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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刀向我俯首_朴西子》百合耽美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这几日苏和快把脑子?想破,编着理由推说大帅有事,不是军务就是家事,总之都不便见客,但也不愿把话说得太死——万一回?头?还指着人家送饭吃呢?


    他?本以为段琼月对这些都不甚了解,毕竟姑娘家嘛!


    倒是许川他?多有忌惮,生怕这卫冶精挑细选过来的北覃硬是要见。


    可段琼月仿佛对一切都心中了然。


    “我是故交的累赘,大帅不愿见我,也是情理之中。”段琼月语出惊人,她?笑笑说,“可许川却是能?见的,他?来到?此?地是为公事,并不为别的,至于私交恩怨,大帅想提再相见也是行的,不能?强求。”


    人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怎么办嘛!


    苏和在军帐里和单良均对视,两手一摊,没法子?:“我反正是没主意了。”


    “若说公事,借力打力倒也能?谈,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力’都没了,这点伎俩还能?满足衢州的胃口吗?”


    单良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轻叹:“难。所以北都的监军太监我不想见,衢州的兀鹫我也不想见,他?们谋取天下,要博时机,可我已经习惯了窝在这里受南蛮的窝囊气,他?们滚回?林后的老家,我甚至都不想追——为什么?打不了。死人太多,供粮不够,让百姓勒紧了裤腰带,来成全将士们的英雄名,这种事我不想干……圣人想要再养一个卫元甫,可账难算,我不干。”


    他?把“我不干”又重复了一遍。


    “大帅若是不肯,”苏和顿了下,说,“当面拒了就成,总归西南还是咱们说了算。”


    **


    帐内昏暗,单良均没有公案要看,就只点了一盏柴灯。


    “再几日过了雨季,你就尽早回?去?吧,怕不好交代,我还可以给你写封脱责信。”单良均看着许川,面色稍虞。


    几日观察下来,他?对这种踏实笃行的年轻人总是偏爱几分的:“天冷路滑,注意脚下,回?去?了就告诉卫冶,让他?死了那份心。”


    “侯爷说,大帅的心情他?懂,”许川说,“他?明白大帅的顾虑,此?番派我前来,并不为别的,就是想要劝大帅按兵不动,不必出兵。”


    单良均回?答得滴水不漏:“我的兵,我自己会看着办。”


    “眼下时机不好,进?退皆错。在外人来看,中州守备军千里迢迢,送来军粮,这是一份恩情,但咱们都明白不是这样的。”许川语气平平,但许是那份与外貌格外不符的沉稳气质使然,竟让人无端平心静气,耐心听?他?说下去?,“北覃家眷在京,纵使不牵涉九族,也有足足数万条人命。他?们能?安然无恙,全凭大帅八风不动,否则北覃卫兄弟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算是说到?了单良均心底。


    他?不喜欢被人算计,但算计的结果是留下了前线将士的家人命,这让单良均难免迟疑。


    “平心而论,我不怪衢州,卫冶所作所为皆是事出有因?,他?把前因?后果的干系运用得极好,哪怕再苛刻的人,也没有办法对他?的言行做出驳斥。但是江山动荡已解,只要各退一步,转眼又将是数十年的和平,可卫冶还要冒进?。打破伦常,穷兵黩武,这就是他?的罪。”


    单良均面色如常,嗓音沉郁。


    “我知道你想辩解什么,是,太平假相虚浮不定,轻轻一拨,就可能?重引战火,我也知道漠北已除,南蛮不动,西洋和东瀛已有退军之举,此?刻正是触底即反的最好时机。”


    “可是许川,我问你,我只问你,你清楚衢州的粮食是哪里来的吗?都是从四境富商手里高价运转过来的。你们能?吃饱饭,还能?匀出一些分给我们,我该感谢,但你也该明白,这意味着别的州府粮库空虚,这仗再打下去?,只要有一年未得丰收,就会有无数百姓饿死街头?。这些军粮从哪里来?都是从百姓血肉里来。今年卫冶手下的五州侥幸,不过辽州还是老毛病,沽州因?为海乱少了海货贸易,可一旦沽州凝聚兵力,海上反击,河州外扩,再战得败,明年的粮呢?后年呢……帛金迟早会烧完,到?了那时,万一他?们还没打到?北都,我还能?再按兵不动吗?”


    天佑女王是贪婪与野性?并存的君主,她?远隔重洋,就能?在大雍腹地借刀除去?威胁她?统治的政敌。


    此?番蛟洲军的动向他?已听?说,此?时此?刻,邹子?平唯一可以并肩的便是卫子?沅了,他?们迟早要在沽州起战。只要能?将西洋打回?老家,名垂青史就在眼前!


