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征直接了当：“你以学生的身份进去便开始深度参与脑部研究，艾琳又对你十分器重，他们都说你是艾琳的接班人……”
他话音一转：“最重要的是，他的大脑，是你治好的。”
周珩无奈摇头：“我早说过了，能治好他，只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凑巧罢了……”
“我的人在黑灯区调查艾琳的时候发现，联合会也在调查艾琳和林越。”秦征不再摸枪，声音却冷了下去，“你考虑清楚，在这个地方，能和联合会对抗、能保护他的，只有我。”
周珩一愣。
“周博士，明天你们的行动需要武器、军队，需要我的配合，到这个地步，你就没有必要再瞒着我了。我们的目标一致。同样，联合会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除了换脑手术，我还需要知道有关他的一切。”
高墙下施工队传来忙碌的声音，彼时他们这边却陷入一股漫长的煎熬与宁静。
周珩目光拉长，叹了口气，总算败下阵来：“艾琳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女性，也是一个很大胆的科学家。只可惜她直到死，毕生心血的实验都没成功过。”
“我们不是因为不相信你，才不愿意坦白，小林子只是不想将你拉入这滩泥水。因为知道的越多，距离死亡就越近。”
秦征冷冷道：“你尽管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自有分寸。”
缄默再三后，周珩说：“好。”
这是一个很复杂，也很悲伤的故事。
很多年前，面对残酷的自然环境，人类的先辈亲眼目睹了人类在面对海怪时的无能为力与脆弱渺小，于是，勇敢的科学先驱们想出了不少提高人类整体战斗力的办法——
大体上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外部武器，一种是内部人体突破。
外部武器方面，一部分智能实验室的科学家设计出了战甲。
以钢铁之力与庞大的海怪相搏，虽然存在制造与能源损耗等诸多难题，但实验室的科学家通过一代又一代的努力，逐渐解决了这些难题，并不断根据实战表现对战甲进行优化改造，使得战甲在驾驶员合理的操控下，战斗力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这样的科学家以林启为代表。
至于人体突破方面……
那个时候的阿尔法基因链还没出现，人类基因对肉*体的限制难题无法突破，有条件的控制进化个体总是容易处于失控状态，但部分生物实验室的科学家，还是想到了一个将海怪的战斗力收为己用的办法——人与海怪的换脑。
如果能成功将人脑移植到海怪身上，那么，科学家就有机会通过与人脑的通信，将海怪收为己用。如果大量克隆人脑，再进行人怪换脑，人类甚至可能拥有一整只海怪军团。
不过，这样的实验是违背人伦的，于是在实验诞生初期便被叫停了……
但换脑的想法却在艾琳的心中开始萌芽，并不断疯狂野蛮地生长起来。后来，她将毕生的心血都放到了这个如此荒诞离奇的人怪换脑研究中。
但这项研究没做多久，她便发现了一个无法绕过的问题——人类与海怪的基因差距实在是太大。
人类自身的脑部基因根本没法驾驭海怪那样强悍的肉*体。人类基因实在太纯净，放到海怪身上，其排异反应会十分明显，人脑与海怪的合成体也难以存活。
不过艾琳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这个就是分离脑研究——
人类的大脑有很多个组成部分，但都绕不开一个最基础的概念，即左右脑。单侧大脑代偿功能极强，倘若在生命诞生初期，身体里面只保留左脑或者右脑，被保留的单侧大脑都有极小的概率代偿出缺失部分大脑的功能。
根据单侧大脑高度代偿整合能力，倘若在大脑还未完全成长定型之时，将人类单侧大脑与海怪的单侧大脑放到一起培养整合，就有机会培养出能够欺骗海怪肉*体的超级整合大脑，这样人类大脑基因没法驾驶海怪躯体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了。
想到分离脑实验的时候，艾琳正挺着大肚子，准备迎接着她与林启的第一个小宝宝。在这个孩子出生前，她已经给孩子取好名字了——
林越。
跨越荆棘之路，征服星辰大海，永远一往无前。
“人怪换脑实验的确没有成功过，这世界上也不存在被换上了人脑的海怪，但是……”周珩说这话是极其沉重的，“鲜少有人知道，艾琳为了这个庞大海怪军团的目标，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小林越刚出生的那天晚上，不哭也不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探着这个世界。
