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它迈着小短腿跑到灌木丛,着急地呼叫喵星长老。
不一会儿,一只长毛猫走了出来,爪子端庄地放在胸前,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折耳猫幼崽:“遥遥咪,你是说,你得了绝症?”
黄毛小猫沮丧地甩了一下尾巴,眨巴着圆圆的杏仁眼,叫声有些虚弱发软:“是的,长老咪。”
长老咪抬起前爪按在他的脑门上,遥遥乖乖地伏下身,任由诊断。
反正它已经给自己确诊绝症了。
再不会有什么比绝症更糟糕的事了!
“猫瘟……”
遥遥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长老咪。
“没有。”
它长吁一口猫气。
“猫鼻支……”
遥遥的心再次提起,短短的小尾巴焦躁不安地在落叶堆上扫动。
“没有。”
“猫癣……也……”
“长老咪,”遥遥实在听不下去,抬爪打断了老年咪的唠叨,“这些病症我都没有,我只是在某天做了噩梦醒来,突然就四肢发软,全身滚烫,甚至还闻不见味道了!”
它的声音十分沮丧,肉垫戳着身下的小树枝,低声抱怨:“害得我连主人的床都跳不上去,我都不能和他一起睡觉了。”
长老咪“啧”了一声,责怪地看着它,“遥遥咪,你怎么不早说这些?”
……你也没问啊!
上来就给咪号脉!
长老咪无视了小毛团不满的呼噜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遥遥咪,你命里应该有一劫难。”
“劫难?”
还有什么劫难比咪得绝症更绝望吗?
“你的劫,很有可能是你的主人。”
“?”
遥遥瞪大眼。
天杀的,世界上真的有比它得绝症还要绝望的事情!
它挣扎着站了起来,四只小爪用力插进泥土地,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惊愕地看着长老喵:
“怎么可能呀?江眠生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劫难?”
“你还记得你的噩梦梦到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长老咪,这和我的噩梦有什么关系吗?”遥遥疑惑地歪头。
它的确记不清完整的梦了,只记得最后让它吓醒的画面是主人的门缝里流出了猩红的血迹……
不过它不想回忆,也不打算把这个告诉长老咪。
不是说噩梦都是相反的吗!
它的主人才不会有事呢!
但长老咪没再回答,它抬头望了望天,长尾一甩,身影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苍老的声音连同起风声响起,伴随着沙沙的树叶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遥遥,回去吧,快要下雨了。”
遥遥抬眼一看,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此刻阴云密布,它抖了抖毛发,离开的时候脚步歪歪扭扭,差点被一根小树枝绊倒。
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
那天遥遥做噩梦醒来,从客厅跑到卧室,悄无声息地沿挤开门缝钻进去,轻车熟路地瞄准床铺,后腿一蹬!
“啪叽——”
咪的脸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遥遥甩了甩毛发,不信邪地再次尝试,结果还没起跳便四肢一软,直接匍匐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它的身体也开始发烫,视线一片模糊,隐约看见男人翻身起床,然后它就被兜着屁股扔了出去。
虽然江眠生“扔”它的动作并不算粗鲁,只是把它轻轻放在猫窝的软垫上,可遥遥还是趴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缓过来后,它的第一反应就是——
完蛋!它肯定是得绝症了!
遥遥绕着自己的尾巴检查了一圈,明明身上什么伤口也没有,蛋蛋也还在,没有被两脚兽偷偷割掉……
可它就是莫名地浑身燥热,四肢发软,感觉身体被抽空。
可遥遥怎么也没想明白——
江眠生怎么可能是它的劫呢?
江眠生给他买的玩具零食堆了半个客厅,每天都给他梳毛,还会喂他喝甜甜的牛奶,虽然偶尔发脾气不让它进房间,可江眠生是很喜欢它的呀!
遥遥觉得长老咪一定是判断失误,它肯定是得绝症了!
它回到家,望见主人紧闭的房门,有些委屈地蜷缩起来,尾巴紧紧裹着自己。
听说死后的小猫会浑身僵硬,两眼翻白,变得面目全非……
遥遥不想给主人看见自己丑丑的样子,它不想死在主人面前!
