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再漫长的夜都会过去。
减缓的脚步停在凸起的崖壁之上,蒲琢喘着气抬头,晕蓝的层层霞雾涌动着裹缠,时不时滚出一道橙金色的边来。
太阳快要升起了。
蒲琢抬起手臂,用力蹭过自己的眼睛,在破晓前转身离开了这处崖壁。
孟玹立马甩着尾巴跟上,身后破云而出的朝阳照得他浑身暖洋洋。
像快要融化了一样。
尾巴划过落叶时偶尔响起的沙沙声停歇了,前方蒲琢的身影也行得愈发远了。
孟玹一巴掌拍上自己的上半张脸,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真被朝阳给照到融化。
他的身影从蛇尾尖飞快向上溃散,倒没什么不适感,只是强烈的不甘不舍像是一道束缚,将他的所有都系在蒲琢身上。
他不想走。
于是这驱逐便成了拉扯束缚的角力,快把他的心他的灵都扯成两半。
空气中只余下他最后的半张脸,他用力望着蒲琢的方向,将那一点余影狠狠刻进自己的眼。
戌老板对上了一对怒睁的大蓝眼睛。
“呀,再次欢迎回来。”
以烟杆摁着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孟玹,戌老板笑眯眯地冲躺在地上的他喷出一口淡薄的烟雾:“别那么着急,这次真得好好养养。”
“瞧,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孟玹唔唔嗯嗯地哼唧,好半天才把嘴里塞着的一把红宝石顶吐出来:“你都往我嘴里塞了些什么啊!”
“啊啦,好东西来着,”戌老板站起身,跨过孟玹坐到了沙发上,“听说你病休,秦主管和狂犬都送来了探望礼呢。”
孟玹又开始和自己的躯体搏斗,艰难驯服肢体的同时还有疑问砸了下来:“我什么时候病休了?”
等等,恶魔斗兽场还有病休一说?
“诶,不然要告诉他们,你背着他们偷偷跑去人间界玩了吗?”戌老板翘着腿,歪头看在地上蠕动的孟玹,“那多不利于同事间团结呀。”
孟玹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索性一心一意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在他摇晃着立起前躯时,戌老板小幅度地鼓起掌来:“好棒好棒,对了小蛇,三个小时后你得上场哦。”
“对手是狂犬。”
什么?
孟玹猛地扭头看向笑眯眯地戌老板:“你刚刚说什么?”
“让我再再死一次?”
“哈哈哈,小蛇讲的笑话还是很好笑哦。”在戌老板爽朗的笑声中,孟玹逐渐失去颜色。
“我说真的,如果我活着回来了,还能让我再去人间吗?”
“这很难说哦。”戌老板并拢手指,连打好几个响指,除了溅出几粒冒黑烟的火星子外,再无其他动静,“呀,真被小蛇玩坏了呢。”
“什么时候能修好呢?看起来得取决于小蛇能坚持多少场耶。”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令我期待了呢。”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满嘴跑火车的戌老板:前一秒,得好好养养;后一秒,你打狂犬。
哈、哈、哈。
第33章
饶是早就对戌老板爱胡闹的性子一清二楚,孟玹还是觉得无法理解这个恶魔的行事逻辑。
难道真的是所有恶魔都这么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吗?
孟玹僵硬地摆弄躯体,尝试着在地上滑行了两下,简单几个动作,却让他浑身的骨骼都同时发出咔啦啦的摩擦音。
他一卡一顿地抬起胳膊,撑着后脖颈转动头颅。
在心焦烦乱的当下,连那头长发都变得沉重起来,坠得他头皮似乎都在一阵阵发疼。
“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他一字一顿地发问,“有眼睛的人……恶魔,应该都能看得出来,我和狂犬根本不能做一个量级的对手吧。”
“啊,这就是整个环节中最令我期待的部分,”戌老板突然捧起他垂落的那只手,刷地一下牵至胸前,“你觉得我应该是做一本记录小蛇成长的传记,还是单独的成长相册呢?感觉在你称霸斗兽场后应该都能卖得很好吧?呐,是不是超棒的好主意。”
他有理由怀疑狂犬已经遭遇过一次戌老板口中所谓的好主意了。
孟玹将手从戌老板的魔爪下抽出,总算感觉到躯壳已经恢复到自己能掌控的状态。
“我不明白,做这一切对你有什么好处……”孟玹抬起双手,把头发往后拢梳,闪烁湿润光泽的黑发从他的指间柔软垂落,露出一双半阖的、流淌着忧郁的灰蓝眼眸,“大家对你来说,好像都只是还没腻的玩具。”
戌老板握了握骤然空掉的手掌,似假面焊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就连总是上扬的语调也沉了下去:“做什么要说这些伤我心的话呢,小蛇。”
“你们每个都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我可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们哦。”
尾音还未落地,戌老板的手已经捏上了孟玹的双颊,语气又重新变得快乐起来:“哦呀,难道小蛇是想当我最喜欢的那件玩具吗?别担心,目前小蛇确实是第一名哦。”
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戌老板,下手的力道却让恶魔丝毫反抗不得,猝不及防被逮住的孟玹挣扎无果,只能委顿在地,疯狂甩动着尾巴呜呜嗯嗯的表示抗议。
“叩叩。”
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秦主管单手撑倚着门框,幽幽把头探了进来:“戌老板,可以把黑蛇还给我了吗?”
