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早听出来人是他,此刻又听见十?三冷着脸吓唬小姑娘,耍起了小孩脾气的威风,不由一笑。
在封长恭挪步到身边,搂住肩颈时说道:“你为难她?做什么??灯是我挑的,颜色是我选的……淡点好,看着不伤眼。”
封长恭看他见着面,就顾着给姑娘开?脱,一头乌黑的长发愈发耷拉。
他埋头在卫冶肩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赌气道:“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要那么?素净做什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卫冶“哟”了一声,抬手往后摸一把低垂的额头,找准位置,屈指一敲,“小兔崽子还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封长恭没防备,但挨了打,也只把头埋得?更深点,胳膊搂得?更紧些?。
卫冶被他这副黏糊样,弄得?心烦也不是,甜蜜也不是。
但不自在是真的,乐得?纵容也不是假的。
他只好半推半就,由着人这么?贴在一处,你一步我一跟地?叠走回屋内。
封长恭踩靴蹿上了床,卫冶坐在床沿看着封长恭,试探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十?三,我比你大?了足足八岁,觍着脸往小了算,那也有七年的差距……我总是要老在你前?头的,于公于私,眼下铺开?了这么?大?个摊子,你总要尽早做出打算,不好总是……”
“拣奴。”封长恭沉下声,叫他。
卫冶自知理亏,赶忙调度出一副讨好的笑脸,亲昵地?应一句:“嗯?”
封长恭突然收回手,撑在床沿瞧他,卫冶被鼻息烘热的颈窝忽地?一空,以至于他竟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但是顶着封长恭沉沉的目光,卫冶面色不变,咬牙捱了会?儿,终于还是逼得?封长恭先动作。
“拣奴,这话我不爱听。”封长恭赶了一路,眉宇淡淡的涩,眼下浅浅的青,他嗓子有些?哑,此刻强硬地?按着卫冶的手背,让人避不开?他的目光。
卫冶便觉得?此刻他就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或者侯府里那只从小到大?,都很会?色厉内荏的狸花猫。
封长恭说:“你收回去,我就当没听到。”
卫冶昨夜想着春种的事儿,夜里没睡好,一旦卸下笑脸,他便在昏暗里带着点憔悴。
“我不是逼你,只是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你不能装看不到。”卫冶叹了口气,轻声说。
“我没装。”封长恭同样轻声地?对他道。
“长宁侯留在北都,他的命由皇帝做主?。卫侯是卫家的儿子,该要光耀门楣,该要开?枝散叶,祖宗礼法在上,我知道从来没我置喙的地?儿。可卫拣奴是养大?我的败家子,他病恹恹的??一条命,没了我,哪有好人家的儿女肯跟他厮守白头?”
“仔细想想那几年踏破门槛的媒人,不是冲他那张脸,就是喜欢他的钱,足见天下人大?都俗气,白长了眼睛,不识璞玉。”他放缓声音,“可我不一样,我年年都爱他。”
卫冶静静地?同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绷紧。
封长恭原是被他生拉硬拽,仓促带到这条路上的,少年人热忱,卫冶本生过后悔的心,可究竟抵不过多年夙愿,半生苦痛所渴求的快慰。大仇得报痛快吗?卫冶不知道,而且事到如今,他也压根分不出欲求与爱。
但就像封长恭一如既往地那般说道,他此生辗转反复,爱恨难明?。
在这过去的岁月里,他恨过长宁侯,抱怨过卫冶,对卫侯有多诸多的不满与说不明道不尽、从一开?始也便算不清的恩怨痴缠。
在这世上却唯有一个卫拣奴,他年年都爱。
那份炽热的感情太纯粹,以至于历经不平,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卫冶也不愿轻待。可不管他再怎么?逃避,或讥讽,或怒斥,或纵容,封长恭孤身祈求怜爱的这一路上,卫冶从来没看到过分毫退让与畏惧。
那种只要爱,不要命的做派快把卫冶给吓坏了。
他不仅担忧自己给不起封长恭想要的,也开?始恐慌自己的身上从此烙下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份沉甸甸的注视是他扛不起的重量。
他已经太虚弱了。
