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眠猝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唇颤抖,忍不住伸出手臂将于皖拥入怀里,抚摸着他单薄的脊背,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别多想……不会有事的,待你风寒好了,我再带你去找医师,找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一定治得好的。”
于皖任凭他抱着,闭了闭眼,感受到苏仟眠因恐惧害怕不住发抖的身躯,一句“治不好的”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他很清楚,在玄天阁,情况太过危急,刺下那一剑时,他抱着的是必死的决心。虽说最后刺歪了,但到底是被生生穿透胸膛,又耽搁数日,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至于这些细小的病症,是治不好的,是要陪伴他到死的。
于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既不想违背本心答应并欺骗苏仟眠,给予他无望的希望,也不想在他的伤口撒盐,让他更加惶恐不安。他只是抬起手,拍拍苏仟眠的后背,让他松开自己,然后问道:“我们刚才,编到哪一步了来着?”
好像刚才只是个再平淡不过的闲谈,和他们每一日说起天气那般寻常。
苏仟眠怔怔地松手,眼眶通红,别过头,看了看手里的狗尾草,沉默一会,答道:“该编身子了。”
“好。”于皖轻声应下,伸手取来几枝狗尾草,双手递到苏仟眠眼前,口中讲解道,“你看,这个绕起来……”
不多时,两只毛绒绒的绿兔子被编制成形,躺在于皖和苏仟眠的手心里。
于皖伸着手,细细观察一番两只草兔子,道:“我实在不擅长做这些,编兔子还凑合,纸鹤不行,我的纸鹤折得不如师兄的漂亮。”
“旁人的再好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喜欢你的。”苏仟眠道,“再者说了,这些小玩意,全都一模一样多没意思,还是要带点个人特色才好。”
于皖笑了,歪头靠在苏仟眠的肩上,这才想起花环一直忘记摘,膈得难受。他不得不直起身,将花环小心摘下,一缕发丝缠绕在柳枝间,牵扯出老远。
“别动。”苏仟眠瞧见了,急忙放下草兔子,小心地帮于皖把那一缕发丝从柳枝间扯出。
“头发太长了。”于皖说着,以一副商量的口吻试探地询问道,“能不能稍微修短一点?”
苏仟眠帮他把花环放在不远处的木桌上,闻言回头,有一半不情愿,还有一半委屈,说:“可是留长了好看。”
苏仟眠格外执迷于让于皖留长发,及腰不够,总念叨着再长一点,长一点,自己的头发倒是早就在不知何时悄悄剪短一大截,说是照顾人方便。于皖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为自己苦读医书的模样,心间一动,终归还是纵容了苏仟眠的心思,道:“你喜欢,那就留着好了。”
苏仟眠得此回答,满足一笑,快速地坐回于皖身边,将他揽在怀里,歪头蹭他柔软的发顶。
“要不要去睡会?”注意到于皖闭上眼,苏仟眠问一句。
于皖答道:“不困,就是乏。”
“我给你读会书?”
“好。”
苏仟眠松开手,去书柜上找来本游记,不急不缓地开始给于皖读。
于皖靠在苏仟眠的肩头,闭着眼,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草兔子虚握于掌心。
碧蓝的天空上云卷云舒,下午的阳光太过浓烈,把花环晒得蔫巴,花瓣打起卷,苏仟眠读着读着,肩头忽地一沉。于皖头一歪,到底还是睡着了。
苏仟眠当即噤声,蹑手蹑脚地把书放在一旁,扭头认真地打量于皖安静的睡颜。片刻后,苏仟眠无声地捧起于皖的一缕乌发,放在鼻尖贪婪地吸取发间的清淡香气,思绪回到很久以前。
自苏仟眠认识于皖以来,山里居住的两年里,于皖的长发始终维持着及腰的长度。苏仟眠问过原因,于皖说是太长打理起来麻烦,所以每次长了都会自己剪短,多年未变。
此外,于皖也不喜欢编所谓的辫子发髻一类,寻常只用发带低低地将黑发束在脑后——束得高了,他嫌勒得疼。
苏仟眠刻意观察过,晨间于皖的发总是好端端地低束,这是一日中最规整的时候;往往到午后,发带就会开始松散,几缕不听话的趁机逃脱,悠然地荡在两鬓,大肆炫耀自己的存在,可惜于皖通常不做理会;练字看书时,于皖会用银簪将头发全部挽起在脑后,露出漂亮的颈,以免阻碍视线;待到晚间沐浴过,黑发湿漉漉地柔软地披在他的肩上,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唯有清明祭拜父母时,于皖才会认真地用上发冠。
