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原剧情和现世天道都认定的绝世天赋,正如墨灾中的游心澄说的那样,只要再给谈微两年的成长时间,那么就绝对丧失了杀死他的机会。此时距离原定游心澄说出那句话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两年,于是哪怕是天地间墨灾齐聚,胜者也早已有了定数。
天色如同凝固,时间在墨灾之中失去了存在感,也许是切实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也许在外界看来只是片刻,那些攀爬在谈微身上的墨灾逐渐消融,这场无声拉锯战的赢家存活,真正知晓了这个世界全部的真相,彻底掌握了体内的墨灾。
但赢家却并未大获全胜,失败修复所诞生的谬误与意外存活的谬误成为了共生关系,墨灾即使被掌握,仍然没有消失,而是寄宿在了那双看见过这个世界最大秘密的眼睛中。
夜色代替墨灾的阴影,为灾祸后的断壁残垣投下黑暗。与墨灾相搏的惨胜耗尽了谈微的灵力,不仅法衣破损失去原有防御效果,连身体也遭遇重创,在目前灵气稀薄的踏尘门一时半刻难以愈合。
他眨了眨眼睛。
眼前依旧存在的墨灾遮蔽了谈微的视线,暂时又无法用灵力来视物,反倒让他下山的路轻松一些。
至少不用再次面对从高处往下看,望见一片死亡的场景。
谈微凭上山的记忆,盲着一步一步下行,偶尔被横贯的尸体与残损的建筑绊住脚步,就慢慢绕开,再重新回归原有路线。
直至他听见一道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哪怕失去灵力的加成,到了近乎飞升的修为,五感还是十分敏锐。又暂时失去了视觉,于是听觉就更为灵敏,灵敏到纵然是如此轻的呼吸声,谈微依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顿住了脚步,随后调转了方向,往声音传来的位置走去。
真要论起来,即使没能听出那是谁,只要想想哪个人能被天道庇佑,在墨灾的席卷中侥幸存活即可。
答案唯一,指向被“主角”的光环照顾着的镜映华。
谈微看不见场景,但衣物的摩擦声与肢体的挣扎声短促地为他展现了重伤濒死者的挪动轨迹。
似乎是从地上,挪到了墙边。
凭借声音的定位,谈微精准地在镜映华的身前俯身,不假思索地捏住他的下巴抬起,好让自己看清他的脸。
……
伴随着触碰,原本已经安定下的墨灾似乎又因为谈微接触主角而开始焦躁,甚至在用它们的方式对共生的这具身体发出警告。
谈微如若未觉。
他睁着眼,依旧只能看见眼前涌动的墨灾。维持这个姿势片刻后,谈微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看不到镜映华的脸。
他只能用手指上移,抚过昏迷之人安静的面容,用触觉描摹出镜映华如今的模样。
身体各处从内到外都在叫嚣着不适疼痛,谈微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竟然可以心平气和地想,自己活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自己、给母亲父亲、给整个素明雪山复仇。那早在许久之前,修为超过凌阅霜等人时就可以施行报复。在绝对的修为之前人数根本不值一提,谈微可以轻易地屠灭观遥宗,还能在一夕之间将所有与观遥宗合作、对素明雪山出过手的仙门或世家一起杀尽。
谈微没那么做,因为他还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墨灾的真相,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理由,天命非要置他于死地,置素明于绝境。
现在,借踏尘门这前所未有的剧烈墨灾,谈微终于知道了整个世界的“剧情”,那应该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他该去弄死那个分魂夺舍求长生的懦夫,捏碎那些贪婪的世家仙门用诸如素明城的血恨堆砌出的楼阁,然后——
——不,等等。
谈微的手指抚过镜映华的眉眼,缓缓下移,越过染着血污的脸颊,滑过下颌,停到了他的喉结上。
随后,谈微变更了手势,扼住了镜映华的咽喉。
现在的主角相当脆弱,原剧情他在斩杀踏尘门宗主后也是濒死,即便是灵力枯竭的谈微,也可用纯粹的人力杀死他。
察觉到谈微的意图,天道的反应骤然尖锐,连同他体内的墨灾也压抑不住地攒动,但这些都无法阻止谈微渐渐收紧的手。
他清楚地意识到,只要这个世界的主角夭亡,失去了支撑的天道就会崩塌,那么这个让谈微恶心的混乱的世界也会随之毁灭,彻底结束充满了差错的故事。
