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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梢青_施安山》古代言情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明明是他苏仟眠挑衅你在先,如今自己违背誓言,遇事了想起来回来找你了。他要你我帮他收拾烂摊子?做梦!想都别想!”


    “阿琅。”白缃无奈道,“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白琅说道,“我若是不冷静,早就去元继那给苏仟眠下毒了,哪里准许他活到今日?”


    “不准乱说。”白缃猛地正了神色,警告一句。


    白琅自知说错了话,移开眼,道:“总之我不会帮他的,你不必劝。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去,跪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师尊。”白琅愤愤离开后,秦忆云小心地唤一声,“您……”


    “真是好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白缃仰头望着窗外的雪花,视线下移,落在院中依旧直挺挺下跪的苏仟眠身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苏仟眠,叹道:“小云,你也去歇着罢。”


    “容我独自想想。”


    苏仟眠跪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早,白缃踏着雪走到他身边,开口道:“你回去罢。”


    这是苏仟眠几日来得到的唯一回答。


    他眼早就熬红了,抬头看白缃,知道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一言不发地起身,可惜跪了太久,早就无法顺利地站起。白缃弯下腰,伸手打算扶他一把,被苏仟眠侧身躲开。苏仟眠召出青穹剑,拄在地上借力,踉踉跄跄地站起,再没看白缃,背过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路边的铃兰花遇雪盛放,散出缕缕幽香,沁人心脾。苏仟眠余光瞥见,停下脚步,小心地摘了一束,捧在手中,化为龙形,飞向空中。


    这是他与白缃的最后一面。


    ……


    下跪。


    三天三夜。


    初夏的季节里,于皖背冒冷汗,像是被几道雷劈过,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苏仟眠。


    苏仟眠没有和他隐瞒离开一事,于皖在问询铃兰花的来历时,也有意试探,通过苏仟眠的反应得知他回过万龙谷。不过苏仟眠既然不想说,那他也没必要追究到底。


    可他没想过,苏仟眠竟然——


    苏仟眠那样厌恶万龙谷,厌恶龙族人,到底还是在听到他生死未卜的消息时,放下一切诺言和尊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白缃,为求白琅,为给他求来一线生机。


    “仟眠……”于皖双唇翕动,声音抖得厉害,抖得自己都认不出。他想问苏仟眠,白琅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他根本不用问,因为他看到苏仟眠因被撞破而惨白的脸色,感受到苏仟眠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和手臂的剧烈颤抖,目视着苏仟眠在他的面前深深的低下头,又回过身。


    苏仟眠松开手,不敢看于皖,走到白琅身前,道:“是又如何?”


    “我为了救心爱之人,只要能救他,只要能让他醒来,别说跪三天三夜,就是跪三年也无妨——”


    “只要能救他,上刀山下火海,就是要我这条命我都能给你。”


    “只怕我给了,你要不起。”苏仟眠冷声道,“我尽我所能地求了,可你们没救,也算是两清。龙族今后发生什么,皆与我无关,请回罢。”


    白琅出人意料地没动怒。他朝站在一旁的于皖看去,摇头道:“苏仟眠,你太天真了。”


    “若不是我给他重塑灵脉,你当真以为他能醒来,能活到现在,能站在你眼前么?”


    第139章 下跪(下)


    “求你。”


    “求你……救救他。”


    大雪洋洋洒洒不曾停歇。每每白缃经过苏仟眠的身边, 后者总会用一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盯向她,反反复复吐出几句话, 嗓音沙哑不堪, 无一例外“求”字开头。


    白缃在苏仟眠身前站定一瞬, 不知多少次听他说过,没有回头, 没有去看苏仟眠那双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 在心底泛起的一阵刺痛中,直直朝大殿走去。


    殿内温暖如春。白琅哼着小曲,手间动作轻快, 听到脚步声, 喊道:“阿姐。”


    他压根没心思去管殿外的人如何,抬手将几种草药放在一个小巧的荷包里,抬头对白缃笑了一下, 又低下头去,道:“你不是说上次那个香囊味道刺鼻么?我换了几方药,也是静心养神的,你来得正好,快试试,要是香味不喜欢,我再给你重配。”


    “阿琅。”白缃唤他一声, 神情严肃。还未待她说出后面的话, 白琅已经走来,拉起她的手, 把新做好的香囊放在她的手心中,眼中露着期许。


    “你手好凉, 快坐下歇歇。”白琅关切道。


    他说完,推着白缃往矮塌处走。白缃无奈,顺应他走两步,随后直接停下,回头看向白琅,皱起两条柳叶般的眉,道:“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的。”


