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淮又垂下眼。
很近，他可以数清晏钦颤动的长睫。但他只放任视线短促交汇一瞬， 便轻轻推着青年离开了自己的怀抱。
刚要松手， 微生淮眉间一皱，还未抽离的手顺势一捞，将人又按回了怀里。
晏钦不解：“师尊， 怎么……”
“又忘了穿鞋。”
怀中的青年身子明显一僵。
先前披着的被褥已经被可怜地脱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后知后觉，有一点密密麻麻的痛意自脚下传来。
……
青年被摁回榻上。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微生淮在床边坐下，又伸手按住他的小腿，微微用力，掰开一点角度，毫不避讳地弯下腰来。
晏钦抱住腿，试图阻止：“师尊，不用这样，没怎么受伤……”
微生淮没抬头：“你若介意，可以把我当做医者。”
“……”
晏钦口头挣扎了两句，随他去了。
可微生淮当真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所谓的“伤势”，还在脚心处发现了一点擦红的破皮。
看着眼前的宗主大人眉头紧锁，一道清洁术连着一道治愈术，灵力像不要钱一样地砸下来，已经躺平摆烂任其作为的晏钦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师尊，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只是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不是在刀山火海里蹚了一遭。”
微生淮唰地一下抬头，目光沉沉钉在他身上：“你还想去刀山火海？”
“……”
差点忘了他师尊是个言出必行的。
气氛又凝重起来。
晏钦小心翼翼窥着微生淮的脸上，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重新开口，却听见微生淮忽然道：“是我不好。”
晏钦瞬间警惕。
这又怎么了？
“让你辟谷，送你去学堂，是我的私心。”
微生淮缓缓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是我把这些东西硬塞给你。我不求你成才，只是害怕。”
晏钦抿唇：“师尊……也会怕吗？”
微生淮替他掖好被角：“人皆有忧怖，师尊当然也会怕。”
他长叹，蓝眸含笑缱绻。
“阿钦，师尊怕自己护不住你。”
祖祭一行变数横生，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没了性命，他不敢再赌。
青年沉默半晌。
他再次抬起头，定定看向微生淮，声音轻而坚定：“可师尊一直在保护我呀。”
微生淮一顿。
晏钦的手贴了过来，慢慢覆上他的双手，带着淡淡的花香，就像刚刚在院中一般扑在他鼻尖。
晏钦捧起他的手，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目光炯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微生淮怔怔看着他，忘了言语。
“你已经很辛苦了，宗主大人！”
晏钦无奈看着他，“师尊啊，你要懂得劳逸结合啊！”
咸鱼的师尊怎么可以这么卷？
晏钦真诚道：“师尊，你别想太多了，放眼整个玄州境，你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微生淮眼神微暗：“什么意思？”
晏钦伸手搭在他肩上，试图晃醒这个面前这位不入凡尘的仙尊：“我想说——你是全玄州最最好的师尊！”
“世事无常，哪有什么圆满。”晏钦努力开导他，“别总想着坏事呀，你低下头看看我，我这不好好的吗？”
微生淮低着头，对着晏钦亮晶晶的眼眸，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晏钦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我还是喜欢上学的，最近我认识了好多同窗呢。不过我已经学会辟谷了，以后能不能不吃辟谷丹啦？我真的不能只靠丹药渡日啊师尊……师尊，好不好嘛？”
微生淮嘴角轻动。
诸多言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声好。
-
次日，内门落了雪。
学堂前的松树已经攒下了一层厚厚的白，在落日下被晒成了淡淡的粉。
学堂前，等候的人群乌泱泱拥在松林之下，江流川一身玄黑劲装，马尾高束，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大师兄好。”
“大师兄怎么会来……”
“大师兄……”
江流川那张脸太过著名，不少人都认出了他，还有不少师兄弟上来和他攀谈。
