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VIP]
打发了塞缪尔, 谢洛兰独自来到实验室里,准备起制作明光烛。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制作这个道具的。
毕竟半夜找人当实验品来验证道具效果这事,听起来实在是有点不人道。
作为曾经的社畜, 谢洛兰十分能够共情半夜加班的痛苦。
但这不是恰好撞上了吗?
塞缪尔刚好在他门口,达尼亚想来也不会离得很远。
现在身份转换, 他才是老板, 行事自然要图自己方便。
达尼亚找不来也没关系, 反正这里还有个塞缪尔。
就凭塞缪尔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行事作风, 他的san值不可能会高。
没有达尼亚的话, 就拿塞缪尔实验一下当然也可以。
但出乎谢洛兰意料的。
达尼亚不仅来了, 来得还非常快。
几乎是明光烛刚刚制作完成, 他就人未到声先至, 带着他极具特色的声音踏入了实验室。
甚至领路的塞缪尔都比他落后两步。
“洛兰!我终于见到你了——”
达尼亚呼地一下扑过来。
被塞缪尔眼疾手快地用幻术偏移了方向, 扑了个空。
但他还不肯放弃,清清嗓子, 整了整衣领, 嘴一张就要开腔。
“洛……”
谢洛兰一听达尼亚清嗓子,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可不想近距离再听一遍“我一定会回来的”或者“我要嫁给你”的宣言。
为了少费唇舌,以最快的速度制止这头龙发病。
谢洛兰毫不犹豫, 以一个带着法力的响指点燃了明光烛。
“啪。”
烛光柔柔照亮达尼亚面容的那一瞬, 他愣住了。
好似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他身上褪去。
又有什么丢失很久的东西飞快地将他重新充盈。
银发紫瞳的巨龙面容一瞬变得沉静下来。
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周身充满优雅平和的气质。
他的银发和紫瞳在这一瞬,好似忽然变成了什么高贵血脉的象征,猛地显露出与众不同的特质, 在烛光下闪着低调而优雅的华泽。
……也与他记忆里的那个龙骑士更加接近了。
塞缪尔的眸光渐暗, 心中的警惕越发高涨。
巨龙,或者说达尼亚·科隆。
他从怔忪中缓缓回过神, 随即就露出了歉意的神情。
他优雅且真挚地行了一礼,银白的发丝略显凌乱地落下。
“抱歉,洛兰先生。我为我从前所有的冒犯举动道歉,也向你如今无私的帮助致以感谢……请务必、务必原谅我。”
这可真是,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谢洛兰暗自惊叹。
他摇摇头,瞬间进入状态。
“还是叫我洛兰就好,那些事……我都已经不在意了。”
“洛兰……你也实在是太宽容了。”
达尼亚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无奈,“我之前的那些举动,有些连我自己都看不过眼,你竟然……”
达尼亚举起手,似乎想要细数一下那些荒唐事似的。
然而手指刚伸出一根来。
他就忍不住微红了脸,侧过头去掩饰般地轻咳两声。
“……总之,你能原谅我,实在是太好了。不为我之前的行为产生偏见,还真诚又宽容地对待我,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达尼亚眼神真诚地感激道。
很真挚的夸赞。
但得换个人在这里。
“很荣幸你能这样看我,但我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好。”
谢洛兰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收下达尼亚夸赞的同时,也不忘将话题从商业互吹和彩虹屁中解放出来。
“祝贺你恢复理智。对于你终于能控制自己行为这件事,我和你一样感到高兴。”
达尼亚听出了谢洛兰的言外之意,不由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我之前的行为果然还是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向你道歉才好吗?”
