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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集_Moondust》青春校园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作为人的伽珈弭,真真已经死去了。


    丰润的皮毛也抱不住那些从他眼中涌出的泪水,被遗忘在规则之外的铁索接住了这些陌生的湿润,将细微的温度传递到了锁链汇集之处。


    凝固的黑色岩浆中,巨大的悬柱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只黑红色的炎蝶拖着长长的翅翼靠近了伽珈弭,在空中洒下明灭的点滴火星。


    黑沉沉的悲伤就快要将伽珈弭完全拖溺进混沌里,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像是一束光,毫无阻碍地劈开了裹缚住他、快要漫过头顶的黑泥。


    “呀,好可爱的白马儿。”


    第48章


    空无一人的死寂之地,那道声音轻得宛如挠过他耳尖的细风,幻觉般出现又消逝。


    伽珈弭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大睁的眼还在往外漫着泪水,一双剔透的红眼睛被浸得朦胧湿润。


    蝶足点触在伽珈弭颊侧的泪上,翅翼扑扇着稳稳停了下来。


    “唔,苦苦的。”


    那道声音飘到距离他极近的位置,被泪水润圆的横瞳猛然收缩,聚焦在停留于自己脸侧的异物身上。


    蝴蝶,在说话。


    “……什么?”


    那低沉的声音有令人着迷到眩晕的魔力,在他下意识地提问后发出了不赞同的哼声,听得他耳朵痒痒,不可控制地抖了抖。


    “吾为万千命途所归之终焉,”炎蝶又扑棱着飞了起来,那声音也绕着他的头颅左摇右晃,“亦是汝所行轮回之始末。”


    “……”


    “我、我不太明白……”伽珈弭听不太懂飞来飞去的蝴蝶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却越发加重了他本就晕晕乎乎的症状,让他快要忘记自己正在为这悲伤的命运偷偷哭泣。


    “你不需要明白这些,好孩子,”那炎蝶再一次停在了他的脸上,吻去了最后一滴欲坠的泪珠,“你只需要知道,你是为我而来的。”


    “为我而生,为我而死。从此你的痛苦和欢愉也都为我所赐。”


    “你是蝴蝶之神吗?”伽珈弭眨动眼睛,蝴蝶翅膀上掉下来的火星子在他脸上的绒毛炸开,带来无法忽视的痒意。


    他忍受着这痒意,甚至屏住了呼吸,不想发出过大的动静惊走此处唯一能和他沟通的存在。


    但那蝴蝶却不再回答他。智慧的光从它网格状的复眼中熄灭,它呆呆挥动了两下触须,忽的飞走了。


    “等等!”伽珈弭挣扎着挽留,但这并没什么用,只让他从那些锁链中解脱出来,顺着崎岖的冻凝岩浆砸落至这座黑山的最底处。


    寒冷又黑暗,再也没旁的声音同他搭话,令人恐惧的孤寂感又席卷了上来。


    皮毛散发着洁白萤光的白马儿打了个响鼻,不再继续他无用的哭泣,也放弃了徒劳的呼唤。


    他蜷缩起四肢,卧在冰面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这个地方变成了无意义的概念。


    伽珈弭只觉得自己上一秒刚闭上了眼睛,就又被细微的碰触所惊醒。


    “你睡了好久啊,”那只可恶的炎蝶落在他的眼下,正用细细的足拨弄着他浓密又纤长的睫毛,“太安静啦,你还不如继续哭呢。”


    伽珈弭掀开一只眼皮,看了它一眼,又闭上了。


    “诶,怎么不理我?”炎蝶在他的脸上踩来踩去,似乎很在意他的忽视。


    “是你先不理我的。”伽珈弭给了唯一能和他交流的生物两分薄面,嘟嘟囔囔地还是回应了它。


    “啊呀,原来你是在生气么,”炎蝶扑棱棱腾起落下,显得很惊讶的样子,“可是这不能怪我哦。”


    “地狱火太脆弱,承载不了太久我分出来的意识,如果可以的话,人家也很想一直陪着你呢。”


    富有磁性的成熟嗓音撒着与之毫不适配的娇,恶趣味都快满溢出来。但伽珈弭却一无所觉,甚至产生了一点点对对方处境的担忧。


    “原来你不是蝴蝶啊,”他睁大双眼,视线跟着动来动去的蝴蝶游弋,“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出来?你也和我一样被困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了吗?”


    它上次还信誓旦旦说出那些大话,今天又听上去有点可怜。不会是在拿自己取乐吧?