他对待头发如此,对待衣着也是一样。苏仟眠起初以为于皖是刻意收敛,毕竟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相熟,所以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显露,相处久了才发现,于皖当真是不喜欢打扮。他并非不知晓自己容貌的优渥,但是他毫不在乎,平日里穿得随和整洁,只有重要场合需要,才会换上应对的服装。
然而于皖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美人,再寻常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能变得独特,能被他穿出一股独特的美感来。
于皖越是不在乎,不在乎打扮,不在乎发型,苏仟眠就越是着迷。
他死死地痴迷于于皖这种浑然天成毫不雕饰的美。
苏仟眠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于皖教他剑法。起初发带就有点松了,于皖没在意,认认真真一招一式地教授苏仟眠,舞给他看,不想在一个转身时,或许是剑气激荡,或许只是凑巧,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总之,于皖的发带在苏仟眠的眼前,彻底松开了。
刹那间,他的一头乌发挣脱束缚,四处披散开,又因他的转身在背后扬出漂亮的弧度,飞扬在空中,像绸缎,又像无边无际的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明亮顺滑的光泽,牢牢地吸引住苏仟眠的目光。
那一刻,身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停滞了。云不再动,风不再吹,树叶不再在枝头摇晃,落叶定格在空中,苏仟眠的眼里唯有于皖,他无法割舍的目光,他强烈跳动的心房,他混沌又清晰的神识,他的一切的一切,都被于皖这一突如其来的巧合的散发牢牢吸引。
从此眼里心里再装不下第二个人。
发带在空中晃晃悠悠的,随风飞出几步,被苏仟眠伸手接住。他当时迫不及待地想低下头,去闻一闻这个发带,感受上面残留的于皖的气息,却又不敢,因为于皖就在他的身前,朝他走来。
他只能握着发带,明明刚才还在感谢这阵风把于皖的发带吹散,让他得以见到那一幕惊心动魄的绝美场景,这会又埋怨风太大,怎么能把于皖残留在上面的体温吹得干干净净。
于皖朝苏仟眠走来,温和一笑。苏仟眠愣怔地伸出手,把发带递给他。
于皖接过道谢,又麻烦苏仟眠帮他拿一下霁月剑。
他把发带抿在唇间,双手插进发丝间当做梳子快速地理好,而后一边重新将头发束起,一边问道:“刚才我演示的这一招,看清了吗?”
苏仟眠茫然地摇头,于皖演示的招式也像是一阵风,从他的眼前轻飘飘地吹过一遍,不留痕迹。
“没事。”于皖看出他的分神,毫无责怪,笑容柔和得不像话,“头发散开挡住了,你没看清也很正常,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那一夜,苏仟眠做了平生的第一个春/梦。
梦里的于皖赤/身/裸/体,未/着/寸/缕,背身而立,唯有一头长发,长得出奇,自脑后婉转蜿蜒,长得看不见尽头,长得像河一样弥漫到苏仟眠身前,刺入苏仟眠的胸膛,环绕住他的心,把他心房的跳动和眼前人密不可分地束在一起,从此以后他的每一个吐息,心腔每一次跳动,都为了眼前的这个人。
其实说来是很奇怪的,在梦里苏仟眠看不清于皖的身子,明明模糊一片,但他就是清楚地知道于皖一/丝/不/挂,什么都没穿。梦中的于皖缓缓地回过头,完美无瑕的脸格外清晰,朝苏仟眠露出一个笑。
那是苏仟眠见过无数次的独属于于皖的笑,温柔似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也带着可望不可及的无法触碰占有的疏离。
镜中花,水中月。
梦中人。
自这一场梦后,苏仟眠开始格外留神于皖的长发。他想劝于皖留长,像梦里那样,又知于皖怕麻烦,于是自己留长,想借此和他证明,其实留长了,也没有他想的那样麻烦。
他等着于皖过问,偏偏于皖从来没有问过。
曾经他是于皖的徒弟,但是仅此而已。于皖尊重他,所以不会问他为何留起了发,在他后来剪去时,同样保持距离地没有问询缘由。
苏仟眠只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于皖把过长的发尾一次又一次地剪掉,碎发零落一地,密密麻麻地把他的心割成许多块。苏仟眠将于皖的碎发视若珍宝,可惜不待他拾起保留,就被于皖毫不在乎、毫不留情地用法术清除干净。
苏仟眠叹了口气。
还好眼下于皖答应了他,把头发留长。
于皖睡得沉了,原本包裹住草兔子的手失力地松开。苏仟眠极力放轻力道,本是想把他掌心的兔子取出,让他更好地安睡,不想发现一件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