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宫处,鲛人们用精挑细选的漂亮石头建造的墙与楼坍塌殆尽,走过时甚至分不清踩到的是摔碎的贝壳,还是腐烂后被流水冲到这里的细骨碴。鲛人能以长尾化为双腿行走,于是抱着残垣死去的遗骨中有没有头颅、鲛尾扭曲的死者,也有握着自己的腿骨卡在石头缝隙中的半具尸身。
几乎每一步他们都需要踩在鲛人的骨头上才能前进。
一开始,镜映华和上官兄妹还抱着能不能捡点宝物的心思,但越往里走心思就越淡,破烂不成段的鲛绡与缺损的鲛珠珍宝都没必要带回岸上。等到镜映华无意间发现内宫所在,才重新燃起一点寻珍的希望。
“鲛族所擅幻术,想必当初遇袭时就是依靠全族合理支撑幻术,才将来敌拦在了外宫,保住了内宫的暂且安宁。”镜映华又剥了一颗莲子,照例除去莲心,喂给谈微,“鲛人好战,但生性护幼,于是所有无法参战的幼鲛被留在了内宫,包括临产的孕妇,剩下的所有族人都加入了御敌之中。”
如果按照鲛族的设想,他们抵抗住了敌袭,纵然伤亡惨重,只要家族有幼子存活,就依旧能等到族群复苏的那天。但他们万万没能想到南海战乱竟如此严重,鲛人宫所有迎战者除了战死者,少数的俘虏被带走,成了其他种族的奴仆。
如此,灵智混沌的幼鲛也失去了照顾,先前还能勉强照顾他们的临产鲛人也因为腹中子血脉返祖而难产,死前只能用自己的血肉饲喂其他幼儿。
等她死去了,幼鲛们啃食了她的肉,又吃掉了先死掉的幼鲛,最后在互相撕咬中无一生还,等到镜映华他们进入了内宫,里面唯一的生灵只剩下了尚在壳中的方清采。
鲛人互食的场面让人毛骨悚然,就连上官祁后来对方清采提起自己进入鲛人宫的所见所闻时都会可以省略这一段。
镜映华没有描述血腥的癖好,他只是对谈微说:“最后整个鲛人宫存活的,只有还在壳中的方清采。”
七零八落的幼小骨头包围着一具怀抱着腹部的成年鲛骨,在她毫无血肉的骨架里,还有一个沾染着血污的蛋。
而砌成内宫的珍宝都依旧光华湛湛,映得骨节莹莹。
这位女性鲛人在内宫难产,久久等不到族人的传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割肉喂食幼鲛时扯落一片鲛绡,蘸着血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鲛绡水浸不湿,除了纺织时鲛人特制的染料,就只有鲛人血可以在浸染颜色。
上官祁拿起那张鲛绡,磕磕绊绊地辨认了上面的字迹,又按照逻辑勉强译出她的遗言。
这位逝去的鲛人曾化出双腿在凡间求学,化名姓方,与凡人成婚有孕,但族群有难,她回来照料,却未曾想到腹中幼儿虽为半鲛但却血脉返祖,以至于竟要剖腹取子,最终将血尽而亡。
她希望能在自己的血肉被吃完前族人能回来看护这些幼鲛,并带走她的孩子,她想叫他清采。如果可以,最好还能转告一下她在凡境的丈夫她的死讯,叫他不必再在海边等她归来。
简短,但目前唯一可能实现的,就是如她所愿,为她的孩子取名为方清采,并带离这个堆着尸骨的鲛人宫。
那些幼鲛已经成了一地骨头,无法看护,而镜映华到鲛人宫的时间节点距离南海战乱已过千余年,这位鲛人的丈夫既为凡人,那更是无处寻找。
讨论了半天,镜映华与上官兄妹的目光都停留在这颗被命名为方清采的鲛蛋上。
这当然是个麻烦,带出鲛人宫了又不能随便丢掉,真要孵出来又不知道将幼儿怎么安置。
它脱离母体许久没能孵化,依旧依靠着那返祖的龙族血脉留有一丝生机,在场的没有鲛人,何况鲛人是胎生,以蛋的形式降世的先例恐怕连鲛人族自己都不清楚,于是三个纯血凡人互相看了一眼,决定剖蛋。
上官铃护法,上官祁注意其中生机,由灵力控制能力最强的镜映华拿着上官铃的佩剑,小心翼翼地剖开了蛋壳。
蛋壳坚硬,镜映华借上官铃的剑刃凝聚灵力,才堪堪破出一个口子。
血脉这种存在确实非常神奇,镜映华剖出来的东西既没有长着鳞片的鲛人尾,也没有分开的双腿……其实什么形态都没有,他倒出来的是一团柔软的具有生机的灵气。
灵气通过缺口流出蛋壳,被上官祁接住,凝聚在一起,这才构建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形。
第27章 湖中骨
鲛人宫之行作为名为藏玉仙尊的传奇真正意义开启的序章,这段久远的过往由镜映华述诸口舌时却不冗长。手中剥去了几枚莲子的壳,这件旧事就到了尾声,用“这一支鲛族出身方壶,所以用了‘方’字给方清采作姓”结束。
按照谈微的评价,若是哪天镜映华辞任了衡道仙盟盟主,或许可以接任曾经的史官一族执笔,毕竟两者都具有将复杂的事极简梗概的能力。
“那你想听更为详细的版本吗?”
