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年听见身后男生来了一个紧急刹车:“我靠,前边有人,差点儿撞到人家姑娘了。”
那是李也的声音,他赶到她旁边,忙不迭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哎,你是不是我们班的,这么面熟。”
跟在李也身后的是一个外班男生,他笑着说:“李也,你不行啊,自己班同学都认不全。”
“我的锅我的锅,”李也怀里抱了几瓶可乐,他丢给纪书闻和郑开收,又递了一罐给江意年,“不好意思啊,你叫什么来着?”
“不用了,你没撞到我,”江意年放慢语速,“我叫江意年。”
她把自己名字的每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楚,是想纪书闻可以听到和记得。
“行,这下记住了,”李也把可乐硬塞给了她,“江意年,这是闻哥请的,你就拿着吧。”
江意年有些愣怔,还冒着冷气的易拉罐贴在手心,细细密密的水珠渗入掌纹,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纪书闻。
这样算认识他了吗。
对他来说,她不再是面目模糊的“江同学”,而是有名字的江意年了吗。
但纪书闻是不可能回答她这些问题的,他只是朝她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
旁边陈怡宁手指绕着马尾辫的辫梢,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尽管江意年知道如果不是李也险些撞上自己,纪书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并且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她的情况下,他这么有教养,都会出声提醒,但——
她心底还是因为他的举动,多了一丝雀跃的甜。
江意年回到教室都还在走神,周恬看她一手水杯一手可乐,奇怪地问:“年年你这么渴?”
“可乐是……”江意年迟疑了一下,“是李也给的。”
按李也的说法,这是纪书闻请他们的,那么她能不能就私自当做这是纪书闻送她的呢。
她赶在周恬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前说明了情况,周恬失望地“哦”了声:“白激动一场,我还以为终于有人发现你的好了。”
不过周恬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八卦点,兴致勃勃地问:“你说陈怡宁也在,那纪书闻跟她有交流吗?”
江意年摇摇头,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易拉罐上蒙蒙的水雾,然后把可乐珍惜地放到了课桌抽屉里。
“我就说,”周恬撕开一包软糖分给江意年,“之前在附中的时候还有人猜陈怡宁跟许荔桐谁追到纪书闻的概率更大呢,结果到现在他都没怎么跟她们说过话。”
江意年吃了一块,甜中带涩的青梅味在唇齿间散开。
她想也只有陈怡宁和许荔桐那样的女生会在大家口中跟纪书闻相提并论,而她这么普通,扔在人堆儿里就找不到,连光明正大地喜欢他都没资格。
周恬没注意江意年片刻的失神,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但我觉得真要说的话,可能还是许荔桐追人更容易成功,陈怡宁放不下身架,她喜欢纪书闻,又想纪书闻主动,但许荔桐就不会想那么多,我感觉大部分男生都很难抵挡这种勇敢热烈的女孩子。”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还用事实来举例:“初中的时候喜欢陈怡宁那些男的大部分只敢暗恋,但喜欢许荔桐的基本都会追,许荔桐性格好,拒绝别人也是笑眯眯的,让你觉得两个人还能做朋友。”
江意年不了解陈怡宁,跟许荔桐也是刚认识,她无从接话,只是似懂非懂地听着,但她没想到的是,周恬对许荔桐的评价,很快她就亲自得到了验证。
晚自习结束以后江意年回到宿舍,礼一十点半给住宿生熄灯,她抓紧时间给将写完的作业收了尾,又复习了这天新学的知识点,剩下十五分钟是她留给自己的自由时间。
江意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从家里带来的《都柏林人》,翻到上次看到的《阿拉比》那一篇,在暖白的台灯光下开始阅读。
“她终于和我说话了。”
“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慌乱不安。”
读到这里,江意年的眼神在字里行间飘忽起来,占据她思绪的不再是乔伊斯笔下的阿拉比集市,而是清晨寂静的图书馆,和上午大课间班级门口那一段喧闹的走廊。
少年人颀长的身形,如墨的瞳孔,他在清透的日光中叫她“江同学”,几小时后,她怀揣着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在他面前一字一顿提起自己的名字。
他终于和她说话了。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慌乱不安。
突兀震动的手机打断了江意年的思绪,江意年飘远的念头被拉回现实,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去看屏幕,仿佛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坐在桌前想纪书闻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
许荔桐:“江意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就算是发消息,许荔桐也能展现出自己的生动活泼。
“是什么?”江意年问。
许荔桐:“我明天要去找纪书闻告白!”
