这些人可还有救?”


    顾城渊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几番犹豫之下,还是摇了摇头:“这血树阴邪,只要与其血脉相通,就彻底不会再有醒过来的机会。”


    “只要树死,他们便会即刻化为灰烬。”


    “……”


    金潼再次甩起长舌,不停砸向结界,他猖狂地笑着:“我倒没有想到这些死人还有此等作用,哈哈哈哈白宗主,既然你救人心切,我就做回好人告诉你……”


    “这些人还有救,只需将心中与血树纠缠的树根除去,他们就能活。”


    “白宗主你可千万要救他们啊——哈哈哈哈哈哈!”


    粗哑的声音在耳边震动,白翊沉默一瞬,抬眼时眼底一狠,他咬破指尖,用血画符,玉龙灵光再次暴涨,结界的蓝光更浓。


    “你在这里守着。”


    白翊说罢,不等顾城渊反应就提剑向金潼掠去。


    金潼笨重的身躯来回碾动,建筑和来不及躲闪的人都被碾碎,白翊挥剑斩断他挥过来的长舌,可很快那断舌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样。


    “纵使你如何修为强劲,可到头来终归是肉体凡胎。”金潼咔咔怪笑,“我翻手就能将你压的翻不了身——”


    庞大的爪子从天而降,一掌将他覆盖,还十分恶劣地捻了捻。


    顾城渊和萧程肆见此都是一惊。


    可金潼却忽然哀嚎一声,一道白光冲破那只巨大的爪子,飞速绕到他的脖颈处,玉龙狠狠扎进去,顿时喷涌出一股黑血!


    白翊浅眸狠厉,手中玉龙寒光乍现,欲要将他的头砍下来,金潼却眼珠子一转,身上的焰火烧地更旺,抬起爪子一巴掌将白翊扇飞出去!


    衣袖疯狂摇曳,白翊重重落入一堆废墟,漫起一阵尘埃。


    片刻后,他挣扎着从乱石中站起,唇间溢出一丝鲜血。


    见白翊吃力,结界里的顾城渊却只能干着急。


    戾气涌上浅眸,白翊怒极咬牙正要动身,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猫叫。


    他抬头去看,瞧见罗婉月正鲜血淋漓地紧紧抓着残破阁顶一角,而她身下便是一团烧的正烈的焰火,来不及多想,白翊俯身过去将它接住。


    金潼见此不禁冷笑:“白宗主果然仙人之姿,连一个畜生也要救。”


    说完他就再次甩起长舌。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亮起一道浅碧灵光,灵光越来越盛,竟是渐渐铺满整个云锦轩!


    不等众人反应,浅碧灵流就已经缓缓从地下升起,像是牢笼一般将金潼困锁在其中。


    紧接着,两道寒光划破夜色,带着锁链将金潼缠紧。


    金潼挣扎无果,暴怒地抖动身体:“谁……是谁?!”


    白翊看着眼前熟悉的灵流,倏地松了口气。


    阁顶轻飘飘落下一道碧色,宽大袖摆徐徐落定,苏晏州一手掐诀,另一只手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哎呀,白宗主,先前我就与您说过,这结界之术要用巧劲儿,否则反噬很伤身子的。”


    “……”


    白翊默默将怀里的猫放回地面,而后抬眼看向那边的混乱:“事态紧急,来不及多想。”


    顿了顿,他又道:“……你们怎么来了?”


    苏晏州笑道:“亏得沈峰主惦念着你这边,昨日察觉不对我们便立刻赶来。”


    “……”


    瞧着那道紫色身影,白翊紧皱的眉间松了些。


    被锁在结界里的金潼暴躁地左冲右撞,苏晏州感觉到自己的阵法要被冲破的迹象,暗暗加大了灵流输送:“这孽畜,劲还不小。”


    白翊不再多言,唤出玉龙便再次加入混战。


    沈墨时与秦湘兰正与金潼缠斗,幽紫剑气尽数望那蟾蜍身上招呼,却只砍破几丝皮肉。


    沈墨时见状胡子一翘,本来心里就窝火,冲着刚加入混战的白翊冷哼:“这皮厚的跟你那魔徒一样!”


    白翊:“……”


    秦湘兰腕间软刃倾斜而下,将金潼身躯缠住,随后蓦然变得尖利,欲要将他绞死,却被那坚韧的外皮给弹开。


    秦湘兰吃惊:“居然这样都绞不开。”


    正当几人僵持不下时,顾城渊那片结界里的血树忽然轻轻晃了晃。


    顾城渊原本还在观察金潼的弱点,衣摆却被人拉扯几下。


    “走开。”顾城渊挥手将他赶开,可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哪来的人?


    他回过头去瞪着那个瘦弱的少年:“……你怎么还活着?”


    少年怯懦地抿了抿唇,嘶哑着开口:“我有办法将它打倒。”


    他指了指远处的金潼,


    顾城渊狐疑道:“你?”


    “嗯。”少年点了点头,向他伸出手掌,“不过我差一点灵力。”


    顾城渊皱了皱眉,眼下情况紧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伸手给他渡了些灵力:“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忽地闭眼,口中念着什么怪调,顾城渊仔细听了听,听不出是什么法诀。


    另外一边的白翊一行人原本战况正焦灼,可眼前的金潼却忽然埋头狂嚎。


    “什么东西——!?”


    金潼怒喊着,身上的皮肤开始皲裂,模样十分恐怖。


    虽然不明所以,但白翊还是看准时机,一挥玉龙砍了下去。


    没有那层坚韧的皮甲,玉龙很轻易地就将他的皮肉刺穿。


    金潼顿时发出一阵惨叫。


    下一刻,他的血液里居然开始爬出一群群的虫子。


    众人皆是一惊!


    如此怪状,沈墨时若有所思,缓缓转头看向顾城渊身边的那个少年,沉声道:“……现在居然还有人会蛊术。”


    金潼周身黑气弥漫,身形开始渐渐缩小,最后又化回了那副人形,只不过皮肤已经被撑的有了裂纹,看上去已经不成人形。


    “……”


    金潼面如死灰,拖着破烂的身子还试图逃跑,白翊一剑扎在他的眼前。


    众人纷纷落回地面。


    白翊走上前去,抽出玉龙横在他的脖颈处,厉声问他:“这血树上的人,要如何才能救?”


