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粮税是大事,粮食里头不能混进一颗石子,也不能有半点潮气,否则到了收粮的官差那里被挑出来退回,来回折腾不说,还得额外交罚钱,那可就亏大了。因此,除了要交的数额,还得额外多备上一些,以防斤两不足或是有“不合规”的被剔除。另外,那点不成文的“辛苦钱”也得预备着,图个顺利。
舒乔在灶屋做早饭,趁着锅里蒸馒头,也探出窗户,看他们在后院忙活。
挑粮食、筛检的活计不算多重,但需格外仔细。一家人手脚都利落,很快便将明日要交的麦子摊开在晒席上,俯身细细翻拣,挑出偶尔混入的细碎石子或未扬净的秕壳。许氏最后还拿了簸箕,站在风口又高高扬起一遍,确保干干净净,这才重新装袋扎紧。
翌日,天还没亮透,家里便有了动静。早先就和左邻右舍几户人家约好了,今日一同进城交粮。程二河家自然也在其中,也早早搬了粮食过来,两家的粮食合装在一辆板车上,由程凌赶着牛车,程二河和程川在一旁跟着照应,也能省些力气。
院子里压低嗓音的说话声、搬动粮袋的闷响、牛蹄轻刨地面的声音,让本就睡得不沉的舒乔醒了过来。
窗外仍是蒙蒙的灰蓝色,舒乔头昏沉沉的,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拥着薄被坐起来。昨夜程凌闹得晚,他身上还泛着酸软,腰际隐隐有些不适。
听着外头准备出发的动静,舒乔还是撑着身子起来了。
院门口,沉甸甸的粮袋在板车上堆得老高,用麻绳捆扎得结实稳当。程大江正套车,和程二河低声说着话。
程凌揣着个装干粮的小包袱从灶屋出来,转头就见舒乔倚在门边,一脸迷瞪,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眯着,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头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
程凌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带他回屋,低声道:“回去再睡会儿,时辰还早。”说着抬手替他理了理那撮翘起的头发。
“昨晚都怪你……”舒乔困得厉害,浑身泛着酸软,有些幽怨地瞥了程凌一眼。
程凌闷闷笑了声,揽着他在尚有余温的床上躺下,拉过薄被盖好,“嗯,我的错,下次再不会了。”他俯身,在他还温热的脸颊上贴了贴,“睡吧,我们得去村口了。”
舒乔盯着他,小声嘟囔,“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程凌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昨晚确实有些过火。看着舒乔困倦中带着控诉的眼神,心里微软,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碰,“真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舒乔轻哼一声,把程凌的枕头抱进怀里,才说道:“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嗯。”程凌嘴角微扬,看了眼被他搂住的枕头,又捏了捏他的脸颊,这才转身出去,和早已收拾妥当的程大江汇合,一起往村口去了。
舒乔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抱着枕头躺了会儿,到底抵不住浓浓倦意,侧过身,转眼又沉沉睡去。
天刚擦亮,几户人家便已在村口汇合。男人们互相招呼着,最后检查绳索是否扎得牢靠。
村里有些人家没板车,要么用扁担箩筐挑着去,要么就得向相熟的人家借车。栓子也跟着他爹江丰收、大哥江叶一道,曹树家地少,粮税已经早早交完了,便没凑这趟热闹。
好几辆板车连同挑担步行的人,在熹微的晨光里迤逦而行,虽不壮观,却也有了几分浩浩荡荡的意思。
程二河看了眼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墨团,疑惑道:“哥,这不是你家狗子吗?咋跟来了?”
