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不过是挖掘人们心中的恐惧加以放大。”应来仙轻道:“现在我的恐惧,只是从前的我。”
从前的他,那是几百年几十次的轮回。
是幻境捕捉不到的过去,他在不知道叶霁身份时的恐惧是对灭门仇人的猜忌。
如今知道,又有什么能困住他呢。
亲友的死亡,所得的失去。
他早已经历无数次,就连谈从也,他都已经见证过。
死亡不可怕,活着的人才痛苦,至于现在,他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身边人的离去。
可这不能成为利刃刺进心口的借口。
“应来仙,立场不同,你与叶霁,注定是只有一人可存。”顾胜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恩怨。
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人竟会是父子关系。
但他知道这两人势不两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所以呢?”应来仙好整以暇,看看他究竟能说出什么。
“你为他而来,就注定两人是鱼死网破,落不得什么便宜。”
前后夹击,顾胜希望应来仙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可应来仙只是偏了偏头,眼里浮起戏谑的笑,“谁说我是为了他而来?”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掉,顾胜心中一紧,下意识后退。
应来仙还在逼进,他手中的短刃毫不犹豫刺笑,顾胜偏头躲过,后背却当即挨了一脚,利刃刺透皮肉,绽放出一朵朵血红的花。
应来仙轻笑,随即当胸又是一脚,带着威压,居高临下,加重了手中的力。
“我跟他有仇,可和你并非没有过。”应来仙冷漠道:“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去往云辰是为了什么?”
顾胜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胸口处的利刃还在往里,撬开皮肉,戳到骨上,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而应来仙冷漠无情的目光更如同看一个死人,“你不是不知道我入城,不过是觉得都到了这一步,盟友大会反正就是剧终,没有人会多此一举。”
“那你留在此处是在等谁?”应来仙接过谈从也的手绢擦着手,“总不能是等死吧。”
顾胜内心急切,他迫不及待,想逃离这里,可谈从也一脚踩在他手心,叫他退不掉。
“别下那么重的手。”应来仙开始猫哭耗子,“好歹顾前辈先前屡次留守,若不是钻了空子,说不准我们怎么呢。”
谈从也默默加重脚底的力度,“他心肠可黑,不过活的一手好稀泥,双方得利的把戏。”
“真是好计谋,倒是我不好了。”应来仙唉声叹气,看着顾胜狼狈的模样,“顾前辈不想说,那我只能猜了。”
“你在等故友云州月,我猜得对吗?”
第114章 并非无为
◎他是青女在这世间唯一留下的东西,叶霁怎么舍得他轻易死掉。◎
最后的希望破灭,顾胜无话可说,诚实道:“不错。”
好歹也是从前的伙伴,他与云州月并非泛泛之交,若是那人来此,定然会来寻他。
至少,骂他两句也是。
可是他没能等来那个人,他以为凭他们之间的交情,至少也会见一面的。
“我该怎么说呢。”应来仙再度一刀,刺入他的左肩,血水飞扬,是热的,他笑道:“你同云州月是故友,难道我的先生就不是了?”
顾胜紧抿着唇,疼痛占据了他的大脑,额头的汗珠大滴大滴落下。
说起来,他与卫衡也相识,在此之前,从未想过那般人物也会消散于江湖。
他没能亲眼见到卫衡最后一面,但他知道,卫衡一定是竭尽全力的。
卫衡如此,他又能如何。
“顾家上下二百一十人口,是你当初亲自舍去的。”应来仙淡道:“以己之利为先是好事,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将注意打在了沂水城身上。”
谈从也低笑。
应来仙道:“他谈从也心慈手软,对一群老弱病残下不去手,我应来仙却是心狠手辣,你想赌良心是没用的。”
“你什么意思?”顾胜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他一家老小都入住了沂水城,他被叶霁拿捏,却不愿一家都如此,他算准了谈从也的心思,于是放心一赌。
可他忽略了,如今的沂水城应来仙也是其中一员。
“我这个人呢,一向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的,你说,他们还能活几天?”
“应来仙,你——”
“白吃白住一年,你真以为我是好心收留他们。”谈从也弓腰捏起顾胜的下巴,破势他抬头仰视自己,“一群蝼蚁,摊上你这么个家主,也实在可怜。”
应来仙道:“我看顾前辈当初如此决绝,应当是不在乎的,不过几百号无关紧要的人,杀了便杀了。”
此处前往沂水城,少说也得两月,顾胜没敢再赌下去,他的胆小懦弱全被应来仙看在眼里,这个人,这双眼,什么都能看透。
“你想如何?”
