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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梢青_施安山》古代言情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陶玉笛没有答话,把笛子紧握在手里,迟迟不肯吹奏。


    严沉风心下焦急,拔剑威胁道:“陶玉笛,你真敢毁约,我就敢让你和于皖今夜都死在这里。你休想活着离开玄天阁,更别指望去找群墨,和许千憬葬在一起。”


    一方是苦苦追求却求而不得的人,一方是早就下定决心利用的二徒弟。


    陶玉笛闭上了眼。


    严沉风说得对。


    什么师徒情,他至始至终都在利用于皖,于皖只是他复仇要用的一件器物,是他全盘大计里一颗必不可少的棋子而已。


    无需对他有怜惜,更别谈心疼和怜悯。


    陶玉笛到底还是吹响手间长笛,以笛声操纵于皖,将他逼到心魔杀人的绝境。


    于皖和陶玉笛对视。陶玉笛的眼里是愧疚,无奈,懊悔和痛恨,他被仇恨麻痹双眼,腐烂入骨,他麻痹到不惜和外人一起利用自己的徒弟,利用口口声声喊他师父的徒弟。


    可陶玉笛终究还是在李桓山的劝解下,放下执念,从南岭赶回并推开于皖,用自己的身躯替于皖挡下来自严沉风的致命一剑。


    利用是真的,挡剑也是真的。


    陶玉笛哑声道:“于皖,你恨我罢。”


    于皖无可奈何地笑过一声,道:“师父,你该叫我如何恨你呢?”


    将于皖心魔唤出的是他,可在屋檐上悄悄吹笛子为于皖平复心魔的人,也是他。


    骂于皖没用、冷落于皖的人是他,可十七岁的于皖被纳兰荣造谣诬陷时,气急败坏要去帮于皖讨个公道的也是他。


    带于皖入道的是他,在严沉风提出“于皖”的名字后,对这个人选心满意足,毫不犹豫和严沉风联手将于皖引上死路的还是他。


    真心与利用纠缠不清,像是贝壳里混着泥沙的珍珠,肮脏又洁白,阴暗又明亮,真真假假,孰多孰少,于皖早就分不清。


    “你该恨我的。”陶玉笛躺在林祈安的怀里,身躯渐渐变冷变硬。林祈安浑身发抖,无能为力地紧紧握着他的手,怎么都无法将他捂热。


    陶玉笛的眼皮落下,轻轻地闭上眼,道:“于皖,我对你的利用,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于皖猛地瞪大双眼,隐约感知到什么。


    他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那是之前一旦冒出就会被于皖拼命按下的念头,像是心海里起起伏伏的一块浮木,哪怕浮现一角都会被于皖用力压下,执拗地不准表露一星半点。


    可是木头生来就是要浮在海上的,他压制得了一时,压制不了一世。在于皖筋疲力尽下,这段真相的浮木顺应陶玉笛的话,彻底地、完全地飘在海上,暴露在于皖眼前。


    陶玉笛断断续续道:“你家里遇到的狼妖……其实是……我放出来的。”


    此言一出,莫说是于皖,在一旁的林祈安,李桓山,还有苏仟眠都是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林祈安吓得松开陶玉笛的手,道:“师父,你……”


    意识到陶玉笛亲口承认自己是杀害于皖父母的仇人,苏仟眠当即拔剑就要刺死他,却被于皖伸出手臂挡住。于皖僵硬地站着,瞳孔里的光芒再一次溃散得七零八落。


    于皖的呼吸变得急促,收回拦住苏仟眠的手,用力地捂在胸口上,深深地垂下头。


    “不……”于皖的胸膛起起伏伏,猛地扑上前,盯着陶玉笛,双唇发抖,“你……你不要骗我。”


    陶玉笛没说话,坦然地对上于皖难以置信的视线,对上于皖那一双被震骇笼罩的双眼。面向于皖瞠目结舌的神情,陶玉笛一言未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无言地承认。


