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它低声说。
旁边的博尔也醒了,剩下的独眼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猛地瞪大。
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混杂着熟悉、焦虑和本能冲动的混乱情绪。
它体内那部分埃尔温意志在尖叫:
他来了!他来了!
这动静吵醒了其他动物。
莱卡斯第一时间护在凯伦身前,龇牙看向洞口。埃兰把幼崽们拢到身后。玛莎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洞口一半。
“谁来了?”凯伦从莱卡斯背后探出头。
“埃尔温。”雪影站起来,抖了抖纯白的毛发,“他找过来了。”
“这么快?”凯伦惊讶,“伊万不是说明天才……”
“他等不及了。”雪影看向焦躁不安的博尔,眼神复杂,“两部分,在互相召唤。”
博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突然转身冲出洞穴,朝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博尔!”雪影立刻追出去。
莱卡斯和凯伦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其他动物犹豫了一下,埃兰留下保护幼崽,玛莎、雷霆和诺亚等核心成员也跟了上去。
山神要见故人,它们得去撑场面。
于是一支奇特的队伍在月光下的雪原上疾行。
打头的是一只焦躁的独眼虎和一只优雅的白虎,后面跟着狼王和白狐,再后面是棕熊、老鹰、驯鹿……
这画面要是被人类看到,大概会以为是童话故事成真了。
他们在一片林间空地追上了博尔。
独眼虎正对着空地边缘的一个身影低吼,那身影背对着他们,穿着驼色大衣,金发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埃尔温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转身。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雪影停下脚步,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烟灰色的眸子。
埃尔温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到了那只白虎。
比他通过模糊直播画面看到的更加美丽,更加……熟悉。
那种站姿,那种眼神里的疏离和智慧,还有眉心那抹若隐若现的金色。
“凛……”他脱口而出,用的是中文,发音生涩但饱含情感。
雪影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埃尔温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完全无视了旁边龇牙的博尔、戒备的狼群、和那头巨大的棕熊。
他的眼里只有那只白虎。
“是我啊……”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脆弱,“你不认识我了吗?埃尔温……温……”
他又走近了几步,距离雪影只有不到五米了。
这个距离对老虎来说已经是攻击范围,但雪影没有动。
埃尔温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又不敢。
男人烟灰色的眼睛里漫上水光,在西伯利亚的寒夜里迅速凝结成冰雾。
“我找了你十年……凛……我……”
“别动那两只老虎,德国佬。”
一个冷冽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珍妮弗·冯·哈根斯坦(她还是用了这个化名,虽然撞上正派家族的人有点尴尬)从一棵云杉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根精致的手杖。
她今天还是穿着那身人造貂毛大衣,但下面换成了便于活动的登山裤和雪地靴,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用手杖末端,不轻不重地抵在了埃尔温的后腰上。
“退后三步。”珍妮弗语气平淡,“别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雪影。我们都清楚你是什么人——跨国走私网络的头目,萨瓦迪卡的幕后老板。”
埃尔温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烟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刚才那点脆弱瞬间被冰封。
“你是谁?”
“一个不想看你打扰它们生活的人。”珍妮弗的手杖又往前顶了顶,“顺便,你那两个保镖已经在飞机上睡着了——放心,只是麻醉气体,十二小时后会醒。”
“至于你……我建议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空气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莱卡斯护着凯伦,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埃尔温。
博尔在雪影和埃尔温之间来回看,独眼里满是混乱。
它体内的两部分意识在激烈冲突。
老虎的本能想撕碎这个闯入领地的人类,但埃尔温的意志却在尖叫着靠近、相认。
雪影终于动了。
它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埃尔温脸上移开,看向珍妮弗,微微点头:“谢谢。但不必如此。”
然后它重新看向埃尔温,冰蓝色的眼睛里泛起复杂的波澜:“埃尔温。”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白虎口中说出,埃尔温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头疼猛地加剧,视野边缘的光斑再次闪烁,但他强忍着。
“你记得……”他声音嘶哑。
“记得一些。”雪影平静地说,“图书馆,银杏树,黑森林蛋糕,还有……你说中文时总是把‘谢谢’说成‘歇歇’。”
埃尔温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在脸颊上冻成冰痕。
十年了。
他终于再次听到了关于那些琐碎细节的确认,从……从他朝思暮想的人(虎)口中。
“但我不完全是陆凛了。”雪影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神性的空灵,“我是雪影,是这片森林的山神,是动物联盟的守护者。”
“陆凛……只是我的一部分前世记忆,不完整,而且正在逐渐淡化。”
“不……”埃尔温摇头,上前一步,珍妮弗的手杖都没能拦住他,“你就是凛!我能感觉到!还有博尔——”他看向焦躁的独眼虎,“它体内有我的意识碎片,它认识你!它亲近你!这就是证明!”
博尔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抗议。
雪影看着情绪激动的埃尔温,又看看痛苦挣扎的博尔,突然叹了口气。
“够了。”雪影说。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目击者终生难忘的事。
白虎向后退了几步,轻盈地跃上一块覆雪的巨石。
月光披在它纯白的皮毛上,眉心处的金色印记开始发光。
不是若隐若现的光,是璀璨的、有实质的金芒。
金光越来越盛,将雪影整个包裹。
光芒中,白虎的轮廓开始变化、缩小、重塑……
金光炸开,又瞬间收敛。
巨石上,雪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类青年模样的存在。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有着当年陆凛的五官轮廓,但更添了几分神性的清冷。
白色的短卷发柔软地贴在额前,发间竖起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虎耳,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抖动。
冰蓝色的眼睛像是西伯利亚最深的冰湖,眉心处的金色印记已经化作一道璀璨的竖纹,像第三只眼。
他穿着一身白色劲装,样式古朴,衣襟半敞。一条蓬松的白色虎尾在身后悠然摆动,尾尖有一抹金色。
他就那样站在巨石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
所有动物——包括莱卡斯、凯伦、玛莎、甚至博尔……都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不由自主地俯首,垂下头颅或翅膀。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对山神的臣服。
珍妮弗也愣住了,手杖垂了下来。
她见过无数离谱的事,但老虎变人还带耳朵尾巴这种……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埃尔温呆呆地看着巨石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雪影——或者说,人形态的陆凛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埃尔温脸上。
“不用紧张。”他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我说过,我是山神。”
他轻盈地从巨石上跃下,落地无声。虎尾在身后摆动,带着猫科动物的柔韧和神祇的威严。
他走到埃尔温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
“埃尔温。”雪影叫了他的名字,这次是用德语,发音标准得让埃尔温心脏抽痛,“十年了。”
埃尔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破碎的:“……凛。”
“我是雪影。”白虎纠正,但语气并不严厉,“陆凛的记忆在我这里,但不再是全部。而你——”他看向旁边还在懵逼的博尔,“你撕裂自己意识的行为很愚蠢,也很……残忍。对你自己,也对博尔。”
博尔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用巨大的脑袋蹭了蹭雪影的手臂。
现在那手臂是人类的手臂,白皙修长,但博尔蹭得小心翼翼。
雪影抬手,揉了揉博尔的耳根。
这个动作熟悉得让埃尔温眼眶又热了。
陆凛以前也喜欢这样揉他养的那只猫。
“你的头疼,是意识撕裂的后遗症。”
“你把自己弄残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