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媳妇正没好气,见单婶子问,也没多想,没好气地说:“能干啥,租他家老屋呗。”
单婶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哟!租屋子啊!你怎么不早说!我家也有空屋子啊,就在村东头,虽比不得程家老屋宽敞,但收拾得也干净!你要是来我家住,我还能给你便宜些呢!三十文,不,二十五文都成!”她想着,蚊子腿也是肉,能赚一点是一点。
王大媳妇闻言,斜眼打量了一下单婶子,想起她家那几间低矮破旧、怕是下雨都淌水的茅草屋,心里满是鄙夷,面上却敷衍道:“多谢婶子好意了,我们这已经跟程家说定了,不好反悔。”说完,不再理会单婶子那热切的目光,扭身快步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穷气似的。
单婶子看着她扭着腰远去的背影,朝着地上“呸”了一声,愤愤地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还瞧不上我家屋子?不就是馋程家老屋宽敞点吗?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活该你受气!”
她既气王大媳妇的狗眼看人低,又心疼那没到手的几十文钱,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一般难受,嘟嘟囔囔地回了自家院子。
第57章
腊月十五,寒气较前几日更重了几分,屋檐下悬着的冰溜子又长了寸许,泛着清凌凌的光。
天刚蒙蒙亮,程家灶屋已是炊烟袅袅,许氏早早起身熬了一锅热腾腾的玉米碴子粥,又将昨日剩下的馒头蒸上。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天边方才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舒乔将洗净的碗筷仔细叠放进橱柜,许氏系着襜衣走进来,催促道:“他爹,快些别磨蹭,老二家今儿杀年猪,咱们得早些过去搭把手。乔哥儿,你也一道去见识见识,月丫头定在灶上忙得转不开身,你去也能帮衬着。”
“哎,好,我收拾一下便过去。”舒乔应声,轻轻合上柜门。
程凌早已吃过饭先去了二叔家,程大江进来取了木盆,这才同许氏一道出门。
舒乔还是头一回亲眼见杀年猪,心中不免好奇,给墨团的碗里添了些温水,便朝着二叔家走去。
他将墨团留在家中,免得它去了受惊乱跑。
墨团在门边“呜”了一声,似有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转身回了自己的小窝。
舒乔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得里头人声混杂,夹杂着猪不安的哼叫与骚动。
“乔哥儿来了,快先进屋烤烤火,他们还在后头聊着呢。”刘氏站在灶屋门口招呼道。
舒乔应了一声,目光朝后院瞥去,隐约能听见几人谈话的声响。
灶屋里,许氏搬了张凳子给他,说道:“乔哥儿待会儿同小月在这烧水就成,忙起来再叫你。”
“好,我晓得了。”舒乔刚在程月旁边坐下,就见她蹬蹬跑了出去。
很快,程月两手捧了把南瓜子过来,“乔哥儿吃。”
“谢谢小月。”舒乔捧起手接过,和她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火。
后院中,几个汉子正围在猪圈旁商议。
“老刘,今年这行情如何?”程二河踏进猪圈问道。
“比去年高一文。”一位年约四十、身形壮实的汉子答道,此人正是刘屠户,家住隔壁刘家庄。
程二河往年都请他过来杀猪,已是老相识,价钱向来公道。
刘屠户跟着走进猪圈,绕着里头那头肥猪仔细端详了两圈,伸出大手在猪背脊上重重按压了几下,心下便有了计较。
“程二,你这猪养得真不赖,膘够厚实!”
“今年照看得精心些,若再不长膘,我可真要发愁了。”程二河笑着回应。
程大江背着手站在一旁,“咱们是不是先按猪?”
“是该抓紧些,我今儿还得赶一趟城里。”刘屠户点头道。
今日城里逢集,他这边手脚得快些,才能赶上集市。
程川今日依旧去了城里田师傅那儿。程凌估摸着那头猪力气不小,爹和二叔年纪渐长,光靠他们几个恐怕吃力,便去寻了栓子过来帮忙。
栓子嘿嘿一笑,“幸好我今儿没进城,差点错过好事。”
程凌脱去外面的厚棉袄,利落地挽起袖子,问道:“你去城里办事?”
