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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死遁后_瓜哥》青春校园小说_瓜哥

    晁海平未立刻接话,燕怛一时也无甚可说,二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沉默了少许,直到空渺的天空下低低掠过一双飞燕,燕怛才转身入室,顺手拍了拍好友的肩。


    “步履平地之人,是无法理解走在铁索桥上的滋味的,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稍有差错便是满盘皆输。”


    这话声音极低,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燕怛神情平静,仔细去看却能看出一丝隐忍的惘然,晁海平听得心中恻然,侧耳倾听,才隐约听清最后一句。


    “我如今输不起。”


    翌日晚宴,按照惯例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随从出席,燕怛本没想带人,却抵不过尤钧的闹腾,再加上还有忧心忡忡的应伯在一旁说着“如果有事这孩子也能帮您挡一挡”,最后还是妥协了。


    小尤侍卫活着的这十五个年头里,还是第一次进入皇宫,从踏入宣仪门始就止不住的兴奋地东张西望,不时拉着燕怛问这问那,遇到没见过的珍奇还会发出土包子一般的惊呼。


    领路的太监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隐晦地提醒:“这位……小官人,您这是第一次入宫吧,宫中不比别处,住着许多贵人呐……”


    一句话并未说完就戛然而止,宫里说话素来如此,万事只需提点三分,讲究的就是一个意味深长话里有话。这位太监素来接触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以为话说到这份上自然能被听懂,根本没想过面前这个是个纯天然的直肠子。


    小尤侍卫还以为这位公公真的在关心他,心口一热,拍胸脯保证:“公公放心,我会多加小心,绝不会冲撞贵人——哎!侯爷,您看那屋顶上建的,有个小人骑着鸟!”


    领路的太监:“……”


    燕怛笑眯眯地顺着尤钧所指方向看去,有答必问地解释:“莫要无礼,那是仙人骑凤。这位仙人是齐闵王的化身,东周列国时,齐闵王战败,仓皇出逃,就在走投无路之际,被一只凤凰所救。将这建在屋脊上,有逢凶化吉的寓意。”


    虽然口中说着“莫要无礼”,但观他神态,也只是做做样子般这么一说,并没有半点责怪之意,将一个溺爱熊孩子的老父亲的形象展现的淋漓尽致。


    领路的太监纠结不已,正要再开口,却见燕怛微微侧首,脸上还带着和煦的笑,眼里的笑意却已散了,淡淡地道:“公公不必多虑,还请前面引路。”


    分明他的目光也没有多锐利,领路的太监却是心中一跳,不敢再与他对视,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


    尤钧却终于后知后觉地从太监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了。


    天色将晚,有两名宫人手持风灯,正沿道一盏一盏地点灯笼,他们后方长长的宫道里安静无人,唯有两旁宫灯发着暖黄的光。道路尽头逐渐被黑暗吞没,乍一眼抬头看去,竟让人有种正一步一步通向黄泉末路的错觉,而两边燃着的,就是往生灯。


    尤钧心中惴惴,咽了口唾沫,紧跟两步,离燕怛更近了些。


    燕怛察觉出了这孩子突如其来的惶惑,心中一软,从袖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嘴唇翕动,低声说了句话。


    尤钧大为感动,却没听清,于是凑过去追问:“您说什么?”


    燕怛戏谑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胆小鬼。”


    “……”尤钧恨恨地甩开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斜地里突然插进一句话:“弃之和这小侍卫的感情倒是深厚。”


    燕怛循声看去,这才发现,他们已走到两条宫道交汇之处,而瑞王正领着人从那一条宫道走来,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领路的太监连忙行礼:“见过瑞王殿下。”


    燕怛跟着懒散地拱了拱手,回道:“小尤跟我在大理寺呆了十年,是我看着长大的,感情总该比别人要好些。”


    打一碰面起,燕怛便感到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盯着自己,说话间就下意识去寻,却只见瑞王身后跟着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穆先生,那人照旧头戴斗笠,面纱将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更别提找他的眼睛了。


    可说来也怪,就在燕怛抬眼看去时,穆缺的头跟着微微一动,愣是给燕怛一种“偷看对方被抓包仓惶躲避”的狼狈感。


    他因这莫名其妙的直觉而愣住,心中升起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有心多看两眼,可无论再怎么看,也只能看到那片随着主人行走而微微起伏的帷幕,方才那丝怪异也消失无踪。