    那一年许千憬和李正清死后,陶玉笛心灰意冷,带年幼的李桓山来到许千憬的故乡——庐州。


    途径江州时,陶玉笛顺手收服了一只入魔的狼妖。


    他想在庐州自创门派,但是人生地不熟,又是一贫如洗。听人说庐州有个于家,乐善好施,便想着去试试,求个帮助。


    当今世道之下,没有人家不想送子女修行入道,没有人不希望能和修士攀上关系,更何况是富贵之家,巴不得和修真界沾亲带故。


    不想陶玉笛刚将拜访而来的目的道出,就遭到了于皖父亲,于扶远的强硬拒绝。


    陶玉笛苦口婆心劝说一番,但于扶远态度坚决,表示绝不可能帮他修建门派,不会助他一分力,不留情面地请陶玉笛尽早离开。


    踏出于家大门时,陶玉笛刚巧撞见带儿子游玩回来的,于家的女主人。


    一个红色眼睛的魔族女人。


    陶玉笛对魔族人恨之入骨,因为他自幼就被教导灌输魔族人的种种恶行,因为他亲眼所见挚友被魔族人折磨而死。


    陶玉笛在看到魔族女人的瞬间,就明白了于扶远为何会拒绝他。


    民间对魔族人无非是唾弃咒骂,但修真界整体对魔族人的态度要严苛得多,说是赶尽杀绝都不为过。


    一旦于扶远帮他修建门派,招贤纳士,引来修士,最先伤害到的必定是自己深爱的妻子。


    原本陶玉笛也没太放在心上,想着被拒绝就拒绝了,人心冷漠向来如此,伪善的人他看得多了。可在他明白于扶远是为一个魔族人而拒绝自己后,便再也无法接受容忍了。


    两界阵法破碎时,他也曾赶到前线帮忙修补,保护百姓的生存安宁。可现在呢?于扶远活在他们修士的庇佑下,如今竟然为了一个魔族人,为了整个修真界的敌人,而拒绝他建派护一方平安的请求。


    陶玉笛越想越气,越想越无法忍受。


    加之那时的陶玉笛尚不知许千憬的死和田誉和有关,一心想着将李桓山抚养长大后,去找群墨为许千憬报仇。他深知群墨这蛇妖的修为有多么高超,凭他一人未必能如愿。


    如果培养一个人魔混血的徒弟呢?


    传说中曾有人魔混血的人修成人魔两道,修为绝世。


    若是他拥有这样一个徒弟,对付群墨那蛇妖,还不是轻而易举?


    哪怕只是个虚无缥缈毫无依据的传说,哪怕他见到的那个人魔混血的孩子未必就适合修道,日后能达到他的期望,在被义正言辞拒绝的屈辱、对魔族人的痛恨以及为许千憬报仇的决心下,陶玉笛还是在深夜来到于家,放出那只入魔的狼妖。


    他本在暗地里观察一切,却非要装出路过的假象,在狼妖对于皖下手前现身出现,将于皖从狼妖的利爪下救出,让于皖心甘情愿地拜他为师,将于皖培养成他复仇大计中最得力的助手。


    可惜天不遂人愿,于皖不善修道,努力结出金丹后,修为就停滞不前。陶玉笛对他耐心逐渐耗尽,在意识到于皖没法作为他的助力,帮他完成心愿后,更是对于皖冷落忽视,不管不问,时不时还将心间的怨气撒在于皖身上。


    不得不说,于皖心魔的滋养和陶玉笛冷漠的态度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在于皖心魔发作,伤到李桓山后,陶玉笛更是怒不可恕。于皖不过是他用来复仇培养的一个工具,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怎么敢伤害李桓山,伤害到许千憬的血脉?


    念在几分师徒情上,陶玉笛只对于皖做下封灵脉,关法阵的惩罚。后来的陶玉笛和严沉风决心让于皖作为替罪之人时,心下还庆幸过当年没对于皖赶尽杀绝的决定。


    于皖确实没能达到他的目标,没能修成大道帮他完成复仇的愿景,但好歹还有最后一点用处,即是替严沉风挡下罪孽,帮他除去田誉和。


    自于皖入道伊始,就从来都没有逃出过陶玉笛的手掌心。


    而于皖呢?他尊敬陶玉笛,敬重他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师父,在知晓陶玉笛利用的前提下也没有反抗,还帮陶玉笛对付田誉和。得知陶玉笛打算群墨同归于尽,于皖选择孤身前往求助群墨,让李桓山放弃自己赶去南岭,只为救下师父一命。


    而今却告知他,他视为亲人的师父,是当年害他家中变故的仇人,是放出狼妖害死他父母的仇人,是辜负了他,一直在利用欺骗他的仇人。


    于皖被蒙在鼓里几十年,直到陶玉笛死前才被捅破罩在身上的黑影,将这些年来的是非恩怨理个清楚明白。


    “你……”


    于皖双唇翕动,眼角发红。


    一刹间,他宁愿陶玉笛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些,宁愿从来没听过这些话,宁愿一直被欺骗下去。


    也好过认贼作父的真相。


    “以后心魔再……发作……”陶玉笛奄奄一息,指着苏仟眠,“让你徒弟……给你吹……笛子……”


    他的脸色灰败,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完话后,慢慢地闭上了眼。他抬起的手募地垂下,歪头倒在林祈安怀中,停止了吐息。


    “师父!”林祈安大喊一声,双眼发红,不受抑制的流下泪。李桓山也急忙蹲下身,握住陶玉笛冰冷发硬的手。


    于皖什么都没有做。他在一片泪眼朦胧中读懂了陶玉笛临死前,说出的最后一句无声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