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欲前所未有地蓬勃,镜映华尽管岁数尚小,思维却极其清晰,甚至在无人引导的情形下发觉了身体中微弱的灵力,在掌心点燃了一小簇火焰。
思考了一会用这点火焰烧死具有灵压的野兽的可行性后,镜映华熄灭了掌中火,开始朝下挖坑,想把自己埋进雪里。
跑是绝对跑不过的,反正冻不死,野兽应该也不至于为了自己这么一小块肉刨那么久雪吧……
万一埋得足够深,能够隐藏住气息呢……
在独属于孩童的胡思乱想中,镜映华手脚并用,配合着他的体温,竟然真的在雪中刨出了一个大坑。
他兴冲冲地往里面一跳,发现自己挖的速度与风雪飘落的速度相抵,坑堪堪只到自己腰部。
“……”
小小的镜映华第一次感到难过,不是因为自己被抛弃在无人问津的雪山深处,也不是因为对野兽生发恐惧,而是因为自己的努力没有拗过天上的雪。
他一边难过,一边拢着雪往自己身上堆,想既然挖坑不行的话,那换成雪堆试试。
能够快速填充坑洞的飘雪在“堆起来”方面却收效甚微,镜映华身上的雪又在融化。在遍寻方法不得之际,他又听见了风以外的声音。
侥幸,这次虽然离得很近,但不是兽吼。
镜映华看着自山顶奔腾倾泻而下的雪崩,由衷地笑了笑——这么多雪啊,应该够把他埋起来,让野兽找不到了吧。
那等到天亮,再把自己挖出来,这一夜就算度过了。
想法带着热切的期望,但雪是柔软的,雪中含有的其他东西却不一定。
镜映华被雪里滚出的某个物体撞晕过去的同时,又被这个世界上了一课,传授了点未来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知识,本能在失去意识前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刚好抓住撞到自己的肇事者,和他一起滚落了山崖。
再度醒来,镜映华眼前是一团暗红色的影子,仔细一看,倒是能在遮挡视线的雪花里辨认出一个人的形状。
应该不是那个野兽,镜映华放下心,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毛绒柔软的外袍,又有一双冰冷的手焐在自己肚子上,正在汲取暖意。
有一个人……抱着自己?
这样的情形超乎了自己的想象,镜映华呆了一会,试探地伸手戳了戳那个人形离自己最近的部位,似乎是脸的位置。
“很冷……”那个人形幅度很小地动了动,嘴里很轻地咕哝了两个字,随后应该是睁开了眼,看了一下镜映华,随便道了句,“你醒啦。”
这句话出口,他愣了愣,似乎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在镜映华醒前及时收回手的打算,默默将双手挪开,坐正身体,挺直腰背,假装无事发生。
你是谁?
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
很多疑问堆积在一起,镜映华纠结了一会,选择了其中一项:“雪这么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说来话长。”明明也是个岁数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孩子,开口却故作老气横秋,在清脆的声音里特意掺了严肃的意味,“我听父亲说大雪的时候可以捕兽,我就出来了。”
镜映华联想到之前的兽吼:“是那个在叫的吗?”
“应该是吧。”风雪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那个孩子挺秀的脊背轮廓,“我把它窝里的两只小兽偷走了,它好像一直在找孩子。”
疑惑更多了,镜映华看了看他们周围,没有找到小兽的身影。
对方雪中的视力似乎比他要好更多,看到了镜映华的目光乱动,恍然大悟,抬头望了眼天色,站起身。
“不在我身边啦。我不想让父亲在这个时候杀掉它,我想要等那两个小兽再长大一点,至少每年雪封山时还能听见它们的声音。所以我就把它的两个孩子挪到了另一座山,塞到了另一个洞里。洞……我感觉洞长得都差不多,那应该也是个合适的窝。”
“反正按它的修为,肯定能找到孩子的,孩子也不是没有灵力,不会出事。这么一想,其实我也没干什么,顶多打扰了一下它们。”
“就是躲大的那只的时候没有看路,不小心撞到了山上积雪……”
他解释道,一只手抬起,指着长空,忽而灵力随念生发——
——百里内层云销形,风雪急停,夜色中圆月散落明辉,照得苍茫雪山明亮,也让镜映华看清了那张脸。
天上月在此刻只是天道杜撰的幻影,真正的明月是玉,被琢成了人形,站在他的面前,朝自己伸出手。
“现在是不是能看清了?”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瞳盈满光华,“我是谈微,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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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微父亲:有时候真的很想打孩子/抹泪,但是孩子修炼太快了很快就打不过了/嚎啕大哭,我儿下次能不能别偷溜出门,至少报备一下/抱着老婆大哭
第13章 入新城
记忆中纷扬的雪和奇峻的山峦一同被晴朗的阳光磨平,辽远无际的高空下唯有的起伏来自低矮的缓坡与路径环绕的屋舍,灵舟依照镜映华惯常的命令徐徐下降,准备停在衡道仙盟划分的边境外。
镜映华目光自窗外从古老灵山尸骸上重建的城池收回,终于在“今天”和“七百多年前”的跨越之中抽身,陷入另一番思忖。
近乡情怯倒是不至于,问题在于该怎么和谈微交代自己藏在城中的那点念想。
说白了,就是应该采取什么方式去解释,才能显得自己没有很奇怪。
短暂的思考之后,镜映华得到了结论,心安理得地起身,走到谈微边上,将他盖在脸上的话本拿开,却被反应迅速地抓住手腕。
“到了?”