    金潼闻言一顿,抬眼看着被堵死的后路,沉默半晌,原本耷拉下来的嘴角又扬起来。


    他嗬嗬笑着,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


    “……我都死路一条了,哪还会如您的愿?”


    白翊心中警铃大作,挥出玉龙要去砍他的手却已经来不及。


    轻轻一声响指,远处结界里的顾城渊和那少年皆是惊呼一声。


    白翊猝然回头,望着结界,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那些血树居然迅速大片大片地枯萎,化为一堆又一堆的灰烬,随之一起的,还有树上挂着的躯体。


    “……”


    顷刻间,金潼一念之间便挫灭了近千条性命。


    气氛一阵寂静。


    白翊垂头静默半晌,而后胸膛剧烈起伏,蓦地捏紧拳头,转身一拳将金潼的笑脸砸凹进去。


    “钰泽!”


    身旁的秦湘兰和苏晏州赶紧拦住他。


    沈墨时见他双目猩红,默默叹了口气:“他现在还杀不得,平天阁还在等着他。”


    “……”


    金潼还是哈哈笑着,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绿豆大小的眼睛转了转,一眼瞧出隐匿在人群中的萧程肆。


    两人对视一瞬,只是一眼,萧程肆顿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背脊。


    金潼盯着他缓缓开口:“……反正都要死了,我还有个秘密,白宗主你要不要听啊?”


    白翊气息不稳,听了他的话,眼底一片森寒嫌恶:“什么?”


    见金潼旋即就要开口,萧程肆呼吸一滞,猛地瞪大双眼。


    “白宗主你的徒弟……”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见兵器出鞘的声响,接着白光一闪,下一刻,金潼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


    沈墨时看着金潼的尸首,抬眼怒视萧程肆:“你做什么?!”


    萧程肆收回兵刃,立马伏身朝白翊跪下:“是弟子僭越,任何责罚弟子都认。只是这金潼曾灭我家门,此仇不报,弟子难以心安。”


    白翊望着他,眉头紧皱。须臾,他闭了闭眼,疲惫道:“你可知渊城内中详细?”


    “弟子略知。”


    “好。”白翊睁开眼看向他,“既然你杀了金潼,那么平天阁就由你去上。”


    “……”


    萧程肆身形一顿,脸色苍白,片刻咬牙道:“……弟子明白。”


    白翊不愿再看他们,转身朝那个瘦弱的少年看去。


    “你会蛊术?”


    少年垂着头,惶恐道:“我……我只是为了自保。”


    白翊问他:“你是如何自行脱困的?”


    “……我被抓进地穴时,看到那血树似乎是要以血液同根才能存活,我便赌了一把,给自己下了双生蛊。”少年依旧垂着头,“后来我便发现自己赌对了,我不仅可以吸收血树的养分,还不会陷入昏睡。”


    白翊闻言,侧眼看了看顾城渊,后者则是开口解释:“以邪术抵邪术,确实可以这般。”


    “那你是如何向金潼下蛊的?”沈墨时忍不住插一句嘴。


    “……不是我下的蛊,是那些蚊虫喝了我的血,金潼再吃掉那些蚊虫,自然而然也就中蛊了。”


    苏晏州好奇道:“什么蚊虫?”


    “个个巴掌大的蚊虫。”白翊道,“先前的地穴里有黑压压的一片。”


    苏晏州想象了一下,随后打了个寒颤。


    “你叫什么名字?”白翊再次问那少年,“是哪里人?”


    少年哆哆嗦嗦道:“回仙君的话,我姓楚,名池萧,原本是南安陵川人,池载年间魔族动乱无奈之下才随流民迁到渊城。”


    “我虽然会蛊术,但我只用来自保,从来没害过人……仙君不要抓我——”


    “我何时说过要抓你?”


    “阿妈她们都因为蛊术是至邪之术被抓了。”楚池萧抬起眼帘,疑惑地看向他,“仙君不会抓我?”


    白翊闻言一顿,随后便看向一脸淡定的沈墨时:“沈峰主何时加了这条规矩,我怎么不知?”


    沈墨时挥了挥手:“善用蛊术者大多都不会是什么善茬,你问完了吗,问完我就将他带回去了。”


    “刚才若不是他,我们还不知要被金潼拖延多久。”白翊道,“哪怕是将功折罪也得放他离开吧。”


    见两人僵持,秦湘兰也开口道:“对啊,这孩子也算是帮了我们大忙,沈峰主何必和孩子计较。”


    沈墨时瞧了白翊半晌,最后冷哼一声,掸掸衣摆上的灰尘,一声不吭地走远了些。


    白翊微微松了一口气。


    “无论何种修习,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法子,一心向善便皆是正道。”白翊道,“你可要回南安,我们将你送回去。”


    楚池萧闻言惊讶一瞬,眼神亮亮地点了点头:“多谢仙君。”


    先前结界灵力透支的厉害,白翊转身感到一阵眩晕,便伸手搭在顾城渊的手臂,顾城渊立马会意,使了些力气给他撑着。


    白翊淡淡看一眼还伏在地上的萧程肆,随后移开眼神:“还麻烦苏峰主在此地做好善后之事,我们即刻返回苍幽山,将金潼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苏晏州折扇一合:“哎,好。”


    几人绕过废墟,朝朱门外走去,秦湘兰犹豫一阵还是来到白翊身边道:“你当真要让那孩子上平天阁?”