    “怎么会是一样呢,”炎蝶在他鼻端踩了两下,声音却仍很平静,“我只需要一点帮助就能摆脱现状,而小马儿你是再也没办法回去啦。”


    “好人死去会被天使接引去往天堂,而恶人则会坠落地狱,”那细弱的虫足一下一下点在软肉上,并没有要放过伽珈弭的意思,“人类的皮囊在堕落中途便会被地狱火烧尽,只留下灵魂本来的形状。”


    “你既然被吸引到这里来,那么说明你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恶人呢,”那从始至终都带着笑的声音泄露出微弱的恶意,引诱着他承认自己的罪行,“来吧,好孩子,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伽珈弭终于后知后觉察觉了和他对话者隐晦的傲慢,潜意识告诉自己它可恶且不值得信任。


    于是他打了个喷嚏,将仍停留在自己鼻端的坏蝴蝶狠狠甩了出去。


    “不管你怎么说,我伽珈弭从出生到死去,都从未行过恶事。”


    “你是个骗子。”


    白马儿垂下了头,打定主意不再搭理那个声音。


    显然那依附于炎蝶才能靠近自己的存在也到了极限,在被他骂了之后也并没有反驳,只是啪地炸成了四散的火星。


    伽珈弭放空大脑,再次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狠话并没被那个存在记在心上,他又一次被炎蝶唤醒。


    那个声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同他搭话,但他也坚持着自己的决心,不再对它作出任何回应。


    如是往复了不知多少次,伽珈弭已经从炎蝶出现的时机推测出那个存在降临的规律,每七天它都必定会来骚扰自己一次,大概这就是它身上的限制吧。


    伽珈弭睡得实在无聊的时候,也会起身去四周探索。


    逐渐适应用四蹄行走后,他也慢慢接受了自己作为马的躯体,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甚至学会了熟练控制自己的尾巴和鬃毛。


    与此同时,他也走得越来越远。在他选择从黑山出发,朝着每个方向都不休不眠地行进八天之后,他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这个鬼地方除了他和那个骗子之外,就再无其它任何会思考会说话的东西在了。


    寂寥的冰湖没有边界,没有生机,没有时间。


    他被放逐于此处,时而接受那个声音每次都必定会进行的盘问。


    伽珈弭此人,犯下了何种罪行?


    纵使不用语言去回应它,但那些快要陷入虚无的时刻,他也都在自己内心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并非恶人,从未犯下任何罪行。


    只是作为祭品的他被施以了足够拉坠着他向下的恶意,迫使其为了他人的恶行赎罪。


    如果这是他逃避不了的命运,那这命运就是正确的吗?


    他开始思考越来越多的问题,那些自己无法回答的疑问也同样根本没办法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反而将他引入了越发痛苦的囚牢。


    这个时候,就算是骗子,依托炎蝶靠近他的那个存在好像也变成了一种安慰。


    “我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人类才刚刚开始学会奴役同类的把戏……”


    炎蝶早已习惯绕着他飞来飞去自言自语,虽然每七天才能来骚扰小白马短短几分钟,但在它发现小马根本不搭理它后,这几分钟就变成了它自我夸赞般的固定讲演节目。


    伽珈弭都快从这无数的几分钟里将有关于它的故事拼凑完整了,虽然是不知真假的游历故事,虽然仍然不知道它的名姓种族,但他却生出几分他们好像变成了朋友的错觉。


    荒芜死寂之地,唯有他们存于此间,仿佛只能彼此依靠彼此慰藉。


    思绪偏差到这一步的时候,伽珈弭早已被痛苦冰封的那颗心悄悄鼓动,蔓延出丝丝缕缕的暖融融,终于让他冲动地张开了自那天起再也没动过的口。


    “我……”太久没说话,他都快忘记喉舌怎么摆弄才能发音,“我是无罪之人。”


    “我不该来这里。”


    沙哑的声音明明是从自己声带发出,伽珈弭却感觉这个声音是如此陌生。


    炎蝶扇动着的翅翼在空中停滞一瞬,那道比自己好听太多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再次响起,好像被他突然的出声给惊吓到了一样。


    “唔,也许你是对的呢,好孩子,”它的语气间又开始带起笑意,“说实在的,我也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里很没有道理。”


    “弭,要和我一起向那些欺辱我们的坏家伙复仇吗?”


    这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邀请。


    但被困在这里的,不过只是区区马和蝴蝶,他们又能做到什么呢?


    在听到他的疑问后,从炎蝶身上爆发出一阵与其渺小身躯完全不符合的大笑声。


    “你是认真的吗?弭,你还没发现吗?”那令人耳朵发痒的声音同样让伽珈弭烧红了脸,他开始后悔直白地向它提出疑问,但那个声音却像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对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些,“你能在死去后来到这里,就说明你有资格成为我的附庸,你不再是柔软的羔羊,亦非虚缈的幽灵。弭,你已经是有着足够潜力的大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