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面露喜色,高?声喊:“中州军!”
城内火光遽然,将四下的情形照得一目了然。
根本?不消士兵多说,邵麒一见杨玄瑛,就高?兴地?笑?起来。他?用八百年没?露出来的真心喜悦,撑着刀朝来人笑?:“哎!许久没?见,怪想的!”
“荆州府君不负所望,既肯借道?给咱们,又会两头讨好,再把咱们卖给北都。”杨玄瑛在一片混乱里对邵麒说,“我们刚过荆州,就紧赶慢赶,从沽州沿着衢、辽赶过来,估摸着这会儿颍州也该收到战报,算清楚河州没?人了——幸好他?们算清了!”
然后杨玄瑛便卡住时机,率军绕城跟着他?们来,既要打一个猝不及防,兵贵神速,又要打一个顺理成章——天地?有眼,百姓都在后头看着呢!
这是颍州混军先动?的手,先破的城,可不是他?们胡来啊!
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转瞬颠倒。
旁几个混军将领正欲退兵,可本?已失去大半战心的辽州军骤然起势,当即反扑。
眼下正值左支右绌,前狼后虎的困境之?中,主稳的将领气急败坏地?吼道?:“老子就说了别来别来!你们几个非得把刀递过去,逼着人家来杀你!”
邵从寅无暇顾及他?们的争执,他?已有多年未上战场,从前雄伟强健的身躯也已缓缓削减了寸余。
上了年纪的老将不如新贵能拼,三十年前的战场火光,与此刻映在眼底的一般无二,可那些?死在过去与躺在这里的一条条人命,没?了就是没?了,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邵从寅的侧颊落下来几缕掺白的发,这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位固守正派的君子,而像一个怅然游于天地?间?的吟诵客。
“把他?留给我吧。”邵麒随手摸干了掌心汗,再度握紧刀柄。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坚定不移,如同很?多年前,便已下定决心。
隔着混战两军,不知千人,邵麒侧眸紧盯着邵从寅。
他?停顿片刻,说:“偿还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黑烟尘,写尽了过往,又好似眨眼间?飘转入尘世,遍寻再不见。
杨玄瑛没?说话,他?默许了邵麒宣之?于口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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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雪衔黛打了个粗重的响鼾,不耐地?甩了甩脑袋。段琼月安抚地?摸一把它?的鬃毛,她这几日别的没?干,就在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必经之?路附近闲适遛马,惹了玉雪衔黛这只急性子的不快。
许川一步不落地?跟在马后,正经地?说:“其实我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
段琼月笑?道?:“我不回去。”
回到衢州也不过待在府里,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太多年,熟悉不意味着喜爱,段琼月总想着天下之?大,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拍拍马脖,叫玉雪衔黛跑起来,吃饱喝足的烈性马鬃毛一甩,高?兴地?跃了个大步,疾驰在沉寂的原野。
许川只好翻身上马,随即扬鞭赶了上去,他?在荒无人烟的黑暗里不敢跟丢段小?姐,只好死死咬住她的背影,在驱马的粗喘中扬声喊:“楼管事说了,侯爷有令,待沽州大捷就要撤军回衢!到时咱们也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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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味飘散在溢满烟尘的空气里,血腥味充斥着每个人拼杀至血红的眼眶。刀剑相抵即是决出生死,然而侥幸得生的胜者没有庆幸的余地?,只要双方主将还有再战之?意,他?们就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是投死。
在漠北军的连攻奇袭下没能支撑过一日的混军们根本?不是杨玄瑛的对手,他?依照承诺,给邵麒让出了他选定的敌手。
而从邵从寅被削坠马下的那一刻,胜负战局已很?明了。
但邵从寅并非不是邵麒的对手。
……事实上,邵麒在千百次的对撞之?后,能够分明地?感?觉到。
邵从寅根本?没?有拼尽全力!