    白翊沉默。


    苍幽山的平天阁自创立以来,上去接受审判的都是一些穷凶恶极之徒,若是萧程肆上去一遭,不仅是丢萧程肆的脸,连同白翊自己乃至江陵峰恐怕都会因此落下话柄。


    可金潼手底下那么多条人命,若是不查清楚,苍幽山监察天下之责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自己选的路。”白翊道,“在他斩下金潼头颅时就应当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秦湘兰默默叹了一口气,有些怜悯地看向身后垂着头的萧程肆。


    要是真上去了,这辈子怕是就毁了。


    白翊灵力透支的厉害,脚步开始有些虚浮,他将身子靠在顾城渊身上,感受到顾城渊微微后撤的肩膀,不禁蹙眉道:“躲什么……你使点力气。”


    顾城渊依言将肩膀送回去。


    他垂着眼睫,紧紧盯着白翊的侧脸,心情有些复杂。


    白翊居然真的要让萧程肆上平天阁。


    微微深吸一口气,他不禁给自己警醒,回去得将苍幽山的戒律再背牢些。不然说不准哪天惹恼了白翊,自个儿被他送上去也有可能。


    …………


    平天阁已经太久没有开阁,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几年头一次开阁,审的竟然是自家人。


    夏日正午烈日灼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吵的人心烦。


    一声钟响,浸着香台上的烟火,不紧不慢地传遍整个苍幽山。


    钟声渐停,看台上的各峰弟子们都安静下来。


    高台之上,戒碑矗立,萧程肆被一团金光拥簇着悬挂其上。秦湘兰手持金钥,将灵称注入精血,悬在两人之间,一抹血色浸入萧程肆的眉心。


    准备好一切,她转身看着萧程肆惨白的脸色,叹了口气道:“来吧,孩子。”


    “切记不可有所隐瞒,你的一字一句,皆会记录在这天平之中。”秦湘兰道,“若有一处隐瞒,骨血就会被撕裂一寸,那股疼痛不是你能够承受的。”


    萧程肆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缓缓点了点头。


    秦湘兰在两人的唇边施展扩音术,下一刻她的声音便传遍整个平天阁。


    “江陵峰白宗主座下弟子萧程肆,无视苍幽山戒律,为一己私欲擅自斩杀渊城重犯金潼。”


    “特由平天阁以此惩戒,且由萧程肆阐述渊城重犯金潼所犯下罪行,以及夏家兄妹惨案内情。”


    “注不可有所欺瞒,应当句句属实——”


    秦湘兰说完便不再开口,萧程肆借着晃眼日光朝白翊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稍作沉默后,才浸在回忆中缓缓开口——


    第68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3[VIP]


    池载年初, 万古结界灵光消逝,大量魔族趁虚而出,引起人间动荡。其中结界最先消逝的当属南方, 大量南民顺江而上迁到北方渊城。


    渊城当年虽说也遭魔族侵扰,可好歹有附近苍幽山庇佑, 对比南方要安定许多。


    路途遥遥,生死难料,饿殍常见于道旁,病骨多委于荒草。


    那时,一个能充饥的粗面馒头,往往要小心翼翼地掰成数块, 就着冷水吞咽,只为了能多撑一两日。


    活下去, 成了每个人心头最沉重也最卑微的念想。


    然而, 在这群形容枯槁, 步履蹒跚的流民中, 却有一对兄妹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年纪尚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 虽衣衫染尘, 面有菜色,却难掩眉目间的清秀灵气, 看着像是什么富家子弟。最奇的是, 两人各自背着一个硕大而沉重的包袱,走得踉跄却护得极紧,仿佛里边装着比性命还金贵的物事。


    夜深露宿时, 终有饿红了眼的流民按捺不住贪念,趁兄妹疲惫睡着之际, 猛地夺过了那两个包袱。


    原本以为是什么粮食,结果打开一看发现包袱里装的居然是一件件戏服。


    明明温饱都解决不了,怎么还有人费这么大劲背着几件衣裳跑这么远?


    瞅着手里两件戏服,抢包袱的人不禁破口大骂:“去你娘的,逃命不装粮食,装两件破衣裳。”


    对此,夏锦蝶只是拼命从那人手里抢回戏服,将它们折好:“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你要抢粮食你抢别人的去,我们这没有。”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急匆匆地找下一个人想接着抢。


    夏锦蝶继续整理着她的戏服,指尖抚过繁复的绣纹,动作轻柔。


    夏锦辰则默默坐在一旁,从怀中摸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借着月光仔细数了数里所剩无几的碎银,低声道:“阿妹,只剩十两银子了。”


    “……”


    夏锦蝶抬起头,就着朦胧月色看向兄长消瘦的脸颊,歪着脑袋认真算了算:“那……咱们两天吃一顿吧。省着点,十两银子,应该够撑到渊城了。”


    夏锦辰看着她明明自己也饿得眼窝深陷,却还要强打精神盘算的模样,心中酸涩。


    但他并未表露,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后把仅剩的半个粗面馒头都递给她。


    “好。”


    ……


    兄妹二人其实早就不记得爹娘的模样了,自有记忆起,便在南安的一个戏班里摸爬滚打。


    只记得戏班的老师父特别爱打人,夏锦蝶是真心喜爱唱戏,一招一式学得刻苦,挨的打便少些。


    夏锦辰身段纤细柔韧,老师父便逼着他也要学旦角,他不愿,换来的便是一顿又一顿更狠的毒打。


    打久了,骨头硬不过藤条,他也就妥协了。


    他知道,他心底里从未如阿妹那般炽热地爱过戏台,之所以愿意穿上那身不属于自己的行头,咿咿呀呀地唱,也仅仅是因为想陪着阿妹罢了。


    夏锦蝶爱戏成痴,这一点,夏锦辰比谁都清楚。


    当初在南安逃命时,夏锦蝶明明都已经脱险,却还是不顾阻拦回头冲进火海将他们的戏服给带了出来。


    不顾已经燃起来的发丝,她一遍遍检查戏服是否完好,夏锦辰心疼地将她脸上灰烬擦拭干净,心中一阵后怕。


    那时夏锦蝶愣怔许久,拿戏服的手捏紧松开,松开又捏紧,也许是实在舍不得她的家当,抬头与他说要将戏服带上,哪怕身在他乡也要继续唱下去。


    夏锦辰没有阻拦,像往常一般依着她。


    夏锦蝶的戏唱得相当好,夏锦辰原本以为,以她的功底,无论流落到何方,只要开嗓,总该有懂得欣赏的看客。


    可他们千辛万苦抵达渊城后,才发现北地风俗与南安迥异,寻遍偌大的渊城,竟找不到一幢像样的戏楼。


    偶尔有几处茶肆酒楼,也多是说书杂耍,或是一些北地粗犷豪迈的唱腔,并无他们熟悉的南戏容身之处。


    身上的银子已经用尽,雪夜里,两人只能缩在街头深巷里期盼天明。


    冷风卷起雪片,冻的两人直哆嗦。


    夏锦辰将她圈在怀里,任由风雪吹打在他单薄身躯上,闷闷咳嗽两声,眼神落到那装着戏服的包袱上。


    那里边有一件重工戏袍,曾是老师父的镇楼之宝。


    他记得那件戏袍上镶嵌许多珠宝,现在这情景,若是将那些珠宝拆下来当掉,他们也暂时不用过这种日子。


    可老师父后来将戏袍传给了夏锦蝶,她珍贵的紧,如果将珠宝拆去,戏袍也就毁了。


    犹豫良久,他还是忍不住试探。


    “阿妹。”


    “嗯?”


