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自己分明是顾忌她?的安危,怎么就成了看不起她?是个女人?
只见他沉下脸色,连连急声道:“你听我说,大命,院长当?年?就说过不止一次,在我们中间,你是最有天?分的学生——就像现在,只有你才能?突破卡住我们半年?多的阻碍,研制出?新铳的内芯,哪怕是姚丹应也不行,他永远都比你慢一步,不是吗?”
宋时行毫不客气地点点头:“是!”
世间女子大多讲究“温婉恭俭让”,再不济也要修个“贤而不言”,“敏却不显”的好名声与大气量。
诚如宋时行这般敢于自持能?耐的……倒还真?不多见。
卓少游似乎被她?理所当?然的承认噎住了,但也仅愣了一瞬。
他继续说:“研究做到了这个份上,你我都心知?肚明,要想靠研究破开乱局,我根本没那个天?分,所以你才是绝不能?去陪他冒险的那一个,而不是我看不起你,觉得?你跑不了远路——再者?说了,如若我们都去了抚州,那么现在摆在衢州的这些东西就算研制出?来?了,也没人会用啊!你说是不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激烈情绪下不断高?扬的争执声足以穿透院墙,封长恭前脚刚刚走出?庭院,恰好就听完了这话里的深意。
此时封长恭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刀伤未愈的胸口?仅着几条渗血的绷带。年?轻高?挺的男人气质温雅,这让他哪怕有伤在身,也不像个持刀拉弓的武夫。
相反,在傍晚的如织细雨中,他越发显得?端方如玉,竟有一丝不染红尘,不问是非的如松清净。
许是因?为大病初愈,连日的昏睡使得?他清减许多,那些在战场上沾染粘连,镌刻进骨缝深处的血气与凶戾遍寻不到——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去细看他脸上的那双眼睛。
这时,卓少游才后脚看清了封长恭脸上微沉的神情,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突然倍感不妙。
卓少游忍不住心想:“他是什么时候在的这里?究竟听到了多少,听出?来?什么了吗……还是说我刚刚口?不择言,其实根本没有说什么紧要?”
然而卓少游心底一连串近乎逃避的问题还未尽数冒头,封长恭便已静静地看了这边一会儿。
像是哀莫大于心死,他连一丝额外的情绪都没有,只对卓少游颔首感谢,谢他情急之下的口?无?遮拦之恩。
接着又侧过头,对宋时行语气和缓地说:“不如宋工教会了我,这一趟便由我送去吧。”
这下好了,替侯爷开脱的理由都不必再找。
宋时行蓦地闭上嘴,离经叛道了一辈子的姑娘这下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住地后悔:“我怎么就非要在这时候,在这里,在封长恭面前跟姓卓的较这个劲儿呢?”
在这样?动静皆错,进对卫冶不忠,退对封长恭不善的境地里。
宋时行是又恼火,又自责,可她?在很短的时间里犹豫权衡了好几件事,几乎就在一瞬间,她?忽然又可耻地开始庆幸起封长恭察觉到卫冶暗自的筹谋。
……起码这样?,在往后的岁月里,她?就不必承担良心煎熬的重担。
宋时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接着一招手,转身道:“跟我来?。”
封长恭正?迈步要走,却被卓少游伸手拦住。
“一会儿她?会给你冶金师最近琢磨出?来?的燃金器,我管它叫太阿弓。”卓少游说,“不过这玩意儿叫什么不该由我说了算,大半都是时行研究出?来?的,只是她?取名实在难听,管它叫大雕。”
可此刻的封长恭哪里有在乎一件死物姓甚名谁的力气呢?