“没呢,就想去集市上瞧瞧,今儿不是逢集嘛。”栓子也跟着脱下外衣,免得待会儿活动不便。
程凌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走吧,后头有的忙了。”
后院那头,猪已被赶到圈中单独一角。另一侧的母猪和稍小些的猪崽似乎察觉到什么,尚未开始动作便不安地叫唤起来,引得待宰的那头猪也愈发焦躁,在圈中躁动不安。
这时,圈内的几个汉子瞅准时机,一拥而上,有的揪住猪耳,有的抓住尾巴,有的抱住后腿,登时人声呼喊与猪的嚎叫混作一团。那黑猪受惊之下,拼命挣扎,力气大得骇人。
程凌看准空档,一个箭步上前,双臂猛然发力,协助按住猪的后半身。他下盘沉稳,腰背微躬,全身气力尽数贯注,那猪被他死死按住,一时竟难以挣脱。栓子见状也赶忙上前帮忙按压。旁边人趁机用麻绳将猪的四蹄迅速捆紧。
阵阵猪嚎传来,舒乔站在灶屋窗边,探着头向外张望。
程月也凑到窗边,双手按在窗沿,小脸绷得紧紧,“待会儿就要动刀了。”
“嗯。”舒乔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
猪被彻底制住,抬出了猪圈。刘屠户让人取来那杆特制的大抬秤,程凌与栓子用一根粗木杠穿过捆好的猪蹄,齐声吆喝,几人同时发力,将仍在徒劳扭动的肥猪抬离了地面。
“稳住咯!”刘屠户高喝一声,大手稳稳扶住秤杆,小心挪动着那沉甸甸的铁秤砣。猪身在半空扭动,秤杆晃动不休,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舒乔在灶屋内,也能感受到外头那股紧绷的气氛。他听见程月小声嘀咕,“在称重呢,瞧瞧咱家猪能有多沉。”
终于,秤杆渐趋平衡,不再剧烈摇摆。刘屠户眯着眼,仔细辨读秤杆上的星花,随即洪亮报数,“毛重——一百四十八斤整!好家伙!”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笑语声。程二叔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没白费那些粮食!”
刘氏也到了后院,听他报完数,满脸喜色地去取刘屠户的家伙什。
舒乔眼见那壮实的猪被抬到院中早已备好的长凳上,心头不由一紧。待刘屠户亮出那柄雪亮的长尖刀时,他终究没敢再看,转身坐回灶膛前的小凳上。
程月也跟着坐下,低声道:“要开始了。”
大铁锅里的水已开始咕嘟冒起热气。
舒乔胡乱点了点头,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猪嚎,震得人心头发颤,随即那叫声戛然而止。他手一抖,正往灶膛里送柴的动作霎时顿住。
程月也塞了根柴火进去,喃喃道:“水还得再烧滚些,要冒大泡才行。”
外头猪叫声停歇后,院里的动静反而愈发嘈杂。脚步声、吆喝声交织一片,显得异常忙碌。
不多时,程凌端着一个大木盆进来,“水够烫了吗?外头急等着用。”
他走到灶边看了眼锅中已开始翻滚的水泡,转头对上舒乔的目光,轻声问:“吓着了没?”
舒乔缓缓眨了眨眼,摇摇头道:“还好。外头……怎么样了?”说着起身帮他舀水。
杀猪的场面虽不至于污秽不堪,但终究有些血腥,初次见识的人难免心惊。
程凌接过水瓢,回道:“外头正收拾着,待会儿安稳些我再叫你出去。”
“好。”舒乔虽起初好奇,却也并未真想目睹全程,更多是想感受这番年节气氛。
他接过程月找来的另一只水瓢,又取了个木盆帮忙舀水。锅底水舀空后,再倒入冷水继续烧热。
程凌来回跑了几趟,将滚开的热水一瓢瓢浇在已放倒的猪身上。刘屠户则用铁刮子飞快地刮除猪毛,院子里弥漫开一股特有的腥热气。
许氏则与刘氏拿了木盆过来,准备盛装下水。
正当程家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时,王大媳妇孙氏又一次来到了程家院门前。
“许婶子!许婶子在家不?”她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不耐地拍了两下门板,“真是的,说好了的事,人影都不见!”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单婶子探出半个身子,斜眼瞅着她,“哟,这不是王大家的吗?又来找程家?喊破喉咙人家也听不见呐!”
孙氏没好气地问:“婶子可知他们上哪儿去了?”
“我凭啥要告诉你?”单婶子故意拖长了音调。
“婶子这话说的,我哪儿得罪你了不成?”孙氏直瞪眼。
单婶子见她着急,心下觉得扳回一城,这才慢悠悠道:“程大他们去程老二家啦!今儿人家杀年猪,忙得脚不点地!哪还有闲工夫理会别的事哟!”说罢,不等孙氏回话,“嘭”地一声便把门关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