    “……”


    让她拆掉戏袍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夏锦辰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问她:“渊城……没有戏楼。我们还唱戏吗?”


    夏锦蝶沉默一会,然后抬眼看向他:“唱。”


    夏锦辰问她:“怎么唱?”


    “我们自个搭台子唱,就同小时候看过的那种街边耍猴戏的一样。”


    “就你我二人,唱什么?”


    夏锦蝶:“二人对唱的戏那么多,随便挑一首咱们之前练的曲子就行。”


    夏锦辰闻言顿了顿:“……挑一个青衣词少的曲子吧。”


    “为何?”


    “我怕我一开口,看客就都散了。”


    听他这样说,夏锦蝶无奈看他一眼:“阿兄你又来了,师父的好话你听不进去,不好的你倒是记的牢。”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认真地说:“我说过许多遍了。别人怎么看,我不管。反正,阿兄是我见过的……唱得最好的青衣。”


    夏锦辰闻言笑了笑,没有回话。


    ……


    后来,兄妹俩真的在渊城最热闹的西市街角,寻了块稍宽敞的空地,用捡来的破木板和砖石,勉强搭起了一个简陋至极的戏台。


    夏锦蝶将她那些小心珍藏的戏服一件件挂起,权当背景,没有丝竹伴奏,她便自己打着简单的拍子清唱。


    起初,渊城的百姓觉得新鲜,南方细腻柔婉的唱腔,配上这对容貌出色的少年少女,倒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零零散散能得些铜板。


    可日子久了,新鲜劲过去,围观的人便日渐稀少。到最后,常常只剩下三五闲人,或是一两个无所事事的老者,蹲在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收入愈发微薄,有时连当日的炊饼钱都凑不齐。


    夏锦蝶嘴上不说,但夏锦辰看得出她的失落。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他们只能放下一张板床的狭窄小屋里,对着那些依旧华美却蒙了尘的戏服发呆。


    夏锦辰心中不忍,便出去打听,一番询问才得知这些日子渊城城主在兴修云锦轩,大部分人都被抓去当劳工,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听他们唱戏。


    两人对此皆是无言。


    也许是那个风雪夜埋下的病根,又或许是长期的饥饿与劳累,自那之后,夏锦辰便开始频繁地咳嗽。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并未在意,自己硬扛着。可咳嗽非但没好,反而愈发剧烈,有时咳得撕心裂肺,竟能咳出淡淡的血丝来。


    夏锦蝶慌了神,将他送到医馆一瞧才知他早就病的厉害,若是再拖下去,就要拖成肺病。


    夏锦蝶看着他瘦削的身躯,红着眼眶:“我早该察觉的,你从小身子就弱,这挨了冻还要三天饿九顿,不病才怪。”


    夏锦辰抿着干裂的嘴唇,冲她笑了笑:“……风寒罢了,不用治,我自己熬过去便是,”


    听他这样说,旁边的大夫不乐意地开口:“小公子你这是哪的话,老夫还能给你诊错?你再这样咳嗽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咯。”


    “……”


    空气安静一瞬。


    夏锦蝶眼睫颤抖一番,而后抬眼:“阿兄你先安心休息。”


    说罢她便转身与那打着算盘的大夫道:“银子我稍后补上,还请您先帮他治着,药材什么的都要用最好的。”


    老大夫抬眼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点了点头:“行。”


    夏锦辰闻言皱起眉,望着夏锦蝶的背影,他想叫住她,可她早已隐入风雪之中。


    ……这几日唱戏收入微薄,早就入不敷出,他们哪还有银子。


    ……


    夏锦蝶知道哪里有银子。


    她回到小屋,将那件华美的戏服翻出来,轻轻抖开,拿在手里仔细看着。


    金线勾嵌,翠面点缀,浸着烛光熠熠生辉。


    她垂着眼睫,想起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穿上这件戏袍,站上最高的戏台,唱出天底下最惊艳的戏。


    可惜师父走的早,他看不到。


    现如今也不得不将它毁去。


    指尖似是留恋般地抚平它的褶皱,顿了一会,她拿起剪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戏袍上的珠宝一件件拆下来。


    轻微的咔嚓声陆续响起,待她拆完之后,那件戏袍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再也没有先前华贵模样。


    夏锦蝶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慢慢地将它叠好,重新放回包袱的最底层,然后又用其他戏服轻轻盖住。


    ……


    夏锦蝶将珠宝都拿到典当铺子里当掉,价格却因那些珠宝是生硬拆剪下来的而大打折扣,最终只换成几张银票。


    再次回到医馆时,夏锦辰正巧醒着,瞧见她手中的银票,不用花心思去猜也明白那些银子是哪来的。


    夏锦蝶跑的着急,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夏锦辰替她拨弄好墨丝,微红眼眶中是浓浓的愧疚。


    “抱歉。”他轻声说着,“若是还有机会,我定再去寻一件更好的赠于你。”


    他心中愧疚,明明他才是年长的一位,可自打他记事以来,似乎是什么都比不过夏锦蝶。


    夏锦蝶爱唱戏,他便也咬牙去学,虽唱不过她,但只要能在她身边陪着她,他便也高兴。他自知自己是哥哥,应当护着阿妹,可到头来每次都是他惹更大的篓子。


    这次生病也是,都怪他身子太弱了些。


    他时常在想,夏锦蝶要是没有他这个阿兄,恐怕还要活得轻松一些。


    “……”


    听他说抱歉,夏锦蝶轻轻皱眉,她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这有什么,一件戏袍罢了,你快些好起来与我唱戏便是。”


    ……


    那些珠宝换的银子让他们富裕了一些日子,好在那老大夫的医术还不错,夏锦辰身子渐渐恢复了些。


    那时渊城已经快要开春,气温回升,终于不再是那刺骨的寒冷。


    两人再次在街头唱起戏来。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眷顾,这天唱戏时正巧一辆金车路过,金车在两人戏台前停留一会随后就翩翩离去。


