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于皖少吃点苦”这种话,苏仟眠无法当着叶汐佳的面道出。叶汐佳听到他的回答后,没有多说,留下个意味深长地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
苏仟眠走后,于皖再也忍不住,长长地叹出口气。他扭头朝外看去,院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和他心头的悲伤比起来,远不及十分之一。
若说先前他还心存侥幸,那今日叶汐佳的话就是彻底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他能走了,这意味着距离他走出庐水徽的大门,走出那一片柳林,越来越近了。
由于沉浸在日渐逼近的道别中,加之苏仟眠又是一向脚步放得轻,于皖到底被抓住了破绽。
看到苏仟眠眼中露出的困惑,于皖一阵心虚,抢占先机,脸上的悲伤化作对药物的厌恶,蹙眉抱怨道:“不是好了么,怎么还要喝药?”
这话落在苏仟眠耳里,不知怎的,变味成一句裹挟嗔怒的撒娇。
“药的话,还得再服用一阵子。”苏仟眠心下斟酌一番,模棱两可地答道。他怕说出实情,于皖的抵触会更强。
于皖瞥一眼汤药,没说话。苏仟眠直接端起药坐在他身前,熟练地舀起一勺,吹了几下后递上前,不由分说地道:“我喂你。”
于皖咬着唇,伸手去推苏仟眠的手腕,摇了摇头,道:“放那罢,我……今日实在不想喝。”
“别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可倒好,还没结疤就不肯喝药了。”苏仟眠无奈地感叹道,继续劝慰,“好歹喝一点,万一伤口反复,再留下症状怎么办?你徒增难受,我看着也心疼。”
于皖把发白的都咬出血印,虽然对苏仟眠的话有所触动,但还是执着地不肯妥协。他低下头,摩挲过几下手指上的白玉扳指,想起什么,打算故技重施,朝苏仟眠伸出手——
不料苏仟眠早有准备,在于皖碰到自己之前先行后退躲避,还能保证碗里的药一滴不洒。
于皖无言地抬眸注视他,苏仟眠同样如此。对视片刻,到底是苏仟眠先服了软,偏头道:“算了,不想喝就不喝。”
于皖松松地吐出一口气,低下头,绞尽脑汁开始思索日后还能用什么法子拖延,尽可能地逃避喝药,让剩下的伤恢复得越慢越好。
正是陷入沉思中,下巴突然被手指挑起。骤然被打断思绪,于皖明显有不悦,但没得到他说话的机会。于皖甫一抬头,下一刻,苏仟眠的身影袭来,吻住他的唇,趁机将口中的药渡给他。
“唔……”
苏仟眠紧紧地将他拥在怀中。躲避不能,于皖只得被迫咽下。
光是渡药还不够,于皖被苏仟眠借此吻得几乎窒息。他推不开,只能去捶苏仟眠的后背,逼迫他松手。好不容易逃离,于皖双颊憋得通红,难免轻咳几声。
苏仟眠耐心地帮他平复,状似无意地警告道:“再有下次,我还用这办法喂你,如何?”
于皖侧目看他一眼,瞧见他一脸回味的模样,脸颊一热,低声斥道:“不准胡闹。”
苏仟眠还想得寸进尺地趁机再讨点便宜,于皖却垂下头,双眼放空,脸上不见半点亲热后残留的羞涩,反而被一股惆怅和落寞代替。于皖下意识地又要去揉眉心,想起苏仟眠还在一旁侯着没走,悻悻地把手收了回去,在苏仟眠的注视下扯出一个迟到的笑。
苏仟眠正了神色。
起初他只是觉得于皖对叶汐佳的话回应得有些过分平淡,不过没往心里去。但于皖后续对药物表露的抵触,拒绝喝药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对将才他以吻喂药的方式也没表示出太大反应……
还有那一个主动的蜻蜓点吻。
“胡闹的人好像是你。”
“于皖。”苏仟眠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取自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第128章 惩罚(上)
于皖沉顿一下, 扭头看向苏仟眠,答道:“算不上心事,就是有些烦。”
“哪里烦?”苏仟眠俯身问道。
“不想喝药。”于皖眼里流露出不加遮掩的厌恶, 缓缓抱起双腿, 下巴隔着锦被抵在膝盖上, 闷声道,“明明都快好了, 还是得天天喝药……想想就烦。”
于皖说完, 把头埋进臂弯里,手指下意识地曲起,闭上眼, 不再说话了。
苏仟眠静静地盯着他。他心底隐隐察觉出几丝蹊跷, 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于皖过分低落的情绪不该仅仅只是因为不想喝药。但他回想一番,从于皖醒来至今, 近三个月,雷打不动一日两次的苦涩汤药,对常人来说都算得上难熬,更别提自幼讨厌喝药的于皖,好不容易见到曙光,结果药没法停,着实磨人。
