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是远古时期的大能。他们不知晓自己炼制、培养的宝物早已被天命预定给了后世的主角,在制作秘境时忽然神情恍惚,下意识扪心自问——
为什么自己会想要将珍视的宝物留给虚无缥缈的、摸不清心性的后来人,而不是直接交给悉心培养的弟子?
还没等这些大能想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墨灾就已然诞生在了他们的周围。由于作者没有设想这些人的生平,更没有考虑过他们该以什么死法结束这一生。于是墨灾乍然出现便使得他们疯魔或直接死去,强行提前结束他们与弟子的存在,夺下那些宝物制作成各种各样秘境,等待千年万年后主角来取用。
初次诞生即创下弥天杀业,“墨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由于出现时黑如墨影,他们为这可怕的天灾取名为“墨”,并探讨这是何物,如何形成、如何杀人、如何反制。
在众说纷纭时,墨灾并未停住脚步,它寻找那些察觉到命运不公的人,在他们身边凝结、诞生,用无意识诞生的“文字”修正一切不合理因素,确保作者设想的世界能够围绕主角运行——尽管主角还远远没有诞生。
但那些用于补丁的文字依旧钻入了被害者的七窍,组成的语句凌乱,粘腻地附着在五感上,不断灌入,不断涌进,探访经脉,在血肉下游走,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对天命的违背者进行絮絮叨叨的“说服”,让后者的每一寸都感受到墨灾对于抹杀所有不稳定因素的恳切。
这些言辞永远不会停止,直至意识湮灭在那些语句中。哪怕这些接触过墨灾的人侥幸撑到了外界的墨灾消退,也将与深入神魂的那部分共度余生。
而再坚韧的精神在那些不间断的絮语所展露出的扭曲的信息量下也足以崩溃,道心再坚定的修士在隐约显现的世界真相面前也难以守住道心。
——他们还被墨灾堵住了七窍与五感,无法传达出所要表述的内容,被迫成为了无法与“正常人”对话的疯子。
因墨灾而死而疯的人越来越多,但这天灾终究没有灵智,具有智慧的是人。仙门世家却反倒在万年的碰撞中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能算作规律的规律:部分势力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墨灾中伤及筋骨,对其他人而言触之即死的墨灾对他们格外宽容,以至于从中诞生出了妄念。
尝试利用墨灾。
他们不知晓所在宗门或世家不会因墨灾灭门是因为后世的主角需要帮扶,也需要刺激其成长。但不知真相不会影响他们利用墨灾的宽容排除异己,发展自己的实力。
在这一过程中,具有先知者、能够提前预判墨灾可能造成后果的观遥宗就显得格外重要,这也恰恰契合了其在原文中的定位:一个古老的、受所有世家和仙门尊敬的宗门,也是直接导致主角入世的重要仇敌。
无论过程中暗藏了多少偏差,总之,在墨灾的强行引导下,“剧情”在主角镜映华出现前保持了一个“完美”的走向。
但是,自从第一场墨灾发生后,这一从未在作者的构想中出现的概念已经与原文相悖,矛盾的节点不断累积下来,在属于这个世界的真实之中暗涌,终于在镜映华少时触发的第一个关键点产生了变数——
——谈微未死。
在作者的构想中,素明城的少城主拥有着天道最不掩盖的偏爱,他具有绝俗的容貌,世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赋,温暖的成长环境,对他充满爱意的亲人,偏宠这位年少天才的长辈,以及相伴成长的友人,甚至还有没能得及弄清楚的情愫。
但他必须在少时夭折。
必须让这被主角视作真正明月的存在破碎在面前,来不及出口的感情皆化作飞灰,才足以让镜映华早在故事的开始就因为所爱者死去而度过情劫,开始他作为衡道仙盟盟主清算勾结在一起的所有宗门,登临天下最高的那个位置的天命。
可素明城被围攻时,本该因保护所有人而死的谈微只是被重伤,用洗魂镇思钉控制住,没有被忌惮他天分的游心澄直截了当地杀死。
墨灾察觉到了这不应存在的变化,大规模在素明雪山周围涌现,想要杀死那个必须死去的人,以及所有胆敢导致这一变数出现的违天者。为保护花费巨大心血算出的出现在素明城的墨灾最关键人物,观遥宗用了不少手段才堪堪逃离墨灾的追杀。