他感觉自己都快要死了。
封长恭勉强笑了一下,很轻地说:“好名字。”
卓少游没再说什么,侧开身,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层叠交翠的游廊小径里。
这一瞬,那道身影与卫冶临行前辞别的身形近乎无?限重合在一起——
封长恭这般心平气和,平常到几乎反常的模样?,仿佛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
而彼时卫冶也在卓少游的劝阻下,竭力佯装无?事,却不知?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目光已然暴露出?他所有的自责、愧疚与惶然。
那种任凭谁都能?看出?的逃避,其实恰好映衬出?做出?那自以为是对他好的决定的人,心中清如明镜似的,压根很懂什么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迫切在求的。
可他们都自认有凌驾于那之上的太多事,是他们必须要为对方做的,哪怕代价是再也无?法心无?芥蒂,相守白头。
他想,原来?挚爱之人也不过是最了解彼此的骗子。
“若我死了……”
七日前整装待发的卫冶就站在这里,他背离众人,缓缓地说。
时间在一刻仿佛静止了。
而同一时刻,东阿关。
“来?日不求落叶归根,只求死得?其所。”邹子平扶着雁翎残缺的刀身,那是郭志勇遗留下来?的踏白营旧刃,邹子平周身的怅然几乎快要酝酿成型。
但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金乌西坠,声音轻得?低不可闻:“……若我死了,不要叫她?认出?我的尸首,就当?我是浪迹青山了吧。”
第274章 封赏
北都冬日肃寒, 入夏也未觉潮气,宫墙柳从东湖畔一路碧绿到了深宫内禁。
天太热了,明治殿内的四角都摆上了冰盆, 宫婢们看好不断摇风的燃金扇,确保里头的帛金不会燃尽。
堂外候着的下品官员就没?这么好命了, 个个都热得汗流浃背, 也不敢吱声。
没?法子, 谁叫郭志勇这回出征,居然就这么死?在了五城里!
这下好了。
封赏过后,还要耐着性子亲去安抚家眷, 圣人心里指不定怎么烦闷躁怒呢!他们这些屁股稳坐京城的都官哪里有胆子叫难受?
而殿内群臣议事,庞党案余韵未消, 此刻吵得不可开?交的,除了钱, 就是粮。
这几日没?有西南守备军催命一般送来的催粮折子。
早前既要应付审查, 又要按章做事, 因而对一切麻烦都感到厌烦不堪的户部官员突然觉出味儿,心下又隐隐有点不安。
接替户部尚书?一职的人姓王,单名一个舒字,他是去年年末,才从地方调入北都的官员,早前在西南做过户部主事, 又在北疆其中三州,担任过监察使, 履历相当漂亮,每年考察测评的评价也很不错。
传闻他言行举止均是雷厉风行,说话中肯, 却不失温和——但比起这些,更广为人知的,还是王舒此人,是薛有今的故交旧友。
据说此番入京,还是靠着他的亲笔举荐。
问政时,谈及西南军粮。
王舒不负众望,出列行礼,跪在堂下道:“臣自上任以来,统查了五年内的征调记录。幸好河州去年雨水丰沛,是个丰收年,四境又没?有大的天灾,紧赶慢凑,总算凑足了下半年该要调往西南守备军的军粮。可是据那头的官员来报,守备军的粮库已?经满了,臣不知调集的军粮该如何处置,特来求圣上做主。”
满了!
堂内群臣面露惊色,他们可还没?忘了前几月单良均那副“再不给吃的就要饿死?了”的嘴脸!
怎么短短半月,粮仓竟就满了?!
朝廷的粮今日才刚刚凑齐,那粮是谁给的?这事儿简直不能细想。
薛有今此时出列,说:“启禀圣上,就臣所知,中州守备军半月前曾运粮辗转经过河、抚等州,由?主帅杨玄瑛亲自押运,运送到西南守备军,送的正是衢州粮!”
崔行周皱眉。
他虽没?有与?薛有今当庭叫板之意,但崔行周心里也纳闷,怎么这世上就有他与?薛有今这种政见如此不合的两个人!
怎么每个他要参与?决策的政事,薛有今总能站到他的对立面?
“粮源一事,根源在于竭。”崔行周站出来,说,“无论西南守备军此时用?粮的来源究竟是哪方,士兵要打仗,就得吃饱饭。月前朝廷已?经断供,传闻单大帅都不得已?而折节下辱,向地痞流氓躬身?借粮!既饿着肚子,还要打仗,西南守备军有粮便收又有何错?难道要活生生饿死?前线迎敌的将士吗?”
“折节下辱,还是行贿收买,这中间的界限可没?有那般分明。”薛有今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收下叛党的粮,意味着什?么,姑且算作崔大人不懂吧!难道单良均作为一军统帅,也不明白?”
要知君主治国,最要紧的就是制衡交替。倒下了严氏,便起来了个庞党,庞党一除,薛氏贤名又开?始在太学学生们的口笔下流传。
这种时候,最忌讳冒头,任何势力都有新老交替的节点。
而眼下,战场与?朝堂,明火相盛,暗流涌动,正到了该要改天换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