然而封长恭像泡在了执拗的湖里,他摩挲着卫冶的掌心,看着他的眼睛。
封长恭只说:“世人愚昧,只知一山不容二虎。可我是他妻,不作数。”
第259章 欢喜
卫冶被这样的眼神盯着, 只觉得半边神魂都浸泡在封长恭亲手?缔结的湖水里,他的心绪与过往一起变得潮湿。
李岱朗可以轻而易举地背着人出卖封长恭,以“君子服德”的名义, 迫使卫冶来质问封长恭缘何求胜心切,竟然设计了岳家军。可李岱朗不明?白, 无论?这事儿封长恭做或者没做, 卫冶在他面前是没有办法做到坦然问责的。
不论?得到的答案如何, 首先这个问,卫冶就说不出口。
他这辈子都没学会的收敛,最终还是在封长恭身上得到了体现?。
恐怕这点连封长恭也不明?白——长宁侯是把好血的恶刀, 卫冶其人,更是个天生的好混账。
骨子里的凶雨腥风, 穷凶极恶,这些都帮着塑造了长宁侯对外展现?的身骨与皮囊。
任凭谁, 都以为他此生都不会为谁卸下贯穿肩膀的刀刃。
……可鼓诃城里的卫拣奴, 却是卫冶独独给?封长恭编织的旧梦一场好皮相。
封长恭本该死?在那?场秋月夜的血色里, 他再怎么心如死?灰,再如何生死?不惧,实际上,从卫冶隔着一层喜怒不形于色的傩面将他划归到自己的身后起,身不由己就成了封长恭的命数。
那?半只脚一入局,那?一刀斩下去, 抚州就再也成不了封十?三的梦中?乡。
他只有可能被卫冶带进北都那?座金编笼——哪怕卫冶那?时只是想,难道?自己同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吗?
哪怕那?一夜, 他只是不肯甘心,不愿随了设局人的心意。
他想让那?个静静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年,替他背下夜夜入梦的哭声, 代替他挣扎在无边欲海铺成的血坑里,哪怕再也爬不起来。
……可他究竟还是心软了。
卫冶最终还是选择了偏袒自己的恻隐之心,他没有那?么做。
但?卫冶也没法用“君子论?迹不论?心”的冠冕堂皇来掩盖自己内里的卑劣,他更没办法坦然地接受封长恭的真心与关切——那?是小十?三从一片虚伪里为他捧出的花,卫冶一向羞于承认自己只有闻着它?的芬芳,才能一夜好梦,忘却俗世?的尘埃,不管博弈的血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而无德,早晚要把自己赔进去。”
这是李岱朗冷眼旁观后,踩着先贤闻达的肩膀,居高临下,对他们下的判词。
可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判定“德行”吗?
如果拖累无辜是“无德”,陷害忠良是“无德”,那?么所有生而高贵的天潢贵胄都是最无耻无德之人。
他们生来死?去,都踩着无数人的鲜血,所谓“天之骄子,不坐垂堂”,靠的是这天下百姓的血汗供养!难道?他们没有把人命当猪牛驱使吗?难道?圣人贤达不事农桑,喝的是晨露,食的是山野,所披罗绮,都是自己养蚕,亲手?取丝,彻夜编梭的不成?
而让封长恭连最贪婪的时候都不敢生出的渴望,也在卫冶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发生了——其实卫冶根本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责骂他。
能压过他所做一切的无非君师礼法,可这一切又带给?了他什?么?
时至今日,再忆往昔,倘若让卫冶此刻扪心自问,当时他为什?么会对封十?三这个敏感又尖锐的臭小子另眼相看。
他能想到的只有封十?三与卫冶最赤|裸,也是最本质的差别。
倘若可以为人善待,其实封十?三会是一个讲仁信义,有情守本的好人。
他在那?样行至末路的境地里,都可以保持住一颗摇摇欲坠的本心,还有一两热血、一点天真,与三斗的勇气,视之珍重地,将这颗温热烫人的真心捧到卫拣奴眼前。卫冶至今都还忘不了那?个眼神,一辈子没受过好的少年人就那?样小心翼翼、还装腔作势地带着自己的亲近与依赖,期盼他能看在他很需要爱与被爱的份上,随手?笑纳。
而卫冶不是。
他贪心不足,浪荡不堪,根骨里带着的那?点凶更让他与游生闲情无关。
所以李岱朗终究只是旁观客,他不明?白一切的始末。
不是封长恭无德不报,将忠良驱若蝼蚁,视人民?如草芥的从来只有策马逐鹿的群雄!那?里边不仅有萧氏皇帝,有世?家宗亲,包括激流寒门与驻边武将,是卫冶和?他们这些善于握刀、也习惯做刀的人,把世?间的太?平,百姓的安乐,忠良的命运一并挂在欲望倾轧的刀锋上。
封长恭真的有罪吗?
卫冶知道?不是的,做错事的只有他,只有所有那?些本该烂在旧日的伪君子。