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来通知他,瑞王留饭,燕侯吃了晚饭才会走。
然算算时间,快到燕怛喝药的点了,尤钧心急如焚,他没自家侯爷那么大的丘壑,胸中一亩三分地只装着燕怛的安危,就怕这一碗药不能按时吃,误出个好歹来。可是见不到人,他也只能干着急。
他待的院子就在王府西南角,挨着大门,从敞开的院门就能看到来来往往的门庭,西边还临着一座角门,中间有个夹道,门前守着两个王府养的侍卫。
就在尤钧在院子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时,忽然听到隔着墙有个小丫头脆生生地道:“郡主买的东西到了,前门挪不开手,你们两个快随我去搬东西。”
这丫头看起来挺有地位,说话颐指气使的,也没人反驳。尤钧也是闲得慌,好奇之下就出门朝那边看去,只见一道梳着双丫髻、穿着粉嫩嫩的背影领着两个高大的男人沿着夹道朝外走去,尤钧看了两眼,就觉没意思,正要回院子里,冷不防一扭头,正对上一只从角门里偷偷探进来的脑袋。
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不过片刻,尤钧皱眉,手也握在了腰际的剑柄上:“小偷?”
因随身带着长枪多有不便,燕怛便配了柄剑给他,不过是未开锋的。尤钧也没学过剑法,老老实实把这把剑带在身上,一是因为是燕怛送的,二是带着威风,三便是他棍法练的精益求精,这没开锋的剑关键时候能当棍子抡。
那人穿着一身窄袖骑装,头戴玉冠,做年轻公子打扮,本来还有些慌,闻言反而横眉怒目,一手叉腰,恶声道:“你道谁是小偷呢!?”
他声音脆如黄鹂,尤钧心中微动,再细瞧去,只见那人唇红齿白,细眉如勾,哪里还看不出来是个女儿家。
敢理直气壮闯入王府的姑娘,加上那明显养尊处优的面相,再联想起方才那丫鬟来调人离开时说的话……尤钧难得胆大心细了一回,一个照面便将对方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尤钧不欲惹麻烦,既没拆穿对方的身份,也没顶回去,只是无语地看了那小郡主一眼,拎着剑就往回走。
“哎,站住!”那小郡主见他这样,反而皱起眉,喝道,“看到生人进门,你连问都不问一声?你就是这么守门的!?”
尤钧头都没回。
小郡主气不过,踩着马靴蹬蹬蹬跑过来,一手往前一探,眼见就要抓住尤钧肩膀,却见尤钧身形一侧,游鱼似的从她掌下滑走了。
小郡主抓了个空,神情一呆,醒悟过来后更加怒了:“我说站住!”
傻子才真的站住。尤钧充耳不闻。
眼见几步远的夹道到了尽头,再拐个弯就是门庭若市的大门,郡主怕自己这一身让人看到,一状告到瑞王那里,犹豫着不敢向前,但见前面那人即将消失在墙角,她咽不下这口气,脱口而出:“你敢走!我可是瑞安郡主!”
这下也不能装听不到了,尤钧心中叹气,站定转身,行了个礼:“见过郡主。”
见他乖乖低头,瑞安郡主总算出了气,抬起下巴,骄纵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如此玩忽职守,我定要让父王治你的罪。”
尤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一副纯良少年人:“郡主见谅,在下非是王府中人。”
“哦——”郡主闻言不由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然穿着侍卫的软甲,但确实不是王府制式,只觉尴尬,眼珠一转,正要再说什么,却见一道粉色身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那丫鬟先是喊了一声“郡主”,目光才落到一旁的尤钧身上,不过只略一扫,便目下无人地忽视了过去。
“奴婢将人都引走了,这会儿没人,您快进去吧。”
听声音正是方才尤钧隔着院墙听到的那人。
郡主顿时将方才要说的话丢在了脑后,一边跟丫鬟往前走,一边问:“父王没发现我出去顽吧?”
丫鬟:“没有,那位三思侯又来拜访,王爷把人让进后院喝茶,岂料那位侯爷发了病,如今后院乱成一团,两位太医都过去了。”
她们还没走远,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尤钧耳里,他脸色一变,健步如飞,一把勒住丫鬟的手腕,沉着脸道:“侯爷在哪?”