    当天夜里兄妹俩的房门就被敲响,来人自称是云锦轩的掌事,授金城主的意思,特地请他们明日夜里去云锦轩给各位富商们唱一出戏。


    两人惊喜之余才反应过来,白日里的那架金车里坐着的居然是金城主。连忙接下请柬后,对这突如其来的富贵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连夜将行头收整好,第二日就随来接他们的车马去往云锦轩。


    ……


    云锦轩修建的奢靡不已,一路上两人都看傻了眼。


    更令他们受宠若惊的是,金城主居然亲自在府门处迎接。


    见两人从车厢中走下来,金潼乐呵呵地笑着:“那天有幸听见二位的梨花颂,唱的当真不错,这南方的调子就是不同,听的人心痒痒。”


    说罢他将视线落到夏锦辰清俊的面庞,又笑了两声。


    “正巧金某要在云锦轩大办商宴,这次南方来的商客居多,就特地请二位来唱上一曲,若是唱的好了,金某重重有赏。”


    言毕,不等二人说话,就已经被请进朱门。


    第69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4[VIP]


    金潼出手相当阔绰, 他所搭建的戏台是夏锦蝶从未见过的华丽。


    望着那高高戏台,她一时看呆了眼。


    心中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心道若是在这样的戏台上唱一出戏, 怕是此生都将无憾了。


    金潼见她欣喜模样,淡淡挥了挥手:“这戏台只是临时所搭, 改天再换更好的。”


    说完他便看向戏台下的金桌玉椅,对来来回回跑着的小厮道:“……今天夜里来的可都是些巨商,万万不可出岔子,桌椅数量你校对准了吗?”


    小厮忙的不可开交,却还要抽空对他躬身行礼:“城主放心,小的校对了五次, 保准没问题。”


    金潼:“五次哪够,再去检查两次。”


    “是。”


    “两位见笑了。”待小厮远去, 金潼嘿嘿笑了笑, “金某事务繁多,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待会我叫下人带你们去客房,两位收整收整, 今夜辰时一刻来唱戏就成。”


    夏锦蝶连忙道:“城主客气了, 能在这里唱戏是我们兄妹二人的福气。”


    “只是贱伶未曾见过世面,不知在这里唱戏可有避讳?”


    金潼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唱一些欢快助兴的曲就成, 实在不济, 那日的梨花颂就不错。”


    夏锦蝶闻言松了口气:“好。”


    梨花颂是他和夏锦辰从小唱到大的曲子,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金潼又吩咐两句,而后便匆匆离去。二人被小厮带进客房, 夏锦蝶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拿出胭脂想要上戏妆。


    夏锦辰看着她脸上的欣喜,自己也跟着心情好了些。


    他走过去, 挽起她的青丝,像往常一般替她将发髻梳好,拿起翠面点缀其中,再把鬓角的碎发紧贴额角。


    夏锦辰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地为她戴上一小方头巾:“……这次阿妹可要画飞霞?”


    夏锦蝶闻言将手中胭脂一放,转头笑嘻嘻地看着他:“自然要,我画的不好,阿兄替我画。”


    夏锦辰笑了笑,笔尖沾染些许红渍,轻轻落在她的眉间与双颊。


    落笔之处都赫然升起一团团红艳云彩,夏锦蝶照着铜镜,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我画技不精,果然还是得要阿兄来。”


    “哪里是你学不精。”夏锦辰无奈将笔放回原处,“只是你不愿意学罢了。”


    ……


    那一夜是夏锦蝶唱过最酣畅的戏。


    戏是唱的梨花颂,唱戏的两人倒像是真正的梨花一般,纯真皎洁。独属于南方轻柔的曲调,随着婉转戏腔如同淙淙溪流一般浸入人心底里。


    一曲结束,台下个个鼓掌叫好,效果出人意料的不错,戏台上的两个人又惊又喜。


    听着那雷动的掌声,夏锦辰头一回明白自己阿妹为何会痴迷于唱戏。


    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们这一出戏将巨商们给唱讨巧了,尤其是南方那几家都说听着亲切,金潼借此机会签下了许多生意。


    也就是那一夜,他们一曲唱出了名气。


    后来渊城内开始流行听戏,尤其是南方柔调,听起来就像金潼那日所说,心里麻酥酥的。


    渐渐的,城里修起戏楼,看戏的人也多了,兄妹俩的日子总算宽裕了些。


    金城主似乎也爱上了听戏,这几年来总时不时地邀请二人去云锦轩再唱几场,每一次都有丰厚的报酬。


    夏锦辰去云锦轩唱戏,只是想多存些银子,再去做一件重工的戏袍还给阿妹。而夏锦蝶则是单纯爱在那戏台上唱戏。


    这一来二去,两人在渊城也算是小有名气,都快要到了开戏班的地步。


    日子一直相安无事地过着,兄妹俩也已经知足,直到有一日去云锦轩唱戏时,金潼将夏锦辰单独留了下来。


    金潼说,次次听对唱,想听一次青衣独唱,夏锦蝶便没有怀疑,先行回了戏楼。


    ……


    是夜,院外早已沉寂,身上的戏服还未褪去,夏锦辰微微垂着头,犹豫道:“……城主还想听什么曲?”


    金潼却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急什么,既然是要单独唱给我一个人听,总不能还在戏台上唱……咱们就换个地儿。”


    夏锦辰不明所以,微微皱了皱眉头,却还是跟着金潼走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金潼居然将他带进一间金阁,夏锦辰瞧着屋里的摆设,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唱戏的地方。


    金门被金潼合上,夏锦辰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不安:“这间屋阁四处都是名贵之物,在此处唱戏,恐怕不太稳妥……要不还是回那戏台吧。”


    金潼靠在门前,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嗬嗬……什么名贵之物,随便你砸,我又不差这几个。”


    “……”


    金潼瞧着夏锦辰被戏服勾勒出来的腰部轮廓,微微眯了眯眼睛,叫外边小厮打了一盆热水来,而后将金线帕子丢给他。


    “去将戏妆卸了。”


    夏锦辰攥着帕子,心中那股不安更甚,他抬起眼睫试探道:“……敢问城主,拭去戏妆,还能唱什么戏?”


