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唯余纸张翻动的声音。
薛瑰一声不吭，像是在对待一份商务合同一样，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看过去。庄清静静坐着，脊背挺直，面无表情，等待着她。
“自愿放弃对夫妻共同财产的一切权利主张。”薛瑰轻轻念出声，冷冷地笑了。她把手中的纸张像丢垃圾一样一扔，离婚协议落回原位，在僵持的气氛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啪”。
“为什么要离婚？”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原因你自己清楚。”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准备这个东西？”
“这是原则性问题。”
“那你现在才提离婚？”
“我为什么现在才提离婚？”庄清猛地抬头看她，眼眶迅速红了，一双瞪圆的眼睛里充满不可置信，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说我为什么现在才提离婚？我忍了你三个月，因为恒远我又忍了三个月，一共六个月，半年了！这半年你有哪次易感期是和我度过的？啊？你以为我不知道陆微的存在吗？易感期、酒店、omega、共度一夜，我是有多蠢才会认为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我给的离婚协议已经为你让步了，你怎么好意思这么问我？！薛瑰。你要是还是喜欢omega，那你为什么要来追我？我不是非alpha不可，我跟beta过也是一样过、”
“庄清！”薛瑰发出一声暴喝打断他的话，alpha额角一跳一跳，她拳头攥紧，嘴里弥漫出血腥味。
薛瑰的目光投向口不择言的beta，深深呼吸，抬步走到庄清身边，“我们不吵，好不好？冷静一下。”
拉起他的左手从指尖到手镯再到大臂轻轻爱抚，声音也轻轻的。
深黑色的眼珠一眨不眨看着不为所动的庄清：“是我的错，我瞒了你一些事，我是打算今天告诉你的——我们不是说好聊一聊吗？你听完后再考虑一下好不好？”
庄清没有理她也没有看她，薛瑰就自顾自开口。
好像回到她刚开始追他的那段时间一样，庄清鼻尖酸疼。
那时他们还年轻，alpha性格要比现在温和，也愿意多说些话。她知道自己的外貌优势，所以时常制造一些不过火的肢体接触，弄得大她两岁的庄清心怦怦跳。
“三个月前那天晚上，我在外面应酬，易感期突然提前了。”
庄清终于动了，抬头看向薛瑰。
薛瑰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指尖，继续道：“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而且当时不像一次正常的易感期，我完全失去了任何理智。撑着结束了跟乙方的应酬之后，我就让洛寻扶着我去楼上的酒店休息。当时我只以为那是一次易感期，所以我派洛寻给我买抑制剂后就让他走了。
“但是抑制剂没有起效，我烧得神志不清，几乎要窒息了。
“这个时候，陆微走进了我的房间，他是乙方派过来讨好我的。我没有和他做，我只是让他释放信息素，这样能缓解我的症状。
“没有他，我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第二天我给了他丰厚的补偿，这件事我本来是打算告诉你的。
“但是，为了调查清楚情况。天一亮，我先去看了医生。”
自从瑰清事业起步，不用到处融资求人后，薛瑰就很少说这么多话了，她既不想为自己开脱，又不想伤害庄清的心。只能字斟句酌，如实描述出当时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
庄清在担心她，她知道。
“医生说我这是信息素紊乱症，发病概率很低……是由于高强度的生活作息而引起的，也有可能是基因遗传。发病时必须要接受omega信息素，不然有死亡风险。”
“听到这里之后，我就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你了。我知道我不可能瞒你太久，但我目前还没有想出解决的方法。”
“后来的每次，我都是让陆微待在旁边，释放信息素给我让我度过易感期的，我没有和他做。”
“我现在全都告诉你了，不要离婚好不好？”薛瑰低低地诱哄着自己的beta，漆黑眼眸深情地注视着他，不动声色地将心疼她的beta拉起来抱进怀里，让两人之间的隔阂尽可能消失。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庄清眉峰微微蹙起来，眼睛湿润润的，嘴角往下变成了一点向下弯的弧。
刚刚怒不可遏的人此刻骤然柔软下来。
他看得到alpha现在的脸色真的很累，也知道她没有说谎——她不屑于干这种事。
薛瑰将头埋在庄清丰满的胸脯里，闻着熟悉的体香，beta的身体柔软饱满，是她亲手塑造出来的。
她闭着眼睛缓神，只有在庄清身边才能让她真正放松下来。薛瑰清浅地呼吸着，脑中突突地跳，想着等会就要把那份恼人的离婚协议撕掉扔掉，天知道她绷着多大的绳才没有发火……
......