“道歉就不必了,只要你能保证之后不再犯就好。”
谢洛兰略显平淡地回复。
这是当然的。
毕竟答应古特拉管家要和达尼亚做朋友是一回事。
保证朋友之间的界限,还有防止达尼亚再给他造成麻烦,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我应该做的。”
达尼亚语气郑重地许下承诺,紫色的眼眸因为加入法力的誓约而微微亮起。
“我以科隆一族的荣光起誓,今后绝不会在洛兰·谢没有表态的情况下,对他做出不经过他允许的行为。此誓自即日起,一直持续至……”
明光烛的烛火抖动两下,忽然熄灭下去。
达尼亚还没有发完的誓言忽然一顿,声音逐渐低至不可闻。
他的脸上显出一瞬的怔愣,随后勃然变为怒色。
“……就持续到刚才!”
达尼亚一句话结束了刚才的誓言,未能生效的誓词随着他眼中法术光辉的熄灭而猝然破碎。
他气咻咻地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所有辩解。
“那怎么能说是冒犯!我明明是发自内心的想要靠近洛兰你,那是我真挚感情外在体现……”
明光烛忽而亮起。
达尼亚脸上的怒色缓缓落下,转变为愕然、无奈和歉意。
“……抱歉,是我刚才口不择言,还请原谅。这烛火……”
他语速有点快地道完歉,把视线转移到明光烛上。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烛火就在他的注视中忽地黯淡了下去。
“……这蜡烛有毛病吧!”
低san状态的达尼亚重新回归,皱着眉毛极其不耐烦地,说出了相比原话肯定已经面目全非的后半句。
骤然听完一场精分大戏。
谢洛兰忍不住在心中惊叹连连。
还没来得及遗憾这次又只能听现场转播,没办法直接用眼睛看到,他的耳边就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达尼亚“呼”地一下,用力吹灭了还半明不暗的明光烛,转身就一下就抓住了谢洛兰的肩膀,满脸信誓旦旦。
“你不要信我刚才说的话!那家伙就是被理智限制了,我说的才是……喂!你干嘛拦我!”
妄图对魔王不敬的达尼亚话还没说完,就被出手阻拦的塞缪尔隔了开来。
顾忌到谢洛兰在旁边。
塞缪尔即便出手也不敢全力以赴,生怕波及到旁边的魔王大人。
所以缠斗中的达尼亚即便在塞缪尔的阻拦下,还能奋力抽出说话的精力,断断续续地补全自己没说完的话。
“你……不要信他说的!都是虚伪的!都是……贵族的假话!我才是真的!洛兰·谢——”
失去理智的达尼亚目光亮得惊人。
没有贵族的优雅气质,没有真诚而精致的辞令。
那头银发和紫色的眼瞳反而显得更加鲜活,就像曾经那个年轻龙骑士在战场上拼杀的样子。
或者对他来说,这的确就是一场拼杀。
一场能否燃烧掉曾经所有的桎梏,赢得心上人喜爱的拼杀。
“——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嘭!”
达尼亚被忍无可忍的塞缪尔一拳打晕。
银发紫瞳的巨龙闭嘴倒地。
世界终于安静了。
黑发金瞳的魔族缓缓收回手。
五指上伸出的骨刃还闪着微妙的寒光,大概是附加了什么带有眩晕效果的法术。
考虑到巨龙那高得离谱的法抗。
能够一招制敌,这附加的眩晕法术剂量应该不是一般的夸张。
嗯,也是个不错的一键制服方式。
但以他现在无法大量调动法力的状态,大概没法使用。
谢洛兰不无遗憾地想到。
“把他放到椅子上去吧。”
他随口下达命令。
顺手将已经熄灭的明光烛抽出烛芯,放进坩埚里融化,重新制作了一遍。
之前的材料配比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
谢洛兰将重新调整过配比材料的明光烛以一个响指点燃。
浅金的烛光柔柔照亮他的脸。
这次的烛火就亮得很稳定了。
得到系统反馈的谢洛兰满意点头,抬手示意塞缪尔,把达尼亚弄醒。
“是,洛兰大人。”
黑发金瞳的魔族臭着一张脸,身上放出的冷气几乎可以冻死人。
但他还是干脆利落地执行了谢洛兰的指令,走到被他丢在椅子上的达尼亚旁边,伸手想要拍醒他。
就是动作可能有些不客气。
“……!谁?!”