那天，艾琳就这么抱着弱小的婴儿，独自走出了产房，来到了自己的秘密地下实验室。
她准备好了手术刀，然后对婴儿做了一次消毒杀菌。在麻醉剂刺向皮肤之前，小林越终于哭了——
可惜没有任何人听得到，除了那个即将亲手朝着自己头颅开刀的母亲。
婴儿哭声响彻整个地下实验室，艾琳手愣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开始了自己的手术。
呼吸暂停，婴儿哭声戛然而止。
孩子，你会永远伟大的。她心想。
与此同时，那一天，一个名为柯也的孩子也从艾伦的肚子里降生了。
但可惜，是个空脑的死胎。
命运的轮盘开始运转，天才和疯子的故事由此诞生。
***
夜色静谧，林越正在实验室调试解码设备。明天他就会带着解码设备去往宣讲会，所以他必须在今夜将设备调试完成。
“我要与神明对话。”这是他在地下室里立下的壮言。
而联合会的宣讲会就是距离最近的，唯一一次能够与神明对话的机会。他们口中的那个极光之母，超越科学范畴的另一种“暗语”，就是目前为止，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神明”。
密集的雪花簌簌拍打着门窗，冷风顺着缝隙从夜色涌进来。林越合上了电脑，起身准备去堵上门缝。
可下一刻，强势的力量从门的那边传来，随即，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用宽阔的后背抵住了门。
“你……”林越嘴张了张，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来人一把抱到了怀里。
炙热的心跳隔着硬挺的军装传来，这个拥抱来的太过突然，林越的手抬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隔了一会才无声地落到秦征手臂，轻轻拍抚了两下。
“怎么了？”林越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
秦征将脸贴在他的耳侧，湿热的气息吐得人有些痒痒的，他含糊不清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见见你。”
“今天下午不是才刚见过吗？”林越笑得放松起来，“上校大人，没想到你还是一只粘人的小猫咪啊？”
秦征对他的嘲弄无动于衷，只是眸子在灯光下暗了暗：“这些年，辛苦了。”
林越笑容停滞：“唔，能有什么辛苦的……”
“辛苦你的长大。”秦征头一低，将他抱得更紧了。
有些人连长大都很不容易。幸好，幸好还能遇见如今的你。
林越怪异道：“不对呀上校，你怎么突然变得煽情起来了？我们不苟言笑的冰山长官，居然也会煽情？”
“发生什么事了？”林越蓦然醒悟。
秦征看向他，像是横跨了多年的时光那般漫长。
倘若我能早出生十几年，是不是就能护住你，让你不用受那么多的苦难？
倘若我能再早出生几百年，是不是就有机会替你创造一个没有海怪的世界，让你在父母的爱护中长大？那个时候的你会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从小受到艺术科学的多重熏陶，你或许会成为一个受万人瞩目的音乐王子，或许会成为一个风流多情的影视明星，也或许会成名为一个知名学者、杰出科学家……
虽然……虽然我们不会再有交集，可这样也好过出生就成为亲生母亲手术刀下试验品的你……
好过如今，遍体鳞伤的你。
“没发生什么。”秦征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轻柔地抚上了他的后颈，眼底是道不尽说不明的隐秘情绪，“明天去宣讲会，记得保护好自己。”
原来他是因为明天的行动而担心我。
林越眼珠子滴溜一转，笑着点头：“我会的。我还想再活一百年呢。何况有你在我的身边，一百年我都嫌少。”
秦征却仍不放心：“带好武器，情况不对就赶紧撤离，我不在的时候不要逞强，不要跟他们硬碰硬，保证自身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放到后面再说……”
“我知道啦。”林越心说秦老妈子就是老妈子，妈妈般的叨叨絮絮。
还怪可爱的。
窗外白昼灯光骤然熄灭。
秦征不知他的腹诽，只是默默松开了他：“该休息了，你早点睡吧。”
屋内的烛光里，秦征清晰的侧脸轮廓对着林越，林越刚想说什么，却见秦征的目光扫向窗外的风雪，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