    瑞王摆摆手示意那名太监退下,十分自然地和燕怛走在了一处:“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尤钧,其尤未悔的尤,灵均的均。”燕怛将心神从穆缺身上收回,全身心地应付瑞王。


    瑞王:“取自《离骚》?倒是好名字。”


    燕怛十分光棍:“不是我取的,是我爹取的。”


    若是常人被这么一噎,指不定就会面露尴尬了,但瑞王身经百战,绝类常人。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遗憾的神情:“平西侯虽从武事,文采亦不俗,可惜当年仅有点头之交,没能引为知己,实是憾事。”


    燕镇山当年就不喜瑞王,想来也不会愿意在死后多年还被瑞王提起追忆,燕怛便十分孝顺地换了话题:“殿下的这位穆先生可是大有来头,我闭塞多年,孤陋寡闻,上次见面后回去才听人说起,穆先生胸有丘壑,足智多谋,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材美玉。殿下得之,如虎添翼,如鱼得水啊。”


    这席话拍得瑞王通体舒泰,笑道:“弃之可从没这么夸过人,穆先生,本王都有些嫉妒你了。”


    平静到有些淡漠的声音从帷幕后响起,穆缺说:“燕侯过奖了。”


    不知不觉间,耳畔传来悠扬的丝竹声,原是幽深的宫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块明镜一般的湖泊,湖边张灯结彩,人影幢幢,身着彩衣的宫女们如穿花蝴蝶一般穿梭在人群里,这样的喧闹,与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悄寂宫道恍如两界之地。


    是举办宴席的秋棠殿到了。


    第16章


    徐磊作为主宾,坐在除宗室子弟之外的最上首,离太后仅有三人的距离。开席后,太后不时与徐磊闲话,起初是慰问边疆士兵的情况,后来不知不觉的,话题就令人有些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地拐到了燕怛身上。


    只听太后说:“说起来哀家好像听说,吕将军与燕家追根道故还有些渊源?”


    此话一出,全场都静了一瞬,虽很快恢复如常,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了殿前。


    聚集了全场焦点的徐磊却是稳坐泰山,面不改色地打着太极:“我与吕将军在旻州的绵竹相识,只知吕将军是逃灾去的旻州,对他老人家的过往却是不太清楚,太后若真想知道,不妨问问燕侯。”


    全场又是一静,就算再蠢的人,也能听出话里的针锋相对了,遑论在场的全是人精。


    这是什么情况?在场的人几乎同时在脑海里浮现出这个问题,不是说因为吕子仪力主,这位燕侯才得以重见天日,那为何身为吕子仪的亲信的徐磊又会如此绵里藏针?


    在场目光全都落在了燕怛身上,就等着听一听这位落魄侯爷会如何说。


    燕怛眼睫微垂,捏紧酒杯,片刻后才一笑,抬眼道:“说起来我少时确实曾在父亲部下见过一位名叫吕子仪的副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徐磊笑道:“提到燕家旧部,倒令我想起一事——昔年燕家军威名赫赫,一套燕家枪法令敌人闻风丧胆。在下身为一届武人,对诗词一窍不通,却是对这枪法向往已久,本以为无缘得见,将成一生憾事,熟料峰回路转,竟能有幸与燕家传人同坐一席。燕侯,不知燕侯能否赏光让在下一睹燕家枪法,以全夙愿?”


    他这席话看起来说得诚恳,话中之意却是让堂堂侯爵当堂舞枪以供观赏,这已经不是暗中针对,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在场众人,惊讶者有之,看戏者有之,担忧的却没几个。尤钧就是那为数不多的担忧者之一,燕怛受辱,他感到比自己受辱还要愤怒。


    尤钧自告奋勇:“侯爷,让我来!”


    燕怛一口干净杯中的酒,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下去,瞎添什么乱,就你那半吊子水平,别丢了我燕家的脸。”


    尤均攥紧拳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权势之前,什么也不是的他有多么渺小无力,他狠狠地瞪向对面,却不经意地发现,对席的那位“穆先生”竟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握手成拳,指节捏得发青,可见用力之大。


    ……这是一个忍耐的动作,可那位在忍什么?


    尤钧的分神不过是闹剧中的一个小插曲,身为闹剧的中心,燕怛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他没有感受到羞辱吗?


    他当然感受到了羞辱。这么多年的囹圄生涯,不仅没将他磨得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恰恰相反,他心中掩藏的不甘与仇恨一直在岁月里无声无息地疯长,枯藤缠树,野蔓爬墙,与血肉融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