在昏睡中忽然感受到杀气,银发紫瞳的巨龙猛地抬手一挡,连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
眼看着就迟了那么一秒,对方就已经睁开眼,完全一副清醒过来的样子。
塞缪尔只能遗憾收回还没落下的爪子,骨刃缩回五指里。
他又恢复了那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冷淡样子。
“洛兰大人,在召唤你。”
显然,谢洛兰不被包含在那个“任何人”之内。
“洛兰?”
达尼亚抬起头,紫幽幽的瞳孔中映入烛火浅金色的光芒。
原本还染着怒气的神色逐渐平息下去,他又变回了那个达尼亚·科隆。
“……”
银发紫瞳的小少爷张张嘴,想说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抱歉,洛兰……我刚才,实在是太失礼了。”
他羞愧地低下头。
“我会再做一个誓约,这次将内容留在纸上,这样就不会……”
“不用了。”
所谓誓约,大概率对达尼亚不会有什么效果。
谢洛兰没什么犹豫地拒绝。
“誓约只是自己对自己签订的契约。他也是你,了解他自己,想要违背誓约的话,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抱歉。”
科隆只能再次道歉,低低地做出解释。
“我和他的确是同一个人。只是他受到欲望和冲动的操纵,理智无法限制他,所以他才总是做出一些过火的举动来。”
“我知道。我们都是上个纪元,或者上上个纪元的遗留,不属于普通人类。”
谢洛兰无可无不可地回了一句。
科隆一愣,然后才露出苦笑来。
“对了,洛兰你也是……那你也应该知道。”
他话题一转,像是突然打开话匣子了似的。
“我曾是家族新一代中最受期待的那个,从小接受最严苛的训练,礼仪、学识、谈吐、法术,还有剑术。每个人,包括我的父母,都对我抱有莫大的期待,希望我能在即将到来的新纪元,带领家族更上一层楼。我也拼尽全力回应他们,每天都学习到深夜,从未看到过白天的帝都是什么样子。”
“但它们只持续到你被发现返祖之前。”
谢洛兰支着脸颊,语气淡淡地接上。
“是的……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白天的帝都,竟然比夜晚的看起来,更加庞大可怖。”
科隆的声音渐沉。
“我失去了从前所有为之努力的目标,失去了老师、朋友、仆从,甚至父母。”
“说来可笑,被彻底赶出家族,成为一头龙之后,反而是我第一次随心所欲地游览帝都。古特拉也是我在那个时候遇上的,他因为忽然返祖,被侍奉已久的主家赶出了门,和我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从那之后,你们就结伴而行。”
谢洛兰换了个姿势。
在科隆低低应是之后,开口发问。
“有一个问题,我很好奇。既然你并不喜欢科隆家,也早就已经离开了那里,为什么现在还保持着那副几千年前的贵族做派,不肯改变呢?”
科隆露出个无奈又释然的笑来:“有些东西并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自我有意识以来,这些东西已经伴随我太久,即便我想与‘科隆’彻底割席,它们也已融入了我的血肉,无法被剔除出去了。”
“更何况,曾经的那个科隆家族早已消失得什么也不剩。即便我执着于这个姓氏,也不过是在和一群旧日时光的残影较劲罢了。”
科隆道说着,银色的睫毛垂下一点,紫瞳中映着浅金色的烛火,静静摇曳。
“从这个角度而言,我其实挺羡慕另一个我自己。他将这一切都抛得很干净,没有家族、没有理智、没有过去,同样也不受任何桎梏的限制,只凭自己的本能和心意行动。”
“这样。”
谢洛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感觉实验者的感受这一项数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于是开口。
“这支明光烛送你,将它带走吧。”
科隆露出愕然的表情,随后连连拒绝。
“不,这我怎么能收,这支‘明光烛’,它对你应该也有效吧?我已经亏欠你很多了,洛兰,我不能再……”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失去理智的样子吗?”