一阵长久的沉默，就在薛瑰快要在庄清的呼吸声中睡着时。
——“我们还是离婚吧。”
她听到她的beta说。
“…什么？”薛瑰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就像你说的，你的病没有omega治不好，我们不合适。”庄清不自然地转过头，从薛瑰身上下来。
“不是的…”薛瑰拉住庄清的手，头痛欲裂，“我只需要在易感期接受信息素就好了——你是说不希望我找omega吗？我也可以不找，以后的每次易感期我哪也不去…好不好？”她有点不太清楚了。
“不找你自己怎么办？你也说了你自己有死亡风险！”
“我有别的办法。”
“要是这个办法比接受omega信息素更好，你就绝对不会去找omega。”
话音一落，两个人均是沉默。
十年，他们太了解对方了。
“我不会让你拿生命开玩笑的。”庄清拂下她死死握住自己的手，甚至于手镯都被扯了下来，腕间被刮得通红一片，“可是你也应该为我想想，哪个人能接受自己的alpha一到易感期就去外面找别人呢？”
“我说过我可以不找…”
庄清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他甩开她的手，将协议拿过来，“我也说过！你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点我绝对不同意！”
就是因为这样，薛瑰才迟迟不愿告诉庄清。
庄清对她永远是纵容溺爱的，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薛瑰的平安之上。
他绝不会允许薛瑰拿性命开玩笑，但他也接受不了自己的alpha每到易感期需要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这不是离婚的理由。”薛瑰已经很疲累了，她揉着眉心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要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说出这种话。”薛瑰再次试图去挽回庄清的手。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庄清轻轻收回手腕，清泪顺着脸颊无声留下。
面对这样一桩大事他脑海一片空白，机械道：“把协议签了吧。这份秘密离婚协议不会向大众公开，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离婚、离婚、每一句话都离不开离婚！我一直在想怎么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可你满脑子就是离婚！”薛瑰手心还握着送给庄清的玉镯，这条镯子是她找了三年才找到的。
拍卖级别的玻璃种并不常见，就算有，尺寸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薛瑰不想改镯子，改过的配不上庄清。
可她找了三年终于找到的镯子，戴在beta手上不过三个月就被他弃如敝履般果断地丢下了，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样。
“庄清，不要再想当然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我死了，我们的婚姻关系都不会解除。”薛瑰的声音轻的像一缕烟，在庄清的身后响起。
随之传来的是玉石用力掷地的声音，一千一百万才拍得的手镯就这样碎了。
“你——”庄清回过头，瞳孔惊惧地缩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薛瑰。
跑！这是庄清大脑面对生理危机下意识做出的反应，他拼尽全力地跑到玄关处，抓住门把手推开的那一刻。门被重重合上，发出砰！的一声。
下一刻一具温热庞大的身躯覆住庄清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alpha的声音像鬼魅一样在他耳边嘶嘶作响，炙热的呼吸洒在他耳畔：“你是我的丈夫,我的易感期你不来陪我…”
在巨大的力量落差面前，庄清毫无反抗能力。高等级alpha轻轻松松挟制住beta纤瘦的手腕，随手扯开beta衬衫前襟被撑得紧绷的扣子，霎时风光大泄。然而alpha的声音冷冷：“你想去哪？”
嘴巴被手指搅弄得一塌糊涂，alpha根本没有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口水丝被抹在下面做润泽，衣物通通落在了玄关处，不着寸缕。
另一只覆着薄茧的手大力抚过胸口到腰腹那一道温柔的、连绵起伏的弧线，摸得庄清熟透的身体簌簌发抖，可是盛怒的alpah毫无怜花之意。
她就这样轻松抱起丰腴的熟夫，让温香软玉停留在怀中，永远不得分离。
先去卧室吧，薛瑰烧的神志不清的脑子勉强运转，她拿起手机给管家李叔发消息，不到十分钟，这里的人就会统统撤离，包括薛湛也会被抱走。