    可是单良均看着许川,静了半晌,只说:“回?去?以后,告诉卫冶,他?占据江南五州是为自保,我不会管,但颍州干系重大,只要封长恭胆敢踏足,我必不会放任自流。告诉邹子?平,他?一路至今,不慕名利,我将他?视为挚友,常有神交,但郭志勇的战死沙场不是他?临阵倒戈的理由,我西南守备军是大雍西南的基石,蛟洲军扎根东南,本该亦是,请他?多加思酌,万望珍重。最后你再告诉卫子?沅,她?生而不公,这是时潮的罪责,我常因?她?感到?我辈可耻,哪怕我不喜欢她?们兄妹二人,但此?番反扑,我祝她?论功铸名,流芳百世。”


    大雨瓢泼,西南的雨季总是伴随着潮湿闷热。许川合上帘子?,蹬上马踏,等不到?雨季方落,便已携着口信迈上回?程的路。


    这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不断往返的道路。


    蹄踏涟漪,晕过海静,卫子?沅把收到?的信拆开了,随手拨正镇纸按在一边。


    “不意外,”卫子?沅随便扫了一眼,笑起来,“论功行赏没女人的事,排过挨骂又想着我了……好男儿。”


    邹子?平此?刻不能?露出惋惜的神情,哪怕是同仇敌忾,他?明白对于卫子?沅而言,这是一种带着天生傲慢的伤痛,因?此?他?只是沉默。


    都言“水清可以濯吾缨”,岳云江旧器,故名濯缨枪,一杆系着红缚的长枪架在案边。


    卫子?沅说:“红缨枪来!”


    第285章 荆州


    “秦失其?鹿, 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这是自然的规则。千年来, 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政权更迭都遵循这个规律,因而身?在其?中, 你只能遵守, 却不能阻止。”


    萧承玉披衣立案, 奋笔疾书。


    他字迹凌乱,但依稀可见旧日敦皇风骨。自从太明扎根辽州,立院铸墙, 他这个原先无人问?津的先太子再次站在了激流之上。庭院内外?四处都是脚步声,阴影里投射进数不清的目光, 他握住笔的手微颤,桌案地面满是铺满的纸张。


    檄文, 辩文, 策论, 颂书。


    薛有今想要搬出天下口舌,来拖缓卫子沅的反扑路,这种手段固然低劣,却很有效果,因为这属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范畴,且还能抢占先机。


    卫冶稳占五州, 靠的就是事出有因,饶是造反起乱也是为民谋求福祉, 占尽了道德高地。因此卫子沅想要乘胜追击,笼络人心,就必须证明西洋有非打不可的理由。


    但薛有今一纸驳文, 就说?她有违夫意,执意抹黑岳氏清誉,丝毫不顾念岳云江为护大雍战死沙场的英勇壮举。


    同时?还为声名之显,不顾沽州百姓安危,穷兵黩武,女人私心!


    名望是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而且不是亘古不变的。昨日的英雄可能为明日的后辈所唾骂,今日的正统纲常可能为往后的世?俗所轻蔑。但在这里,在如今,一切的名望都是聚才成党的根本。薛有今用过“声名”这个武器,深谙其?中厉害,因此他比卫冶还要看重声名之利。


    ……然而人的清白,是最?无法争辩的。


    檄文,策论,颂书。


    议和?条约悬而不决,卫子沅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转机!


    此时?夜已深了,萧承玉掩袖呢喃,恍惚间听见雨声。


    他与李喧并行在乡野田垄间,农户耕锄,雨打麦秆,佝偻下去的脊梁恍若永远不能抬起。十里外?,隐有村烟袅袅,疏发老叟带着三两小儿?嬉笑?,那是人间闲乐,是雨雾藏不住的风骨。


    “高殿遮目盲,”身?侧李喧一身?粗布旧衣,远远眺望着北都凤阙樊楼,他说?,“圣人站得太高了,只能见山河万里,暮色滔滔,却注定无法着眼城墙里的一块砖,田埂间的一粒谷……这是为君者的幸,也是为民者的不幸。”


    萧承玉站在风口,为清风明月所罩,他一身?轻松,说?:“先生?下来了。”


    田垄间平坦宽顺,全无遮挡,雨中诸景皆可一览于眼底。


    李喧迎风而立,潦草束起的乌发掺着几根雪白,在雨幕中唯独一人、一旧蓑衣、一根持拐并鼓风袖袋而已。


    萧承玉曾经仰止于高殿,不见人间烟火,此刻并立,方?闻此间风物,亦知天地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