没有灵思的墨灾愤怒地对本就是残骸的素明雪山进行了破坏,才因为周边地区符合“剧情”渐渐平复消失。
在得到卦象显示的结果时,观遥宗的高层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在了以预测天命为名的“雪山玉华”身上,他们借着帮助夺宝的仙门掠走谈微,清除他的过往记忆,以“从墨灾中救下”的名头收他做关门弟子,想要掌握彻底控制墨灾的方法。
但他们所带走的只是一个本该死去之人,真正的关键人物已经脱离了观遥宗等的掌控,困于素明灵脉之中。
第35章 空白者
但不论如何,当“墨灾”这一概念出现时,这个世界就已然发生了在原剧情之外的变数,且这专门用来修正变数的变数无法修正自己。
这个变数几乎贯穿了全部的仙凡史,所积累下的暗流隐藏在时间中,大量的怀疑揣测在史书秘籍中流传至后世,最终质变成了这方世界“天道”真正认可的天才对天空遥望的一眼。
在素明雪山必然毁灭的那个节点之前,最接近世间真相的,是早已被天命认定将以死作为真正剧情开端的配角。
“是我。”
谈微收起从明巫房中顺来的占卜法器,站在秋叔的书院外,扬声对院中“何人来访”的询问作出回答。
语毕,等待回应的短暂空隙里,他再次了回忆刚刚的卦象所示。
自古以来,任何具有超出他人天分的惊才绝艳者或多或少都有些傲气,循规蹈矩的反而是少数中的少数。连看似温和平静的明巫都有废骨重修远走素明的过去,素明城的现任城主更不用说,整个人都是由离经叛道四个字构成的。
到了谈微这,他也没有辜负父母开的头,今日份的叛逆就体现在他无视了“卜算自身天命”的传统禁令,掷出了对自己未来命运的预测。
谈望秋给他开了门,不过整个人挡住了门缝,生怕来者不善。
面前的修士在城中算是年纪较长的,却辈分极小,真要论起来连谈微都比他大上一辈,只是素明城不注重辈分与规矩,于是岁数小的城中人还是喊谈望秋一声“秋叔”。
他生了一副娃娃脸,但从外表看几乎辨认不出来谈望秋是个很古板的人。此刻谈望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盯着谈微,手中的戒尺“啪啪”拍在自己手心,警觉地问:“你又来捣乱吗?”
谈望秋负责了素明城中少年的开蒙近千年,每个人都对秋叔产生过敬畏,除了他教学史上唯一一个反过来教老师如何理解灵力与术法、荣获进门三天毕业的学生。
“秋叔何出此言?”谈微一本正经,容貌还带着稚气,气质却已有了日后雪山玉华的雏形,让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小觑他,“我只是来借一下镜映华。”
谈望秋手中戒尺一横,不解道:“你借他干什么?”
不过十二三的小孩,又不能修行,练体练了几年效果也不甚出彩,就应该老老实实跟着他谈望秋卯时起子时睡,好好练上个二三十年,而不是经常被另一个小孩喊出去玩。
就算另一个小孩是个天道钟爱的奇才,也会和懵懂的那个说些修行的要诀……那又如何,谈望秋有时都理解不了,镜映华他听得懂吗?
于是深谙不可揠苗助长之道的谈望秋拎出了镜映华,扔给谈微的时候叮嘱道:“要好好相处,如果谈微说的你听不懂就先记着,回来告诉我,我以后慢慢给你解释。”
镜映华是年纪小,但不是傻,算是习惯了谈望秋对谈微那种别扭的态度,认认真真点了头,随后就被勾住了肩,双眼一睁一闭,就到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是素明仙城之外数里的某座雪山。
今日天晴,能看见遥遥绵延的山线划至天边的一片白,镜映华小小欢呼一声,回头问谈微:“我听到你和秋叔的话,是要我做什么事吗?”
“是的。”谈微再次把占卜法器拿出来,将那片掌心大小的圆盘放进镜映华手中,“你记得这里吗?”
雪山总是大差不差的模样,镜映华虽然在素明山脉住了几年,但也没能记住每座山的名字,更没能将山的名字与山的样子对应起来。
不过既然谈微这样问,那想必是他应该记得的地方。
于是镜映华握著那枚圆盘,揣测道:“这是我之前被发现的地方?”
是晴日,倒也有风。谈微“嗯”了声,把被风吹动的领口重新压好,将自己的手也搭在那片光滑的圆盘边缘:“我要你回忆一下来素明之前的事。”
谈微清冽的灵力游鱼般围着指尖打转,做好了辅助镜映华启动法器的准备,镜映华闭上眼睛,一边试着从空白的记忆深处翻出不存在的经历,一边又忍不住微微眯着一只眼去瞧谈微:“之前明巫大人帮我试过好几次了,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