“不碍事,”程大江回头看了眼走走停停的墨团,笑呵呵道,“墨团认得路,跟一段自己就回了。”
听他说墨团认路,程二河便不再多问,转而道:“但愿这回能顺顺当当的,别再出什么岔子。”
去年秋收去交粮税时,正排着长队呢,先是毫无预兆地下起雨,好些人家的粮食差点淋着,乱了一阵;后来前头又不知哪家的粮食出了纰漏,和收粮的官差争执起来,耽搁了好半晌,弄得人心惶惶。
一旁赶车的程凌听了,眉头也凝了一下。去年那番折腾确实费时费力,他心下盘算着,今日得更加仔细,尽快办妥回来。
板车载着重物,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待到那专收粮税的衙门仓廒前,门前空地上早已排起了长龙,人声、牲畜声嘈杂一片。程凌几人赶忙上前,寻了处队伍末尾排上。
这时天光已大亮。
舒乔睡了个舒坦的回笼觉,起来时精神好了许多。许氏正在后院晾晒衣裳,见他起来,笑道:“醒啦?灶上温着粥和饼子,快去吃些。”
“好。”舒乔抹了把脸,很快吃完早饭,便拿了针线箩筐,和许氏一同在堂屋门口做活。
一趟夏收夏种下来,程凌好几件衣裳都被树枝田埂刮蹭出了小口子。好在先前从王掌柜那里得了不少零碎布头,正好拿来打补丁。
许氏翻出一块靛青色的布头,和手里一条磨破了膝头的裤子比了比色,说道:“我今早去瞧了,先前那只受伤的小母鸡,脚上又见红了,我猜是又跟哪只鸡打架了,只好又给关回笼子里。”
“啊?”舒乔抬起头,手上针线停了,担忧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不关它。等我下午得空去鸡舍边盯一会儿,看看是哪只霸道货总撩闲,”许氏利落地穿针引线,“把它给关起来,杀杀它的气性,免得总欺负别的鸡。”
舒乔回想了一下鸡群,试着猜,“会不会是那只鸡冠歪的公鸡?它总爱追着别的鸡啄……”他又说了好几只鸡,实在猜不透,又问:“那我们要怎么治它才好?饿它几天?”
许氏笑了笑,“能有什么好办法,畜生又听不懂人话,若是母鸡,就分开养一阵;要是公鸡总这般不安分,干脆宰了吃,也省心。”
“也是。”舒乔挠了挠头,继续低头缝补。他不再多想,低头继续专注地缝补手上一件程凌的旧衫,针脚细密匀称,力求补得既结实又不太显眼。
直到午时过后,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程凌和程大江才赶着空了的板车,慢悠悠地进了家门。
他们去得不晚,奈何交粮的人家太多,队伍挪动缓慢。验粮、过秤、入仓,每一步都急不得,再加上前头偶有些小状况,耽搁到这时辰才回来,也是常情。许氏早上便烙了不少扎实的饼子让他们带上,此刻又赶忙将留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几个饼子不顶饿,你们爷俩赶紧洗洗手,把留的饭吃了。”许氏一边摆筷子一边道。
程凌应了声,先将一张盖着朱红官印的纸条递给许氏,“娘,串票收好。”
这便是缴纳粮税后的凭证,至关重要,万不能丢。
“成,这东西可得收妥当。”许氏接过来,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印记,这才妥帖地折好,起身收进屋里专门存放要紧物件的木匣中。
舒乔则走到板车边,帮着卸下空了的箩筐和麻袋。他先拎出一吊用草绳拴着的猪肉,肥瘦相间,瞧着新鲜。又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拿在手里有些分量,还隐隐透出点清甜的香气。
“阿凌。”他拿着那小包,有些好奇地看向正在喝水歇息的程凌。
程凌仰头喝完碗里的水,喉结滚动了下,抬抬下巴示意他打开,“好吃的。”
“好吃的?”舒乔闻言,拿着油纸包和箩筐一起提到堂屋桌边坐下,小心解开系着的麻绳,揭开油纸。
雪白的云片糕便露了出来,层层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细腻的米香混合着糖的清甜气息顿时飘散开。
舒乔眼睛倏地亮了,抬头看向程凌,惊喜道:“云片糕?”
“嗯。”程凌放下碗,走到他身边。
舒乔小心地拈起最上面一片,另一手在下边虚托着,咬了一小口。细腻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米香浓郁。他满足地眯起眼,正想说话,拿着云片糕的手腕却被程凌轻轻握住。程凌就着他手里的那片糕,低头也咬了一口。
舒乔嘿嘿笑了声,问道:“好吃吧?”
“甜。”程凌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沾了点点糕屑的唇角。
舒乔抿嘴笑了笑,连忙又拿油纸包出去,快步走到院里,欢快道:“爹,娘,你们也尝尝!”
许氏正问着程大江交粮的细节,听他说一切妥当,没出岔子,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意更深。见舒乔递过来的云片糕,她也拿了一片,咬了一口,赞道:“嗯,是正经好米好糖做的,香!今年忙完了,是该甜甜嘴。”
心情舒畅,她当即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明天要带去磨坊的麦子——新粮入口,这丰收的喜悦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翌日,程凌帮着将筛拣好的两袋麦子用扁担挑上,舒乔和许氏则各提了一只空箩筐和备用麻袋,一同往村里的磨坊走去。
磨坊是间宽敞的土坯房,门前一块夯实的平地。人还没走近,就已听到里面传出的“隆隆”石磨转动声和驴子偶尔的响鼻。走进去,只见屋子当间架着一个巨大的石磨盘,磨盘沉重,由一头蒙着眼睛的毛驴拉着,慢悠悠地绕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