    金潼:“擦完你就知晓了。”


    夏锦辰闻言心中一沉,抿唇起身想要出去,门口却被金潼堵的严严实实。


    金潼一把将他推回长椅:“真以为老子花那么多银子只是为了听你们唱两句戏?”


    “……”


    夏锦辰头上的翠点还在轻轻晃动,他瞪着面前那个肥大的身躯,忍不住心头一阵恶心:“……你别过来。”


    金潼瞅着他:“行,我就站在这,你若是不擦去这妆,我帮你擦也成。”


    “……”


    静默片刻,夏锦辰还是捡起丝帕,将脸上的油彩拭去,露出妆面下的清俊面容。


    金潼见此搓着下巴就要靠过去,却被夏锦辰躲过去。


    他倒也不恼,只是阴恻恻地开口道:“我看你那阿妹是打心底里爱唱戏吧。”


    夏锦辰蓦然抬眼:“……你什么意思?”


    “金某就是想告诉你,我既然有法子让你们当一回凤凰,就自然有手段再让你们变回山鸡。”


    “你今夜若是敢走,我保证一天之内渊城不会再有一户人家敢看戏。”


    “……”


    瞳孔映着缓缓燃烧的烛火。


    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夏锦蝶在戏台上的痴迷神色,他深知他的阿妹对唱戏有多执着。


    ……他实在不敢想若是戏唱不下去,夏锦蝶会有多难过。


    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才刚刚有所好转,他也不忍心让夏锦蝶再为温饱和银子发愁。


    良久,金潼见他一直没动静,再一次靠了过去。


    灯花摇曳。


    夏锦辰默默望着那片烛火,而后阖上眼。


    ………


    第二日,夏锦辰脸色苍白地回到戏楼。


    夏锦蝶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问他这是怎么了。


    夏锦辰沉默不语,只是回房烧水将自己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被他搓的一碰就疼时,他才作罢,倒头昏睡过去。


    接着他便连着发了三天高烧,精神一天天萎靡下去。


    夏锦蝶急地直跺脚,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只是染了风寒,休养休养就能痊愈。


    但只有夏锦辰自己知道,他不可能痊愈。


    他脏的彻底。


    自那以后,金潼听戏越来越频繁,留下夏锦辰的次数也变得多起来,时间也愈来愈长,从最开始的一晚变成几日之久。


    夏锦蝶虽有疑虑但却并未多想,还与夏锦辰道,是他戏唱的好,金城主才会频繁召见。


    瞧着这戏楼越来越繁盛,夏锦辰内心所受的煎熬与悲楚只能打碎后再自己咽下去。


    渐渐的,他开始抵触任何触碰,最严重时连夏锦蝶都碰不得。


    日子光鲜亮丽地过着,夏锦辰却一个人缩在方寸角落里,从里到外,独自腐败。


    ……


    是夜。


    夏锦辰如往常一般被留宿在云锦轩。


    由于现在留在府里的时间长了,金潼便在后院里给他安排了个屋阁住着。


    听下人们说,这后院里住过的人都是金潼在外边养的小倌。


    夏锦辰路过门口时,听到有小厮在谈论他,他听了个大概,是在说他假意唱戏,实则就是个窑倌。


    眼睫颤了颤,他走近了些,两个小厮便立即住嘴离去。夏锦辰在门口伫立良久,才伸手推开屋阁的门扉。


    一推开门就瞧见金潼正捧着那大红戏服,一脸淫|样地摩挲。


    “……”


    “你怎么在门口站那么久都不进来?”金潼将戏服抖开,意思是让他换上,“那两个小厮喜欢说闲嘴,我找人割了他们的舌头便是。”


    夏锦辰闻言身形一顿:“……那倒也不必。”


    “好好好。”


    金潼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扒他的衣袍:“那你快点的吧,馋死我了……”


    大红戏服落在面前,那鲜艳到近乎狰狞的红色映入眼帘,夏锦辰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蹙紧眉头,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厌恶与抗拒。


    但他最终还是换上了。


    “……”


    期间,金潼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听的不太清楚。


    “你比另外一条狗乖顺多了。”金潼唇齿间浸润吐出恶毒字眼,“那厮动不动就要甩我耳光,不让人上……”


    “……”


    “不过偶尔强硬些,还是能吃到嘴里。”


    金潼继续说。


    “你虽然乖顺,但每次就跟死了似的,倒还不如那厮有趣。”


    见他一直不停地说,夏锦辰不知是听烦了还是被他那些话恶心到,睁开眼睛疲惫道:“……你还要说多久?”


    金潼嗬嗬笑着:“怎么,拿你跟别人比,不高兴了?”


    “我说的也是实话,到底是练家子,这骨头都要比别人软上不少……”


    夏锦辰受不了地又闭上眼睛,试图不再理会那些污言秽语。


    “……”


    直到半夜,金潼才悠哉悠哉地离去。


    床榻一片狼藉,红色的戏袍被蹂躏出大片褶皱,夏锦辰躺在榻上,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动了动指尖。


    全身的骨血似乎都已经冷下去,心中郁结聚集压的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他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闷闷咳嗽两声,却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夏锦辰疲惫地抬起眼睫,缓缓将这屋阁全都看了个遍,随后慢吞吞地将他原来的衣服披好,扶着桌具走出去。


    后半夜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他漫无目的地在后院里走着,待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那片荷花池旁。


    月色稀薄,凄凄惨惨地落在那些残荷之上,夏锦辰静静站立许久,直到感到一丝冷意,他才回过神,转身欲要离去。


    转身的瞬间,本就疲软的脚踝一崴,膝盖骨忽然一软,夏锦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寒冷的池水已经将他包围。


    他瞪大眼睛,冷水呛入口鼻,刺激着肺叶让人忍不住张大嘴呼吸,可张开嘴却又灌入一口水。


    “……”


    其实荷花池里的水并不深,若是他站起来,顶多淹没到他的心口。


    可夏锦辰却像着魔般地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挣扎。


    眼睛里倒映着水幕之下的月景,居然比在岸上时看到的夙月要清楚得多。


    眼眸缓缓眨了眨。


    他突然觉得,若是这样身不由己地死去……


    似乎也不错。


    水花渐渐弱下去,荷花池里又恢复平静,宛如镜面一般倒映着天地。


    冷了……


    夏锦辰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身子越来越冷。冷到没有了一丝温度。


    夏锦辰将自己溺在水里,直到再也没了呼吸。


    第70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5[VIP]