晏钦从学堂出来时，江流川正和某位师叔热切交谈着。
定是在探讨剑术吧，晏钦心中还在感慨大师兄的好学，却见这位醉心剑术之人忽然提高了音量：“是啊，我今日就是来接孩子的，我家小师弟在学堂上学呢……小钦，这里！”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突然被点名的晏钦脚下一顿，但江流川已经自觉地上前，接过了他的书袋，另一边手还不忘递上食盒。
打开一看，保温符咒还在生效，盒内的点心带着腾腾热气，是山下有名的老字号。
江流川笑道：“上回你九师兄说要带你去尝尝这家，他大忙人一个，得不了空，师兄先请你吃。”
这家店其实最擅长做枣泥口味，但晏钦不喜红枣，所以一直都没碰过。江流川应是有仔细挑选过，那一盒里满满当当装了十几枚点心，每一个都是晏钦喜欢的口味。
晏钦当即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江流川将他的书袋收入储物戒，空出手来帮他拖住食盒：“哎呦喂，谁家小饿死鬼投胎了？”
晏钦嘴里的酥点还没咽下去，声音含糊：“我上了一天的学，很累的……”
而且现在不止他，崽也饿了。
江流川已经提前盖上了盒子：“你十师兄今天在小厨房忙了一天，晚上还有的吃呢，别贪多了。”
“知道了……”
三下五除二解决完又一块点心，晏钦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有心思问出最开始的疑惑：“大师兄，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呀？”
因着吕教习那事，剑云峰众人一致认为，不能再听晏钦的话，让他一味低调。宗主唯一的徒弟在宗门非但不是横着走，反而隔三差五要被不长眼的人欺负，简直是奇耻大辱。
晏钦试图反对，但被众人驳回。
为了替他“撑腰”，数十位师兄自告奋勇，要日日接送他，还煞有介事地搞出了一套排班表。
今日是接送的第一日，排班的应是另一位师兄。
江流川眼皮一跳：“他身体不舒服，今日我替他。”寥寥几字，隐去了换班的诸多艰辛。
这几日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修行打坐时都会想起树下交缠的人影……
一定是假的，他在心里默念，肯定是假的……假的……可如果不是假的呢？
虽然上次勉强替晏钦他们遮掩了过去，但纸包不住火，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觉察，那晏钦该如何自处？
即便千机宗无人敢置喙，那三界百家呢？
他师叔一世清名……可那一点清名，又岂能否护得住他们师徒。
江流川今日来，已是打定了主意，不但要仔细探查一番，更要旁敲侧击，好好劝一劝自家师弟。
晏钦抬头，正好对上他大师兄眼下明晃晃两大块青黑。他一惊，忧虑道，“师兄，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去多休息休息？我就说你们不必来接我……”
“不不不，我没事。”
江流川勉强一笑，“我这是……这是昨日得了新剑谱，一时看入了迷，废寝忘食了。”
晏钦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江流川的目光隐隐带上了敬佩和震撼。
这就是天才剑痴吗？果然名不虚传。
晏钦真心实意道：“师兄你好厉害！不过也要记得休息哦。”
江流川有苦难言，只能点头。
他们家小师弟这么单纯善良，连他的一点疲态都能被发现，实在敏锐。若是日后东窗事发了，他走在路上，处处都可能有旁人指指点点，到时候，他岂不是会伤心死啊？
不行，绝对不行。
他急促呼吸几下平复心情，又换上了笑脸：“小钦，你日后想找什么样的道侣啊？”
“啊，我吗？”
晏钦被吓了一跳，他还在回味刚刚那块莲子糕的松软口感，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替他先回答了，“呃，大概是，那种安全可靠的，可以能处理好各种事情，耐心温柔，然后对我很好很好的那种？”
话音刚落，晏钦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车轱辘子话。他其实根本没想过找什么道侣，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躺平。
不过若是真的有个人真的能替他处理好各种事情，那他大概会用自己一半的小金库，真诚邀请对方当他的管家吧。
他点了点头，将错就错：“嗯，其实只要对我好就行啦。”
“……”
一回头，江流川已经落在他身后数米之外，脸色变了又变，精彩纷呈。
“大师兄，大师兄你人呢……你怎么不走啦？！”
江流川定定杵在原地。
他的七魂六魄，已经随着晏钦方才那一番话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