得到这个评价后,镜映华问他。
谈微回答:“随你,毕竟我只是想听你说话而已。”
镜映华了然。
高悬的星河沿着轨迹运行,随时间流逝,两人对湖畔的相似的场景也有了些审美疲劳。谈微一向随心所欲,心念一动,指着远处的湖中央,说想过去看看。
镜映华是知道湖中有什么的,他不会拒绝谈微,索性在遇到又一个小码头的时候朝正靠岸的船家租用了那艘用于采莲的小舟,准备依他所言,去一趟湖中央。
这是一叶适用于在荷叶间穿梭的小扁舟,和先前的画舫没法比,空间狭小,一头还堆放着渔具,谈微让镜映华先一步坐好,自己则枕到了他的腿上。
镜映华用灵力使得小舟缓缓移动,顺手揽住谈微的肩。
故事还在继续,视力主动关闭后,听力就格外敏锐,谈微听着镜映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忽然笑了笑。
镜映华刚刚结束一段如何从内乱的南海脱身的叙述,还以为又会获得一份“段评”,耐心地等了一小会。
谈微却只是朝后仰了仰头,说:“要下雨了。”
于是镜映华折了一支宽大的荷叶,倚放在船边,预备着不久后的雨。
随着细风与破开涟漪的水声,镜映华话中出现的人名与地名越来越多,所要表达的情形也越来越复杂。偶尔会有很难用几句话概括的事件,镜映华就先停下话头,朝谈微要一个吻,再慢慢构思接下来该怎么叙事。
等到小舟靠向湖心,附近的荷叶变得稀疏,薄薄的一层云笼住了星空,接着便吹下了雨丝。
镜映华将提前折下的那支荷叶扯了一个弧度,让它挡下会直接落到谈微脸上的那些雨水。
七百年的跨度以人的口吻来道尽需要漫长时间,直到扁舟行到了湖中央,天边云浅处泛起白光,又有金乌西沉,藏玉仙尊的旧事堪堪说尽,正好以对最后一个阳奉阴违的世家北境白氏的处理作为结尾。
冷静到冷酷的缜密布置被白氏小公子与谈微的冲突打破,但对如今的衡道仙盟来说也无伤大雅,反馈给镜映华的结果和原先的预计没有差别。
雨势不停,反而有增大的趋势。
镜映华安静地注视着谈微,看着他结束聆听后反而不再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拿起了这艘小舟原先就放在船头的渔具。
不过是很短的一根鱼竿,很小的一个鱼篓,连饵料都没有。或许是小舟原先的主人本就只是将垂钓作为采莲途中的消遣,没打算真的钓上鱼。
谈微慢慢摸到船边用来固定鱼竿的小钩,将鱼线放出一段,空钩放入水中。
小舟停得极稳,鱼钩在雨滴激出的涟漪中晃晃悠悠沉到水中,谈微不再管它,转而对镜映华说:“你过来。”
可以行动的空间没有多少,镜映华往前靠了一点,就被谈微环住肩膀。
首先是潮湿的怀抱,随后是唇上贴到的柔软触感,再之后,镜映华感到天空被泼上水浪,云层镀上脚下。
空无一人的小舟在短暂的摇动后恢复平衡,依旧泊在原处,镜映华被谈微带着落入湖中,逐渐下沉。
浅淡的光线被水波扭转,被拦截在浅层,但再深的湖水也阻止不了镜映华视物。环在肩膀的双手不知不觉上移,紧紧搂住镜映华的脖颈,等到几乎看不见一点光后,谈微结束了这个吻。
镜映华看见他口型变化——
——你漏说了一个部分。
——我知道水下面是什么。
脖颈间的手再次收紧,停留在一个让镜映华感到窒息的程度,他垂下眼,轻轻吻过谈微的额发。
两人以相拥的姿势下沉,在他们的周围是被惊扰的游鱼、漫无边际的湖水,顶上是遥远的湖面,底下是嶙峋奇崛的硕大乱石——正如山峦崩塌之后的残局。
可以用一个比喻来描述离厄城湖水下的存在。
若说建立在素明雪山遗址上的离厄城是旧仙山的纪念碑,那湖水就是棺椁,其中存放着素明雪山正逐渐磨蚀成尘灰的部分遗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