    对金潼留下夏锦辰一事夏锦蝶早就见怪不怪, 有时会是一两日,偶尔会是三四日。


    夏锦辰每次回来都会给她买一罐柳红铺子里的胭脂,因为那日在云锦轩唱戏时, 她曾说那胭脂不灰不红,颜色正好。


    可惜女孩子的胭脂颜色实在太多, 夏锦辰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罐,夏锦蝶便让他把所有颜色的胭脂都买回来,这样就可以换着用。


    夏锦辰笑着依她。


    不过夏锦辰运气太差了些,一共就十罐,他却次次拿不准夏锦蝶要的那一罐胭脂。


    算下来她的梳妆台上已经有了九罐,还差一罐这胭脂就齐了, 正好十罐。


    戏楼生意渐渐繁盛,但她还是会在每日清晨去街口小道上看看有没有夏锦辰回家的身影。


    可夏锦蝶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 她等来的会是哥哥的尸身。


    “……”


    清晨。


    雨落屋檐, 街上冷冷清清。


    戏楼门口一群官兵进进出出, 将披着草席的竹架匆匆放置在门外,草席没有遮住那具尸身的面庞, 那惨白浮肿的模样吓得围观伶人纷纷惊呼。


    夏锦蝶早就呆愣在原地, 脸色也如同尸体般煞白。


    雨滴淅淅沥沥,落到门槛上, 溅进来, 渐渐打湿裙摆。


    她看着那张脸,像是忽然被人连着扇了几百个耳光一般脑袋发懵,耳边嗡嗡作响, 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夏姑娘,实在对不住。”为首的官兵打破沉默, “昨天夜里金城主与这位小公子喝了些酒,谁知他迷迷糊糊地一头栽进屋阁后边的荷花池,把自个儿给溺死了。”


    “……”


    夏锦蝶沉默不语。


    见她沉默,官兵立马又从腰间抽出一沓银票递给她:“金城主说了,这事是他考虑不周,这是他的一些心意,还望夏姑娘节哀,往后这戏只要夏姑娘想唱,云锦轩的朱门随时为您敞开。”


    夏锦蝶闻言,缓缓抬起脑袋,她没有看那沓银票,一双原本水光潋滟的眸子幽深地盯着那个官兵,喉头一阵干涩。


    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我阿兄怎么死的?”


    官兵以为她没有听清,便又重复一遍:“溺水而亡。”


    听到这个回答,夏锦蝶忽然扯了扯嘴角笑起来:“你撒谎!”


    溺水而亡。


    夏锦辰从小就精通水性,小时候戏班门口的湖口他都能不紧不慢地游过去,怎么可能会溺死在一个小小的荷花池里?


    夏锦蝶将那叠银票打落,扑过去揪住那官兵的衣襟,双眼猩红怒喊道:“我哥虽然从小体弱但唯独就是水性好,他怎么可能会溺死?!”


    官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周围的伶人见状赶紧上前将她拉回来。


    夏锦蝶还欲扑过去,发丝凌乱披散着,双目血红,犹如恶鬼。


    “哼。”官兵慢慢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好,冷哼一声,“城主大人就是这样说的,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信不信由你,与我无关。”


    说罢他便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被脏污雨水浸湿的一张张银票。


    夏锦蝶泪水混着水汽落下,挣脱伶人的束缚,跪着伏在夏锦辰早已僵硬的身子上,不住抽泣。


    伶人们叹着气,弯腰替她将银票捡起来。


    擦拭泪水间,她忽然瞥见夏锦辰脖颈处的青紫。


    心中一颤,她愣愣看了他半晌,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念头才出来一瞬,心中立即凉的厉害。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转头将那些伶人都喝退,一点点挪到夏锦辰身旁,拉开他的衣襟,果然看到一片片红痕。


    “……”


    夏锦蝶大睁着眸子,圆睁的瞳孔里映着那些痕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没来由的一阵恶心,她死死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干呕。


    呕了几声,她身形一顿,随后又摇头喃喃道:“不……哥,我不是在恶心你……”


    她含泪抬起手,指尖触摸到他寒冷的脸颊,心止不住的疼。


    “我……”


    她嗫嚅着,泪水糊了满脸。


    “夏锦辰你为什么……”


    “早知如此,我就不唱戏了……”


    “我不唱戏了……”


    说到这里,颅内的一根弦砰然断裂,她猛地起身抓住桌上的茶杯狠狠扔出去,茶杯皲裂瓷片飞溅。


    她发疯一般,将戏楼里所有能砸的物件都胡乱砸的粉碎。


    包括后台的那九罐胭脂。


    好在她最喜欢的那罐胭脂不在其中。


    这动静吓得其余伶人们都纷纷躲到了二楼,没一个人敢下去劝一劝。


    望着昔日珍惜的戏楼被自己砸的一塌糊涂,夏锦蝶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


    “……”


    全都砸了,砸的好。


    她再也不要唱戏了。


    反正也没人爱听。


    ……


    最后她将夏锦辰葬在郊外树林里。


    夏锦蝶知道,他是被金潼害死的,但是那天的官兵身上个个都绣着云锦轩的云纹,若是普通的报官多半也是无济于事。


    心中有了大概的计划,在坟前默默烧了些纸钱后,她便转身离去。


    夏锦蝶用夏锦辰性命换来的银票买通了云锦轩的掌事,让她混了个奴婢小厮的差事。


    她用了一年的时间,从最底层的奴婢一步步爬上洗衣房嬷嬷的位置,虽然这在云锦轩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已经方便她夜里偷偷搜集金潼的罪证。


    夏锦辰的案子已经被官府判成意外溺水,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命案无处可查,但金潼近些年来所受各川贪污贿赂的证据她却收集了不少,这些证据若是上报给苍幽山,也够金潼喝上一壶。


    夏锦蝶才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金潼偿命就行。


    原本她还担心位置混高之后金潼会认出她来,可一条人命对于金潼来说又算的上什么,也许在给出那一沓银票时人家就将她忘到九霄云外。


    对此她只是默默收敛起恨意,在云锦轩扮演着下人角色。


    原本事情都进展的很顺利,将一切受贿票卷拓印下来整理成一叠,就在她准备翻墙逃出云锦轩时,路过金潼所居住的金阁却感觉到地下有轻微的震动,以及有人在夜里谈话。


    她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踪迹,特地绕了小路,此刻她正在金阁后门处,此处墙薄,夏锦蝶可以听清隐约有人在其中谈话。


    “那群人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吧掌事的,个个都捆上去了。”


    “处理仔细些,要是这事泄露出去,整个云锦轩都得完蛋。”


    原本夏锦蝶还只是在等两人赶紧说完之后自己再开溜,可听到对话的最后一句,她又有些走不动道。


    云锦轩真的……能全部完蛋?