她的易感期还有六天，到时候整个瑰园都是她的。
庄清也是她的。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门外响起薛湛的呼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用力拍门。
庄清听到后浑身颤抖，他酡红的脸颊仰起来，看着身前漠然的alpha，眼神流露出哀求。
薛瑰居高临下地看着庄清，神色里满是审视。
门外薛湛的哭声越来越大了，庄清翕动的嘴唇轻轻道：“...求...你...”,他讨好似的拿脸颊蹭蹭alpha的手臂。
半晌，薛瑰终于开口了，“把绳子拿来。”
庄清震惊地看着她，发现alpha不是在开玩笑。薛湛的哭叫把他逼得愈来愈难堪，庄清猛然闭上双眼，眉毛愀然皱起，显得楚楚可怜。
活该。
薛瑰冷漠地看着庄清软手软脚爬下床去拿绳索的背影。
那绳索是之前两人在床上的夫妻之乐，现在却成了无情的禁锢工具。
心头的怒火愈发膨胀，几乎要将她撕碎。
啊，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的？这难道不是活该吗？
薛瑰气得眼前发昏，视野里一阵一阵晃动，像帕金森患者手里的镜头。
她沉默着把beta绑在床头，确保他不可能逃离后。
拿起物件，点开按钮就往他下面塞，那里有点干涩，却很听话。
摇摇晃晃走出门外，就看到她的女儿，那么小小一只，哭得泪如雨下。
“妈妈......”薛湛扑上来抱住她。
薛瑰接住薛湛，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浅淡：“宝宝，先跟李爷爷出去好不好？爸爸生病了，现在没空出来看你。”
“真的吗？”薛湛弱弱道。
“真的。”薛瑰低眉搭眼，累得力竭，“不信你问问？”
“爸爸，爸爸，你生病了吗？”薛湛又问了一声，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爸爸说过你们要分开了！”薛湛突然剧烈抽涕，放声大哭。
薛瑰头疼欲裂，呼吸困难，她深深呼吸，抓住女儿的肩膀，轻声开口：“爸爸说错了，他生病了不想让你担心才会这么说。妈妈向你保证，我和爸爸永远都不会分开。”
她的小指勾住女儿的小指摇一摇：“永、远。”
薛湛终于不哭了，在薛湛面前，薛瑰的话永远都是最有信服力的。
因为她说到做到。
李叔已经站在楼梯口了，担忧地看着这里。薛瑰示意他过来接走薛湛，“宝宝，先出去好不好？妈妈还有事要忙。”
“好......”薛湛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突然又跑过来抱住薛瑰：“妈妈，注意身体，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薛瑰扯起一丝笑。
等看到薛湛的身影彻底离开视线后，那丝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alpha冷酷下来的面容显得阴鸷可怖，黑发披散在她肩上，湿淋淋像是厉鬼。
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清脆的脚步声响起，她双手抱臂，立在不远处，冷淡地看着床上浑身颤抖、满面潮红的庄清。
泪水？汗水？还是口水顺着他的脖颈滑到锁骨，又滑进胸前那道柔软的沟壑里。薛瑰的手指从那细瘦的脚踝上的锁链一路往上，经过小腿、膝盖、大腿，最后停在胯骨上。
他的身体还记得生育的痕迹——妊娠纹浅浅地留在小腹上，胸口的皮肤又薄又透，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庄清好像一直在说话，可是她耳鸣阵阵什么也听不清，她也不想听。
她感觉到beta的手在她腰上每隔一下拍两次，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嗯…薛瑰模模糊糊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她的beta有话要说，薛瑰静默着，看着下方乖顺服侍着的beta…好吧、好吧，薛瑰敛眸，抽身离开庄清的口腔，她的beta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离婚？变态？恶心？
薛瑰不知道，她只感到自己像一片被大火烧灼的玫瑰田——哦对，她的信息素是玫瑰味的啊，可是她的beta永远也闻不到。
浓烟遮天覆日的无边火海，到处都是厚重的黑雾遮住薛瑰的口鼻。薛瑰在呼吸不畅、喘息不匀中感觉到一双清凉的手摸上她火热的脸，雨水湿淋淋打落下来——这次是泪水，薛瑰能够肯定。
她从朦胧的幻觉中抽身听清了她的beta终于在说什么，不是离婚，不是变态，不是恶心。她的beta在哭，一直一直在哭，嘴巴里面念的是：
“——薛瑰，你不要哭。”
庄清是她火烧的玫瑰田里唯一的水源啊，薛瑰残余的意识想，泪水流在那双手中，又被轻轻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