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怛目睹了自己简单的葬礼,在这期间,一直等待着阴司来人收了他,可是左等右等,直到过了头七,都不见半个无常。
他这就有些茫然了。
初次做鬼,也没有经验,就四处飘荡。有一回经过一片墓地,看到一棵榆树上坐着一位半透明的老妪,想来也是孤魂野鬼,于是颇有种见到老乡的亲切,飘上前去,施了一礼。
“这位老太,请问要如何去阴司轮回?”
老妪两眼浑浊,直楞楞地看着前方,说道:“我儿何在?”
燕怛一怔:“您儿子叫什么?哪里人士,家住何方?”
老妪颤巍巍地道:“我儿何在?”
燕怛:“您是何方人士?”
老妪抓住他的胳膊:“我儿何在?”
燕怛默然施了一礼,悠悠飘远,又遇到一位美艳妇人鬼,还未上前,那妇人鬼已一脸狰狞地冲到跟前,张开血盆大口:“盗男娼妇何谓害我也!”
燕怛拔腿就飘,妇人鬼一路追,一路喊:“盗男娼妇何谓害我也!”
燕怛跑了一程,见到一座金光闪闪的庙,一头扎进去,妇人鬼在门外徘徊片刻,不甘离去。
这庙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前后共有三进大殿,中间一座殿内有一群僧人正在坐禅。木鱼声声,檀香袅袅,坐在最前方的主持忽而睁眼,缓缓起身。因他动作,其他僧人全都睁眼看去,主持示意他们继续,一人慢慢走至殿外空地,对着空无一人处说道:“阿弥陀佛,佛门重地,施主不请自来,为何不走正门?”
燕怛愣了许久,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道了声罪过,去到庙外,落地来到大门前。大门紧闭,抬头一看,只见头顶空悬“渡生寺”三个大字。
主持拉开大门,请燕怛进门。燕怛承认自己孤陋寡闻,真心说道:“我还以为,孤魂野鬼难进净地。”
主持呵呵一笑:“施主十世善业,乃大功德之人,若此世圆满,自然得见如来。”
燕怛便问:“何谓圆满?”
主持道:“无欠无余,便为圆满。”
燕怛:“在下愚钝,请法师明示。”
主持道:“心中有愧,便为欠;心中有念,是为余。心中有待,故有碍。”语罢,转身回寺。
剩燕怛一鬼在原地默默琢磨良久,结合方才那两个野鬼的情状,大体是弄明白了,是说心有挂碍之人才会徒留阳世?
可那两鬼分明已经神智全消,只留执念……难道,在阳世徘徊久了,都会变成那样?
燕怛眼前突然出现一幕:若干年后,他燕怛飘在皇宫里,跟疯了的妃子一样,见一个鬼就问:陛下何幸?陛下何幸?
……不,不可能。
他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得打了个寒颤,犹豫许久,终是顺从心意,转身飘向京城。
京中,李宣刚批完奏折,每日下午申时都是他抽查课业的时候。他命人去请三个挑来的血亲侄儿,坐在书桌后,趁这工夫闭眼小憩片刻。
没多久,宫人来禀,三位侄儿未到,倒是他的亲弟弟寿王过来请安了。
过完年,寿王虚岁六岁,李宣对他素来亲厚,从肇元元年恩科进士里挑了位沉稳之人为他开蒙,待过了这个大年就正式授课。
寿王这个年纪,既脱离愚蒙,又未至讨嫌,最是粉雕玉琢,玲珑可爱。李宣将其抱在腿上,提起毛笔逗弄,寿王咯咯直乐,拽住狼毫,伸长脖子,吧唧亲在他下巴上。李宣一怔,随即大笑。
直到三位侄儿到来,才让人把寿王带下去。
这三个孩子都是亲王之子,两个六岁的叫做李忱、李颂,八岁的名叫李邺。他们入宫时已经晓事,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对李宣敬畏有加,李宣待他们亦十分严厉,远不如寿王亲昵。
例行检查完课业,李宣还算满意,又叮嘱了两句话,便让回去。
这时已到了用夕食的时间,马全福问过李宣的意见后,便命人直接把膳食送到后面的西暖阁。李宣后宫空悬,除了给范太后请安,几乎从不踏步后宫,后来嫌寝殿远,干脆把勤政殿后面一进偏殿改名阳和殿,拾掇一番,用作起居之所。
阳和殿有东西两个暖阁,冬日寒冷,他就住在西暖阁里。
李宣起身,从勤政殿出来,沿着檐下回廊向后头的阳和殿走去。正值夕阳西斜,晦明交界,阴阳调和时分,一股微风刮过,他似乎感到什么吻过鬓发,怔在原地,一滴眼泪不由己地滚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许愿哦~
第68章
◎肇元二十年◎
做鬼的日子里,燕怛跟在李宣身后,切身体会了一把皇帝的生活。
燕怛记得,每次自己留宿宫中,李宣都是寅时才起身。但这天凌晨,丑时,便有内侍入内伺候李宣梳洗。约丑时两刻,李宣身穿常服,来到东暖阁,桌上已经放了一小叠凌晨时分宣仪门送来的紧急奏折。
李宣端坐案后,马全福走至一边,捏住朱色墨条开始磨墨,另有两位宫女入内,呈上一碗小盅。燕怛凑过去一看,盅内盛着山参和鹿茸熬制的参汤,他留宿宫内时,每日早晨也有一碗,味道清淡,胜在养身提神。
想来是李宣起身太早,身体吃不消,这才用参汤滋养。
可是李宣还这么年轻,为何要如此拼命?