    她便又等了一会,直到那两人离去,夏锦蝶才探出头,绕着后墙翻了出去。


    周围四下无人,只听得到屋阁里传来一些不可入耳的声音,想必又是金潼在宠幸哪位新来的倌人。


    夏锦蝶来到先前两人说话的地方,摸索一番发现竟然有一道暗门,也许是那道暗门刚装上的缘故,被她胡乱摸索一番还真叫她给打开了。


    “……”


    看着那幽黑的通道,夏锦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暗门缓缓合上。


    适应了一会黑暗,夏锦蝶顺着阶梯走下去,通道之下还有一条隧道,光秃秃的却很冷,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


    再往前就是一块巨大的玉台,见此情景夏锦蝶心中疑惑不禁越来越重。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思索间,她忽然注意到右侧还有一个狭小的洞口。


    她缓缓走进去。


    而后瞧见那千棵吃人血树。


    惊骇之余,坑底忽然传来一阵镣铐声,夏锦蝶瞪着那拖着锁链的女人,不知是人是鬼。


    女人满身血污,向她爬过来,夏锦蝶再也忍受不住,转身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刚跑出暗门,却忽然撞上一个身影。


    惊慌抬眼,看清来人的脸不是金潼后,夏锦蝶才松了一口气,刚抬腿又要跑,那人却拦住了她。


    那人正是萧程肆。


    “你要去哪?”


    夏锦蝶被先前在地穴里的景象吓的有些乱,她抓着萧程肆的胳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道暗门底下……”


    “什么?”


    “那里有好多死人!”她闷着喊出声,“除了死人,还有好多树,血红的树……”


    说罢她挣脱萧程肆的手,快速跃向后墙,翻了出去。


    萧程肆不明所以,狐疑地看了一眼她所指的方向,思虑一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最后转身回去……


    将刚才的事情如实告知金潼。


    金潼闻言大惊。


    若是被人知晓了地穴的秘密,那他当真是要完蛋,大难临头也不顾别的事情,只是着急忙慌地立即连夜下了逮捕令。


    此令下的极快,逃出府邸的夏锦蝶并不知晓此刻她已经遭到官兵追杀,她还想着先回一趟原来的戏楼,却不料被早就在那等候的官兵逮了个正着。


    夏锦蝶看着那些人愣怔一瞬,顿时就明白是谁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了金潼。


    无语伫立片刻,虽然明知逃脱不了,但她依然转身就向后逃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当肩膀被擒住时,她猛地阖上眼,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夏锦辰的脸。


    金潼似乎并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她身上,在逮捕令上只要求了一个字。


    杀。


    当天夜里,她被水袖勒断脖颈,悬挂于戏楼房梁之上,不幸瞧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也被通通抹了脖子,最后这戏楼里的一片狼藉都被一场大火烧的干净。


    那场大火异常凶猛,火舌肆意卷起,将一切都贪婪地拆骨入腹,一分不剩地完全吞噬。


    夏锦蝶的灵魂被灼烧撕裂,她凄厉嘶喊着,就当满腔怨恨快要让她滋生成毫无理智的怨鬼时,一双轻凉熟悉的臂弯从背后将她轻轻环住。


    焰化的魂魄一顿,她大睁着眼,堪堪转过身,惊诧望向身后那缕淡淡的魂魄。


    “阿兄……?”


    夏锦辰满目心疼,紧紧拥着她:“对不起。”


    她此刻才知晓,夏锦辰自从死后魂魄便执着地不肯离去,他凭着执念躲避鬼差的锁魂,一路寻回戏楼,日日跟在夏锦蝶身后,不肯化鬼也不肯散去。


    “是我太自私。”夏锦辰说,“我只顾着自己解脱,却未曾想你会比我痛苦千倍万倍……对不起。”


    戏楼之中,火焰越蹿越高,直到将整幢楼都烧的摇摇欲坠。


    夏锦蝶怎会怪他。


    明明最应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她才对。


    但这些此刻都不重要了,静默良久,夏锦蝶抬头唤他:“哥。”


    她眼睛里仍有残存仇焰。


    “我不甘心。”


    夏锦辰闻言顿了顿,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沉默后,他还是像昔日一样依她。


    “好。”


    话音未落,两只魂魄猛然冲出熊熊烈火,径直掠向郊外的那片树林。


    下一刻,鬼爪赫然从层层土壤下穿出——


    …………


    清晨又落了雨,下的很轻,丝线一般,人们一算日子惊奇居然入春了。


    柳万铺子的老板娘撑着伞,挤过人群才发现昔日的戏楼竟然成了一团焦黑的废墟。


    她瞧着那片狼藉,微微惊讶一瞬:“这是怎么了?”


    人群中有人回答她:“夜里走水了吧,一连烧死了好几个,惨的嘞。”


    “……”


    皱了皱眉,老板娘慢慢从荷包里拿出一罐胭脂,捏在指尖里看了半晌,随后抵着地面,将它轻轻滚进那片焦黑。


    “你滚了个什么玩意进去?”


    “胭脂。”


    “为何要把胭脂丢进去?”


    “前些日子整理账册,发现还差只胭脂没有卖出去。”雨珠顺着伞面成串滚落,像是丝帘,老板娘隐在水雾里说,“瞧着他都买了九罐不同的胭脂,就差这一罐便齐了,我想着给他送过来。”


    老板娘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是惋惜般的叹出一口气。


    “哪成想用不上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众人默然。


    雨依旧轻轻落着,将那片焦黑浸湿,空气里都透着水汽。


    胭脂罐骨碌碌滚动,一路滚入废墟深处,最后打了个旋儿,停下来。


    陶瓷罐子上贴着那罐胭脂的名字:


    [.朱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