谢洛兰打断他,冒出这么一句。
科隆愣住,连忙道歉。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起来很清醒,我只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
谢洛兰摆摆手,“但我答应了古特拉管家,而且这支明光烛,本来也是用你那半枚神之遗响做的。就当是物归原主了。”
当然,他肯定还自己留了一截的。
就像科隆说的那样,达尼亚活得太过肆意了,根本没有什么能限制住他。
相较而言,这个有着人类思维和道德观的科隆,肯定更加安全。
有了剩下那截明光烛作为开关,再拿他来当保险,应该就足够了。
科隆又是一番推辞。
直到实在是推辞不过,然后才满脸愧疚地收下。
临走前,谢洛兰还贴心地给他的蜡烛上了个防风罩,做成了提灯的样子。
免得他在举着蜡烛回去的路上,烛光被风吹得明灭,发生那种自己和自己吵架的尴尬场景。
虽然理论上来讲,光明神的遗留做成的蜡烛,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风吹灭的。
但之前,毕竟发生了材料配比出现问题的状况。
为求保险,谢洛兰还是姑且多此一举了。
送走了科隆,这一天的忙碌总算将要结束。
谢洛兰推着轮椅回到自己的房间前。
正准备进去,身后的塞缪尔却忽然开口。
“洛兰大人,那个科隆……”
他听起来有些犹豫。
“你觉得他在撒谎?”
谢洛兰在轮椅上偏过头。
虽然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转头只是习惯使然而已。
塞缪尔点点头。
“是。”
谢洛兰笑了一声。
“不管他是不是撒谎,能用这种技巧和我交谈,就证明他至少还有人类的理性和思维。”
贵族出身的少爷,总不会完全单纯天真,像他自己塑造的一样,是个完美的受害者形象。
只是无论他究竟是不是狡猾,是不是心机深沉。
对于谢洛兰来说,只要他还会用人类的方式思考,他就比达尼亚好对付。
真正无迹可寻的,恰巧是那些只凭本能和欲望行动的疯子。
“会思考挺好的。”
谢洛兰以此句做结。
顺手给塞缪尔派了个第二天去外面搜集消息的任务,就丢下外面不知道听没听懂的魔族,自己回房间去了。
黑发金瞳的魔族直愣愣地站在外面,按照魔王大人所说的思考了好一会,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人他……更喜欢聪明的属下?
这次守在谢洛兰房前的是个真正的学徒,不是玩家扮演的那种。
学徒认不出身上挂着幻术的塞缪尔,只能感觉出这个护卫实在不好惹。
塞缪尔站在谢洛兰门前半天不动,还一直摆着臭脸释放冷气的行为,把他给吓了个半死。
学徒战战兢兢地抖腿,几次想要开口喊人,都几次在瞟到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睛时,把话缩了回去。
最后在他心里已经编排出一场“护卫对主人心怀不轨,半夜冲进卧室行凶,顺手杀掉守门的小角色”的惊天大戏时,那个金眼睛的阎王才终于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守门的学徒立刻狠狠松了一口气,差点站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总之,今晚应该算是安全了吧。
他劫后余生,心怀庆幸地想。
不,完全没有。
正准备下线,却被游戏忽然弹出的【突发!紧急任务】给叫了回来的谢洛兰如是想。
他看着小地图上,和他所在的位置几乎重叠的那个小红点。
还有抵在脖子上冰凉的锋芒,心中只剩下满目疮痍。
为什么?
难道这些突发事件都是约好的吗?
为什么全在一天之内发生?
他想下线都不行?