那可怎么办呢。
半天,遥遥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聪明又伟大的办法:
——离家出走!
它曾和江眠生看过一部狗血都市剧。
一个得了绝症的人类为了不拖累家人,选择独自离开,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孤独终老,然后死掉。
那画面看得遥遥都要掉小珍珠,但江眠生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感受到手里的小猫在发抖,他垂眸片刻,把它抱了下去。
半分钟后,遥遥又跳了上去。
背对着电视机,窝在主人怀里。
但没过多久,电视里传来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怀里的小猫又开始发抖。
江眠生叹了口气,把电视关了,回到房间,关上门。
遥遥又被拒之门外,耷拉下了耳朵。
*
房间里,江眠生坐在床边,抬起那双幽深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这是他的亲生爸妈给他下的判词。
比起被抛弃……
死有那么可怕吗?
江眠生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相框,眸光黯下去,抬起劲瘦的手臂拉开了抽屉,拿出药盒,囫囵吞了几颗下去,闭上眼。
意识在不断下沉、下沉……
“喵嗷——”
“咔咔咔咔咔——”
刺耳的抓门声伴着小猫激昂的喵叫,江眠生昏昏沉沉的意识被生生拽回。
他缓了一会儿才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只见那团还没他脚踝高的猫崽缩在原地,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人猫对视——
猫的毛炸了一半,尾巴高高竖起,瞪圆眼睛看着巨大的两脚兽。
是现在的表情吓到它了吗?
江眠生这样想着,却并未想要收敛起脸上淡漠的神情。
这猫是一个月前才来到他家的。
那时江眠生刚从疗养院出来,护工阿姨把这只折耳猫送给了他。
“我不要,”江眠生冷着脸把那团毛绒绒的东西推开,声音沙哑:“我自己都不一定活的了,还要养活一只猫?”
“好孩子,你就养着他吧。这猫在你病房门外垃圾桶捡的,我找人算过……说是和你有缘。”
江眠生从不信缘分这东西。
但阿姨不由分说地把那团软乎乎的毛球塞进了他怀里。
小猫瘦瘦小小,柔软的四肢软趴趴地耷拉在他的手臂上,全身毛发透着奶黄色,尾巴却是雪白,在手心扫过,痒痒的。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小猫抬起眼朝他“喵呜”了一声,肉垫一抻,覆上他冰凉的手腕。
“啊,这小猫好像很喜欢你呢。”
阿姨慈爱地摸摸小猫头,小猫乖巧地咕噜了一声,谄媚地蹭了蹭阿姨的手心。
“好丑,”江眠生低头看着猫,皱起眉头,“好像有点眼熟。”
“哎,说不定你们见过呢,我看它最近就在你病房门前溜达。”
江眠生垂下眸:“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他话音落下,小猫忽然转过头来,肉垫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打了两下,还呲了个牙。
“?”
“喵喵喵嗷喵?!”
——你不记得咪?!
可惜遥遥无能的斥责,在江眠生眼里只是一只奶猫突然发疯了。
江眠生嫌弃地皱起眉头,手臂上青筋绷起,但片刻后,他沉默地把猫塞进了车后座,没再扔出去。
他给小猫取名叫“遥遥”。
江眠生想,总有一天它也会离开自己,去很遥远的地方吧。
没想到遥遥一呆就是一个月。
并且越来越嚣张跋扈。
江眠生懒懒地靠在门框上,垂眸和遥遥对视着,心想它什么时候会被自己吓跑。
结果下一秒,他脚边刮过一阵猫旋风,遥遥飞速撞过他的脚踝,跟火箭发射似地冲进了他的房间。
“……”
江眠生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还没收拾干净的房间,乱糟糟的药丸散落在桌子上,而小猫已经在他房间横冲直撞起来。
江眠生扶额,觉得头更疼了,哑声开口:“遥遥,不许进房……”
话音还没落,“哗啦”一声,白色药丸散落一地,药瓶背后露出一个木框的小角。
江眠生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猫的动作停了下来,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耷拉着尾巴,啪嗒啪嗒走到他的跟前,夹着嗓子叫了好几声,头在他的脚踝处蹭来蹭去。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拎着后颈扔出了房间,沉声下了死命令:“以后都不许进来了。”
咪的尾巴彻底拖到了地上。
……
惊雷炸响,窗外的暴雨终于倾泻而下。
回忆被拉回,一想到要离家出走,遥遥的尾巴同样没了提起来的力气。
说实话,它一点也不想离开江眠生。
江眠生可是它自己选中的主人啊!