省时,省力,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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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说自己不能再拖延症了,然后每次都继续拖到最后(躺下)
第38章 情非定
是一点别样的触感打断了谈微的动作。
不是墨灾翻腾的冲击感,也不是伤口处泛起的疼痛,他反应了一会,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一滴掉出自己眼角,落到小臂上洇开的眼泪。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谈微松开掐着镜映华喉咙的手,摸向了自己的眼睛。
是湿润的,他在哭。
为什么会哭?身体上的痛苦不至于让谈微落泪,即将毁灭这个世界也不会让他后悔……
不,会后悔的。
将死未死许多年后,少年谈微停滞在十六岁时的生命终于在世上最后一个曾亲近的人的身边开始流动。
亲人死去的哀恸,故土毁灭的愤怒,未能守护住珍视存在的自责,被仇敌掳掠的恨意,雪山玉华被冠以“观遥”名号的耻辱……
无数压抑到了极点的情绪与年少蒙眬未明的感情在谈微伤重、自制力最弱时一并喷涌,外显成为了一滴一滴失控的泪水。
天命是被定好的,但感情不是。
真真正正相处的岁月做不了任何假,谈微做不到杀死镜映华,这是他在过去要保护的一切里唯一的留存。
落着泪,谈微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直到深陷的齿痕中溢出鲜血。
他现在灵脉枯竭,创伤难遇,又有仗着绝顶修为不屑于携带灵石丹药的习惯,如今浑身上下也只有血肉带点能助人愈合的灵气。
可镜映华意识全无,谈微就算能割块肉给他,他也咽不下去。
血是最优解了。
谈微单膝跪地,重新扶住镜映华的头,双唇贴合,渡过去了能将他从死亡边缘加快拉回来的一口血。
这个吻过于狼狈,镜映华昏迷不醒,谈微目盲且没有经验。到最后结束,已经不知道那些血里到底掺进了多少谈微的眼泪。
手腕上的伤已初初愈合,谈微还是止不住哭。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到了镜映华的肩上,如同小时候那样亲昵。谈微将自己缩进了他的怀中,伴随着泪水渗入镜映华肩上的血痕,寂静的废墟中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不久,哭泣声停歇,短暂的沉默后,重新响起的是疲惫的脚步声。
谈微没有余力再思考许多,他甚至分不清身上的疼痛来自于伤口还是墨灾对他作为“已死之人却接触主角”的警告,识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要带镜映华离开这里。
离开踏尘门。
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被注定了的天命。
在云层散去,月光开始穿过夜色时,谈微察觉到了镜映华的苏醒。
“醒了?”
回应他的是微不可察的一声喉音。
就是这样一个日后将踏足仙境巅峰的人,眼下却只是一个凭借天命关照勉强在墨灾中捡回性命的散修。想到此处,谈微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
背上的人安静下去,离开踏尘门的路漫长,谈微继续行走。幸好最崎岖的一段路已经过去了,哪怕他无法视物,也能走得较为平稳。
然后,一点温暖的火光凑到了谈微的手边。
“……很冷吧?”
幻觉般的三个字传入耳中,谈微闭了闭眼。
重逢的第一句话,他没有灵力去预测,原以为会是责问。责问自己明明目睹素明雪山被毁,为何还会屈居观遥宗,甚至成为了观遥宗宗主的关门弟子,连出自故园的“雪山玉华”称谓都被移花接木到了仇敌名下。
或是会是疑问,问他为什么不回素明,为什么不去找幸存的镜映华。明明以谈微的天分,预知到当初有谁存活、他们在哪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还可能是其他话语,却偏偏是谈微从未预料过的这三个字。
冷淡的话比其他反应更快:“你灵力很充足?有这烧火的工夫不如好好养养你那把骨头,说不定回去之后还能少躺一天两天。”
镜映华没有作答,只是那粒火星更旺盛了几分,拉长成了纤细的火蛇,温驯地盘上了谈微的手腕,继续往衣物遮蔽下的手臂攀爬。
这算是什么答案?
谈微咬住了牙,再松开时,吐露的是更为刻薄的话语:“你知道这是哪吗?”
“踏尘魔宗妄想利用墨灾吞并天下,仙门知晓其中利弊,清楚此战最终结果会是无一人生还,才会在安排弟子进攻时招募散修。我还以为聪明点的人都能看出其中蹊跷,原来还是会有要名利不要命的散修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