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才元恪说的话并非完全没有漏洞,虽然也的确能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
比如,他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做,楚长青拿什么威胁他?
还有,他既然能暗中策划这一切,甚至把楚长青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年又怎么会真的受制于人。
可这一切,再深究下去,终究都没有意义了。
逝者已逝,生者总还要继续活着,元恪若真是有心补偿,那就随他吧。
正当戚砚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候,后背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触感,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戚砚的嘴角处弥漫起一丝笑容,转过身将他抱在怀里,轻吻了一下,柔声说道:“谢谢你,阿昱。”
燕承昱怔了怔,语气有些不自然地道:“怎么突然谢我,是刚才元恪说了什么吗?”
“你是不是私下里跟他说过话啊,他说的话跟你有点像,就像是正好戳我的心一样。”
燕承昱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戚砚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可没想到燕承昱居然没有否认,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我父亲啊。”
“其实这件事还是温彻告诉我的,在青州的时候,他就跟我提到过这件事,只是当时还没有结果。”
燕承昱眉眼弯弯,温声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可是,我不想让你觉得好像你的存在就是错,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爱你。”
其实燕承昱明白,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戚砚的性格其实已经很好了。
除了有些冷漠以外,他还是一个拥有着强大内心的人。
戚砚眼眸微动,垂下眼问道:“温彻怎么会想到这个,从来没听他说过。”
燕承昱拉过他的手,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回想着曾经温彻说过的话,心底细细密密地疼。
“你应该都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你也没多大,这件事还是温彻的师父告诉他的。”
戚砚皱眉沉思,“到底是什么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件事,应该是在十年之前了吧。”
据温彻的描述,你在被燕楠带回山上之后,一天比一天好转起来,他不想杀了你,甚至想保着你活下来。
你在任何时刻都是淡淡的,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
只有一次,在燕楠带你下山的时候,你看见了一家三口游玩的画面。
男人一边牵着小男孩的手,一边牵着妻子的手,小男孩的手上还拿着风筝,看起来高兴极了。
你当时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眼,后来突然开口说:“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
燕承昱一直紧紧握着戚砚的手,道:“这句话,让燕楠记了好久,甚至后来想让温彻试着找一找你的父母,他觉得你这一生活的太苦了。”
“温彻辗转多年,最近才有了些消息,元恪这个人我在背地里调查过,他在北离深得民心不是假象,不然我也不放心你去见他。”
“那个时候你还小,露出了唯一一次可以称得上是软弱的神情,可随着你年岁渐长,愈发沉默寡言,这样的神情也就再也不会有了。”
戚砚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声音艰涩,“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做了这么多,我一点都没发觉到。”
“还有温彻,他也一点不让我知道。”
“他害怕嘛,怕没有结果怎么办,还要让你白白失望,如果我不问,他估计也不会告诉我的。”
燕承昱望着他笑,“我知道你后来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可童年的不幸同样会困住你,我不愿看见这样的你。”
“旁人来了又走,聚散随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生死不离。”
“你就是我这一生得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是用光了两世的运气,才能得到一个戚砚吧。
戚砚胸腔内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人,其他事,于我而言,不过都是虚假的。”
“我离你这样近,近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只有你,是落在我心里的真实。”
燕承昱笑的一如初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都说缘分天定,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生来,就是要爱你的。”
他们的缘分,恐怕要绵延到前世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再续前缘呢。
他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说:“现在,外边是不是不会很冷啊?”
他一个眼神,戚砚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当即说道:“都这么晚了,你想去哪啊,都入了秋,能暖和到哪里去。”
“那我披个披风出去,这总可以了吧。”燕承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他不答应就要哭出来一样。
戚砚哪里拒绝得了,只得松口,“先说你要去哪,不然不能出去。”
燕承昱轻声说:“我想去放河灯,听说可以实现愿望。”
河灯。
其实不是不行,可燕承昱上回因为半夜出门着了风寒,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天才好,秋风萧瑟,他有点不太想让他出门。
可对上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他就说不出来一句拒绝的话了。
可又转念一想,“但是灯……”还没准备好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燕承昱笑的更灿烂了,敢情是早有预谋,灯肯定是也已经准备好了。
戚砚从里间拿过披风,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披在了燕承昱的身上,确定应该吹不到什么风以后,才拉着人往外走,“灯在哪?我过去拿。”
燕承昱贴在他耳边说:“直接过去就行了,宁安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戚砚笑着问道:“什么时候想到的,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吧。”
两人并肩而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随着角度的变化,他们好像在紧紧相拥,又好像在相互依偎。
林木葱郁,枝繁叶茂,月光丝丝缕缕地打在上面,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157章 还能摔了你不成
燕承昱心里想着:这当然不是最近才开始准备的。
当时,他听温彻说起戚砚小时候的样子,心疼的不行,从青州回来就吩咐宁安准备了这些。
只是归京以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们两个也是分身乏术,所以一直也没有用上。
今天元恪能过来他还是挺意外的,可既然来了,也总不能直接不见,到底,他也算是戚砚的父亲。
元恪那个背影,倒是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而他刚才打量着戚砚的神色,觉得还算得上平静,那就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不然,他也不会说要来放河灯。
燕承昱笑着问:“戚砚,你从前放过河灯吗?”
戚砚摇了摇头,道:“没有,不过在护城河边看见别人放过。”
“听说,河灯能寄托着思念,随着河水越飘越远,传到人们思念的人那里。”
“还有一种,好像是把自己的心愿写到河灯上,放入江河之中,就会实现愿望。”
戚砚顿了顿,说:“不过我是不太相信这些,就是一种情感的宣泄罢了,只不过人为地赋予了它们太多意义。”
燕承昱不赞成地说:“人有喜怒哀乐,月有阴晴圆缺,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盛大的旅程,可若是什么意义都没有,那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些人为赋予的意义,就是我们存在的真实感。”
“而我们和草木最大的区别,就是这样的,或许没什么特殊之处的意义。”
戚砚在心里默默品味着他的话,脚下步伐不停,等到了湖中心的凉亭处,果然是一地的河灯。
宁安应该去买了好多种河灯过来,戚砚目测就有好几种不一样的,顺手拿起一个看了看,他看不太懂这个,只觉得做的很是精致。
燕承昱的目光没有落在满地的河灯身上,而是全部都落在了戚砚身上。
看着他认真地看着河灯的样子,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都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在燕承昱的目光里,戚砚扬了扬手中的河灯,目光温柔坚定,“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意义,对吗?”
戚砚的眸光在河灯的辉映下,既闪又亮,似划过夜空中的点点星子,温暖又有力量,却也并不灼人。
灿烂热烈,明亮夺目。
他说:“我好像明白你说的‘意义’是什么了。”
燕承昱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顺着他问:“是什么?”
戚砚慢慢走过来,替他拢了拢披风,说:“披好,别着凉了”。
他又把河灯放在了燕承昱手里,说:“所有的过去,都是我们相爱的意义。”
“因为有你,也只因为有你,我不再害怕任何人的远离。”
燕承昱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河灯,分明一点也不重,可他却觉得烫,手心都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