江意年愣住了。
一缕酸涩从喉间渗出,仿佛白天周恬给她的那枚青梅软糖还没化完,微苦的底味萦绕不散。
许荔桐发消息喜欢用感叹号,就像她本人正站在江意年跟前叽叽喳喳个不停:“我喜欢他好久了!你说我能成功吗?”
江意年打下一个“我”字,迟疑许久,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隔着屏幕,许荔桐察觉不到她的异样,只是接着说:“我也没太有把握,他对女孩子都很冷淡的,但万一我成功了,可就成了之棠姐弟弟的女朋友了!”
也许是嫌打字费劲儿,许荔桐开始给江意年发语音:“而且纪书闻实在太好了,长得帅又优秀,他初中就拿过什么华罗庚杯数学竞赛的金牌、机器人竞赛的一等奖,还有一堆航模比赛的第一名,篮球也打得特别好,每次学校有比赛都一堆女生跑去看他。”
江意年拿不准自己该回复些什么,而许荔桐看起来并不需要她的附和,只是沉浸在即将向纪书闻表白的兴奋中:“就算成功率渺茫我也想试试,他以后肯定会变成非常了不起的人,让所有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那种,我怕现在不说将来就没机会了!”
屏幕上都是许荔桐的语音条,江意年一个个点开来听,许荔桐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让她先前读《阿拉比》时的心事都蜷缩了起来。
她当然是羡慕许荔桐的,能这样直白不掩饰地表达对纪书闻的好感,哪怕明知可能失败,也还是有付诸行动的勇气。
宿舍里突然一片黑暗。
手机屏幕的光线变得刺眼,江意年回过神,调低了亮度,对许荔桐说:“寝室熄灯了。”
许荔桐马上打住:“那你快睡吧,别被宿管发现玩手机了,晚安!”
江意年说好,打开自己的充电小夜灯,就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去洗漱。
她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清淡的月光透过缝隙落在瓷砖地面,春夜寂静,江意年却暗暗地心绪不宁。
许荔桐要向纪书闻表白,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是直截了当地拒绝,还是会像周恬说的那样,对许荔桐的勇敢热烈难以抵挡。
江意年没思索出答案,只是慢慢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的小腹一阵酸痛,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江意年发现自己来月经了。
好在她提前算过日子,已经垫上了卫生巾,没有把床单弄脏,只是身体不太舒服,江意年准备好大课间不跑操的假条,早自习下课以后,看邵丹站在教室后门,拿着笔过去找对方签字。
邵丹正要落笔,大概是瞥见了谁,忽然叫了一声“纪书闻”。
江意年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男生的身影在她余光里停住,他身上好闻的洗衣液香味若隐若现地散过来,有种干净凛冽的少年气息。
江意年靠近他那一侧的身体变得僵硬,整个人像被固定在原地,连头都不敢转过去看他。
“团委的老师刚才通知让各个班班长大课间找她开会,你到时候记得去。”邵丹对纪书闻说。
纪书闻“嗯”了声:“谢谢老师。”
他离开时微凉的空气掠过江意年后颈,她忍不住想,他刚刚看到她了吗。
还记得她叫江意年吗。
邵丹盖上笔帽,把假条还给她,江意年如梦初醒般接过,也小心翼翼地说了声谢谢老师。
大课间的时候班上同学都下去跑操了,江意年抱着热水袋坐在座位上温书,上一节生物老师讲了昨晚的作业,她有一道大题没听懂,正翻回课本上对应的知识点去回顾。
周恬觉得她这样效率太低,临走的时候让她趁不用跑操去办公室问老师,江意年咬咬嘴唇,周恬的提议让她很为难,她来到礼一之后就不太敢去找老师问问题了,因为她跟不上进度,怕自己问的问题太基础,浪费老师的时间,让老师不耐烦。
要是能自己解决,就不用给老师添麻烦了。
她一点点回头啃知识点,对照着答案解析,努力找出自己是什么地方没理解,好半天之后,她终于弄懂了前两问,还差最后最难的一问,江意年正用笔在草稿本上划拉着,教室门口冷不丁探进个人来:“江意年!纪书闻呢,他开会回来没?”
是许荔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