    白琅的笑僵滞在脸上。他收回手,朝外看一眼,眼神瞬间变得淡漠,冷声道:“阿姐,你不必多劝,我是不会帮他的。”


    “阿琅。”白缃叹息道,“现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没有闹脾气。”白琅否认道,“前些年你暗地里默默做下多少事,我都看在眼里。阿姐,我知道你对苏长书……”


    白琅话音顿了顿,才道:“可苏长书死了,而且你帮苏长书帮的实在足够多了,真的没必要再帮苏仟眠,费心帮他救治一个与龙族毫无关联的人。何况是他苏仟眠违约在先,你不帮也不会有人责怪你什么。”


    白缃转回身,需得仰起头方能看清她这个弟弟。她深深望着白琅,沉默一会,问道:“阿琅,难道你也觉得我做这些,只是因为苏长书么?”


    白琅别开眼,没答话。


    白缃笑了一声,闭眼叹道:“单凭他苏长书,当真不至于我做到这个地步。”


    良久,她睁开金黄的眼眸,缓声道:“我一直以来追求的,是龙族的统领地位和妖族的安稳,世间不再有动乱厮杀。只不过刚巧和苏长书理念一致罢了。”


    “我要你帮苏仟眠,也有此方缘由。”白缃继续道,“阿琅,你不是想知晓我为何要派小云去跟踪苏仟眠,确认他是否安好么?今日我就告知你答案。”


    那一年妖族动乱,苏长书和白缃四处征战的同时,免不得造成死伤,也因此导致许多入魔的妖兽含恨而死,死后魂灵久久不肯消散,化作邪祟留在世间纠缠扰乱。苏长书为此创立血神印,将作恶的邪祟全部封印在万龙谷的山底。


    然当年的苏长书在战乱中受下重伤,修为大损,故而血神印并非世人想象中那般完好无缺,反而随着年岁推移,几处原本薄弱之处隐隐有被突破的趋势。


    苏长书自知已无能力将血神印破除重铸,只得勉强维系安稳,直至他修为散尽离世的那一天。他将此事告知白缃,并求了白缃一件事。


    苏长书高傲自大一辈子,求人低头仅有过两次:一次是求两家父母废弃曾经和白缃订下的婚约,另一次则是垂死之际央求白缃,求她保证苏仟眠不死。


    多可笑。


    他自知对不起白缃,不奢望她能待苏仟眠多好,只求她能保障苏仟眠活下去。他告诉白缃,血神印当年由他的血所制,阵法的来龙去脉他全部完整地教过苏仟眠,一旦封印破裂,世间唯有继承他血脉的苏仟眠能弥补。


    为了血神印,苏仟眠也不能死。


    白缃听罢,问他:“苏仟眠担得起你给他留下的重任么?”


    苏长书毫不犹豫地答道:“担得起。”


    觊觎万龙谷谷主一位的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心怀鬼胎妄图借此位谋利的人。白缃看得真切,因此在苏长书死后,她以双刀斩退一人又一人,登上象征群妖统领之位,成为新任谷主。


    她多年如一日地维系血神印的安定,在暗中保护苏仟眠,是为苏仟眠的价值,是为她应许给苏长书的承诺,当然,也有那么一丝,是她对苏长书的私心。


    说到底,苏仟眠是苏长书留下的唯一骨肉。


    虽然苏长书总是责骂苏仟眠,嫌弃他不够好不够强,对他处处不满意,但旁人看得出来,苏仟眠在修道一事上天赋异禀,是难得的翘楚,又有苏长书之子这一层身份在,对于想要争权夺位的人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天大的威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纵然苏仟眠从来没表露想当谷主的意愿,甚至对那位子不屑一顾,毫无兴趣,还是被视为眼中钉。苏长书死后,苏仟眠过起颠沛流离四处躲藏的日子,在一次又一次的追杀中,磨砺得越来越强,越来越难对付,性情更是变得越来越冷漠,与幼时大相径庭。


    可惜寡不敌众,多少次命悬一线,尤其是苏长书刚过世的两三年,苏仟眠还算年幼。他总以为是自己侥幸逃脱,熟不知背后皆有白缃的出手和帮助。


    苏仟眠活到十七岁,终于烦腻了这种日子,迫切地需要一个终结。他找到白缃,立下战胜她就当谷主,失败则离开万龙谷,今生今世永不回来的誓言。


    白缃答应了他。


    然而当苏仟眠在白缃面前召出青穹剑,用苏长书教授他的剑法挑战她时,压根没意识到,其实这一场决战无关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