四个月前,遥遥在垃圾桶旁昏睡,一醒来就看见了一张优越的人类侧脸,不过彼时,这位帅哥正往垃圾桶里扔烟头。
遥遥才睁开眼,尾巴就被火星烫了一下,下意识叫了一声。
那人动作一顿,转过脸来,一双冷冽的眼扫过来。
“猫?”
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嗓音低沉清冽,几乎没什么情绪,一双狭长的单眼皮,鼻梁挺拔,嘴唇薄而白,那双黑瞳幽深又冷淡。
他的视线平移到奶猫乳白色尾巴上被烫黑的一小撮毛上,轻轻皱了下眉。
然后遥遥就被人提溜着后颈提回了家,扔在了一小块棉垫上。
遥遥嘬着江眠生喂给他的羊奶,大大的眼睛一错不错地观察着新主人,非常努力地记下了他的模样。
咪的天!好帅!
这就是咪认定的主人了!
遥遥望着那偌大的别墅,喝着好喝的羊奶,眼前是高大英俊的主人,心想,它的猫生要幸福了!
结果……第二天它的尾巴好了,遥遥就又被扔了出去。
坏消息:它又要去垃圾桶找吃的了!
好消息:它又在垃圾桶被人捡到了!
更好的消息:捡到它的阿姨又把它送给了江眠生!
这简直就是天助咪也。
虽然不知道江眠生为什么不记得自己了,但这次他把自己收下了,并且再次带回了大别墅!
遥遥那时觉得,自己会在这里过上猫生幸福的日子了!
没想到……
造化弄咪。
它居然得绝症了。
遥遥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在这些无用的回忆里认清了这个令咪绝望的事实。
它活不了多久了,要离开江眠生了。
遥遥是一只果断又勇敢的小猫。
在这个暴雨交加的夜晚,它收拾好了自己的小毛毯、小衣服、小奶瓶、小毛巾、小鱼干还有小玩具……全部整整齐齐地放在猫窝里。
既然这些都是江眠生给它买的,那它就不能带走。
那……能带走的有什么呢?
遥遥拖着虚弱的身体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迈着小腿一步步爬上二楼,走到了江眠生的房门口。
它觉得空气里有股很怪的味道,但因为生病,它的嗅觉退化了许多,分不清这是雨水的腥还是什么。
“喵嗷——”
“喵——”
“滚出去。”
江眠生的声音从门后传出,带着压抑的低喘,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遥遥微微一愣,刚覆上门框的爪子收了回来,它怔怔地坐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木门。
“江眠生……”
遥遥轻声叫他。
它只是想带走一件关于江眠生的东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上又开始发烫,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严重,四肢痉挛起来,遥遥急忙转身,强忍着恶心从二楼一点一点地滑下去。
没有时间了。
它必须尽快离开。
面对屋外的瓢泼大雨,遥遥一咬牙,迈着颤抖的步伐闯入了雨中。
豆大的雨滴打在它娇软的身体上,生疼,但遥遥咬着牙往远处跑。
雨势越来越大,遥遥跑到了灌木丛里,终于忍不住回过了头——
二楼的房间拉着窗帘,江眠生背对着自己,完全没察觉到自家小猫正在悄悄离开。
遥遥遗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江眠生却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
胡须蔫蔫地耷拉下来,琥珀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光,遥遥终究还是一狠心,转身迈入丛林深处。
遥遥不知道的是,从它走出房门开始,身后一直有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它。
而它一转头,人就背过身去了。
走了不知多久,遥遥身上的毛发被雨水淋透,胸口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它遗憾地在心里和江眠生告别:
人,咪病了,咪先走啦。
人,如果你发现咪病了,还会要咪吗?
下一秒,它两眼一黑。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