晚饭都还没吃呢。
所谓紧急任务,是《史诗》作为一个剧情向的大型游戏所特有的机制。
考虑到有些剧情可能有多个玩家共同参与,并且相互之间或许还不知情。
所以当其中之一需要下线的时候,游戏会通过这种方式,来让玩家在下线之前把他需要参与的部分提前过完。
从而保障其他玩家的体验,使得其他玩家不至于因为某个玩家的缺席,而无法继续进行剧情。
但【紧急任务】这种手段,毕竟是在阻止玩家下线。
所以一般而言,紧急任务的耗时不会太长,且《史诗》的AI会尽可能地调控玩家的剧情时间。
只有遇到实在无法调控的情况,或者玩家参与的剧情实在过分重要——涉及到版本主线之类的,游戏才会使用这个最终手段。
显然,谢洛兰现在并没有参与任何,会涉及到其他玩家的任务。
所以这个阻止他下线的紧急任务,它会出现在他眼前的可能原因,只有一个——这是版本主线任务的开端。
谢洛兰:……
这也太不走运了。
灰发的药剂师无法视物。
所以他也看不到,在他的头顶上方,一片黑沉沉的暗中,正有一双发光的绿眼睛在炯炯地盯着他。
就像野兽的眼睛一样,在黑夜中反射着幽幽的光芒。
而那道抵在他脖子前的寒芒,也不是什么匕首或者短剑。
而是一只带着肉垫和毛绒绒,但指甲探出之后看起来无比锋利的爪子。
“你是……魔王?对,魔王,我认得你的脸。”
伏趴在他身上的人瞳孔微微放大,像猫兴奋时一样高高翘着尾巴,声音中还带着刚剧烈运动过后的气息不稳。
那双绿眼睛瞳孔圆圆,像是要在黑暗中捕捉到谢洛兰外貌上的每一个细节似的,极力放大。
……老仇人,这下糟糕了。
谢洛兰心想,在三年前的记忆里不断搜寻可以对应上的人物。
然而仇人实在多如繁星,无果。
他在心里暗叹。
果然,这个账号的身份就全是麻烦。
当初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他就该预料到的。
谢洛兰动了动被压在被子里的胳膊,试图伸出手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一些,顺便安抚一下身上的家伙。
他的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魔王,如果你说的是三千前的那个的话,他现在应该在深渊里才对。”
然而他在被子里的手刚伸出来,就被上面的家伙眼疾手快地按住。
另一只没被压住的手下意识地想要自救,刚动一下,就同样被按住。
像是打地鼠一样,被隔着被子按在了里面。
谢洛兰:……
这上面的难道是只猫吗?
抵在他脖子上凶器倒是刚好转移走了,就是他不免在脑中想象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姿势——
一只手被按在脸边,一只手被隔着被子压在里面,脸上还有点痒痒的,大概是有个毛乎乎的脑袋正在凑近观察。
这真的没问题?这个游戏的尺度有这么大?
然而那个压住他的人仿佛对此毫无所觉,就保持着这么个别扭的姿势换着角度观察谢洛兰。
忽然,他像发现什么了似的将脑袋又凑近了一点,眯着的绿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鼻尖则伸进谢洛兰的颈窝嗅来嗅去。
“不对,你不是魔王……你身上没有那条臭狗的味道。”
那是因为他嫌塞缪尔现在全是骨头,所以很少再摸他的缘故吧。
谢洛兰在心里松一口气,暗自感谢每天定时定点使用清洁法术的自己。
声音则像是在安抚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温和又耐心,试图再接再厉。
“是的,我不是魔王。所以从我身上下去吧,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然而在他身上嗅来嗅去的家伙却不理会他说了什么。
只是自顾自地接着嗅,然后眉头一皱,绿眼睛的瞳孔又放大了。
“不对……有咸味,是深渊。你和魔王是什么关系?”
这又是怎么闻出来的?他自己怎么闻不到?
谢洛兰在心里想。
他的鼻子又没像眼睛一样坏掉。
但解释还是要解释的,至少要拖延时间等到塞缪尔赶过来。
“我是个药剂师。你闻到的味道可能是药材的,因为制作药剂,我经常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材料。”
“是深渊,但是味道又好像有点淡……唔,还是和魔王身上的不太一样。”
绿眼睛的家伙自顾自地说着,又嗅了两下,眼睛一眯。
“不对,还是可疑。你绝对和魔王有关系。”
根本不听人说话啊。
谢洛兰在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都不准备听他说话了,为什么还要问问题呢?
