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直到前朝,兵部都没有兵权,京中禁军分别由“三衙”统领,晁海平所在的殿前司便是其中之一。后来有一任皇帝废除了“三衙”中的两司,设立枢密院,和殿前司分执六禁,统一由兵部掌管。
再后来换了皇帝,新皇帝觉得兵部势力太大,掌管了京中所有的兵权,害他夜不能眠,就把枢密院单独提了出来,和兵部分权,这才有了如今这两方平衡的现状。
殿前司仍旧隶属于兵部——也就是说,现在的燕怛是晁海平晁虞候的直系上司。
燕怛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了一趟南营校场。
前朝末年,禁军多用于勋贵子弟镀金涨资历,已名存实亡,后来高祖开国,针对这个现状定了一条铁则——只有五品以下世家子弟和寒门能入禁军,这种情况才彻底消失。
燕怛到校场时,士兵们练武练得热气腾腾,寒冬腊月中,他们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冷。
燕怛裹着一件雪皮裘衣,捂得严严实实,跟这里看起来格格不入,一路走来几乎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但见他虽然看起来文弱,行走间自有非凡气度,便无人敢上前询问,最多在心里暗自揣测,这究竟是什么人。
燕怛转了一圈,又召集几位将领问了些话,直到把军中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恰好看到晁海平一身软甲,腰间佩刀,迎面走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燕怛,晁海平瞪大眼:“你怎么在这?”
果真是人靠衣装,晁海平这副不同以往的扮相,倒是令人耳目一新,只可惜一开口就原形毕露了。
燕怛轻咳一声,十分有官威地道:“现在是当值时间,晁虞候不好好值守,莫非是在躲懒?”
晁海平:“……”
他没好气道:“我昨夜当值,刚换班,正要回去。”
燕怛:“唔。”
晁海平无语:“别装了你,看你方向,你去过南营了?”
燕怛笑了起来,恢复成私下里懒洋洋的模样:“晁虞候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晁海平:“南营怎么样?”
燕怛:“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晁海平登时得意:“一大半都是我操练出来的,怎么样,佩服小爷我吧?”
三十多的人了,一天到晚还跟个孩子似的。
燕怛被他带歪了,下意识就想说,当年他在军中操练的人可比这多多了——话已到了唇边,又被他以过人的意志咽了下去。
和姓晁的比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越活越过去了?
晁海平跟他并肩往外走,问道:“你那个形影不离的小侍卫呢?”
燕怛:“让他等在宫门外了。”
晁海平惊讶:“他放心的下你?”
燕怛:“说起来,你说我若刚上任就塞人进南营……会不会被言官弹劾?”
晁海平:“……”
他瞅了燕怛好几眼,不费什么事就猜了出来:“你该不会是想把你那个小侍卫塞进去吧?”
燕怛笑了声。
病痛折磨下,他越发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虽还能护尤钧一时,可等三年五载之后呢?没了他,尤钧又靠什么在这吃人的京城站住脚跟?
近日来他不止一次考虑过这件事。
应伯说得对,他不该一味的将这孩子护在羽翼下,雏鹰只有经历过风雨,才能在青空展翅翱翔。今日见到南营的氛围并没有想象中的懒散,他不由动了心思。
晁海平见他不说话,知道怕是真的,不由挑眉,意有所指地道:“你在这边决定了,还不知人家肯不肯去呢。”
燕怛一怔,旋即失笑:“也是,我问你还不如去问他。”
说话间,眼前已出现一道城墙,墙下开了一道朱红大门,正是方才燕怛口中的白虎门。
皇城共有十六道门,其中四角的城门以四象命名,这道白虎门开在东南方,里面是内禁,外面虽还在皇城内,却管得没那么严了,六部衙门就在这里。
一出门,便见尤钧百无聊赖地坐在一道石墩上,少年正是抽长的时候,身形瘦长,却仿佛有着用不完的韧劲,一半沐浴在阳光下,意兴懒散,目光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却在看到燕怛时立马神采飞扬起来。