话比动作慢不少,谈微从镜映华手里抽回话本,单手合拢握住书脊,放到一边的小几上。
镜映华从不让落到自己掌中的东西无故被抢走,除非替上了新的补偿。不过谈微似乎没有这般觉悟,所以他只好亲自动手,扣住对方的手。
“到了。”镜映华将谈微从椅子上拉起,俯身整理他因为毫无顾忌被压乱的头发和衣服,“看完了?”
谈微坐正,顺着他的手仰起脖颈,若能没有那条遮眼的长绸,想必能看见那双眼睛惬意地眯起:“和我想的一样,是一个很无趣的故事。”
“在结尾,一切误会和矛盾都因为主角的‘自愿赴死’得到了解决,连最开始你死我活的角色都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怀念死掉的主角。”谈微说,“就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让主角去死。”
将最后一缕垂落的发丝放回它们应该待的地方,镜映华问他:“若是你,希望故事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似乎是一个很难说出口的答案,谈微迟疑了一会,不作回答。
“我的话,想要让应该死的人死,不应该死的人活下去。”镜映华捏了捏谈微的耳垂,“当然,这恐怕也是一个无趣的结局,不喜欢的话就忘记好了。”
最后半句是个玩笑,修士的记忆力随修为而提高,有着独步天下的灵力,反而难以做到去忘掉什么。
或许等日后回忆起来,镜映华还能想起此刻光从窗外透进,照在谈微脸上的角度。
非常漂亮。
无论是光,还是人。
不知不觉间灵舟平稳降落,镜映华停止欣赏,带着谈微往灵舟外走去:“离厄城现在属于凡境,但建城特殊,按仙盟规则,筑基以上修士不得入内,筑基及以下修士停留居住需要向值守修士申报,凡人则有另外的畅行通道。”
以免凡境本就稀薄的灵气被短时间消耗完,对城内生灵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谈微看他:“那我们现在是要违反规则了吗?”
“作为仙盟盟主,在规则之外得到优待反而在其他人眼中是件合理的事,不会被指责违反,因为规则由我制定。”镜映华打开灵舟的门,与此同时,周身灵压被刻意悉数收起,“但我也可以是一个叫‘藏玉’的筑基修士,不去违反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规则,对吗?山玉。”
“不错的假名,能不能告诉我是谁给你的灵感?”灵舟内外的灵力含量差距极大,谈微需要适应一下转变的视野,“我现在要不认识‘玉’这个字了。”
灵舟在身后化为一道没有具体形状的流光,没入镜映华袖中,他若无其事地看向不远处数丈高的城门:“我还认识,要写给你看吗?”
最淡的灵力痕迹在谈微的感知中依旧勾勒出了万物的大致轮廓,甚至和灵力更充沛的问仙集、藏玉宫相比,都是另一形式的清晰。
确认镜映华真的就这么走向城门,谈微勾了勾他的掌心:“如果我年方三岁,可能还需要你多教几个字。但显然,比起‘玉’字怎么写,我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他已经抑住了灵力,便不再选择传音,而是侧身俯到镜映华耳边,轻声道:“藏玉,入城需要申报,那我是不是可以仗着你的名字,让你来填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