“……对了,还可以这样!”
猫怪一样的家伙忽然自言自语地兴奋起来,“你和教廷有仇吗?长得和魔王这么像,肯定有吧?和我一起对付教廷怎么样?”
对付教廷?
谢洛兰捕捉到关键词,忽然心生联想。
【系统,你之前说的大圣堂最高追捕令上,挂着的名字是谁?】
【阿戈尼斯,是阿戈尼斯!】
系统憋气紧张了好一会,终于有个它能帮上忙的机会,连忙出声回答。
答完了才猛然发现不对。
【该不会,他就是那个阿戈尼斯……?】
和系统的交谈耗费了谢洛兰一点时间。
他没有第一时间对阿戈尼斯的话做出反应。
而就这么短短一瞬的沉默,就让阿戈尼斯觉得不耐烦了起来。
他仿佛确信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和教廷没仇?没事,那也好办。我把你拎到教廷的人面前让他们看一眼,你就肯定和他们有仇了。哦,对,我身后是不是还追着几条教廷的狗来着?那正巧!”
他说着,就一个翻身,灵巧从谢洛兰的床上跳了下来。
“来吧!把你带到本体面前,本体看了肯定会高兴的,本体一高兴,我们就都会高兴了!”
阿戈尼斯,或者说阿戈尼斯的其中一个分身,目光闪亮地说着,作势就要将坐起身的谢洛兰从被子里拽出来。
而谢洛兰,他已经飞快地改变了主意。
大圣堂最高追捕令上的犯人,教廷眼中的异教徒首领,这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好靶子。
他刚刚还在想呢,该怎么在教廷来人眼皮底下隐藏自己的身份。
现在就有个这么好的靶子送上门来。
怎么能放他就这么走掉。
最好能直接把靶子的本体揪出来就好了,利用完还能送到教廷去换一笔赏金。
哪怕他的工作不需要,也能充当商店的流动资金。
总之是绝不可能浪费的。
谢洛兰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所以面对阿戈尼斯伸过来的爪子时,他不仅毫无反抗,反而还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肩膀往那边送了一点。
快快快,等开始赶路之后,他就能装晕下线吃饭了。
耽搁了这么久,这晚饭都快变成宵夜了。
然而就在这时,房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轰地从外面被破开。
谢洛兰左盼不到,右等也不到的塞缪尔出现在门外。
在他最不想要有人出现的时候。
……好吧。
谢洛兰懒洋洋地靠回床头,放松了身体。
在那个标着“塞缪尔”的小绿点出现在门口的一瞬,他就知道,他大概没法成功被阿戈尼斯抓回去了。
不仅如此,他的魔王身份大概也要暴露。
但也没关系,反正他现在还在“失忆中”。
魔王暴露了就暴露了,这和他“洛兰·谢”又有什么关系呢?
果然,正如谢洛兰预料的那样。
就在塞缪尔冲进卧室的那刻,阿戈尼斯就瞳孔一缩,认出了他的气味。
“臭狗!”
他震惊地转头,绿幽幽的眼睛直直扫向谢洛兰。
“你真的是魔王!”