应来仙一个眼神,谈从也便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眨了眨眼,勾唇道:“我问什么,你一五一十回答。”
“千鹤坊救燕阁主那战,是叶霁策划的?”
“不错。”
应来仙眯着眼,“方序之死,你毫不知情?”
顾胜沉默一瞬,“我只知道他会拿人开刀,不知道会选中谁。”
细利的刀尖从顾胜脸上滑过,应来仙低沉道:“盟友大会,你摆我一道,我还没算账呢,顾前辈,来而不往非礼也。”
顾胜手还没抬起,就被谈从也困住卸了力,对着腿关节狠狠一脚,他闷哼一痛,跪在了应来仙前面。
“在我提醒你顾家有难时,你就该想清楚,这是一场我们双方合意的约定,竟然没这打算,你事后说清就行,白白耍得我团团转呢。”应来仙眼中透露着冷冽的杀气,“叶霁能拿我身边人开刀,你猜猜,我要拿什么人还礼?”
顾胜在这双眼里看到了怒火,那是恨意,应来仙站在这里,就是来讨债的,他的恨意是源源不断的怒火,是会燎人的。
他故作镇定,试图忽略那毒蛇般的目光,“他知道你的软肋,但他没有软肋,你杀了我也没用。”
“谁管有没有用。”应来仙道:“一个人的怒火总要有地方发泄才是。”
突然头皮一疼,顾胜整个人被往后拽,应来仙捏紧了他的发,将他往自己这边带,垂眸道:“他没有软肋,你就以为自己也没有了,顾胜,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了,真以为我瞎了眼了?”
顾胜被迫抬头,额头被拽得生疼,细细麻麻像是无数虫子在上爬行,啃食,应来仙就是要他痛苦,要他求饶。
“你拿我出气,我认了,这是我自作自受。你的仇人是叶霁,就不可能有赢的概率,应来仙,云州月究竟教了你什么。”顾胜头皮发麻,他像是被吊着的提线木偶,四面八方都被细线缠绕,无法躲避,线的尽头正握在应来仙手中。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一阵钻心的痛从手腕蔓延,顾胜疼得两眼发白,整张脸都抽搐起来,谈从也硬生生将那手腕折断,阴沉道:“你的仇人又是谁?你又有几分赢的把握。”
抛去其他不谈,顾胜现在的敌人近在咫尺,他疼得面色煞白,在这黑夜中如鬼一般,可应来仙还是不放过他。
“手脚断了就行,咱们总得留些情分。”貌美的少年一字一句柔声下了死令。
“你!你——”顾胜气得两眼发黑。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应来仙眼眸一转,嗤笑道:“我对上叶霁是没多少胜算,我想要的是他死,他却只想要我痛苦,打个赌,他不会让我死。”
顾胜顿时汗毛耸立,他太明白了,叶霁那般的本领,想除掉应来仙何愁没有机会。
可他从来都没有下死手,不断夺走应来仙的身边人,只是为了看这人痛苦挣扎。
“把他带走。”应来仙攀上谈从也的肩,目光亮亮的,“别轻易叫他死了。”
他是青女在这世间唯一留下的东西,叶霁怎么舍得他轻易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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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语阁。
燕铮死后,花语阁一度陷入混乱。
葬礼还没结束,燕舟被迫接替了那个位置。
然此事还没过去,他一个武艺平平,没有丝毫突出的人,没有人会觉得他能担重任。
哪怕是赵齐,心里都带了恐慌。
花语阁怕是走到尽头了。
若不是辛灵在此,怕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燕舟淹死。
“师傅。”燕舟才练了剑,大汗淋漓,他浑身都湿透了,一整天下来,处理练剑其他什么都不干,“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辛灵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扔在地上,“你也知道自己没用,我教你也有时间,白纸堂我都没管了,你如今作这态给谁看?”
燕舟一身麻布孝衣,以往这般被骂,他是受不住的,如今却只剩迷茫了。
眼泪早就流尽,他讨厌自己的平庸无能,只能日以继夜地将一切愤怒加持在习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