晁海平笑笑,自去另一个方向出皇城,临走前又想起一事,拍了拍燕怛的肩,叮嘱道:“今晚有上元灯会,别忘了来。我们一起长大,我长子都入仕了,你却还孤身一人,你也不急。”
说着,他眨眨眼,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神情:“一定要来啊,说不准会遇着合心的姑娘。”
第28章
和晁海平分开,燕怛又去了一趟衙门。
还有一件要紧事待做——他要了解一下拨给西北大军的军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见一个国家是否强盛,武力乃一个重要的衡量标准。
从前的兵部没有兵权,任职的都是文官,掌管武官的选拔、士兵的户籍、军队配备的武器铠甲和牛马牲畜,若是遇上打仗,行军时的山川河流地图也由兵部负责。
可以说,兵部就是全国军队的一个总后勤。
现在的兵部直系三支禁军,统共六千人,掌控着京城的半个命脉,但实际上任职的还是文官,做的还是后勤工作——因为那些禁军全都由殿前司操练统率,兵部最多占个领导的位置,还是个甩手掌柜式的领导。
现在兵部侍郎谭石仲就正在为西北的战争做后勤工作。
战争突起,正是兵部最忙的时候。
因近年突厥内乱不断,边疆和平许久,现在突然开战,兵部手忙脚乱地把肃州那一带的舆图翻出来,竟还是八年前的。
虽说八年也不久,但偏偏这中间发生过一次地动,也不知是否有引起山川倒塌、河流改道,若真就这么把舆图送去西北大军,就怕一个变动导致将领判断错误,贻误战机,将士枉死,到时真是百死难辞。
舆图的事还算好的,西北大军一直驻守在石关峡,手里肯定有最新的舆图,实在不行派个绘图高手跑一趟,总能有解决的办法。
最令谭侍郎头疼的还是军饷该怎么算。
这事在朝会上时已经讨论过了,战报发来京城后,兵部以最快的速度清点了西北大军的户籍,划去战死的,加上肃州的府军,共有九万人。这九万人吃的穿的、兵武器材、牛马驴骡,一样样算过去,约莫得出一个银两数额。
还有新征集的士兵,突厥号称三十万铁骑,那少说也要再招四五万人吧……加上五万人的开销。抚恤战死士兵的亲人,又是一笔不小的钱。
最关键的是,还要把中间层层克扣的钱也想办法算进去,最好是克扣完到边军手上正正好……
要说一般的官员,不会这么费心费力地谋算这些,但谭侍郎不同。
谭侍郎寒门出生,亲父就是战死在沙场上的,那时他才刚出生,三十七年前,谭父死在突厥的铁骑之下。那一仗打完,谭父的同袍去看他们,连尸骨都没带回来,说为了防止瘟疫,就地烧了,只给他们带回一个木雕小人。
雕工十分粗糙,底座刻了两个小字:二郎。应是时常被人摩挲,已经变得光滑了。
那是谭父思念刚刚出生的小儿子,抽空给爱子雕的小玩具。
谭侍郎虽未见过父亲,每每将木雕拿在手里,却能感受到那位素未谋面的血亲的拳拳爱护之心。
再后来又战起,又征兵,谭家老大被迫离开了家乡,幸运地活到了最后,又因表现英勇而封了官职,谋了一个不大但也不算小的将军之位,谭侍郎能从寒门士子坐到兵部侍郎的位子,作为后盾的兄长功不可没。
回忆到这里,余光看到似乎有人走了进来,谭侍郎带着一丝怅惘抬头,看到一个厚裘缓带、面色苍白的男人。
男人五官出色,组在一起更是不差毫厘,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更添几分厚重的魅力。
早晨点卯时见过一面,这般令人记忆尤深的长相,谭侍郎立刻便认了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相迎。
“下官见过燕侯。”
燕怛温和地道:“看你方才眉头紧锁,手中笔迟迟未落,是否在为什么事烦心?”
这是兵部的事,眼前这位是目前兵部的老大,谭侍郎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就老老实实地道:“属下在清算军饷,战况紧急,此事拖不得,最好今日就能报上去。”
兵部将需要的饷银上报,经尚书令批准后再传达给管钱的户部,然后户部把这些钱拨出来,最后由兵部派人送去边关。
若是数额太大,尚书令做不得主,还要给皇帝亲阅——当然,现在的幼帝连话都不能说,批阅的人当然是摄政的瑞王了。
燕怛走到桌前,一边问:“共要多少银?”
谭侍郎报出一个数,见燕怛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十分机灵地把地方让了出来。
燕怛没有说话,把他写的那些东西挨个拿起来看,看得不快,似乎在边看边计算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