或者说,他?此番来,就是抱了必死之?心。
可这份心情并不能让邵麒想起郭志勇——此战必险,险战必危。
郭志勇当时抱着义无反顾的豪情,拖着克莱尔同归于尽的时候,他?是极纯粹的,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释然与胆怯。
这是一种大无畏的犯险精神,知危惜命,却敢于赴死。
然而都说邵氏治家严谨,邵从寅更是循规蹈矩、立身清正的君子竹。可在邵麒眼中,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
邵麒这一生没?有从邵从寅身上得到什么,唯独这点只爱自?己的劣根性,沾染了十成十。
此刻邵麒看着邵从寅,两人飞灰覆身,神情竟然近乎似同。
“你是觉得亏欠吗?”邵麒似有不解地?问。
邵从寅敛目朝天,躺在了尘灰扑朔的大地?上。他?像是一把已经把自?己烧没?了的柴火,在通体焦黑的灼烤后,燃烧着最后一缕烟火气,他?在弥留之?际拒绝向无视了一生的儿子低头,没?说话。
可是邵麒此刻却丢掉了砍卷的长刀,他?在光火里低头,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上俯首睨视他?的手下败将。
这一刻,两人身份颠倒,邵麒不再是邵家那个小?心谨慎也难逃所有人为难唾骂的杂种,邵从寅依旧不改秉性,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错误选择闭目不见——可他?终究是倒下了。
他?濒死地?躺在邵麒的脚边。
邵麒于是轻轻踢了踢他?,又问:“你还记得她吗?”
杨玄瑛看向邵麒。
他?是由杨薇蓉一手带大的男儿,但杨薇蓉在他?心里比起母亲,更像一种超脱英雄般的存在。
她无所不能,当然会痛苦,会失败,可这一切都不能将她击倒,因此无数句饱含可歌??可泣的钦佩的话语,只能由他?们这些?离她最近的旁观者代为概述,为她讨一句公道?。
可是邵从寅仍然没?出声。
“那么何必觉得亏欠呢。没?必要,”邵麒如实道?,“特别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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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信不如面。
野花不比家花香,小?楷端妍不及我,虽不伤眼,终不及吾妻美人面。
近日踱步院中,闲庭小?坐,忽觉柿子浑圆,可怜可爱,精挑几颗制作柿干,待君归来,可一同品味。
封长恭再次在分别里尝到了思念的滋味,亦苦亦甜。他?近乎如饥似渴地?看着每一个字,像要透过纸背,把提笔的人搂进怀里,既要亲,也要咬一口,仔细尝尝里头渗出的汁水甜不甜。
而卫冶于此事上,颇有些?世家公子哥儿的情致,封长恭贪婪的目光在反复扫视着这几行字句以后,终于舍得往下看。
便见卫冶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小?院里结果的柿子树,三两颗胖乎乎的柿子挂在枝上。
一只翘首孔雀行走在院中树下,它?的枯尾稀疏,几根尾羽拦住了狸奴炸开的毛尾,分明不见五官,却能觉察它?使坏后的笑?意盎然。
封长恭这般看着,只觉心都要化了。
又见一旁,卫冶还用格外花哨的小?楷细细写了。
十三,衢州不忙,北都无事,我一切都好,还请你万自?保重。待到此战归来,软榻分你一半,杨玄瑛若再敢笑?话你,叫他?来与我亲谈,定不让他?张牙舞爪,欺负了你去。何日忽听南欲雪,我与压棠两白头。入眠闻柿,醒时折花,想你。非常想你。
福子也想你。
看到这里,封长恭的心软得一捏就化,连日追击的疲倦和相思的酸楚都化在了稠如糖浆的胸腔里。
卫子沅烤着火,在一旁冷眼看他?。
卫家人的模样?都好,哪怕卫子沅不施粉黛,也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这让她连无语凝噎都显得别有一番恬静。
卫子沅方才?无意中扫见了两句,当即心下微叹,撇开眼去。她说:“荆州府君试出来了,果然是个滑头。”
荆州借道?,一则为了节省时间?,不绕远路,二来也为了设下河州虚软的圈套,并且在荆州快马递回的军报里,这份原本?就是事实的“实情”,也就因为自?己人的“通风报信”,而显得愈发可信,连薛有今都没?有对此起疑。
而颍州军败的消息刚一传出,荆州府君也就明白自?己已然入了套。
不过这人的确厉害,两面三刀,倒也不急。
他?直接摆出一副铁了心要与他?们为伍、从此再无二心的模样?,连声应下再借道?北上的申请,只提出了一个在其余任何人来看——尤其是男人来看,都属于锦上添花的保障。
卫子沅撑着膝盖,斜睨着他?:“怎么办啊?他?要把女儿嫁你,那姑娘我瞧了,实在漂亮。”
“无妨,”封长恭说,“我又不上钩。”
“这样?的事情不会少。”卫子沅想起早些?年她还做姑娘的时候,哪个得了些?脸的同僚,身旁没?有硬塞也被塞过来的漂亮女人?
一无所有的女人太漂亮,就容易太可怜,而什么都有的男人太卓越,往往一举一动?也不能随他?心意——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眼见着就要刀指皇权的男人。荆州府君看他?气质出尘,模样?清俊,又在卫冶身边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力,早早便有了一颗乘龙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