谢洛兰此时已经完全不演了。
他懒懒地靠在床头,灰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眉间却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慵懒从容。
“什么魔王?我不知道。”
他矢口否认。
阿戈尼斯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眼露寒光的塞缪尔却已经探出了骨刃,身形一闪就向他攻来。
他顿时住了口,在塞缪尔的锋刃离他还有好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扭身一闪。
他的身体顿时像是液体一样软成离奇的形状,退到了另一侧墙边。
碎裂的幻术发出玻璃似的脆响。
现实中的阿戈尼斯刚好以那个离奇的形状,躲过了塞缪尔距离他仅有一丝距离的骨刃。
听见系统实况转播的谢洛兰略微惊讶。
没想到,这个阿戈尼斯都已经san值低到把自己切出无数个分身来了,竟然还能一眼就看破塞缪尔的幻术。
不过……
【他赢不了的。】
谢洛兰笑眯眯地在脑袋里和系统下注。
【为什么?】
系统疑惑。
此时,现实中的阿戈尼斯正身形灵活地四处闪躲。
而塞缪尔顾忌到一旁的谢洛兰,没办法直接现出原型,只能凭着速度和挥舞得更加迅速的骨爪来限制对方的行动。
显然,他的速度是足够了,但是灵活完全比不上猫一样的阿戈尼斯。
就在塞缪尔咬着牙,又一次把骨刃和爪子挥舞得密不透风的时候。
眼看着就要被困在里面的阿戈尼斯,忽然像是橡皮泥一样整个人一缩,融化成黑黑小小的一团,从一片寒光闪闪的刃光中飞了出去。
当然,塞缪尔的密不透风,是针对正常体型的阿戈尼斯而言的。
对于缩成小小一团的阿戈尼斯而言,这片刃光根本算不上什么。
像是弹簧似的,一弹就飞到了窗前的小小一团阿戈尼斯发出“啊哈”的得意笑声。
“傻狗,回去洗洗澡吧!下次再见了!”
“咚。”
阿戈尼斯·小小一团没能飞出去。
他撞在空无一物敞开着的窗户上,像是撞在了一块空气墙上一样,被忽的弹了回来,然后软软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被一只修长但苍白的手捡了起来。
谢洛兰拎着小小软软黑乎乎的一团阿戈尼斯,提着他的后颈将他升到与自己的眼睛同一水平线的位置。
黑乎乎一团的阿戈尼斯被他提得翻出粉粉的爪子和短短的尾巴来,正在飞机耳,一边哈气一边胡乱挥着四只小爪子乱蹬乱扭。
系统就趁着谢洛兰将阿戈尼斯拎到眼前来的这个机会,仔仔细细地将他整个观察了一遍,然后负责任地给出回答。
【这是猫,玩家。是黑毛绿眼睛的那种。】
【我知道。】
谢洛兰颇有闲心地回了系统一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没赢吧。】
【?】
系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明明是因为玩家你出手了!要不然塞缪尔抓不住他的。】
【规则也没说过,我不能出手吧?】
谢洛兰笑。
他甚至没说赢的会是塞缪尔。
庄家下场,能输才奇怪呢。
系统这样想着,但不敢回嘴,只好自己一个统生闷气去了。
谢洛兰就将注意力放了回来。
手上拎着的小东西还在不断哈气。
他弯起笑眼。
“你之前说过,要把我‘拎’到教廷的人面前的?”
被拎着的小东西忽然打了个寒颤。
挣扎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我……”
他一时语塞。
“你,你不会把我送到教廷的人面前吧……?”
小黑猫弱小又无助地发问。
显然是见势不妙,开始试图以撒娇卖萌来蒙混过关。
只是谢洛兰根本看不见。
“嗯——”
他做出思考的样子,勾唇一笑。
刚准备说什么,就忽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放下捂住嘴的手。
一缕鲜红的血迹出现在他嘴角,血液滴答滴答地流下来,染红了胸前雪白的衬衣。
灰发的魔王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你呢?”
*
同一时间,在达尼亚居住的旅馆里。
燃着浅金色光芒的明光烛正忽明忽灭。
倒不是这次的材料又出了什么问题,而是蜡烛的使用者正在重复将其吹熄又点亮的过程。
达尼亚面带疑虑。
而科隆则在笑。
“……我们是同一个人,我是你的一面,你是我的另一面。我不会害你的。”
烛光熄灭。
达尼亚质问:“那你之前为什么否定我?”
烛光亮起。
“那当然是为了获得他的同情,挽回他的好感。”
科隆言辞恳切,笑容真挚,“我和你有着共同的感情、共同的喜好、共同的心——我们都想获得他的喜爱,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所以这三个其实都是精神病(确信)
塞缪尔看起来不那么精神,是因为他还没开始发疯。剩下的也不用怀疑,或轻或重,肯定都有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