第21章
燕怛郁气攻心,病气一时压不住,被穆缺半搂半抱地挪到榻上时,已经面白如纸,颧骨上浮着病态的红,出了一头的冷汗,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望便知病入膏肓,久疾难医。
好在没等多久太医就来了,围着燕怛就是望闻问切,只可惜这两名太医虽是杏林高手,却是请来安胎的,寸有所短,只诊出病在娇脏,不能开出立竿见影的药来。
两人嘀嘀咕咕地商议了半天,才拿出一副吃不坏人的温吞药方,交给下人去煎了。
不多时瑞王也闻风而至,先是将照顾不周的下人全都呵斥了一遍,才坐到榻边,关切地握住燕怛的手。
手心都是汗水,黏湿一片,换做一般的上位者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嫌弃,瑞王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盯着燕怛的眼里尽是担忧:“弃之,你感觉怎么样了?”
燕怛摇摇头,费力地喘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一旁的穆缺道:“殿下,太医说了,燕侯病在肺腑,不宜说话。”
下人们悄悄对视了一眼——整座王府,大概也只有这位穆先生敢毫不犹豫地拂瑞王的面子了。
瑞王早就习惯了穆缺这样直言不讳的说话态度,点点头,松开燕怛的手,正要再安抚两句,却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瑞王皱眉:“什么事?”
他的贴身侍卫在门外道:“回殿下,是燕侯带来的尤侍卫,闹着要见燕侯。”
这位侍卫跟着瑞王进进出出,不止一次在瑞王跟燕怛独处一室时,跟尤钧被迫喝茶,自然认得尤钧。
瑞王想到燕怛素来对那个少年侍卫的态度,也不在乎卖这个人情,于是道:“让他进来。”
尤钧闯入暖阁,一眼就见到了躺在榻上的人,下午进王府时还精神尚可,才一个多时辰没见就成了这副模样……他心中一痛,扑到榻边,抓住燕怛的手,眼圈红红:“侯爷!”
燕怛却鲜有的没给他好脸色,费力地扒开他的手,厉声斥道:“胡,咳咳,胡闹!见了王爷,咳,不知行礼……”
尤钧揩了把眼角,起身对瑞王行礼,只是因心中带着怨气,语气就不算恭敬:“瑞王。”
他这样潦草了事,瑞王倒还没表现出什么,燕怛却先急红了眼,一手撑着榻边,哆哆嗦嗦地支起上半身,指着他,张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瑞王是何等面慈心黑之人,燕怛切身受教,见尤钧这般态度,惹祸上身而不自知,不由大急。
怪只怪他太宠着这孩子,竟如此不知轻重,日后若他去了,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祸来。
燕怛又急又气,急得是这孩子不知事,气的是自己教育无方,误了人。
尤钧急了:“侯……”
他的手还没碰到燕怛,却被燕怛挥开,瑞王上前扶住燕怛,一手轻抚他的背脊为他顺气,作为当事人不仅不气,反而苦口婆心地劝起人来:“下人不听话,以后再教便是,何来动这么大的气,不值当,还是自己身子要紧。”
无人见到,后面的穆缺收回将将要踏出的步子,手缩在袖中,狠狠掐住了掌心。
燕怛松了口气:“论起大度……咳咳……怕无人及您……”
尤钧知道自己犯了错,低头站在一旁,小心地道:“殿下,我们府上有救急的药……”
瑞王:“弃之这样如何能见风,不如先在我府上养几日,待好些了再回去不迟,那个药方本王派人去取来便是。”
燕怛气顺了些,苦笑一声:“怛无用,又要叨扰殿下了……”
瑞王:“你我相识十数载,何须说这些客套话,你也是,身子不好在家养病便是,何必前来跑一趟,我还缺了你这份年礼不成。”
燕怛说:“您于我恩重如山,新年当头,怎能不来拜见。”
他模样惨然,神情乖顺,瑞王心里真生出了一丝怜惜,叹了口气:“在我这无需客气,只管当自家府上便是,有什么就跟天清说——天清,好好照顾弃之,万不可短了用物。”
葛天清也就是葛相云,身为跟着瑞王时间最长的幕僚,没有在外领事,倒一直在王府任七品主簿,掌府中大小事务,听到消息后也赶了来,一直站在门边,此刻听瑞王点到他的名字,才出声道:“沾了您的光,我和燕侯也有些交情,哪能亏待了他,燕侯这些日子有事尽管找我。”
燕怛静静地听他们说完,才道:“我府中有一老仆,精通岐黄,这些年我的身子一直是他在调理,离不开他……”
瑞王闻弦歌知雅意:“我这就命人去请他来照看你。”
燕怛却摇头:“何须殿下派人,小尤——”
尤钧一直不敢插话,眼圈红红地守在一旁,终于听燕怛喊到自己,忙欣喜地道:“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