“诶,这就到时间了嘛。”戌老板把孟玹的头往怀里一箍,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个长发美人叠在同一竖直水平线上,一个一脸无辜,一个翻着白眼不住拍打勒住他的手,看得秦主管脸上挂着的笑都僵硬了一瞬。
“戌老板,来的路上我见闻先生也在往这边走,但刚刚我好像也有看到弭先生正在会客室等您……”秦主管将门一点点拉开,话说到一半时戌老板已经松开孟玹,正好在秦主管将门完全打开时迈步出去,“您慢走。”
“坏女孩,真是恶劣到让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呢。”戌老板的发梢从拉着门、侧身让路的秦主管手臂上拂过,尖利鞋跟在地上踢踏出愉快的哆哆声。
孟玹揉着脖子滑行过来,对上秦主管暗含笑意的眼睛:“弭先生是?”
秦主管并不回答他的疑问,只自顾自地调笑他:“怎样,在戌老板这里养病,会好得更快吗?”
“啊,感觉离再下一次地狱更近了。”孟玹也不再问,揉着又僵又疼的脖子跟在秦主管身后,往斗兽馆行去。
一前一后滑行在漆黑地板上的两尾蛇人,如同黑湖平静表面上漾开的两条波浪,墙面高悬的烛火随着这一波波的浪盏盏亮起,形态各异的两条蛇尾在灯火下反射出虹彩的光芒。
狂犬定定看着被馆顶羽翅倾泻而下的白光磨得锐利的蛇尾鳞片,突然有些恍惚。
他回忆起自己刚被主人放逐进斗兽场时,所遇见的首个对手好像就是一尾蛇女。
他已记不太清战斗是如何开始的,只记得那柔韧的肢体是最温柔的鞭刀,每一回轻飘飘的相触都足够将他的血肉搅成烂泥。
彼时的他浑噩如真正的野兽,越痛苦时也越愤怒。
那些时刻燃烧却无处倾吐的火焰在体腔内越发酝酿得炙烫,终于冲破皮肉的禁锢,叫嚣着要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焚净。
于是他闪烁寒光的爪牙像划开一块融化的黄油一样,轻巧地将蛇女开膛破肚,那瞬间,骤然炸鸣的欢呼声却裹挟着他溯洄至他还活着的时候——被血晕红的世界刹那落下黑色的巨幕,不被意志所控的惊恐即刻发作,将他重重击倒,同蛇女一起蜷缩在地。
自蛇女躯体中汹涌而出的红湖慢慢将他淹没,这是他在斗兽场的首秀——他差点宰了那尾蛇女,自己也同样差点死在场上。
回过神的狂犬深吸一口气,高大健硕的肉体在周围看客们的叫嚷声中微微发抖战栗,但他覆着皮毛的脸却丝毫看不出情绪。他认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条小蛇——那蛇女最近走哪儿都会带上他,包括去见他主人的时候。
他微微佝偻着腰身,乌沉沉的细缩瞳仁锁紧了对面立即作出防御姿态的小蛇。
看来主人最近很喜欢他,那就且让他留口气吧。
孟玹仰躺在热乎乎的地板上望向穹顶,莫名的,一根白色羽毛飘飘悠悠落在了他的腰腹与蛇躯相连之处,烫烫的,非常温暖。
他的耳边一片寂静,拉长的耳鸣排除了一切异响,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身下热乎的,好像是从自己体内源源不断外涌的血。暖意包裹着他,让他变得越发懒洋洋的惫懒,不想尝试抬起一根手指,或者哼哼唧唧说出一句话来。
麻木的感官逐渐能接收到胸腹处被撕开的裂口泛着的灼烫痒意,红色的小恶魔们叽叽喳喳跑来,托起他的身体嘿咻嘿咻地退场。
他在摇摇晃晃的移动中掀起眼皮,朝狂犬的方向斜望一眼,那头沐浴在山呼海啸般狂欢声中的白色野兽也正朝他看来,那双被血濡红的利爪蓬起热气,黏连不断的鲜红液体从他指尖淋漓洒落,与他身下淌落一路的血迹连成一条歪曲奇长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