苏仟眠不愿再细究下去, 奈何又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 只能坐在床边,轻抚过于皖的后背。
于皖沉默半晌, 满腔疲惫地说道:“你回去睡罢,我没事, 想一个人待一会。”
清明过后,在于皖的好生商量甚至是强行要求下,苏仟眠总算同意了晚上离开。于皖一直心疼苏仟眠的操劳,目的是想让苏仟眠晚上能睡个好觉,而苏仟眠也是看到于皖的好转,最终才肯答应。
眼下虽然放不下心,但于皖话里说得明白,苏仟眠不得不起身,道:“那我走了,药的事,你若实在烦心,我明日再去问问,能不能换成不太苦的方子。”
“再说罢。”于皖闻言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或许我今晚想通了,明日就不烦了。”
苏仟眠也是一笑。临走前他过问一句,顺手帮于皖熄灭了灯。
一片黑暗中,于皖舒了口气,手指展开,轻轻搭在胸膛上,那里刺痛异常,却不是因为伤。
又一次以喝药勉强敷衍过去,但于皖看得到苏仟眠生起的疑心。他深知同样的理由反反复复用来用去,迟早会暴露,纵使心中确实有所厌恶,确实因喝药太久心生烦躁,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没怎么在面上表现。他安安分分地按叶汐佳的要求服药,并在苏仟眠的陪同下,离开病榻,朝外走去。
先是走出门,后来是走出院。春色喜人,于皖似乎是受到周遭盎然生机的感染,恢复得很快,仅仅在最初两三日需要苏仟眠时不时的搀扶,后面已经能行走自如。不过他到底不能走太远,往往是走走停停,其间免不得坐下歇息,久违的疲劳和伤口的隐隐作痛交织在胸中,他痴痴望着眼前景致,既欣慰又难过。
“嘘。”
苏仟眠陪于皖来看林祈安,刚好李桓山也在。两个人立在梅花树下,弯腰不知做何,格外出神,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于皖起了兴致,竖起手指抵在唇前,示意苏仟眠噤声,随后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朝二人走去。
“看什么呢?”
于皖突然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分别拍向李桓山和林祈安的肩头,同时开口问道。
林祈安猛地回身,看清于皖的一刻,脸上的惊讶变为欣喜,道:“我当谁呢,师兄,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于皖笑而不语,探身朝前看去,却是空无一物,不由得发问道:“你们将才围在这做什么?”
“帮祈安养女儿。”李桓山答道。
“女……女儿?”于皖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但见李桓山说得一本正经,只好眨了眨眼,将目光投向林祈安。
“顺手喂的一只野猫罢了,放心,师兄,我……”余光间瞥见站在不远处的苏仟眠,林祈安犹豫一下,看见于皖病容未褪的脸,到底还是没把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说出口,免得让于皖犯难。脸上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林祈安瞬间换了笑,正打算和于皖介绍,回头一看空荡荡的地面,大惊失色道:“我闺女呢?!”
“在树上。”李桓山提醒一句,给于皖搬来木椅,“别站着了。”
“没事,师兄,我不累。”于皖说着就要拒绝,却被李桓山不由分说地按住双肩坐下。李桓山缓声叮嘱道:“别因为近来好转一些就大意,病去如抽丝,千万不可掉以轻心,知不知道?”
“知道了。”于皖朝李桓山感激一笑。
李桓山交代完,才走向在树下对着橘猫空招手,满口怒斥“小没良心”的林祈安,递给他一个鱼干。
橘猫被养得肥肥胖胖,几乎看不到脖子,本是懒洋洋地趴在树干上,尾巴在空中悠闲地一晃一晃,见到吃食,立马直起身,“喵”了一声,乖乖地被林祈安引诱下树了。
“这猫野惯了,没怎么见过你,估计是有点怕。”林祈安趁机把橘猫抱起,抱到于皖面前,口中哄道,“别怕,今日刚好认识一下,这位也是师兄,二师兄。”
李桓山又走去屋里拿东西,走前把剩的几个鱼干全留给于皖,让他喂猫用。于皖看着在林祈安怀里不住挣扎的橘猫,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笑了一下,道:“不认识也无妨,反正我在这待不了多久了。”
他无意间道出心之所想,被剩下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林祈安一怔,橘猫顺势逃脱,却没有逃离,而是顺着香味走向于皖,竖起尾巴歪起脑袋蹭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