燕怛站在一边,心中不解,且有些忧心。
李宣一手托碗,一手捏住汤勺,肩背放松,眼睫低垂,不紧不慢地喝掉参汤。这时墨也恰好研毕,李宣翻开一本奏折,马全福手中拂尘轻摆示意,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
等到寅时,马全福轻声告知时间,又问是否传膳,李宣点头,在剩下的几本奏折里翻了翻,抽出署名是江东节度使的一本,燕怛毫不避讳地凑上前看,发现说的是朝廷救济雪灾一事。
燕怛摸着下巴:“这位闻节使挺有能耐,救灾及时,是不是得夸两句?”
李宣提笔舔墨,朱批一行小字:闻卿赈济有方,实为百官法,朕即刻布告天下,使四海知卿功德。
燕怛又笑:“背后夸夸也就算了,还当着天下人的面夸,闻节使不知道要如何开心了。”
这时候膳房送来朝食,已在外间小厅布置完毕,掌事宫女到冬暖阁恭请,李宣捏了捏山根,闭目几息,带着马全福至小厅吃饭。
约十人合围的桌面上摆了二十余道餐点,李宣每样都吃了点,便放下了筷子。一旁的燕怛不由皱起了眉,说道:“怎么才吃这么一点?”
马全福道:“陛下再用一些吧。”
李宣摇头:“没有胃口。”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马全福不再劝,招手示意宫女撤去席面。李宣又道:“太宗皇帝克勤行俭,每顿不过五六道菜,朕当向祖宗看齐,从明日起,每餐酌减数道,以免浪费。”
也许是怕阖宫上下向他这个皇帝看齐,李宣强调道:“只朕这里克减,太后和寿王份额不动。”
膳房的掌事宫女应是。
寅时三刻,李宣出门上朝,《太祖遗训》有命,三日小朝,五日大朝。今日恰逢大朝会,李宣穿得颇为隆重,一身玄衣,袍边以朱线绣祥纹,头戴十二珠串冕旒,沉稳温润的五官顿显睥睨威仪。
今年的李宣三十有八,眼角与眉间已有细微纹路,脸庞愈发削减,轮廓比之从前要更锋利。
燕怛贴上去,笑着虚抚过他的脸颊:“陛下这样也好看。”
朝会结束,李宣留了几名机要大臣商量国事,未几,工部来人,说皇陵的西南一角有一间偏室的墓顶被大雪压垮,须得重葺。李宣准奏,又叮嘱一切从简,不可劳民伤财,说到最后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让人传信给负责看守皇陵的禁军指挥使,要他重新排布防务,万不能留下空隙让贼人钻。
皇帝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燕怛摸了摸鼻子。
巳时末,诸臣告退,李宣传膳。
午后小憩两刻钟,李宣醒来,换上稍显正式的衣服,乘舆至文瀚殿,开经筵,听大儒讲学。
燕怛陪坐片刻就两眼发直,只恨鬼身不能打瞌睡,于是出门飘到树枝上晒太阳,晒了一会儿坐不住,四下溜达一圈,直到远远看到御驾离开,才从空中俯冲下来,重新陪在李宣身边。
此后一直到申时,李宣都在处理政务,片刻不歇。啪嗒!屋外铜漏声响,燕怛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捂住李宣手里的公文。
“别看了,该吃饭了。”
李宣叹了口气,放下公文,问马全福:“有弃之的信吗?”
马全福摇头:“今日未曾见。陛下放心,若是燕侯书信,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第一时间给您。”
李宣一笑:“传膳吧。”
还是那张十人合抱那么大的桌子,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边。
吃完饭,李宣把剩下的奏折批完,便到了深夜。从净房出来,他没有立即回内间休息,而是负手来到门边,推开门抬头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